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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只要有趣就好》 · 繪空事丶 · 2.1萬 字

縮在黑暗中的房間,懷着強烈的祈禱,我再次點開電腦桌面上的文檔。

不再像往日那樣重頭閱讀,手掌略微顫抖着,將文檔下拉到最後。

——小心古纖纖的包被搶。

依舊是這句提醒。

留下這句話後已經過了大半個月,文檔就像陷入沉眠,那些被我刻意忽視的陰謀論似乎真的不存在。

開什麼玩笑?

莫名其妙將這份文檔交給我就不管了?

明明像是在時刻監視我一般,暗中窺探我所做的惡劣行徑,不僅默許甚至給出提醒。

正是在這樣的縱容下,我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將恐懼埋藏在最深處,努力讓自己不去思考,哪怕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充滿詭異。

但,只要能成爲作家。

將那製造垃圾的五年人生變得有意義。

無論在哪一刻死去我都願意。

然而現在,卑鄙的我卻開始奢求更多。

眼下《只要有趣就好》第一卷即將出版發售——或許這便是我人生的終點。

在出版之時,說不定正主就會跳出來指控我剽竊。

讓那本就不屬於我的希望,隨我一起墜入深淵。

想到這,以往壓抑到極致的恐懼不斷湧入身軀,連帶着牙牀一同開始顫抖。

勉強將手掌覆上鍵盤,我在文檔末尾輸入道——

「你到底是誰?」

和我以往的創作一般無二——統統歸屬於垃圾。

「你有什麼目的?」

陪伴我數年,且用來製造了許多垃圾的鍵盤已經開裂,鍵帽四處灑落。

我們眼裏的風景從來都不同。

……睡覺吧。

到頭來沒有任何改變。

我本就跟作家不是一類存在。

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我過去只是被執念矇蔽了雙眼。

隨後難以言喻的鬱躁感,驅使我奮力捶擊桌面。

手掌不自覺用力握緊,彷彿這樣就能驅逐恐懼。

其實,答案我隱約能意識到——不,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正視罷了。

再度爬起身來到電腦屏幕前。

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這天晚上,淚水還是浸溼了被褥。

我躲進被窩埋葬整個身軀。

畢竟我纔能有限嘛。

至少,我當過作家了。

歇斯底里的留言之後,依然沒有任何回覆。

自以爲能跟作家同行的道路,我始終踩在不屬於我的踏板上。

發泄完畢後剩下的只有空虛與乏力。

凡人與天才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始終存在。

真正屬於我的第二卷——

看過上百遍的第一卷在腦海中清晰浮現,只要將這些溶入神經的文字,以相同的風格重新續寫——

麻木的情緒逐漸沸騰,我將手搭上鍵盤……鍵帽已經被我砸得七零八落。

我繼續輸入——

「你看上去狀態不太好誒?果然是生病了嗎?這麼多天都沒回我消息,我可擔心你了!」

果然能夠做到——

哪有這麼方便的神明。

熱量逐漸消退的身體,虛弱與飢餓感一併湧來。

創作過程中沒意識到的惡臭,在這自我感覺良好的章節裏通篇散發着。

他們都是在雲端行走的天才,而我只是身處泥沼的凡人。

它帶我走進作家的世界,領略了未曾見過的風景……然後再狠狠讓我認清現實。

就算立馬腰斬也沒關係,這樣的輕小說不也挺多?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但沒有任何回應。

什麼也無法改變,只是純粹的發泄。

哪怕無法入睡,這種隱匿感也能讓我安心些許。

而它則是來超度我的。

畢竟,如果沒有第二卷出現,那麼我寫的就是唯一的第二卷。

安慰自己可能還得再等一等,又躲進被窩藏起來。

昏昏沉沉躺了不知幾天。

第一卷在發售後,也許會賣得不錯——那樣我就能領到一大筆稿費。

然而當我回過頭,重新審視自己的創作,強烈的噁心感差點令我嘔吐。

想要成爲小說家這件事早已成爲我的詛咒。

無信仰的我向着不知哪路神明祈禱——神明自然也不會回應我。

「你看不到嗎?」

漫長而焦灼的等待彷彿會無限延續,尤其等待的是不知是否會出現的事物。

哪怕只有第一卷配得上這個稱呼。

清甜且熟悉的聲音清楚地呼喚着我的名字。

胃部的不適讓我輾轉反側。

即使已經徹底認清現實。

我就是那不得窺其門徑的門外漢。

「太好了!羅洛你沒事呀!」

說到底Yaka出版社本就對我不抱太大希望,平庸的落幕也在他們的預料之內。

每天只攝取最低限度的水和食物,隨着時日流逝,最初的期待早已消磨殆盡。

我沒有理會,多半是有人認錯門。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卻成了我走投無路的最終選項。

沒有回應。

重複着關閉與打開文檔的操作,我所期待的事物始終沒有出現。

「爲什麼不阻止我?」

——奇怪,眼睛好燙。

毫無虔誠之心,只是單純索要好處。

明明無論構思還是行文方式,都熟悉得如同刻在骨子裏,但我的創作就是散發着一股餿味。

聽着開水壺的蒸汽聲發呆,回過神時開水已經變得溫熱。

「纖纖……」

然而想到這,心裏的荒原忽然出現星火。

緩緩敲下文字,黑暗中只剩下我興奮的呼吸,以及破舊鍵盤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虛弱感始終揮散不去,但意識卻無比清醒。

如今踏板來到盡頭,才發現原來這條路上都是飄渺的雲。

嘗試着續寫完第一章,創作過程中靈感非常活躍,手指輕盈的不像話,從頭到尾都沒有滯澀的跡象。

但沒關係,只要將鍵帽重新安回原位,鍵盤開裂也不影響創作。

如果靠不住神明,也等不到第二卷主動出現,剩下的答案無非只有一個。

五年的創作生涯,支撐我走到如今的盡是執念。

是時候放棄了吧。

《只要有趣就好》——它的出現,或許不是我望而不得所引發的奇蹟。

太久沒說話,聲音嘶啞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膈應。

重新將水煮沸倒入泡麪,等待的過程中再次打開文檔。

「羅洛!羅洛!你在家嗎?」

沒有回應。

「求求你了……」

那就是無可挑剔的第二卷!

每當這種時候,善用精神勝利法的我,就會想辦法安慰自己——或是說逃避現實。

「說句話啊!」

我勉強爬起身將門打開,門外果然是那張俏麗柔美的臉龐,此刻神情還帶着些許擔憂。

對我有所期待的……只有古纖纖。

……

我開始感覺現在的自己比過去那五年裏更可悲。

沒辦法,到時候也只能說聲抱歉啦。

這是什麼東西?

文檔裏始終沒有回覆,我也逐漸感到解脫。

桌上完全發漲的泡麪已經涼透,胡亂吞完口感綿軟的麪條,帶着強烈的噁心感躺到牀上。

哪怕使用的是同樣的食材,高明的廚師烹飪的料理,依舊是門外漢無法理解的美味。

整個過程十分順利,我沉浸在某種餘韻當中。

至於後面,總有辦法應付過去。

學校的課已經無所謂了,捨棄小說之後,許多事開始變得無足輕重。

不知道睡了多久,甚至不知道有沒有睡着。

就連自己都沒想到,我竟然會對此感到期待?

多巴胺分泌過量的大腦,此刻異常興奮。

飄飄然的思緒瞬間跌落谷底,越是客觀與第一卷對比,噁心感就越強烈。

——自己來寫。

等到肚子發出腸鳴,提醒身體該進食,我才邁着虛浮腳步去煮泡麪。

怎麼可能會有人來找我——

直白的話語與感情,此刻古纖纖的出現,說是滋潤了我乾涸的心也不爲過。

「你怎麼……找到這來的?」

印象中我沒有透露過出租屋的地址。

「多虧了米玄老師呀!先前聯繫不上你,我就去問了米玄老師,結果她也說好久沒見過你,電話也一直關機,所以我就超級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趕到你們學校後,纔想起來不知道你住在哪……還好米玄老師幫我問了你的輔導員,才知道你住在這裏。」

「……」

大一時申請外出住宿時,需要跟輔導員報備住址……這其實不是重點。

只是因爲聯繫不上我,她就從其他城市專門過來找我。

光憑這份心意就足以讓我當場告白了啊!

不不不……別衝動。

理智告訴我,這只是出於編輯對作家關心,頂多加一點朋友情誼。

但我還是感動不已。

「抱歉啊,這幾天手機沒電。」

「幾天沒電?」

古纖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現代社會,手機別說幾天,只要一天沒電都算失聯了!你明明一直在家裏,爲什麼會手機沒電啊?」

「忘記了……」

「我現在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在家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她像是拿我沒辦法似的嘆了口氣——這種表情也超級可愛!

果然美少女無論做什麼都很令人心動。

除非對方叫「禾芮」。

「那種玩笑不重要,重點是你的衛生狀況比別人差了不止一倍!你應該反思的是這個纔對!」

「當然了!我都無法想像居然會有人,把喫剩的泡麪跟衣服放在一起!還有那些麪包跟餅乾……都已經養出好大一窩蟑螂了!還好我不怕這個。」

說到最後她甚至有些沒底氣。

倘若剖析我想成爲作家的動機,無非是最俗套的名與利。

「總之,你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跟我出去喫飯,等你洗澡的期間,我會試着拯救下這個房間……」

將長髮紮成馬尾的古纖纖,正在費力地繫着一個大垃圾袋。

準確來說應該是寫出的稿子完全是垃圾。

「但沒有你,《只要有趣就好》連出版名額都沒有吧?」

事到如今,我當然相信這些話不是用來安慰我的,畢竟她對《只要有趣就好》的喜愛程度完全不在我之下。

可惡,我明明是很認真的!

「我一看你這樣就能大概猜想到啦。」

還有這種好事?不得不說古纖纖的提議讓我有些心動。

「你是天使嗎!」

似乎是感到難爲情,她低着腦袋輕聲嘀咕着。

「收回前言!這也實在……超出我的設想太多了!你確定這裏是房間,而不是垃圾回收站?」

也同樣是個好用的藉口。

「之所以說鬆了口氣,是因爲你要是太厲害,我就感覺自己可有可無了。」

「誒?我還以爲你是曠課慣犯呢,明明剛曠課這麼多天。」

「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

難怪古纖纖性格分明開朗率直,最初和我交流時,卻總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呼……垃圾處理完畢,那接下來就去喫飯吧,你想喫什麼都可以喔,我請你!」

「是編輯啦。」

「時間有限,只能先幫你把垃圾先收拾起來,深度清潔等回來再說吧。」

「誒?你還要幫我打掃房間嗎?」

「可能那些新人作家,都沒有我這麼久的失敗經驗吧,有種絕地反擊後燃盡的感覺。」

「纔沒有啊!話說作家得痔瘡的比例有這麼高嗎?」

「一定要說的話……其實是碰到了大部分作家都會有的問題……」

但對象是她的話,說不定就算是地獄我也會心甘情願下去創作?

「喔喔,請進……等等!裏面很亂喔?」

「沒錯,而且提前幾天去也沒關係,這幾天的住宿費我會幫你跟公司報銷的。」

「後來接觸了本人,發現羅洛你很好相處,我才終於放鬆下來……但也放鬆過頭了。」

「怎麼連這都逃不過萬惡的階級制度?」

儘可能將「死心」表露得曖昧不清,我還故意嘆了口氣。

「這是什麼道理?現在編輯都這麼好說話了嗎?」

我心中的焦慮與苦澀從來與外界無關。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還說會報銷來回路費和住宿費?」

虛握的拳頭微微揚起,什麼高級食材都無法比她此刻的明媚笑容更讓人心動。

「我都到你家了,還不讓我進去坐坐嗎?我可是連夜趕過來的呢。」

「大概……」

「你想太多了哈哈。」

「誒?不反對當我太太嗎?」

「誒!原來你得痔瘡了嗎?」

「怎麼會,像出版這些事不都是你在幫我做嗎?」

「其實聽到你說寫不出稿子,我還有點鬆了口氣呢。」

「那只是本職工作,每個編輯都會做好的。但像引導作家創作這些事,我這種新人編輯就不如老編輯經驗豐富了。」

我深感愕然地看着她。

「現在想想真的很不專業,來和你見面的時候把合同弄丟就算了,結果討論作品的時候還一副追星的感覺……」

「你太高看我啦,決定出版作品的是那些評委,跟我可沒有關係。我只是在這些出版作品中,非常喜歡《只要有趣就好》,再加上也沒有其他前輩跟我搶着要負責這本書……」

「總之先把窗戶打開通風!房間大白天還黑漆漆的,簡直跟地下室一樣!」

「與其說介意……倒不如說這正是我曾經夢寐以求的展開。」

身體裏沒有才能的種子,卻盼望開出瑰麗的花束。

大概是確定我的精神狀況已經穩定下來,她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羅洛,你對着玻璃窗裏的自己傻笑的樣子有點嚇人哦。」

洗漱完畢換了身衣服,再出來時發現房間情況有了很大改善。

「有光之後感覺這個房間看着更慘烈了……」

「可我還要上課……」

「倦怠……果然熱情消耗得太多了嗎。」

「不論是聲稱看過一百多遍可以背給我聽,還是自信地說自己是全世界最喜歡它的人,仔細想想的確很像狂熱追星族會說的話啊。」

「我可能是,有點倦怠了吧。」

「要不……出去散散心?」

古纖纖帶着無所畏懼的表情走進房間,然後立馬捂着鼻子眼神驚恐。

提着大包小包的垃圾,我跟古纖纖一起離開出租屋,到附近的垃圾回收站處理掉。

「……我已經改過自新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的話也有可能。所以你現在需要的是找回熱情?」

「所以未來要一起加油了喔!」

她一本正經地否定我充滿愛意的讚美。

「我終於可以喫到人生的第一頓黑珍珠魚子醬了嗎!」

但萬一有那麼一天,古纖纖成爲我的——

「……」

「抱歉,在猜測女孩子心思這塊,我有把握避開所有正確答案。」

「是你的話,在別人的基礎上再加一倍最起碼吧。」

「原來是被挑剩下的啊?」

「我沒打算讓你猜啦。我意外的是,你居然真的這麼早開始動筆了!還以爲你絕對是不到死線不罷休的類型,都想好要提前把你關進小黑屋強制寫作了。」

「這還真是個難題呢。」

「學校那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讓出版社給你發一封邀請函。你拿着邀請函跟輔導員請事假應該沒問題,可這樣會暴露你的身份呢。」

「能夠負責這本書我真的覺得很幸運,但一開始也有點患得患失,畢竟我怎麼看都覺得這本書的作者,一定是個很成熟的作家,萬一看不上我這種菜鳥編輯可怎麼辦?」

「嗚……」

「纔不是!我可是第一眼就相中這本書了,沒有其他前輩跟我搶,我屬於撿大漏了!」

「反正公司會報銷,這都算在公費開銷裏的。」

「抱歉……剛纔是我誇張了。公司報銷額度是有限度的,還得看招待的作家是誰……以你目前的地位只能喫點小炒呢。」

「可是你還記得嗎,我之前跟你說過,再過幾天就是這次輕小說大賞賽的頒獎典禮,到時候你作爲獲獎選手還是要去一趟的。」

其實原先還不至於這麼糟糕,但這幾天的精神狀況低下,連帶着衛生狀況也呈正比。

透着涼意的風湧進雜亂的房間,不知不覺已經是秋天了。

「原來如此。說實話,我現在有點意外,但又並不意外呢。」

「別、別說啦!雖然這些都是實話……但是作爲編輯就太不專業了。不僅沒有在客觀的角度提出建議,甚至這種過度期待還會對作家的創作造成壓力。」

她不由分說就拉開窗簾,強烈的陽光令我一陣目眩。

「畢竟是久坐的職業嘛……所以到底是什麼問題?」

古纖纖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房間的慘況令她有些出不忍直視,但她還是面色嚴肅地把我推到衛生間。

於是我就像牢獄裏的犯人一般,被強制押送到衛生間整理個人衛生。

「你這種情況在作家裏挺常見,在新人作家身上倒是不常見。」

「而不意外的是,第二卷果然沒那麼順利呀。」

「不過現在時間還早嘛,所以還不用太有緊迫感。」

羞赧的美少女也散發着甜美氣息,讓我有些壞心眼地想捉弄一下。

看着她滿臉溫柔的笑意,我很難想象她化身惡鬼來討原稿的模樣。

能別歪着腦袋,用清純可愛的表情說這種嚇人的話嗎!

痛苦便從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滲入現實。

抱着能拖多久是多久的心態,我裝模作樣陪她一起煩惱。

「請問年收入多少纔可以僱您來我家當全職太太?」

「那麼現在可以談一下,你這些天到底出什麼事了吧。」

「寫不出稿子。」

「在截稿日臨近之前,編輯一般都挺好說話的喔……」

我們又來到初次見面時去的私房菜館,設想中本應該跟女友一同享受的時光,現在都被編輯所佔據。

「這不好吧?明明是你大老遠來一趟……」

我雙手合十的虔誠模樣,讓古纖纖有些無可奈何。

不過禾芮已經先一步搶走所有風光,學校裏再多個剛出道的輕小說家,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

「你還真坦率誒,那就這麼決定了?」

我點了點頭,開始想象幾天後的頒獎典禮——

突顯榮譽的聚光燈下,掌聲如海浪般連綿不絕。

光與聲交織,我站在夢想的頂點。

在此之後……能看到的只有深淵。

Yaka出版社所在的辦公樓,會讓人產生不愧是業界第一的感慨。

不僅地處城市中心CBD,外觀比周圍商廈要氣派,連樓下出入口檢查都非常嚴格。

「真氣派啊。」

「是吧?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這麼覺得!」

我油然而生的鄉巴佬心態,沒有遭到嘲笑,古纖纖反而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

溫柔系的美少女果然讓人無法自拔!

換做某個毒舌作家,我現在絕對會被說到無地自容。

至於此刻我爲什麼會來這裏——

先前決定出來散心後,我就立馬收拾行李,跟着古纖纖出發。

辦理好酒店入住,她本來打算讓我先在這裏休息,自己先回出版社處理工作,下班再帶我出去逛逛。

而我提出跟她一起去Yaka出版社參觀。

畢竟是業界最大的出版社,有意向成爲作家的人難免會感到嚮往。

「不過這棟大樓是很好看,出版社裏卻挺無聊的,大家都很忙的樣子。」

「不是大家一起喝茶聊天討論作品嗎?」

「你想什麼呢?當然出道了,不然我這十三年都喝西北風啊。」

剛一進門就感覺耳朵裏灌進各種嘈雜急躁的話語。

將一疊稿紙夾在胳膊下,他緊皺眉頭在自助飲水區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你呢?」

隨後他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顯得脫力頹廢。

「但光出道可沒用啊,銷量一塌糊塗,還拉高了之後的出書門檻。」

我跟他一起陷入了沉默,隱約感受到了所謂的同類氣息。

一股不妙的味道透過稿紙撲面而來……

「可惡!居然是獲獎出道!起點這麼高!」

不過也有例外——

我像好奇寶寶一樣到處打量,感覺每個人都很匆忙,但整體的精氣神不錯。

「這樣啊……」

「別看了,這裏不就只有我倆。」

「靠着兼職勉勉強強吧。」

我的目光轉向他胳肢窩下的稿紙,原來這就是他寫的輕小說?

雖然很好奇他什麼情況,但這狀態怎麼看都不適合搭話,總之先避開視線。

原來作家裏還有這種類型?

我大概能理解他的怨憤從何而來,畢竟獲獎出道的作品,能拿到出版社更多資源推薦,比起正常投稿的曝光量更大。

我抬起頭髮現他歪着腦袋在看我,目光中透着審視。

「第一本即將出版。」

緊接着又是一杯。像要澆滅胸口燥熱似的,一連喝了五杯,眉頭這才舒展。

「呃……是的。」

「說說吧,投稿幾年了。」

「嗯,也不短了。」

彷彿和病友交流病情一般,他的眼神中充滿共情。

古纖纖表示只要我看了就會明白,然後帶着我來到Yaka出版社編輯部所在的樓層。

「怎麼樣?你這個編輯推薦獎來客觀評價下?」

就連我都想象不出,他是憑着何等毅力堅持到現在的。

不管怎麼看我倆都不是一條道上混的啊,至少我可不敢這樣跟人搭話!

「所以,什麼獎?」

「一直……都沒能出道嗎?」

這毫無疑問是場比慘大會,參賽雙方都毫不介意調侃自己的悲慘經歷。

「你該不會是這次輕小說大獎賽的得獎者吧!」

「廢話!我也參賽了啊!初審就被篩掉了!」

「養老型的出版社是有很多啦,但Yaka的工作強度很大。」

「嘖,又是這樣。」

「呃,不是。」

他對我投來異樣的目光,我本以爲是對輕小說有偏見,卻沒想到他顯得異常憤慨。

但這人比較像中二病。

「你不是這裏的編輯吧。」

「那什麼……前輩方便給我看一下嗎?」

「幹嘛這麼看我?你還指望我恭喜你不成?我可沒有那種成功者的從容!」

然而我投來的敬佩目光卻讓他露出慘笑。

「……輕小說?」

「……」

「真虧你這麼忙,還能抽出時間來找我啊……」

「所以也是投稿者咯。我懂的。」

不過這位失敗者前輩的氣量,着實小得令人無話可說。

用禾芮的說辭就是純粹的商業垃圾。

「呼,雜魚獎項嘛,這還差不多。」

「輕小說這東西,寫得好還是挺賺錢的嘛,所以我就嘗試了下,結果還是這副樣子!本來想着就算拿不到獎,讓編輯通融一下,看能不能一起出版,可惜完全被否決了啊。」

「三本。」

閱讀感簡直是災難啊!

「誒?前輩你也是輕小說作家?」

他像對待垃圾似的塞到我懷裏。

標題簡單易懂算是輕小說的特點之一,但近年來標題越來越直白冗長,也成了一種不好的趨勢。

「不會錯的,在你身上我看不到作家的氣場。」

四面八方湧來亢奮情緒。

很沒禮貌但又很有壓迫感,是我非常不擅長應對的類型啊……

所有職員都在跟這聲浪對抗似的大聲說話,跟我的想象大相徑庭,還以爲自己來到某個電銷部門的辦公室。

他的存在打破了我,作家盡是天才的想法。

同類?我嗎?

「……能生活得下去嗎?」

看着我茫然的表情,他哼哧哼哧地發出笑聲。

屬於市面上多一本不多,少一本不少的典型。

「你還能看到這種東西啊……」

「十三年。」

咦!是在叫我?

「嚯,還不錯嘛,我一直到第七年纔出道。」

「你纔是大前輩啊!」

不知爲何,我還真有點被打動。

「沒錯,失敗者的氣息。」

「輕小說。」

罵罵咧咧地抱怨了幾句,他瞪着我說道。

「寫的是什麼類型?」

重點完全感覺不到有趣。

「你身上散發着同類的氣息。」

至於這本輕小說的正文內容……

「如你所見,簡直是地獄呢……我從上一家出版社實習結束後,正式進入Yaka最初真的很不適應。但看到這一幕,就能明白Yaka爲什麼是業界第一。」

說得這麼直白乾嘛!就不能讓我留點幻想?

「你呢?」

但他還是一副餘怒未消的樣子。

「關注作家的狀況也是編輯的工作嘛。」

俗套到可以說是文藝復甦的劇情,配合標籤化嚴重的人物設定,再加上整體智商不在線的對話。

「不是不是,我屬於傳統文學那邊的,但只要是能賺錢的我都會去寫,網文我也寫過一段時間,可惜實在沒啥人看就放棄了。」

之後古纖纖將我帶到休息室,開始忙起自己的工作。

穿着白襯衫和西褲的青年,愁容滿面地走進休息室。

「……」

「呵,從高中開始投稿,今年已經快三十了。」

目光掃了一眼標題——《轉生異世界用現代知識種田當領主》

「編輯推薦獎……」

「那前輩你這十三年裏……出版了幾本書?」

真的假的?投稿十三年還沒出道?

「前輩你……也知道這次輕小說比賽?」

「這有什麼不方便的,反正都出版不了,拿去拿去。」

「喂。」

感覺跟有陰陽眼能看到髒東西似的。

「……五年。」

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說道。

「……哈?」

啊?懂什麼?

相比之下,我還是更喜歡《只要有趣就好》——這種主旨貫穿全文的標題。

總感覺他提起我的獎項帶着些許瞧不起的意思——很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客氣了!

「難以下嚥。」

「啥?」

「對輕小說讀者而言,這本書就像把過期食物用白開水隨便煮了一遍,也不管熟了沒就扔在餐盤上讓人喫。」

「……真有這麼糟糕?」

「反正我要是消費者,買到這本書絕對會覺得自己上當受騙,恨不得去消協控告作者跟出版社。」

「可我分明是參照了市面上很多熱銷作品寫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裏呢。」

他發出痛苦的哀嚎聲,揪着頭髮有些一蹶不振。

我是不是打擊得太狠了?

換做是我被人這樣當面說,估計已經想找個坑把自己埋了。

想到這裏我不禁有些同情他——

「很好,等你的書出版了,我也要狠狠地罵一通發泄!」

收回前言,這人根本不值得同情!性格爛到家了啊!

「嘖,看來輕小說也不太適合我啊。」

「前輩……我能問一個有點冒犯的問題嗎?」

「知道冒犯你還問?」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隨後五官迅速耷拉下來,彷彿泄氣的氣球。

「算了,猜也猜得到你想問什麼。是不是想問我日子過得這麼艱苦,爲什麼還要繼續寫小說?」

「嗯……」

「還能爲什麼?你覺得爲什麼?說白了,寫了十三年小說的我,除了寫小說還會做什麼?還能做什麼?」

「不過我跟你倒是挺合得來,正好我現在想喝點酒,我知道樓下有家小酒館的小菜不錯,帶你去嚐嚐看。」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

對此,我相當有信心能迅速忘掉這回事兒。

我敷衍地拍了拍手。

看到他很有前輩模樣露出爽朗的笑容,我也感覺跟他意外合得來——直到他說出下一句話。

沒有接收——或者說拒絕接收我的敷衍訊號,他自顧自搭着我的肩膀約定時間。

「不過我相信等到這本書出版之後,銷量一定會讓出版社大喫一驚的!」

「運氣?難道不是因爲實力不濟?」

「我們啊,都是在繭裏掙扎的蟲子。」

除了創作之路同樣坎坷之外,我跟他就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OK!下次指的是你的頒獎典禮對吧……」

沒想到他還想過拿諾貝爾文學獎啊。

「呃,下次一定?」

難怪賣不出去。或者說這種通篇怨念的作品能順利出版,這個社會反而問題比較大。

就憑他這自我滿足的勁頭,小說賣不出去絕對不是偶然。

「話說他寫的都是什麼類型的作品啊?」

之所以會覺得他失敗,從而產生認同感,完全是因爲我心裏的比較對象,是禾芮那種不講道理的天才。

果然在遭到現實打擊之前,每個作家最初的夢想都很崇拜純粹——

「誒!你居然碰上他了嗎?」

「你難道不覺得我的比喻很精妙?」

「果然是這樣嘛,那位該怎麼說呢……其實還是很努力的,只是運氣不太好吧。」

我也默默攥緊了衣角。

「所以,你喜歡小說嗎?」

「識時務者早就放棄了,不放棄的都是無藥可救的笨蛋。就像我們兩個一樣。」

「而且,小說家這個工作,說出去還挺有面子的不是嗎?」

「看來第二卷給你的壓力比我想象中還要大呢。」

「說到底啊,這行如果不是真的喜歡根本就幹不下去。」

「那你剛纔還說……」

「……」

真巧,其實我也是。

聽完我的表述,哪怕沒提名字,她似乎也猜到了對方是誰。

「很雜,總之都是負能量的內容。」

「不過他本人倒不是很在意,只覺得自己才能不夠,某種意義上還挺令人敬佩……但他的性格實在太扭曲了,所以大部分作家都不願意跟他接觸。」

答案真實得令我感到心酸——尤其與我如此貼切。

莫名紅了眼眶,他像喝醉酒似的胡言亂語。

「怎麼?難道你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所以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寫不出小說就賺不到錢,賺不到錢就無法生活,無法生活就寫不出小說!對於無才能者這就是無解的悖論!但是即便這樣,還是有一大羣不知好歹的傢伙往這條死路上撞個頭破血流。他們想證明什麼?想證明自己有才能?不,他們只是不相信自己沒有才能。」

「當我沒說。」

「先不說他了,羅洛你想好過兩天頒獎典禮上的致辭了嗎?」

「可是他每次出版的時候,都會碰上其他暢銷作家同時出新書,在宣傳方面完全被打壓了。」

「前不久,我聽過類似的話,但那個人是說如果對自己不夠自負,這行就幹不下去。」

畢竟是個會讓初次見面的後輩請客的傢伙!

這五年的經歷,磨滅的顯然不止是熱情。

「是不是覺得這樣很難看?」

「肯定想啊!做夢都想!但我最初……」

實際上比起我,他依舊是個高不可攀的作家。

「怎麼了?」

Yaka作爲國內最頂級的出版社,對傳統文學的稿件要求也是最高的。

「……」

「……我還要等編輯,不太方便出去。」

苦澀的沉默灌入胸口。

抱怨自己時運不濟——我當然有過。

「瞧你說的,編輯推薦獎也是正式獎項啦!果然……你還是很不滿嘛。」

「希望如此吧。」

可我又如何呢。

「所以事到如今,我的人生早就跟小說綁死了啊。就算是死,我也要抓着這個工作!死也不放!」

「是啊,每天早上起來寫一句話,就可以喝個爛醉,名譽和金錢拿到手軟的日子,誰不羨慕?」

我忽然發覺,自己同情的並不是他,而是跟他如此相似的自己。

「我記得是現代社會的類型吧。雖然我沒看過,不過聽別人說他的作品很能反映本人扭曲的性格呢。」

「是不是完全想不起來了?就算想起來也沒意義,反正都是天真幼稚的玩笑話!我也早就不記得了!」

「真可惜啊,那就等下次?」

是啊,最初的我,怎麼想的?

曾經作爲剽竊者的我當然對這部作品充滿信心,但倘若後續必須由我來續寫……

「什麼狗屁的夢想,能夠賺到錢和名聲纔是寫小說的目的!我可是把我的一切都賭在這上面了啊!但是——但是啊!就算是安慰自己也做不到,只要踏上這條路,才能的有無就是這麼一目瞭然。」

儘管抱怨了半天,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那前輩的志向還真高遠……」

下班後,古纖纖帶着我在公司附近最爲推薦的餐廳就餐。

原來如此,不愧是小說笨蛋。

他發出沉重持久的呼氣聲,像是要將身體裏的空氣全部排出來。

「回憶是會自動美化的懂嗎?現在的我覺得,當初的我就應該這樣想纔對!」

見她一臉忌諱的神情,我感同身受地點點頭。

「怎麼會?再怎麼說,他也是能在Yaka出版社裏出版三本書的作家誒?而且還是傳統文學方面的,大多數人就算終其一生也做不到喔?」

「那個人……說實話還是別接觸比較好呢。」

光是想到那副光景,身體都忍不住顫慄。

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

不知爲何古纖纖突然詫異地看着我。

我們所代表的,就是無數凡人的真實寫照。

「哈哈哈,你小子果然是明白的。」

「喜歡啊,最喜歡了。」

哪怕銷量不好,但他也是三次通過內部審覈的作家啊。

「是很難看,但也很酷。」

「總感覺,羅洛你好像變了,明明之前跟我一樣有信心,可是現在……」

但比起時運,壓倒性的才能不足纔是問題所在。

他忽然拍着我的肩膀大笑,說實話不太想被他當成一類人。

「就算徹底溶化了身體,也不一定能變成蝴蝶。」

在這方面我也能理解他的想法……可還是不想被他當成同類!

「天才的標準說辭啊,我跟那種傢伙一定合不來。」

古纖纖半是無奈半是惋惜地嘆了口氣。

這麼一想那傢伙的確很了不起。

「對了,有帶錢吧?」

我忍不住與他相視一笑。

「這也太慘了吧……」

「我也要致辭嗎?明明是編輯推薦獎?」

「我從高中第一次寫小說起,就是以成爲海明威那樣的作家爲目標。」

用力握緊了拳頭,他彷彿在與什麼事物抗爭似的喊道。

我沉默許久,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誒,這多不好意思……」

這也能算美化嗎?明明初衷都變成一團污泥了吧?

「最初?最初怎麼樣?」

「……誒?」

儘管能看出我的鬱結所在,但古纖纖仍不知曉這背後是多麼沉邃的深淵。

自覺始終在欺騙的我不敢直視她溫柔的目光。

「沒關係的,我相信你一定能跨越阻礙,寫出更好的作品,現在就先給自己一點時間放鬆吧。」

更好的作品?明明光是第一卷就已經是我觸不可及的存在。

此刻她所有的體貼,對我來說都是不講道理的壓迫。

這種無法言語的苦悶伴隨我度過一天又一天。

轉眼便是頒獎典禮的夜晚到來。

穿着古纖纖爲我借來的西裝,我們一起進入頒獎典禮所在的酒店會場。

勉強算作今晚主角之一,佩戴胸花的我茫然四顧,會場內隨處可見衣着正式的人互相交際攀談。

站在精緻的吊燈下,無法融入也無所遁形的不安感,始終縈繞在心頭。

提起精神聽古纖纖囑咐了幾句流程,然後她便去後臺忙自己的事務。

坐到指定席位上,孤身一人的我偷偷打量身旁其他佩戴胸花的獲獎者。

從外貌來看大家都很普通。不過喫雞蛋也不必在意下蛋的雞是什麼樣。

有與我年歲相仿的年輕人,也有皺紋深沉的中年人,放到人羣中都是不會多看一眼的社會齒輪。

但此時此刻,平平無奇的人們,卻因爲坐在這裏而有了一些改變。

或許在他們之中有人早已出道,可想必也有像我一般直至今日,才能自稱爲作家的人。

我想與他們交流——卻又害怕暴露自己的卑怯。

在忐忑與糾結中,頒獎典禮準時開始。

作爲主辦方,Yaka出版社自然要出來發言,但古纖纖會作爲主持人出現我還是沒想到的。

看到距離前臺最近的我露出詫異的目光,她還俏皮而細微地對我眨了眨眼。

「我如此渴望成爲作家。並沒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想要一個身份而已!證明自己的努力並非沒有意義,證明過往的失敗都是通往成功的經驗,證明自己是在創作,不是單純地浪費紙張!跟其他人都沒有關係,我創作僅僅是一己私慾!」

聽他們說話會有種自己在參加什麼學術討論的錯覺。

察覺不妙後視線立馬拋向座位,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發言稿,此刻也作爲觀衆與我相隔。

隱約間還能聽到有人在臺下喊道。

過於緊張的氣管已經收縮到令我呼吸困難。

「所以,我很羞愧,站在這裏。」

眩暈、難以呼吸。因爲不同的感受引起相同的症狀。

看來哪怕成爲作家,想要通過這份工作來填飽肚子,依舊是件難事啊。

此刻我們正在酒店外邊的小酒館。這傢伙在我下臺後,就像自來熟的猴子似的纏住我。

聚光燈散發的熱量緊貼後頸的皮膚,微微的灼燒感令我喉嚨乾澀發緊。

恍然間已經走到頒獎臺中央,臺下或多或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無形的力彷彿要破開身體的束縛,在四肢百骸中洶湧澎湃。

「那不如先讓我們的評審員爲他頒發獎項。」

隨後——我被掌聲的海洋包裹。

「哈?那還用說!我高興得都把腳扭了!」

臺下的目光逐漸帶着疑惑與審視的意味向我湧來。

身爲作家,沐浴虛假的燈光,接受不屬於我的掌聲。

他像是打心底覺得贊同,敲着空酒杯催促我給他倒酒。

我木然地看着一名滿臉嚴肅的中年男人,把證書和獎章硬塞似的交到我手中。

「脫一個!脫一個!」

總之先說個笑話調侃自己一下,再從容地走下臺去拿發言稿——我要是做得到這種事也不需要它了。

眼前被酒精灌滿腦袋的男人紅着臉,笑得非常沒品。

不負責任的起鬨聲像砸進水裏的石頭,我看向說話的男人——果然如此。

這回是個女人,而且聲音相當熟悉。

那笑嘻嘻的臉還是比較適合嘆息和抱怨。

之後是負責這次評審工作的評審員上臺,一本正經地談論此次比賽的細節。

——感謝各位讀者能抽空閱讀拙作……這句話我早就想說說看啦!

「創作貫徹了我整個人生。或者說,我將自己的全部人生託付給了創作,不管它能否承擔。成爲作家對我來說是個詛咒,從沒有人對我說過你有成爲作家的才能,我也不敢說出自己的夢想。當別人問我在做什麼的時候,我只能含糊其辭地說自己在寫文檔。創作——那只是我的自以爲是。我敷衍家人、敷衍同學,敷衍碰到的每一個人。」

於是我咬緊牙從喉嚨裏擠出聲音控訴。

「我啊,一直很想試試看,站在那種地方講話。感覺一定棒極了吧。」

非常的燥熱難忍。

「很好!那就做給你們看!」

不知道是在讚歎我的致辭,還是讚歎我真打算在會場全裸。

這傢伙絕大部分話語我都無法認同,但唯獨本質的理念與我共鳴。

根據流程先是主編出來講話,類似的發言從小到大,在校長之類的角色那裏已經聽得夠多。

沒關係的,早就考慮到這種情況,發言稿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

但我勉強找到了呼吸的節奏。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能行!」

「那就快脫一個!」

再次輪到我發言,狀況沒有任何改善。

只要代入一下猴子,很容易就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說什麼創作是爲了讀者的傢伙要麼是虛僞,要麼就是腦子有病!如果無法取悅自己,該怎麼取悅讀者——說的又是什麼胡話?誰會管那麼多!市場定位什麼的關我什麼事!我就只想賺錢!喫飯!然後繼續創作!」

寂靜。只能聽到自己呼吸聲的寂靜。

事後我無比感激叫來服務生的古纖纖。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爲作家——這是假的。我天天都在想。」

終於輪到獲獎選手登臺,大獎獲得者自然是壓軸登場。

總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胡亂抓了一把花生米塞進嘴裏,混着酒液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忍不住嘆了口氣——嘆息之餘,我注意到一些異變。

不過真讓他站上去發牢騷,用不了一分鐘就會被人轟下臺。

「說起來你當初,第一次出版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突兀的結尾一時間沒能打破籠罩會場的沉默。

滿懷驚喜下拉文檔……剛升起的期待又瞬間破滅。

我對自己站在那個頒獎臺而羞愧——不僅是對自己初衷的羞愧,更是作爲剽竊者的羞愧。

「想法?哪有那麼多想法,無非就是以後能靠創作撈錢生活了唄。沒有得到認可的作家,就跟沒有許可證的食品一樣,光是自己覺得好沒用,人家只覺得你是假冒僞劣。從創作者轉職成作家,就等於你的創作擁有商品化的資格,可以心安理得兜售腦袋裏的產物,讀者看到你的作品是從正規渠道生產,多半覺得不會喫壞肚子。當然,我想生產的可不只是不會喫壞肚子的東西!無論是誰都要讓他讚歎美味,然後乖乖掏出更多的錢!來填飽我的肚子!」

酒局結束後,看着他拍拍屁股直接走人的背影,付賬的我不禁感到鬱悶與惆悵。

「用我最喜歡的作家書裏的話來說——所謂作家,就是將全裸的自己暴露給讀者看。說實話我很傷腦筋,如果只是這樣就能成爲作家,那我這些年到底在幹什麼?是我暴露的真心還不夠徹底?還是說全裸寫作就可以成爲作家?說實話我都做過。」

期間我注意到旁邊古纖纖無奈地撇了撇嘴。

然後他站在我身邊,對觀衆說了幾句沒人在意的套話,再合影留念便算是完成任務。

難怪她對結果如此不忿。

在這一方面,我遠比眼前的傢伙更惡劣。

臺下隱約傳來鬨笑聲,也不知道我的真心話是不是真有那麼好笑。

許久,見我真沒有其他話要說,臺下才稀稀落落響起掌聲。

語無倫次卻又語出驚人,臺下觀衆的視線,都因爲這缺乏因果的話語聚焦而來。

最新的頁面,首行寫着——後記。

海浪一般的譁然在臺下此起彼伏。依舊有笑聲傳來,聽上去卻並不刺耳。

我對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並沒有興趣。

古纖纖見我神色不對,立馬發揮主持人的救場作用。

不止個別,接踵而來的起鬨聲連成一片。

但是——很好。

「沒錯,脫吧。」

「就像有人說,世界上有那麼多有錢人,爲什麼不能多他一個?我也這麼覺得,世界上有那麼多作家,爲什麼不能多我一個?我一直都在拼命創作,無論白天黑夜腦袋裏想的都是小說。我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裏無法自拔,那些最能感動我的都是自己寫出的情節。儘管它無法打動他人。所以我時常怨恨他人。爲什麼無法從我拙劣的文字中領會我的真心?我一廂情願,想要用小說來證明自己並沒有那麼淺薄。但是我失敗了,失敗了很久。」

但還沒來得及扯下外套,酒店的服務生就給我轟下了臺。

最終還是無法擺脫他的「盛情邀請」。

沉浸在興奮中的我慷慨回應。

難以言說此刻的失望,但我還是像溺水之人抓住稻草,默默閱讀這份後記。

籠罩在各種光芒中的腦袋開始變得昏昏沉沉。

頒獎典禮已經結束,《只要有趣就好》第一卷發售在即,留給我的時間如流沙般肉眼可見地減少。

這幫傢伙明顯缺少娛樂精神。

在並不熱烈的掌聲中,站起身步伐飄忽,走向頒獎臺。

儘管沒有笑,但她冷淡刻薄的眉眼滿是嘲弄。

「說得真好,寫小說不就是爲了自己!」

作爲最無關緊要的獎項獲得者,我反倒率先上臺領獎致辭。

文檔的結尾出現了新的內容。

那些掌聲只會寬慰我的私心,而不會寬恕我的罪行。

感覺地毯像沼澤一般泥濘,無聲吸收我踏出的氣力。

我摸了摸西裝褲的口袋——噫!

然而即便是不擇手段,我也要爬到頒獎臺前。

渾身的血液都在腦部湧動,我感到眼球發脹、嘴脣乾澀。

還真是相當實用的想法。可現實是他只能勉強維持生計。

多半是醉酒後的感慨,他滿嘴酒臭味的嘴巴喃喃着嚮往的話語。

致辭戛然而止,缺乏餘韻一如我的創作。

我不介意有更多人見證我的此時此刻。

這才真的是醉鬼的胡話。

「我問的是更具體的想法。」

「看來我們的獲獎者開心到說不出話來了!」

「後來我發現自己搞錯了前提。原來得先當上作家,全裸才顯得有意義。」

居然還有人附和這傢伙?

將所有的憤懣吼出胸口,腦袋變得清醒許多。

彷彿雲霧被撥開般散去,我終於與他們對視——與臺下衆多的作家對視。

「我、我……我站在這裏感到羞愧。」

帶着微醺感回到酒店,用清水擦了把臉,我打開攜帶來的老舊筆電。

說來慚愧,這是本人創作十年來第一次寫後記,指不定也是最後一次。

這篇後記是在本書尚未確定出版之際,更準確來說是在正篇完結的三秒後順勢寫的。

明明還沒得到任何人的認可喔?我彷彿聽到了類似的吐槽。

說到底後記這種東西,不是隻有確定出版了纔有寫的必要嗎?

給無法過審的作品附上後記只會惹人發笑。

還是說想博取審覈員的同情?

我覺得都不是,只是此時此刻,僅限於這本《只要有趣就好》——它需要一份後記。

付諸我十年來所有心血之類的廢話,不說也罷。

但如果它也不行,那就可以坦然放棄啦。

此刻的澎湃感促使我寫下這份後記。

……

僅僅是後記的開頭,就令我陷入震撼。

我完全沒想到《只要有趣就好》的作者,竟然花了十年都未曾出道。

正如古纖纖所評價的那樣,這本書的成熟度極高。

彷彿吸收了市場上所有熱銷作品的營養,才能催化出這樣一本書。

然而這本書真正的作者,卻連出道都成問題?

而且說到底,這本書究竟爲什麼會落到我手上?

又爲什麼不曾在市場上出現?

帶着種種疑惑我接着往下讀。

——按照慣例,後記應該感謝一下爲這本書,付出過時間與精力的人員。

——除此之外還有一位前輩。

看到這裏我不由得想到禾芮。

說不定我能堅持創作至今,就是靠着被你鍛煉出來的堅韌神經。

我倒在酒店的牀鋪上,死死攥緊被子的一角。

其實我也不清楚你具體教過我什麼,仔細回憶的話全是數不清的貶低與謾罵。

感謝你能在我最近的距離發光發亮,讓我始終有個明確的目標,能夠爲之努力。

回顧這十年,我感到無比的空虛,卻又無比的充實。

僅憑共鳴兩個字,根本無法形容這靈魂顫慄的感受。

我從小不擅長繪畫,也不懂音樂,體育更是弱項,就連看的書都不是很多。

非常感謝你扭曲又樂觀的人生觀,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我們沒有遇見過。

就像是跟最親密的朋友當面表示感謝,有種因爲關係太近而顯得客套的感覺。

眼淚的源頭,是痛徹心扉。

我曾認爲自己對於創作有所執念,後來才逐漸發覺,有所執念的是自己僅剩下了創作。

明明一直過着乏善可陳的人生,我卻開始擁有敘寫故事的權利。

請你務必跟我結婚,很急!謝謝!

我攝入的食物和水分,只是爲了保持身體機能正常運作嗎?

……

所以到頭來,我究竟還剩下什麼?

細微而確切的改變。

儘管如此,在無聊之時,我還是選擇了創作。

你那說不完的抱怨,和自以爲是的名言,實在讓我苦不堪言。

之所以會死死攥住不肯放手,只是因爲沉沒成本過高,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放手就會沉溺的地步。

作爲作家的你,值得我永遠保持尊敬。

……

現實中的一切都令我焦頭爛額,我在現實中苦苦掙扎,嘔心瀝血的創作時常令我嘔吐不已。

果然,說這種話很有寫出傳世著作的感覺啊。

深吸了一口氣,懷帶某種預感,我繼續滑動觸控板。

但我卻時常質疑自己,並非只是質疑自己能否成爲作家,也質疑自己是否真有那麼想成爲作家。

說實話有點害羞呢哈哈。

無論怎麼擦拭都源源不絕。

恐怕那便是我距離命運最近的時刻。

……

如果無法靠自己供給,總有一天那個世界只能成爲空想。

我無法像那些天才一樣,從乏味的事物當中,提煉出發人深省的觀點。

感受到創作帶來的快感後,連現實中的空氣都令我身心焦灼。

眼睛變得模糊不清,剩下的文字無法成像。

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巧合……

那麼首先當然是我的責任編輯。

啊,供養自己?

我偶爾是故事裏的主角,偶爾是故事的觀測者。

作爲作家禾芮確實值得尊敬,但作爲人,這傢伙絕對不合格!

——歷經十年,我最終寫出這本書。

彷彿刀刃朝着胸膛奮力劈砍而來。

因爲我的人生本就是這麼一回事。

血淋淋的心臟任人剖析,最終成爲這樣一篇類似研究報告的產物。

我害怕被人知曉自己的淺薄與無趣。

創作令我發生了改變。

就連自己都難以描述完整的本我,正一絲不掛地裸露在文檔之中。

讀到這裏我開始感覺這作者腦袋果然有點問題。

無從宣泄的悲傷只能獨自咬緊牙關承受。

隨着吸入肺中的空氣變多,年歲也無法避免增長,我被迫感受到現實的重量。

……

而且會不會有插畫師還另說,畢竟這本書還沒確定出版嘛。

但不得不說,我始終對你充滿嚮往。

那不就等於無業遊民?真虧他說得出口啊!

比起創作,我竟然感覺單純的體力勞動會更輕鬆。

能夠支撐我繼續創作的方法,只有成爲作家——大概就是從那一瞬間開始,現實滲入了我的故事。

最初是紙筆,後來是鍵盤,通過這些媒介,大部分時間的我,都居住在另一個浪漫之地。

可供我逃離現實的故事,實際上是由父母在供給營養。

在創作之餘,我開始接觸各類兼職零工。

你對我的幫助這些年來根本細數不清,所以果然還是那句話吧!

也不知道我倆之間究竟有什麼孽緣,碰見你後讓我對作家的印象一降再降。

審視自身,原來軀殼裏早已空蕩無物。

這樣的歲月過了一年又一年,回過神,我已經到了不得不供養自己的年紀。

我逐漸察覺到不太對勁,無法再以無關者的心態看下去。

明明最初,用來打發時間的事物,只是剛好選擇了創作而已。

所以麻煩你儘早還錢,看在你介紹那麼多高時薪兼職的份上,經常找後輩蹭喫蹭喝我可以不追究。

——至於插畫師,我都還沒出版,當然還不知道您是誰啦!

最後!

像是上面那個欠錢不還的前輩,經常感慨自己除了寫小說外,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

這些人的存在與其說是激勵創作者,倒不如說是在篩選能抗壓的冤大頭。

強烈的衝擊令我失去思考能力,眼球麻木地追逐着文字。

對於能夠堅定地說出這番話的他,我感到豔羨不已。

我是懷着這樣的目的而創作嗎?

想要發出哀嚎,阻塞的咽喉卻無法吱聲。

沒有拿得出手的興趣愛好,遊戲也玩得馬馬虎虎,對於任何事物都沒有強烈的喜好。

沉浸在自己創作的故事當中,我逐漸忘卻自己的人生。

——然而,我又很感謝那時候的自己,剛好選擇了創作。

我所應當經歷的昏沉與清醒,都在你身上得到映照。

但借錢不還真的說不過去!

……

而且聽他的語氣,這十年來都在創作,而且連這本書都不確定是否能出版。

時至今日,我依舊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寫小說。

那裏有着無窮無盡的邂逅,一切都令我心潮澎湃。

哪有人會在後記裏跟責任編輯求婚的?

雖然還沒有得到任何人的認同,但我確信,這已經是我所能達到的極限。

我不再爲故事本身而創作,而是爲了能夠繼續創作而創作。

——接着是指導過我創作的作家前輩。

儘管你的性格實在惡劣透頂!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你對我做的惡行!

如此一來,我失去了真正能夠與那個世界連接的媒介。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對於創作心懷恐懼。

但依舊無法掩蓋我的初衷。

說是逃避也沒關係,我擁有更多值得我投入的世界。

儘管我試圖在這漫長歲月裏,給自己的創作強加一些浪漫色彩。

摒棄自己所有的可能性,堅信自己能成爲作家——光是擁有這份自信就已經是種才能。

某天喫飯時,我忽然察覺到人無法獨自生活。

那就算不是創作,也沒有關係吧。

難道每個鬱郁不得志的創作者,都會碰到一個性格惡劣的前輩作家?

我想感謝我自己。

作爲凡人的我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或許真正的天才依舊會對它不屑一顧。

說到底,我寫小說只是因爲無聊罷了。

後記裏的字句逐漸變得沉重。

但我倆在某些方面卻如此可悲得無比契合。

我的一切始終留在那個世界。

原來沒有所謂的共鳴,什麼好像、彷彿之類曖昧的字眼,從來都不存在。

《只要有趣就好》——實實在在寄宿着我的靈魂。

這篇後記,正是我的靈魂在痛訴。

像是在做一場夢,又像是沉溺在水中。

感受不到身體的存在,意識卻處於黑暗與冰冷的包裹中。

隱隱約約,在無邊黑暗的彼端,能看到搖曳的光芒。

我在黑暗的底端,遙望那束光芒。

光芒虛幻而溫柔地包裹着一具軀體。

潛意識令我想要接近它。

於是我奮力掙脫黑暗,意識朝着光芒上湧。

光芒與我愈加接近,我逐漸看清那具軀體,以及漂浮在四周的紙張。

紙張上,盡是我熟悉無比的句段。

看清這副軀體的面貌,我不禁感到釋然與浪漫。

原來如此——《只要有趣就好》,「我」抱着它殉情了嗎。

倘若以此作爲故事的結尾,當真令人回味無窮。

接受這個現實後,我向着「我」緩緩接近,試圖迴歸、融爲一體。

然而在觸碰之際,意識中又出現了其他的獨立個體。

彷彿一直在等待這個交流機會,他迫不及待向我打了個招呼。

「怎麼樣?這樣的人生?」

明明沒有任何前因後果,我卻能完全領會他的意思。

「你還真是喜歡她啊。」

他如此感慨道。

從大夢中醒來,溼黏的被褥令我感到不適。

關閉文檔後我重重吐出了一口氣。

「是不是很驚訝?」

「那麼,《只要有趣就好》,出版了嗎?」

「果然啊。能夠提前五年拿到這份原稿,人生就會變得有所不同吧。」

「嚴格來說那是我寫的!畢竟五年前的你,可沒有經歷過真正的地獄……每天被纖纖逼着閱讀市場上各種熱銷輕小說,還要分析結構跟人設,可以說這本書裏盡是我這五年的血淚史!纖纖在督促創作方面絕對是惡鬼啊!」

難怪五年後的我會成長到這個地步,以我的才能果然沒有捷徑可言。

「聽說另一個前輩,找你借了很多錢?」

或許那個世界充滿殘酷,可它依舊填滿了我的軀殼。

「我想也是。」

「應該說那批稿件裏,只有那篇寫得比較像輕小說吧?」

「原來如此。」

……

對於「我」最終做出這樣的選擇,我始終報以坦然的心態接受。

「沒錯。我不會說什麼『生不逢時』之類的話來評價這本書,畢竟沒有同時代的其他作品作爲參考,我也寫不出這本書。但我還是忍不住幻想,如果能夠在更早之前,創作出這本書……」

能夠陪伴沒有成績的創作者五年的美少女編輯。

「那當然,但其實那份垃圾,也沒有想象中那麼惡臭吧。回過頭再看,還是有可取之處的。這可不是我自吹自擂,是得到了纖纖認同的喔?」

給予我這場夢的主人,即將以最悲慘的方式退場。

「但還是沒有放棄喔?」

意識逐漸開始模糊,遠處的光影變得渾濁不清。

某種意義上的自言自語,散發着老友談話般的愜意。

「能說來聽聽嗎?沒有《只要有趣就好》的『我』,之後過着怎樣的人生?」

「看樣子時間快要到了。這場夢做得真久啊。」

「廢話,難道你不喜歡?」

「明明後記都寫了?」

「令人惶恐而興奮。」

哪怕看不到對方的神情,我都能聽出他心有餘悸。

「哪怕過了五年,Yaka出版社還是不喜歡這類作品。輕文學會比較能出頭,但我可寫不出那種東西。」

「就這樣離開了,《只要有趣就好》怎麼辦?」

「可至少能出道不是嘛。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真是有夠走投無路的選擇。結果還是落選了吧。」

「還是說實話吧,不要自己騙自己。」

「能夠寫出《只要有趣就好》,我已經很滿意了。」

本該低着頭走完平凡人生的我,學會了仰望另一個世界。

文檔裏的後記還沒有看完,我睜開紅腫的眼睛默默閱讀。

「那也照樣拿不到Yaka出版社的大獎。」

「所以說,是五年後的你……給我傳來的原稿。」

「因爲她看中了我的潛力呀!雖然落選了,但還是從中看出了我的獨特之處。」

「哈哈。」

我一直生活在夢寐以求的世界。

「是呀,真丟人啊。」

「只能說充滿艱辛吧。」

他尷尬地笑道,至於有多少無奈與遺憾,我能夠切身感受。

——儘管如此,我的堅持終究是有意義的。

「差不多一個意思嘛。」

「行吧,是爲了早日賺到錢,挺起胸膛向纖纖求婚。」

「聽到你這麼說,我總算安心多了。」

原來我收到的從來不是詛咒。

或者說,「我」發出這樣的感慨。

「明明落選了,她爲什麼還會出現?」

「總會有辦法的吧,畢竟是『我』寫的嘛。遙不可及的事物無法強求,但確切存在的未來還是能抓住的,哪怕繞點遠路也沒關係。」

……

「在她的鼓勵下,我依舊堅持創作,爲了有朝一日寫出真正有趣的輕小說——」

倘若沒有創作,那些令我變得有所不同的人也不會出現。

彷彿煙霧般逐漸消散,他的聲音變得虛無縹緲。

「對我來說,這就是真實的世界,是你給予了我一場夢。」

就跟毫無根據地想成爲作家一樣,我所擁有的只有一腔蠻勇。

所以,我感謝堅持至今的自己。

選擇創作的我,擁有了獨一無二的人生。

可即便如此,成功依舊沒有到來。

「要說很多也不至於,畢竟我總共也沒多少錢嘛。」

無論哪個時刻,我都有自信會當場求婚。

只能說不愧是我啊。

「能夠提前五年寫出《只要有趣就好》,就是你的心願嗎?」

我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畢竟受到饋贈的我,沒有資格去埋怨「我」什麼。

那是來自「我」最誠摯的祈願。

我覺得多少受到了某些人渣前輩的影響。

我們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哪怕看不到彼此。

存在於意識中的另一個獨立個體,與我無比融洽地進行交流。

「沒錯,謝謝『我』自己。」

我感到震驚不已,禾芮居然還能更惡劣?

令我能以作家自居的夢。

「我更驚訝五年後,我居然能寫出這樣的東西。」

「那禾芮呢?這五年過得怎麼樣?」

「最後,還是謝謝了,讓我看到另一個可能性。」

「有時候不逼自己一把的確想不到。但這五年啊……我過得可一點都不容易。」

「我想也是。」

「應該是我說謝謝……不過都沒差別,總之,謝謝『我』自己。」

「啊……這個嘛。運氣不太好呢。」

這就是他置身於此的理由麼。

一場《只要有趣就好》提前面世的夢。

思緒輕盈,如同窗外隨風滌盪的青空。

這些鋪墊都是爲了話題的尖銳部分成功軟着陸——

「畢竟是能看得見摸得着的事物,我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即使與他們相比,我顯得如此渺小而平凡,但通過他們,我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最後,我還是從回收站裏,把那份垃圾拖出來投給Yaka出版社了。」

確實是沒意義的廢話。

「還是老樣子,新書全部暢銷得一塌糊塗。對我也越來越刁鑽刻薄,這女人唯獨在這方面是沒有成長上限的啊!」

感受着周身的冰冷與黑暗,那具身軀在光芒中逐漸沉逝。

哪怕一事無成了十年時間,居然還敢想這種好事呢?

五年後的我竟然成了這種厚顏無恥的人?

即便無法獲得成功,我還是變得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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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只要有趣就好 1

  1. 01序章
  2. 02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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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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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終章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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