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只要有趣就好》 · 繪空事丶 · 8555 字
國慶周結束的第一天,習慣晚起的身體被手機鬧鈴叫醒,如同殭屍般洗漱完出門走向學校。
投稿截止日以及開學已經過了一個月,每天都在學校、打工地點和出租房往返,五年裏深刻到骨子裏的創作衝動,在這短短一個月裏已經消失殆盡。
簡直就是看過那樣的小說後並佔爲己有產生的後遺症。
類似欺詐、豔羨、無力之類的感觸將我近乎執念的創作欲一點點吞噬。
現在的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三流大學生。
神遊天外地上完早上最後一節產業經濟學課,今天的課程已經全部結束,兼職到晚上纔開始,想着午飯後去圖書館淘點輕小說打發時間,我剛站起身就被班長叫住。
「羅洛,你等一下。早上社團部好像在找你,不過沒你聯繫方式,就讓我來叫你下午去社團部一趟。」
社團部?找我幹嘛?
也許是見我滿臉莫名其妙,班長補充了些他得知的訊息。
「應該是關於你社團的事,我聽說最近社團部在廢立一些沒必要的社團,不知道你的社團是不是被盯上了。」
不愧是天天跟老師和學生打交道的班長,這方面消息還真是靈通。
然而……
「就算要廢立社團,爲什麼來找我?」
「你不是文學社副社長嗎?」
「啊?」
「嗯?」
我倆面面相覷,班長的情報量似乎比我想象得還多,竟然連我都不知情的社團頭銜他都知道。
話說這真不是搞錯了?我大一確實跟風進了個文學社,但沒幾天隨着其他社員消失,我也沒再露頭,是標準的幽靈社員。
班長嘶了一聲也顯得有些搞不清狀況。
「可社團部就是這麼跟我說的來着,讓我通知作爲文學社副社長的你下午去一趟,這種事他們應該不至於搞錯吧。」
俗話說胸大無腦,在她身上就是臉好心黑——我又下意識瞄了一眼她胸口。
「當然是怎麼完成一個月後的校刊達到百分之八十滿意度的事。我剛纔已經大致想到一些解決方案,報刊內容方面不需要你做什麼,你只要負責聯繫刊印的相關事宜。」
社長禾芮平淡的嗓音中隱隱有些得意,原來如此……應該說果然如此,罪魁禍首就是她啊。
「這裏就很有問題了。」
「我是覺得你的名字很適合當副社長,所以就選你了。」
什麼叫會讓我感到困擾就不能解散?那這世界上會讓我感到困擾的事多了去了。
對於我提出的抗議,她由衷感到不可思議似的睜圓眼睛。
「完全不顧我意願,就讓我當副社長真的好嗎?」
喫完午飯後前往社團大樓一層的社團部辦公室,部室裏聚集的人出乎意外的多。
「那是肯定的,況且你們文學社也只有兩個人,獨佔圖書館三樓那間活動室實在太奢侈了。」
「那個……我們到底要聊些什麼。」
這五年裏從未在交際能力上鍛鍊過的我,做不到主動向這個同爲文學社社員的女生打招呼,索性低着頭擺弄手機。
「總之你下午去一趟就行了,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
她瞥了我一眼,刻薄的鳳眼裏透露着不滿,大概是覺得我打斷了她的思緒。
比如退稿。
越說到最後越沒底氣,畢竟我手裏正拿着她請的奶茶,所謂喫人嘴短就是這麼回事。
各社團的人差不多到齊後,一個自稱社團部部長的高挑女生作爲會議主持人出現。
「那麼我來簡單地說一下這次會議的主要內容,應學校要求,學校今年將解散一批社團減少學校資源支出……」
糾正,這分明是一條通往奈河的幽靈船。
「依據有很多,像是社員不足,社團沒有開展明確的社團活動,濫用活動室作爲自家客廳般隨意。」
她的視線也慢慢回到書上,令我鬆了口氣。
按照這個邏輯,退我稿的出版社是否應該深表歉意地將我創作的那些垃圾全都餵給不情願的讀者。
部長以質疑的目光打量禾芮,顯然跟我一樣根本理解不了她的自信從何而來。
誒?文學社只有兩個人嗎?難道其他幽靈社員都不被算作人了?
「我當時覺得誰當副社長都一樣,反正也都不來活動室,只是社團必須要有正副社長才選了你,再順帶把其他社員全都開除了。」
「你是文學社的社長……禾芮對吧,你對解散文學社有什麼意見嗎?」
如果不是社團部出錯,那看來真是我這個幽靈社員經過兩年鍛鍊,自動升級成了幽靈副社長。
破案了!這就是社團除了我們倆以外沒有任何社員的真相嗎?
此時已經有個女生坐在文學社分配的座位上,是個稍微關注一眼就會被吸引住的女生。
然而我這位社長始終一副自我中心的態度。
不過我下午也沒有事要做,只是耗費一點看輕小說的時間去開個會,作爲副社長接受自己社團被廢立的事實。
堅硬的書腰哐噹一聲砸在桌沿上,被嚇了一跳後我詫異地看向身旁,始終散發着生人勿擾氣息的女生摘下右側耳機,她本就刻薄的眼睛此刻無比銳利。
「一個月。」
「即便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代表學校做出什麼決定。況且就算你們要做校刊,相關費用學校也不可能再給你們報銷了。」
「禾芮,這種理由不可能說服校方吧。」
「所以你是隨機挑中了我?」
還有退稿。
禾芮說完後像是突然注意到自己還拉着我的手,冷淡地鬆手後補充道。
也不管我這副社長有沒有理解狀況,班長索性直接把事情說完就走了。
大概是我遲遲不入座還盯着她看的緣故,她察覺到我的存在,給人刻薄印象的鳳眼上瞟,像是在無聲斥責我的無禮。
部長專門在末尾補充了一句,顯然是示意我這個文學社的幽靈副社長來結束這場鬧劇。
能當着本人的面說這種失禮的話,這個女人的惡劣程度一點都不比她的臉差。
「在沒有達到要求之前,費用都由我來承擔。」
我瞥了一眼禾芮,拿起黑水筆準備簽字走人。
把我剛纔的心動給我吐出來!
「既然明白了,那就在解散同意書上簽字吧。副社長也可以簽字。」
我的名字?羅洛……羅洛……嘍囉?
本就沒理由的強勢被部長一句話徹底打破,禾芮低下頭眼神曖昧不明。
果然部長也對禾芮的理由表示無法接受。
說白了就是讓我跑腿打雜唄,我嘆了口氣。
「我不同意。」
我突然有種被強迫拉上賊船的感覺——
「以學校全部學生爲投票對象,一個月後那期校刊的滿意度一定能達到百分之八十,爲此我會努力的。」
從某種意義上也算難得的體驗,雖然沒有任何值得懷念的地方。
「還有這個人。」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當過什麼副社長,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會做出學生投票滿意度超過百分之八十的校刊。社員以後也會慢慢補充。」
部長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考慮禾芮這些話的可行性,與我們文學社蠻不講理的社長不同,部長她是個通情達理的女生。
「沒有參與投票的學生全都當作不滿意票來算就行。」
於是接下來就是安撫各個社團負責人的時間,部長滿臉抱歉地通知在座社團,你們的社團完全沒有存在意義所以被學校拋棄啦——簡明扼要來講就是這樣。
我很沒骨氣地喊痛,但重新抬起頭的她卻毫不理會。
用學生制式桌椅臨時搭建的會議桌上貼着各社團的名稱,我找了一圈在角落看到「文學社」的字樣。
猶豫着拉開座位,她黑白分明的眼珠隨着我坐下的動作遊移,那股排斥感無處不在。
「那我就不同意。」
母胎solo選手對漂亮女孩子本來就沒什麼抵抗力啦。
聽上去真可怕,半夜不會有奇怪的東西來找我搭訕吧?
禾芮視線中的銳利減弱了幾分,沉默着似乎是無法反駁部長所說的事實。
說是要出來聊聊,但實際上只是我單方面被她告知,然後強硬地拖到這裏來而已。
「不能解散,解散會讓我感到困擾。」
*
「痛……」
「就在去年,我當上社長後親自欽定的。」
「就算你說不同意,這件事學校也已經決定好了,現在只是通知你們一下而已。」
例如退稿。
可只是因爲這麼點小愧疚就讓我甘願爲她跑腿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麼文學社的兩位同學,你們還有什麼意見想要反饋給校方的嗎?」
「是麼。」
禾芮輕輕搖頭,眉眼中逐漸漾出些許溫柔,莫名令我有些心動。
「最重要的一點——從文學社創立以來就一直在出的校園報刊,從你成爲部長以後,就一直停刊再也沒有出過了吧?」
「你是我們文學社的副社長吧?」
在輪到我們文學社時,我準備積極配合社長並在解散同意書上簽字,徹底超度我這幽靈副社長的身份。
不過跟時尚同樣沒關係的我,似乎也沒資格對她品頭論足。
要是這樣我的籤運也太差了吧?平常玩手遊從來不出貨,倒黴事卻能這麼精準的選中我?
在校外商業街某家滿是多肉植物的奶茶店內,相識不到一小時的社長正坐在我對面咬着吸管。
部長的態度逐漸冷淡,但這也不能怪她,換做我面對這麼胡攪蠻纏的人,也難以保持良好的態度繼續溝通。
「我沒……」
坐下來後足足持續了二十分鐘的沉默氛圍被我小心翼翼地戳破。
「你提出的意見我會向學校反映,但有一件事我想確認一下。你所說的學生滿意度投票,是指整個學校的學生嗎?據我所知,我們學校文學社創立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哪一期校刊能覆蓋所有學生,並讓他們全部參與投票。」
但在下筆的瞬間,手腕被一隻冰冷有力的手掌握住,尖銳的指甲與皮肉緊密結合。
相比多數擅長打扮的女大學生,她剛及肩的短髮沒有任何染燙跡象,裙子也只是純藏青色的連衣裙,說實話跟時尚搭不上邊。
「我說啊,你爲什麼已經把我算在你計劃裏了?說到底……我根本就不想做什麼校刊啊。」
但禾芮的態度依舊很堅定——或許說是固執更好。
文學社社長禾芮——也就是我身旁這個相當有壓迫感的美麗女生,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着不講道理的話。
「你該不會是覺得我很適合給你當手下,所以才選我的吧!」
「解散社團會收回文學社的活動室麼?」
她正戴着耳機旁若無人地看着一本小說,頗有時代感的封面上寫着《黑桃皇后》。
高挺光潔的鼻樑與纖薄的下巴令整張臉立體起來,眼角細微上調的鳳眼給人一種稍顯刻薄冷淡的印象,外貌絕不是能用可愛這類曖昧的詞彙敷衍過去的,毫無疑問是個美人。
「解散文學社的依據是什麼?那麼多社團爲什麼就要解散文學社?」
不過當她替我付了奶茶錢後,心裏那點小抱怨也全都變成感激,平常拼命省錢的我可沒機會喝這麼貴的飲品。
「以前本來沒這種指望,不過現在看來,當初的我可真是有先見之明。」
大部分社團負責人都表現得無所謂,畢竟能被逼到讓校方通知解散的地步,社團的運營肯定沒用多少心。
雖然我早就知道眼前這個漂亮女生是個相當自說自話的人,但這裏我還是忍不住想反駁——
我囁嚅着繼續小聲抗議。
她腦子應該挺不錯。
「說真的,我完全沒時間陪你做這些事,我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去做的。」
「很多事?窩在宿舍打遊戲看動漫還是看小說?」
「不要一語斷定別人是死宅好嗎?」
雖然我的確是。
「可你身上就是散發着這樣一股氣息,嗯,類似風乾的海魚在大街上行走的感覺。」
這女人的嘴巴真不是一般的毒,缺乏對罵經驗的我根本無法反擊。
想了一會兒我決定從根本上否定她的決定——
「你說要在一個月後發表的校刊讓全校百分之八十學生滿意,你覺得這真的可能嗎?我記得我們學校有14000多人吧?」
「這種事你還真清楚呢。」
「校慶的時候校長提到過。倒是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就敢口出狂言?」
對我拋出的質問禾芮冷哼了一聲,十指交叉手肘撐在桌上,像是要跟我說悄悄話似的湊近身子,語調悠揚又自信。
「如果你知道我是誰的話,就不會有這種愚蠢的問題。」
她呼吸的氣息輕微噴吐在我的肌膚上,對死宅而言這個距離相當危險,很容易會不經大腦就同意什麼事。
「告訴你吧,我可是——米玄。」
「……哦。」
沉默許久,我終於做出了點反應。
隨後我親眼目視她臉上的自信逐漸崩塌,轉而化作不可思議。
「你……你居然不知道米玄嗎?」
「那是什麼?網名嗎?還是中二界的稱呼?」
「好了,我今天叫你來,可不是要跟你這個還沒當上作家的傢伙進行什麼同行交流,而且我估計也不會有那麼一天。」
隔天早上統計學課結束,禾芮給我發來一條短信,讓我去圖書館三樓的文學社活動室見面。
「在還沒成爲作家之前我可不想去死。」
「不要在我房間咳嗽,最好連呼吸都不要。」
我當下寫小說的動機出乎意料被職業作家認同,這讓我感到相當驚訝。
「怎麼可能?作家征服讀者的從來都不是筆名吧?況且公佈自己的身份也沒有什麼好處,要讓所有學生滿意,那當然是憑小說來決勝!」
總之是非常沒有防備的居家模樣,對死宅而言這畫面實在太過刺激。
「當上作家就可以去死嗎?」
我內心深處忽然開始猛烈顫動。
買回家後打開電腦的音樂軟件,戴上耳機開始閱讀離我最近的小說家的產物。
但思前想後,我也猜不出監視者的意圖,況且我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能讓別人覬覦的東西。
結果反而是她對我感到詫異。
逐漸演化成對罵的氛圍在她的嘆息聲中消散。
說服自己後我關閉了文檔。
纖薄的下巴高高揚起,禾芮笑容滿溢自信。
徑直走上三樓,在離茶水間最近的房間看到門上寫着文學社活動室,敲了敲門沒有反應,我就直接推開門走進活動室。
雖然是輕小說就是了。
聽到我這麼說後,禾芮第一次對我流露出感興趣的目光。
這份文檔我一直都當作是神賜予的希望一類的存在,此刻因爲這一句話,瞬間變得險惡起來。
難以想象是跟我同年紀的女生寫出來的作品。
「我姑且也在向Yaka出版社投稿……」
Yaka出版社職業作家——這個身份顛覆了她一切的狂妄無禮。
什麼情況?
在整日有運輸飛船來倒垃圾的廢棄星球,某個以垃圾爲生的小男孩喜好各類樂器,能以廢舊樂器演奏出優美的樂曲。
「好不容易當上不賺上個一大筆錢就死掉那也太虧了吧。」
在多數人眼裏,輕小說依舊是不入流的垃圾食品,連消遣品都算不上。
「我早就想說了,你這人看着呆板陰暗,說起話來倒是真的一點都不客氣啊?」
「想暴富的話你還不如去買彩票來得現實,畢竟對你來說成功率應該都差不多,還是彩票比較好賺。」
她理所當然地誇耀着自己——
與其說是科幻小說,不如說是一部星際遊記。
「你……難道是作家嗎?」
但在一個傳統文學的作家面前拿出輕小說,想也都知道會是什麼結果,我早已過了到處向人宣傳自己小說的年紀,那些尷尬敷衍的眼神我已經收穫無數。
正因爲如此纔會感到無比有趣。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我打心底豔羨這樣的她。
*
明明從來沒看過我的小說卻能一句話否定我的才能,這傢伙討厭的程度跟她的小說水準呈正比。
真是了不起的想法,對我這個能夠通過初審就興奮不已的創作者而言,此刻的禾芮真的相當耀眼。
簡直就像有人時刻監視着我的行動一樣……
「哼,果然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會去看我寫的書。」
能夠成爲Yaka出版社的專職作家,就已經足以令還在這條路底端的我去仰望。
憑空出現的文檔給予我不該有的希望,總感覺某天它也會帶着希望一併消失。
聽到她以這麼現實的理由說自己喜歡小說,我忽然感覺她沒那麼討厭。
不知不覺又看到最後,與看完禾芮的小說後那股厚重的心情不同,現在的我心情相當愉悅。
不知道第多少次點開文檔閱讀,無論看多少遍都會由衷感到有趣,次數越多越能感受到細微處的有趣,作者的思想彷彿與我的腦神經接上線。
「對外我是說自己想賦予全人類浪漫與幻想的。」
我嘆了口氣,視線投向電腦屏幕,那份亂碼的文檔還留在桌面。
「你寫小說也是爲了賺錢嗎?」
真好啊……小說家。
回家前我特意去了趟書店。
說起來她還是進大學以來第一個進入我通訊錄的女生。
在關於小說的話題上,她的語調顯得相當雀躍,果然是真心愛着小說的人,如果不是這樣也無法成爲作家吧。
明明還是盛夏,身處沒開空調的狹小出租屋裏我卻感到渾身冰冷。
禾芮是我在幾個小時前剛認識的女生,而我一回家就看到文檔裏出現這行字。
「不然呢?」
太可怕了吧!監視一個死宅會有什麼樂趣嗎?
話說她果然是把活動室當成自己家了,難怪這麼拼命不讓學校把活動室收走。
將有趣發揮到極致的輕小說完全不會輸給傳統小說。
——禾芮不靠譜,多幫幫她吧。
這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不是作爲副社長這種可以隨意差遣的嘍囉,而是作爲人來直視我——
就如書名所說的那樣——只要有趣就好。
那令我花費無數光陰與心血都想取得的稱呼,如今坐在我面前這個性格奇差的女人卻已經擁有。
「你……瞭解得還挺清楚啊,原來我們出版社前身是古文研究協會嗎?」
某天小男孩在演奏時被一艘運輸飛船的船長注意到,他收留了小男孩讓他在飛船上爲漫長無趣的星際旅途增色。
「不過你寫小說是爲了賺錢的觀點,倒是挺符合我胃口的。比那些什麼爲了夢想、理想的空想家要來得好多了。」
「同樣的話我也想奉送給你,你這人明明看着挺漂亮,性格卻能令臉蛋變得一文不值呢。」
這差距實在令我生不出追趕的念頭。
爲什麼要說禾芮不靠譜?難道監視者比我還要了解禾芮?
更別提眼前這個話語刻薄毒辣的傳統文學作家。
就算與禾芮的作品相比也不逞多讓。
「嚯,不愧是以作家爲目標的人呢。」
小男孩逐漸成長爲青年,在成長的旅途上,他遇到了兇悍的星際盜賊,驚險的宇宙亂流,與無數的相遇離別,還有打心底想要保護一生的少女。
「我會在校刊上連載一部新的小說,讓全校所有學生都成爲我的新讀者!」
活動室理所當然只有禾芮一個人,她橫躺在沙發上褪去鞋襪的雙腿高高翹起,沿着白皙的肌膚一眼望去,甚至能隱約看到裙下風光。
「算是吧。」
然而在本該結束的末尾後突然又多了一行字。
禾芮放下書本,盤腿坐起身用下巴示意我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
合上小說躺在靠背上閉目養神,腦袋裏狂妄自大的禾芮和幻想浪漫的米玄慢慢融合。
看着她時而抖腿看書的樣子,我忍不住咳嗽了幾聲,然後得到她的白眼。
「你也有在創作小說嗎?」
「22年前創辦,前身是古文研究協會,創辦出版社後迅速湧現大量天才作家,出版小說以歷史、科幻爲主要,曾有兩名作家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無論規模口碑還是影響力,都是毫無爭議的全國第一的出版社。」
雖然她說的全都是事實,但正因爲是事實才讓人格外討厭。
是病毒嗎?監視者黑了我的電腦?
在故事的最後,已經成爲宇宙中享有盛名的星際旅行演奏家的老人,回到兒時的垃圾星,爲那裏仍舊不知明日的孩子們獻上最後一次演出。
「那給我看看吧!既然你是我們文學社的副社長,那我這個社長and職業作家當然會給你點意見的!不用太感謝我喔。」
索性就當沒看到吧。
完全是留言性質的話語,跟小說完全沒關係。
他的所思所想我都能理解,那些思考方式與我十分接近。
她無聊地用吸管攪動着杯子裏的冰塊,而我卻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最能真實反映一所大學的學習氛圍的地方就是圖書館,此時一樓閱讀室裏近乎一片空蕩,少數學生靠在沙發上玩手機,甚至有人睡得打呼,顯然都是來蹭圖書館的冷氣。
沒花多少工夫,就在收銀臺旁的推薦書架上找到作家「米玄」的小說。
「先不提這個,還是說說看你的計劃吧,你總不會是以爲在校刊上公佈自己是Yaka出版社的作家,所有學生就會買賬吧?」
這人作爲作家也是這麼不懂謙遜的嗎?真虧她的書能賣到暢銷。
《在宇宙奏響的協奏曲》——從分類來說是屬於科幻,也沒有看簡介,只知道這是「米玄」最新出版的小說。
禾芮當然可以誇耀自己,此時此刻我也終於理解她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我可是Yaka出版社的暢銷作家!不過就算跟你說Yaka出版社你肯定也不懂就是了。」
跌宕起伏的劇情與感人肺腑的相遇別離,以沉穩優美的筆調演繹得淋漓盡致。
陰謀論在我腦海裏徘徊。
「不過實際上就是爲了賺錢。畢竟能夠無成本發揮我過剩的想象力並改善我的生活條件,小說真是人類發明的最棒的產物,我有自信比任何自詡熱愛小說的傢伙都要喜歡小說喔。」
能將她視線解析得如此透徹的我反而感覺可悲。
儘管是三流大學,可圖書館卻設計得相當大氣,據說是某位畢業的校友發跡後捐助的,圖書館也是以他的名字命名。
「這是婉轉地讓我去死嗎?」
收回前言——這女人果然最討厭了!
禾芮忽然伸長令人羨慕的白皙大腿,像是芭蕾舞演員似的弓起腳背,奮力去勾耷拉在一旁的鞋子,這場景再次給予我極大衝擊,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我說你……」
「什麼?」
「呃……沒什麼。」
我對女性的交際水平可沒高到能心平氣和地拜託對方不要如此自然地誘惑我。
與其說出口讓她發覺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大腿被當作變態,還不如裝作沒看到,這就是死宅精神勝利法的相關應用。
說到底她完全沒防備心纔是原罪。
「你準備在校刊上發佈的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喔,那個已經寫完了。」
「嗯?是以前沒發佈過的存稿嗎?」
「沒有呀,就是昨天剛開始寫的,今天早上修改了一遍,隨時都可以發佈。」
「……」
禾芮瞥了我一眼,對我滿臉驚訝的模樣顯得相當滿意。
「職業作家有靈感的時候,寫作速度是你們這些業餘人士無法想象的。」
「可我記得文學社的校刊跟報紙一樣是四開版,就算再簡略也要一萬五千字左右……」
「我第一章節寫了兩萬多字。」
職業作家這麼厲害的嗎?一天時間……不,應該說她只花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就完成了兩萬字的小說,而且多半不會是敷衍了事的作品。
我發現自己對職業作家一無所知。
「你一般都是這麼快創作的嗎?」
「好,以後就叫《米玄》!」
我對文學社的未來感到希望渺茫。
「總感覺這名字配不上我即將開始連載的新小說,嗯……」
腦海裏忽然想起文檔最後冒出的那句類似提醒的話,再看看眼前這個陷入自我滿足中的女人。
禾芮毫不客氣地篡改了文學社延續二十年以上的傳統,並恬不知恥地以自己的筆名作爲刊名。
「在Yaka出版社裏單論出書速度,我應該算最快的那一批。」
「從文學社創立以來一直都叫這名字吧,別跟我說你現在才知道。」
察覺到她語調中透露的意味,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蓋棺定論。
她終於將兩隻鞋子全都穿上,絲毫不在意這個過程給予我多大沖擊,站起身走到存放往期校刊的書架上隨意抽出一本。
「以前校刊的名字叫作《水鳥》呢。」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再爲此浪費多餘的感慨。
畢竟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