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只要有趣就好》 · 繪空事丶 · 1.6萬 字
個人專訪的接待工作比我想象中麻煩得多,原以爲只要準備好茶水,當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服務員就好,但沒想到連對接校方和Yaka出版社的事務都得我來。
畢竟文學社總共就兩名社員,作爲社長以及這次專訪的主角,禾芮只需要老神在在地躺在活動室看書,讓我充分發揮嘍囉的作用。
就這樣忙碌了三天,我又一大早來到機場,準備給Yaka出版社負責這次專訪的工作人員接機。
一直在出站口等到雙腿發麻,最後出站的人羣終於緩緩湧來,不少人對我頻頻投來好奇的目光,畢竟我手裏正拿着一張字跡歪七扭八的紙,內容是「熱烈歡迎Yaka出版社」。
這種跟嘍囉形象無比契合的工作令我抬不起頭,最後忽然聞到一股有些熟悉的香味,抬起頭髮現古纖纖拖着行李箱站在我面前,臉上的笑容足以驅散我這幾天的疲憊。
「羅洛,怎麼是你在這裏接機呀?」
「文學社總共就兩個社員,你難道還指望那位出來接機?話說……」
我瞥了眼古纖纖身後,發現沒有其他同行者。
「你們出版社就派了你一個人過來?還是說其他人沒到?」
「我一個人來就夠了,畢竟只是代表出版社出面而已嘛。聯絡其他媒體的事總部那邊會做,剛好我還要跟你簽約所以就主動提出讓我來了。」
「所以跟我簽約只是順帶的事?」
「纔不是!在我心裏你這邊纔是優先項呢。」
要命……被美少女一臉真誠地說自己是優先項實在是心動不已,毫無疑問我的戀愛又開始了!
「唔……我指的是小說。」
「你就不能給人稍微留一點幻想的空間?」
這次的失戀比以往哪次都快。
「算了,這種事不重要啦。」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說話很傷人……」
毫無半點歉疚神情,古纖纖忽然從錢包裏拿出錢交給我
確實,對一個生活費緊張的窮鬼來說恐怕這比戀愛更重要。
作爲文學社的副社長——也是社長唯一可供使喚的嘍囉,我要全權負責這次專訪的對接事項。
採訪當天記者們舉着器材紛紛湧入,原本空曠到奢侈的活動室頓時人滿爲患。
「不過……我還是覺得,作家應該更專心於打磨作品本身。畢竟如何包裝和運營作品這樣的『盤外招』,還是交給編輯來更好呢。當然,不是說作家不應該做這些,畢竟也有米玄老師這種作品質量很高,而且也擅長營銷的例子,但人的精力終歸是有限的,而且全都一手包攬的話,會讓責任編輯感覺自己不被作家信任的……」
「不過我相信羅洛你很快就會變成厲害的作家,到時候我可得幫你把關一下接近你的女粉絲。」
「真虧她這樣都能當熱銷作家啊……」
所以從今天起,我能挺起胸膛以「作家」來介紹自己的職業了嗎?
儘管這樣說着,古纖纖的神情卻很平淡,似乎並沒有多崇拜她。
「聽你這麼說,禾芮之前是其他編輯負責的?」
「看得這麼快嗎?」
「咦?難道米玄老師還不算正派嗎?」
「這種事用不着挺起胸膛說啦!」
「總感覺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確實挺像,要是編輯當不下去了,說不定可以考慮轉行偶像經紀人呢,那羅洛你要考慮當偶像……唔,你還是加油創作吧。」
個人專訪的地點定在了文學社活動室內。
哪怕只是剽竊來的稱呼,我也想緊緊攥在手中。
「後來他因爲偷偷寫其他小說二次創作的違規情節被出版社除名了,聽說現在仍在某些網站混跡,收入竟然比他之前還高的樣子……對了,他寫的主角都是他自己呢。」
「聽着還挺浪漫的。」
「說起來……這次個人專訪,好像她的責任編輯並沒有聯繫我們吧?」
「羅洛,你看起來怎麼不是很高興呀?果然,還是覺得編輯推薦獎……」
明明這裏是屬於學校的……
「畢竟在這任編輯負責她之前,米玄老師就是熱銷作家了,就算關係不太好,工作上的事還是不會出錯的,這就是職場的真實呢。」
「不不不,我很滿意!能出版我就謝天謝地了!只是有點夢想成真的感慨……」
「況且說話尖銳跟瞎說可是兩回事,禾芮老師每次專訪時所說的話,都很鞭辟入裏,給人一種雖然她年紀不大,但對事物的看法卻很透亮的感覺。」
「據我所知,米玄老師的創作一向都很嚴謹,而且生活作風也很好,沒聽說有什麼奇怪的緋聞或是惡習。」
「沒有哦,那位編輯升任傳統文學部門的總編了,這裏面有米玄老師很大的功勞呢。」
「這不是最基本的嗎?只要將每個號碼都備註就好了,跟備註親戚朋友的號碼是一樣的。」
通過售賣腦力產物賺取版稅的工作者。
「後來是辭職了嗎?」
我算是對業界媒體說瞎話的本事有了直觀瞭解。
好在直到專訪開始,她都沒有說出什麼刁鑽刻薄的話來攻擊我。
從校方到出版社再到業界媒體,每天光是打電話都令我頭皮發麻,好在有古纖纖幫忙分擔了一部分,她充分展現了自己作爲社會人士的可靠。
「……」
「我覺得有米玄老師這樣的業界前輩在身邊,是件非常幸運的事呢,就算不提創作技巧之類的,光是如何包裝和運營作品這點,就有很多值得你學習的地方喔,畢竟就連我這個編輯都覺得米玄老師好厲害。」
真的屬於我了嗎?
如此得之不易的成功,就算是死也不會放手啊。
「可惡!我對自己有着聽了先例還能重蹈覆轍的信心!」
在認知上產生的巨大差異讓我倆面面相覷。
「其實也怎麼沒看……不過你肯定看過,我相信你不會坑我。」
「啊……抱歉。」
我忽然懷疑,禾芮可能不是跟編輯關係不好,而是她單方面爲所欲爲,責任編輯卻敢怒不敢言——
「這一幕在別人看來,很像是情侶分手後女方在給男方分手費吧?」
「爲什麼要像介紹成功案例一樣跟我說這個!這玩意兒怎麼聽都違法吧!我還沒扭曲到那個地步!」
古纖纖嘻嘻笑着,然後眨了眨眼睛看着我說道。
依舊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場景,古纖纖的眼中滿是憧憬與期待——只可惜她的期待跟眼下氛圍無關。
「爲什麼羅洛你突然露出像要揭竿起義一樣的表情?」
其實無論是作家還是偶像,都是我無法觸碰的職業,虛無縹緲與遙不可及纔是夢想的常態。
*
被人豔羨只要在家裏辦公,沒有時長限制,不會被領導壓迫的理想工作。
「真虧你能分清都是哪些人打來的電話啊。」
「真是什麼奇怪的人都能當作家啊,感覺好不容易成爲作家的興奮都涼了大半。」
「你是指米玄老師說話比較尖銳嗎?這算是她的個性啦,之前那些業界媒體採訪她的時候,還誇她眼光獨到呢。」
難怪每次罵我都能直擊痛處,這傢伙洞悉事物的本事在我身上就是這樣活用的?
「在這裏簽字對吧。」
「而且你不是說米玄老師答應過你,等到這次的個人專訪結束後,就幫你寫推薦語嗎?到時候要好好感謝人家呢。」
「別這麼說啦,其實大部分作家還是挺正派的,拿最近的來說就比如米玄老師。」
雖然我是沒什麼所謂,但禾芮明顯有些不高興地瞪了我一眼,大概是出自動物的領地意識。
「那這次就是正式的商談了,羅洛,請你認真看一下這份合同的條款,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提出來。」
「啊,我能理解!雖然現在有很多作家都覺得自己的作品能夠出版,好像很輕鬆的樣子,但這都是倖存者理論呢,事實上能靠寫作來養活自己的作家,在投稿比例裏屬於極少數!」
「總感覺像是經紀人跟偶像……」
但如今,夢想已經化作現實擺在眼前,只需要簽下我的名字,就能成爲一名受到承認的作家——
況且只能在小說裏對朋友角色發情也太悲慘了吧!
經由無數失敗的研究後,對市場和讀者瞭解得足夠深刻,由凡人譜寫的最棒的作品。
「嗯,聽說米玄老師跟責任編輯的關係不太好……」
呼吸不自覺加快,手指仍在微微顫抖,筆尖傳來細微的餘韻在神經中劇烈湧動。
「不會啦不會啦,一般都是覺得出版小說很輕鬆的作家纔會這樣,該怎麼說呢?不珍惜自己的成功吧。根據我的經驗——雖然也不算很豐富啦,但像羅洛你這種類型的作家會在這行幹得更久呢。」
承載着我的卑劣與期待的制式合同就成立了。
「所以我纔要好好把關嘛,跟女生交往之前務必要跟我彙報!」
「果然這傢伙跟正派還是搭不上邊!」
一筆一劃、字跡歪扭地簽下自己的名字,一式三份。
「因爲有先例嘛,作家因爲被女粉絲談戀愛,然後被騙錢騙感情,最後自閉封筆。該怎麼說呢,其實作家真的挺好騙的,只要被異性吹捧兩句就會乖乖掏錢喔。」
「這麼看來……果然我不是什麼天才作家。」
「沒有啦……我就是突然想到以前實習時負責的一位作家,他似乎從小到大也沒什麼朋友,然後愛好是看書,說自己是透過文字在和書裏的角色交友。」
親戚暫且不提,我根本沒有那麼多可供備註的朋友。
「誒?編輯需要對負責的作家關心到這個地步嗎?」
「唔,羅洛你這樣很容易被女孩子騙得傾家蕩產的。」
「恭喜你!羅洛你正式成爲Yaka出版社輕小說部門的作家了!以後我們就要一起努力咯!」
可惡,現實總是輕易令人低頭。
「我對自己沒有被女孩子騙的價值很有自信!」
「爲什麼要道歉呀!別露出看穿我心思的同情目光!」
不過在現實裏對朋友發情的我似乎也沒資格說他……
「哈哈哈,羅洛你果然很會開玩笑。」
「當然,雖然有才能但作品還是不被市場接受最後提前腰斬,然後新作始終通不過編輯審覈,最終不得不放棄的人也挺多的。」
直接將這事兒定性成玩笑,她是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
「……」
「只是這樣就能算正派了嗎?難道你不覺得她的性格相當糟糕!」
並非曖昧的「創作者」,而是被承認的自由職業的一種。
這次專訪的主持人來自Yaka出版社,根據禾芮之前寫的新聞稿來看,這次主要是推廣她在校刊上連載的小說,再附帶着介紹下她自己的信息。
「是的,上任編輯就是米玄老師出道作的責任編輯。」
「……真的假的,你一下子把我心裏對作家正派的標準拉低了好多。」
關於我簽約的事告一段落,接下來是禾芮的個人專訪。
「纔不是,至少能夠在Yaka出版社出道的作家,都是很有才能的喔。」
「既然是開玩笑就好好開到底!不要突然考慮現實中的可能性!」
「……」
她顯然沒能領會我的自嘲,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她不清楚我的本質只是個剽竊者。
*
破案了!難怪禾芮說話囂張,在出版社地位又高,跟責任編輯關係不好也照樣熱銷,原來是有總編罩着她!
「這是之前的費用喔,全都報銷下來啦。」
我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畢竟《只要有趣就好》就是這樣的作品,我對它的共鳴更是源自於此。
將古纖纖帶到上次的酒店辦理入住,她似乎對這裏的環境還算滿意,看來發小卡片的業務員並沒有給她造成什麼心理陰影。
沒錯,就像我一樣。
準確來說應該是推翻職場欺壓。
而其他記者的提問順序,以及能夠引出校刊的問題,也在事先安排好了——當然,都是古纖纖安排的。
「您好米玄老師,我們又見面了。」
「嚯,這次又派你來了。」
「哈哈,難道是看厭了嗎?能爭取到採訪米玄老師的機會,我還是非常高興的。」
這個主持人真有水平,禾芮一開場發言就這麼不配合,他居然都能圓過去。
「也對,畢竟是我這樣的美少女作家嘛。」
「……您說得沒錯。」
此刻我不禁對他的專業素養點贊,真不知道之前的專訪他都是怎麼熬過來的。
「衆所周知,米玄老師本人還是一名在校大學生,而這次我們就是在米玄老師的大學校園裏,對她進行個人專訪。我想問問米玄老師,您平時是怎麼兼顧學業跟工作的?」
「兼顧?完全沒兼顧上啊,不然我能考到……」
「好的我明白了,果然每個成功的人,背後都付出了許多努力。」
察覺到不妙的主持人,非常嫺熟地打斷禾芮的話語,自顧自做出標準總結。
她剛纔絕對是想說——不然自己能考到這種三流大學來吧!
還是當着校領導的面!
難怪Yaka要派個老熟人過來採訪她,否則憑她這張嘴,絕對能把校領導得罪個遍。
「聽說您在校期間是加入了文學社,並且還是現任的文學社社長?」
「沒錯。」
「果然,您會加入文學社也是爲了不斷提高自己吧?」
「纔不是,我是感覺這個活動室採光很好……」
「不愧是您啊!就算成爲暢銷作家也不忘初心,時刻都在汲取養分,從而化爲自己的靈感。」
還真是個基於準確的自我認知,從而推導出的令人信服的未來啊。
自稱沒有生氣的禾芮一把搶過手機,指甲在屏幕上用力剮蹭,表情隨着更多評論而愈加陰沉。
專訪結束後,她回到公司開始籌備《只要有趣就好》的出版。
「當然是我寫的小說呀,而且是沒有對外發表過的!」
「沒什麼大不了,也就第一次麻煩點,後面習慣了就好。」
專訪結束後,禾芮一如往常地指揮我收拾活動室,自己則是躺在沙發上看書。
這次個人專訪很快就被業界各個媒體報導——具體是哪些媒體還是古纖纖發給我看的,畢竟我還算不上業內人士。
害怕被人發現我並非原作者的恐懼始終盤踞在心頭。
禾芮掏出印有大寫字體「米玄」二字的校刊,任由臺下的讀者拍攝。
「如果這些話,你能在專訪的時候說出來就好了。」
果然,任誰聽到禾芮將校刊名字改成自己筆名,都會感覺離譜到說不出話。
我張了張嘴,想用《只要有趣就好》來舉例。
「接下來就是今天最後一個問題,請問米玄老師,您作爲一名大學生作家,有什麼話想對其他新人創作者說的嗎?」
「你說什麼!」
「……」
「難道直截了當地跟你說——你這傢伙永遠也當不上作家,趕緊趁早死心吧!你就會放棄嗎?」
禾芮收回目光轉而看向我,語氣不容置喙地說道。
據說相關事項非常繁瑣,也需要我這個作者參與,這讓我心裏有些沒底氣。
她抬起頭瞥了我一眼,彷彿在指責我用無聊的問題打擾她看書。
見她咬牙切齒地做出總結後,我生怕她會砸手機,連忙從她手裏抽回來。
這種說了等於沒說的廢話,讓我心裏更加沒底。
「我之前不就跟你說過這個,你不也認同我說的話嗎?」
她無法與放棄努力的失敗者共情,因爲她所付出的努力都得到了回報。
「在別人看來,你這只是成功者高高在上的唯天賦論而已。」
我頓了頓,不知該如何開口,但在她不耐煩的目光下還是說道。
還是說如果無法寫小說,她就會隱藏本性來生活?
「什麼話?」
「……啊,關於這個。」
倘若她假惺惺地安慰沒有才能的人我反倒覺得虛僞。
*
「網民喜歡跟風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不過這次你的專訪好像風向是不太對啊。」
但事實上,我覺得禾芮如果不靠寫小說養活自己,就算相貌出衆,那張嘴也能讓人對她敬而遠之。
這傢伙就是自負與自信的集合體,過往的成功塑造了現在的她。
這樣的她自然令我豔羨,然而無從得知這份努力的人,只會覺得她的存在太過刺目。
「喔,那個嘛,有什麼問題?」
禾芮放下手裏的書,看着活動室的天花板,目光深遠彷彿穿越到另一個時空。
聽他們語調輕鬆地說着這種話,尤其是禾芮滿臉自信,彷彿已經看到校刊被人爭搶的未來,我就愈發覺得不靠譜。
「我幹嘛要說?就這樣篩選一下能成爲作家的創作者不是更好?沒有這個決心和天賦的傢伙還是趁早放棄吧。」
「呃,校刊的名字居然跟米玄老師的筆名一樣?」
「就算你說的沒錯,那也可以用委婉點的說法表示啊。」
「不僅僅是這樣……這次好像更多是針對你其他方面。」
常規的開場白——或是說乾巴巴的吹捧之後,主持人直接切入了這次的主題。
「……」
「那請問米玄老師都在校刊上發表什麼內容呢?」
「能給我們介紹一下嗎?」
禾芮氣得眉毛豎起,本就稍顯刻薄的眼眸此刻極爲凌厲,讓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給我手機扔出去。
然而禾芮卻莫名其妙看了我一眼,令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是……努力和努力之間是有差別的。」
這個推導根本不成立。
「居然連這種問題都會猶豫?你這傢伙就算成了作家,未來也岌岌可危呢。」
我差點忘了這傢伙惡劣的本質。
努力乘以才能便是成功的等式,在她身上理所當然的體現。
「喏,就是這個。」
「消消氣……這種人還是蠻多的。」
我猶豫的模樣只能得到禾芮不屑一顧的嘲諷。
「這年頭上網都是先把腦子寄存起來的嗎?」
「喔,校刊是有在做,現在文學社發行的校刊就是由我獨自撰寫。」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這話在專訪的時候說不太好吧?」
最後主持人問道——
「這個問題我以前也跟人說過,我覺得創作者最需要注意的一個問題就是——不要高估自己的努力。」
我會嗎?
「放棄沒有價值的努力並不等同於讓人不要努力,難道不寫小說就會死嗎?不過我的確會死就是了。」
對此我還專門詢問了下禾芮,而她躺在沙發上抖着光潔白皙的纖腿隨口敷衍——
「努力和努力之間是有差別的,很多事比起努力更需要思考,例如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走這條路。」
很顯然這本書就是靠着研究多數讀者的喜好,才能變得這麼有趣。
此刻活動室內,唯獨禾芮神色淡然,彷彿剛纔說的都理所當然。
之後禾芮着重介紹她在校刊上連載的故事內容,主持人又將話題延伸到其他作品,算是對她的履歷進行了補充。
「什麼東西?說我不過就是個靠臉賣書的網紅作家?難道長得漂亮還得受人指責?」
臺下頓時一片譁然,誰都沒想到禾芮居然能說出這種充滿爭議的話——而且這正是記者最喜歡聽的內容。
「要是那樣就只能加印了,總不能讓自己學校的學生都看不着嘛。」
「怎麼不好?難道這不是事實?」
「就是因爲沒能勸退我,我現在才能……才能出版小說啊。」
裝成淑女模樣的禾芮實在過於抽象,我完全無法想像那樣的她。
「真羨慕貴校的學生啊,居然能看到您在校刊上連載的小說,相信您的很多讀者一定也想看看,說不定還會想辦法獲取貴校的校刊。」
*
「畢竟是我剛改的嘛,以前叫《水鳥》來着。」
在我還沒來得及喊停之前,她就已經總結道。
「……可這次,好像大部分人都是這麼說的。」
「……」
「委婉?難道你以前被退稿的時候,那些評委給你的回覆還不夠委婉?如果這樣就能勸退你,那你現在也不會到還在創作了吧。」
如果沒有得到《只要有趣就好》……
「米玄老師,您作爲文學社的社長,平時有開展什麼活動嗎?」
「……」
短暫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擔心禾芮還會亂說話,他又迅速而刻意地補充道。
「我看那些報導下面的評論……好像都在指責你啊。」
禾芮發出輕蔑的笑聲。
「我說你啊,有必要說那樣的話嗎?」
「這還用說?肯定有其他出版社在惡意帶節奏,以往這種噁心人的手段也不少。」
「比起這種事,我這次專訪已經發出去了吧,最近學校裏偷窺我的視線明顯變多了,以前只是偷窺我的美貌,現在還會小聲議論我。」
「哪個作家內心對自己作品沒有一點自負?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無所謂,不然根本幹不下去這一行。這個世界不缺那些委婉、曖昧的表達,就算表達得再直接,想要繼續創作的傢伙還是會接着寫,他人的話語根本無法讓作家真正放棄。」
「畢竟我除了美貌和小說,就什麼也不剩了嘛。要是不寫小說,我就只能靠美貌來取悅別人,就算能騙到傻瓜給我花很多錢,還是怪沒意思的,那樣的日子只會讓我感覺生無可戀呢。」
「的確是事實,可這跟主流的價值觀不一樣啊。」
這也算是採訪的例行問答了,接下來禾芮只要傳達些努力加油之類的正能量就行。
「生氣?我用得着跟這種人生氣?像這種只會譁衆取寵的小丑,自以爲說點與衆不同的話就能博取眼球的傢伙,我只覺得他們可悲。」
「又來了,什麼主流,什麼大衆,就是因爲天天想着附和大多數,你纔沒辦法寫出有趣的小說。」
「哈?他們有什麼資格?如果是那些沒才能的傢伙說的酸話,我可不會放在心上。」
看着主持人以滿臉尷尬的笑容,硬生生將禾芮誇上了天,我開始對這場專訪能起到的作用不抱太大希望……
可我最終還是默默嚥下了這些話語。
「例如校刊什麼的?」
我打開古纖纖給我發的某條報導鏈接,滑到下方評論區後將手機屏幕湊到禾芮面前。
「還有這個!什麼叫我只知道營銷自己,就不能把心思多花點在作品裏?我敢打賭這種人絕對沒看過我的書!」
「那接下來怎麼辦?你要不跟責編說一下情況?」
「用不着,這種評論要不了多久就會消失,比起這個,趁着這波曝光趕緊出下一期校刊纔對。」
禾芮擺擺手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我感覺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依照社長命令,我又開始忙碌新一期校刊的工作,有了上次的經驗,這回熟練了不少。
《米玄》第二期讓各個班級領取後過了幾天,我跟禾芮再次登錄學校官網,查看滿意度——
「……什麼情況!」
這次滿意度調查比起上次,參與的人數高了太多,近乎四分之三的學生都參與了滿意度調查。
看來這次禾芮的專訪曝光,以及我專門拜託各系祕書,叮囑各系學生閱讀後參與調查,兩者相結合卓有成效。
然而——
「滿意度怎麼只有百分之二十啊!那百分之五十的學生真的是用腦袋在投票的嗎?」
平心而論,禾芮在校刊上連載的小說非常有趣,就連我這種不太看傳統文學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這樣的結果確實有點出乎意料。
但原因倒是一想便知。
「看來上次專訪的輿論還是影響到學生的判斷了。」
「那些人居然還沒消停?真有這麼無聊?」
「而且越來越多了。」
「……」
禾芮沉默地在搜索引擎裏輸入自己的筆名,以及「專訪」這兩個關鍵詞,跳出來一大堆相關報導。
隨手點開一個拉到評論區,比起之前惡意更甚的文字讓她微微皺眉。
——一個三流大學生能寫出什麼有深度的小說?
「她就不怕這個記者回去亂寫?」
文學社活動室內,禾芮看着這場輿論大戰,陰險笑容宛如幕後黑手。
完全不掩蓋嘲意的辛辣話語不斷湧出。
禾芮語氣鄙夷,還夾帶着些許被人無端指責的怨氣遷怒於我。
「我有說我直接抄襲讀者的評論嗎?研究讀者的評論,本身就類似於集思廣益,只是思考更多的可能性。按照你的說法,天下文章一大抄,我看書豈不也是在抄襲前人的作品?」
「讓她這樣做真的沒關係嗎?」
「聽到你這話,我就知道你對於創作一無所知。」
「到底是什麼時候起,網紅作家還有三六九等了?作家就是作家,作品好壞決定作家的好壞,網紅只是一個稱呼而已。我並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我也很樂意成爲一名網紅作家,因爲能成爲網紅作家,說明我有足夠大的流量,這樣就能吸引更多的讀者。作家與讀者之間是存在反饋的,那些前人優秀的作品也不是閉門造車的結果,必然是經過市場和讀者的反映,一步步創作出來的。我如何從廣大讀者的評論中獲取靈感那是我的事,但請你不要隨便否定我的讀者所擁有的價值!」
「我當然不會在意這些人,我只是在心疼爲我說話的讀者。」
「例如頻繁開展訪談會或問答會,以及每本書都會有籤售會,畢竟您在業界媒體裏的曝光度非常高,按照網絡上的說法,就像是一位網紅作家。」
難道讀者對她來說不是單純的消費者嗎?
「鬣狗什麼時候屬於犬科了?這不是基礎常識嗎?」
難怪古纖纖對她的評價這麼高,作家米玄,確實在各方面都值得我尊敬。
「看來銷量又可以漲不少呢。」
該怎麼說呢……雖然聽着就很離譜,但看到她真這麼做了,反而產生「不愧是禾芮」的感慨。
「當然,如果經過認真思考後,依舊堅持走這條路,那我只能祝你們好運。下一位。」
誰也沒想到,如此好的澄清機會,禾芮居然自己把臺階砸斷了!
「創作從來不是靠時間堆積的,抓住那一瞬間的靈感創作,遠比靈感枯竭的時候埋頭苦幹要有效率。你所謂的沉澱和提高自己當然有必要,但看書是一種辦法,研究讀者的評論也是一種辦法,靈感這東西隨處存在,就看能不能抓住而已。」
「您好米玄老師,我想問問關於您的上次個人專訪,在網絡上所造成的負面輿論,您有什麼看法嗎?」
扮演捧哏角色的我,如今已經完全成了嘍囉。
「但那些書都是前人思想的精華,你從中能夠汲取的養分,肯定比那些讀者評論要多。之所以現在的網紅作家大多不入流,就是因爲總是用些投機取巧的方式在創作,難道您也是這樣?」
「首先,我並不覺得那是我所造成的。」
「可是在大衆讀者看來,像您這類傳統文學作家,不是應該花更多時間沉澱、提高自己嗎?如果成爲一名網紅作家,您勢必會在其他方面分心,這樣寫出來的作品質量恐怕會不盡如人意吧。」
禾芮忽然露出挑釁似的笑容。
*
當然,接受與否那又是另一回事——我相信禾芮在心裏肯定有這句補充。
「米玄老師,您好,我想問一下,關於上次您在個人專訪上所說的——希望創作者不要高估自己的努力,您能更詳細地解釋一下嗎?」
這話說出來,就連古纖纖自己都不確定。
「對於網上那些無端評價我的人,我根本不在乎他們說的話,因爲他們評價的根本不是我,而是自己內心根據偏見所塑造的空殼而已。如果真正想要評價我,那就去花點錢買本我的書看,我所有的人格與思想都在我的作品裏面,可以說我的書甚至比我本人更像我。在看完之後我會認真對待你們的話,因爲你是在瞭解我之後所給出的評價,無論認同還是否定我都行,因爲你是我的讀者。」
「當然,成爲一名網紅作家有什麼不好嗎?」
「當然!不然我沒事幹開什麼問答會?既安撫了我的讀者,又能吸引更多流量,再促進一波銷量!這就是專業作家的手段!學到了嗎菜鳥?」
「那得看接下來的採訪如何了。」
記者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般興奮。
「那當然事無絕對,不過花費更多心思在自己的作品上,無論從哪個角度來想,都比分心忙於其他事務,更能提高作品質量吧?」
問答會開始後,媒體記者按照順序開始發問。
這就是你說的有分寸——我忍不住向古纖纖問道,對此她只是眨了眨眼。
尤其是你——這句話我忍住沒說出口。
「嚯,網紅作家。可『網紅』這個詞最初應該只是基於流量熱度,達到某種程度的評價吧。還是說評價我所謂的過度營銷,就是以『網紅』作爲度量標準?」
「……」
接下來,只要禾芮把上次對我說的話重複一遍,相信網友們也都能理解了。
其中也包括了我。
——我看過她那些所謂的熱銷作品,寫得什麼玩意兒都不知道,還不如網文有意思。
「米玄老師,對於網友評價您過度營銷的說法,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什麼。」
看完這些評論,禾芮面無表情,沒有再打開別的鏈接。
我都無法停止嚮往。
憤怒的焰火終於浸滿她的眼瞳。
我看着臨時佈置的會議桌前,禾芮端坐着閉目養神,有種山雨欲來的預感。
下一位記者很快就給出自己的問題。
我看了一眼古纖纖,想起之前她所說的,不太贊成作家過多參與作品運營。
「您自己也承認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把人關在深山裏與世隔絕,寫出來的作品就一定會好?」
「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就像你之前說的,這些人壓根沒看過你的作品,就在那跟風瞎說。」
比起之前一面倒的負面輿論,這回支持她的網友明顯增多。
這些事由出版社編輯來做,確實更加合適,由作家本人來做,會有譁衆取寵的嫌疑。
「這一切都在你的計劃當中嗎?」
這是赤裸裸的網絡暴力,對於靠文字營生的作家而言,文字承載的惡意只會感受得更加深刻。
禾芮語氣平緩,巧妙避開對方話語中的陷阱。
聽慣了禾芮往日裏任性自我的話語,現在聽她這麼一本正經地談起職業觀,落差感給予我的衝擊分外強烈。
「既然要挑起戰爭,那就如他們所願!」
「所以過度營銷的這個度是誰規定的?」
「……」
「您的意思是,您會參考讀者的評論,加入到自己的創作之中?這難道不算投機取巧嗎?讀者想看到的是您的創作,而不是大家集思廣益拼湊而成的作品吧。」
地點依舊是文學社活動室,她又叫來了先前那些媒體,打算正面接受他們的攻訐。
出現了,禾芮惡劣的本性,故意拋出諧音來嘲諷他人,卻又讓人無法指責她。
最後Yaka出版社被派來的代表,居然還是古纖纖,而非禾芮明面上的責任編輯。
「有資格任性的,都是會被時代記住的名家。當然你說的那種不管讀者反映,只管自己表達的作家也多的是,這些人要麼成了清流,要麼就流浪街頭。現在早就不是紙媒時代了,在龐大的信息流裏,能夠沉下心來找一本好書的人少之又少。僅憑作品質量很難引起大規模的熱潮,重視作品的宣傳以及讀者的反饋,才能在業界生存下來。」
然而她的惡劣與純粹,無論是作爲禾芮還是米玄。
按理說這些事應該由出版社來處理,不應該讓禾芮直接出面應對,但誰讓她在出版社內有着說一不二的地位。
「我還以爲作家都會是比較任性的類型……」
「其次,如果非要給他們的行爲定性,我只覺得是一羣追尋流量熱點的鬣狗在進行團建活動。」
「……」
這個記者問得好啊,算是給了禾芮一個臺階,我甚至懷疑他是Yaka出版社專門安排的託。
「這跟商家收了消費者的錢,就應該服務好他們一樣。我很喜歡小說,有自信說比任何人都喜歡,因爲它能讓我腦袋裏的東西變現。讀者是我腦力產物的消費者,所以我有義務服務好他們!」
那些評論中自然也有支持禾芮的發言,但在負面浪潮中瞬間就被淹沒。
禾芮所謂的戰爭,其實就是問答會形式的罵仗。
對此禾芮本人只是表示——
我感到無比詫異,沒想到居然能從禾芮嘴裏聽到「心疼」這個詞。
「其實我當時就解釋過了,現在要說的話也差不多。創作本身並沒有門檻,但成爲作家是有門檻的,比起無意義的努力,認真思考自己的出路才更關鍵。」
「……這是網友們的說法,他們認爲您比起作品本身,在對個人的包裝上反而花了更大心思。」
——要深度沒深度,要故事性沒故事性,能夠熱銷全靠她長得好看,跟那些流量明星一樣,沒有才華全憑一張臉。
「您說他們是獵狗……」
……
身旁的古纖纖睜大眼睛,露出崇拜的神色,完全被此刻的禾芮所折服。
「那我的確算是一名網紅作家。」
「說實話,我以前也沒見過出版社這麼放任一位作家……但應該沒問題,畢竟米玄老師也算是業界前輩了,心裏還是有分寸的吧?」
看着囂張至極的她,我又有點忍不住想打擊她的氣焰。
禾芮身上的氣勢愈加強烈,被那雙鳳眼所瞪視的記者啞口無言。
「所以能解釋下,我做了什麼嗎?」
「我覺得米玄老師還挺幽默呢。」
*
「米玄老師,您這是在罵那些指責您的網友嗎?」
「但是!這些故意污衊我,以及傷害我讀者的傢伙,都是敵人!」
尤其是禾芮的讀者形成抱團後,如同打了雞血般奮力抗擊黑粉。
「我什麼時候罵他們了?」
不止是她,場上許多人都表現出類似的表情。
——整天就知道炒熱度,作家的素質就是讓這種人敗壞的。
「如果你想問的是這種問題,那我建議你還是去採訪動物世界的主持人。下一位。」
如果換做是我,被人這樣肆意抹黑,估計已經感到窒息了。
禾芮的本質我非常清楚。
不出所料,問答會被業界媒體報導後,禾芮的發言在網上掀起新的輿論浪潮。
「可是……之前說好的滿意度調查,現在時限已經完全超過了吧?」
「哈?」
與我想象中不同,禾芮非但沒面露驚恐,反倒對我神色憐憫,彷彿在看待智障……
可惡!爲什麼我能解析得這麼清楚!
「事到如今,你居然還能問出這種問題,你是認真的?」
「怎麼了?」
禾芮誇張地嘆了口氣,然後搖了搖頭拍着我的肩膀,擺出前輩傳授後輩人生經驗的高姿態。
「像你這麼天真,以後出了社會可怎麼辦啊。說白了活動室在我亮出身份的那一刻,就已經屬於我了,甚至以後隨着我更加出名,哪怕我畢業後,學校也會專門把這間活動室空出來,並且以『米玄老師工作室』之類的名稱用作紀念。」
「……」
我第一反應就是她在開玩笑……但這真的不可能嗎?
不,應該說是非常有可能。
別說是大學時期用過的活動室,就連那些出名作家曾經待過的旅館,商家都會專門空出來紀念並且宣傳。
光是看先前學校領導對待她的態度就知道,以禾芮現今的地位,學校絕對不會在這方面爲難她啊。
「也就是說滿意度調查……根本沒意義了?」
「不,那還是有意義的,畢竟是對我的作品反饋嘛,但現在學校官網只有滿意度調查根本不夠,之後我會要求學校官網開個校刊專欄,讓學生可以在裏面評論。」
她的語氣相當自然,卻又讓人無法反駁。
果然從禾芮主動揭露自己身份起,許多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至少以後社團部那個部長,肯定不會在禾芮面前提起什麼規章制度。
「米玄」這個筆名足以讓她在這所三流大學裏一路通行。
想也知道,以後學校宣傳招生的主要噱頭就是她了。
但能夠跟禾芮相提並論,哪怕只是順帶提及,也讓我無比滿足。
意識到她只是隨口說說,我又閉上嘴沉默不語。
可它卻不是由我書寫的作品。
這讓我好奇又不安,總懷疑她會不會暗藏諷刺。好在還有古纖纖審覈,應該不至於損害銷量。
我忙不迭給她的紅茶添上熱水,而她重新啜了口後緩緩評價道。
禾芮投來鄙夷的視線。
「還能拿什麼?當然是你的小說啊!還要不要推薦語了?」
哪怕秉持着一貫的逃避心理,也無法真正擺脫。
我的一切也寄宿在這本書裏。
我猶豫的神情暴露了內心想法,禾芮頓時拍桌而起。
「……」
「總之,比我想象中要好。」
「……」
其實比起筆名,更讓我糾結的是內容簡介。
「等會兒?這算好評?」
「你這話一聽就存在職業歧視,服務員跟作家有什麼區別,不都是靠身體賺錢嘛。」
「別這麼隨便就決定我的筆名啊!」
「還沒有……」
思想如此乏味淺薄的我,真有資格爲它寫簡介嗎?
虧我先前覺得這傢伙有點帥氣,果然刁鑽刻薄還是佔據了她人格絕大部分!
我憤懣的話語讓禾芮身體向後靠,彷彿我會散發什麼病菌似的。
「禾芮……你平時都是怎麼寫作品簡介的?」
她甚至還補了一句——
聽到這話我睜大眼睛,下意識想要說些什麼來掩飾恐懼,滯澀的嗓子裏卻只能擠出「咿啊」的聲音。
作者簡介、內容簡介、插畫需求、目錄以及樣張選取……
「你說呢?」
這些把我搞得焦頭爛額的事務,在禾芮看來再簡單不過。
自那天擅自將它佔爲己有起,不曾考慮過的未來逐漸滲入現實。
在光與影的對岸與她遙遙相望。
用活動室的打印機打印成冊,再用訂書機固定好,我恭恭敬敬地用雙手擺在禾芮面前。
「不錯嘛,看來你的自我認知還是很清醒的,社長很欣慰喔。」
當初從第一行字落入眼中起,我就無法轉移注意。
「重點是低級好吧?畢竟只是本輕小說而已,你還指望我能覺得它有多高級?但在商業性上,我覺得是合格的,內容也至少比市面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有害垃圾要好。」
雖然在我心裏,《只要有趣就好》本來不比任何輕小說差,但能得到禾芮這種傳統作家的認可,我依舊滿心欣喜。
我急忙打開郵箱,找出《只要有趣就好》的電子稿。
哪怕我已經看過《只要有趣就好》上百遍,可要爲它寫一個能吸引人的簡介,我還是感到無從下手。
「我原本以爲就是爛大街的低俗廁紙,甚至做好違心給這種東西寫個『作者的妄想力已經超出正常人類範疇』的好評……」
禾芮眨了眨眼,語氣夾雜些許期待。
「真不知道你怎麼寫出那種作品的,明明感覺行文很老練的樣子,結果作者本人完全是個菜鳥。」
「我覺得你的話歧義更大。算了,古纖纖那邊說筆名可以最後再決定。」
「喔喔!不過現在就寫嗎?」
禾芮閱讀速度很快,然而那些我覺得有趣的部分,沒能帶動她任何情緒。
「這還不簡單?要麼提取作品的核心思想,要麼交代一下故事的背景與主題。」
「當然咯,以後你還可以繼續當你的文學社二把手,主要職責就是服務上級。好好享受權力帶來的便利吧,但要記得別迷失自我。」
時至今日,我已經看過它上百遍,它的每個文字都彷彿在我的血液中流淌着。
「不想要就算了!我等你發售之後再買一本,看我到時候怎麼在個人專欄上幫你寫一篇『真實感想』的推薦!」
《只要有趣就好》步上出版日程後,古纖纖那邊源源不斷髮來文件,需要我配合填寫。
「總之你就繼續努力吧,說不定以後也有機會,在這間活動室留名喔!到時候就是『作家米玄紀念館』,後面再加幾個小字『附:作家嘍囉也待過』。」
「想好要叫什麼筆名了嗎?」
「誒!真的假的!」
這一刻,我忽然理解她所期待的事物。
在這個世上除了它真正的作者,只有我能爲它寫出最爲貼切的簡介。
「紅茶都放涼了也不知道添熱水!」
「拿……拿什麼?」
總不會是保護費吧?文學社終於在她的統治下,成了黑惡勢力?
在閱讀過程中,我始終以忐忑的心情觀察她的表情。
*
我開始思考如何根據她給出的建議,給《只要有趣就好》寫個吸引人的簡介。
「放心吧,推薦語我肯定不會這麼寫。不過多虧了你寫得沒那麼糟糕,讓我心裏的負罪感少了許多。」
「總之這次的事件裏,你表現得還算不錯,主要是端茶倒水的服務態度值得表彰。所以說,拿來吧。」
這就像偷了首詩當衆發佈,卻有人讓我爲大家解析一番。
我想了想,又泡了杯紅茶端上她桌前,露出討好的笑容。
直到翻至最後一頁,精緻而冷淡的臉蛋始依舊如雕塑一般。
「要不再順便幫你領下稿稅?連自己的作品都要別人幫你想簡介,你當作家能有什麼前途。」
「……你一開始到底是抱着什麼心態在看的?」
各種難題緩緩纏繞我的身軀,令我開始喘不過氣。
「有什麼……問題嗎?」
每當我再次閱讀它,這種遺憾總是令我苦悶不已。
「……」
然而她卻看都不看一眼。
「在你眼裏作家到底是做什麼的?服務員嗎?」
她發出一聲嘆息,我感覺渾身熱力都隨之散去。
開玩笑,以禾芮在網絡上的影響力,要是給我一頓罵,銷量瞬間就會暴死!
「閉嘴聽我說!由於我的止損線設得夠低,這本小說就顯得還不錯,至少我看下來感覺挺順暢。」
最終禾芮並沒有將推薦語給我,而是要了古纖纖的聯繫方式,說到時候會直接給她。
彷彿始終處在遙不可及之處的她,終於回過頭注意到,向她艱難走來的我。
「別別別!我這就找出來給你!」
「那、那你能不能幫我想一下?」
看完後,她默不作聲地端起一直沒喝的紅茶,隨後微微皺眉——見狀我心裏頓時一沉。
字裏行間的熟悉與疏離,彷彿斷裂又接好的手腳。
「不然呢?難道等你出版發售了再寫?你以爲我是那種不看對方作品,就隨便寫兩句話敷衍了事的人?」
即使無法並肩,我們依舊同路。
剔除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嘲笑後,她給出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的建議。
「迷失個鬼啊!總共只有兩個人的社團,當個二把手有什麼意義,還不是給你當嘍囉!」
「所以你說了半天,還是在罵這本小說是垃圾啊!」
明明它的一切都與我如此契合,我卻怎麼也無法書寫這樣的故事。
「你這就跟暑假不到最後一天,就不肯碰暑假作業的小學生一樣。」
抱歉,我的確是這種類型。
原來你不滿意的是紅茶啊!
「所以你覺得……有趣嗎?」
明明話語並沒有多麼辛辣,對我的傷害卻無比深刻。
「我都說了,就叫嘍囉!朗朗上口又好記,一聽就是會服務讀者的作家。」
「幫助黑心商家虛假營銷。」
我的思想與它親密無間,正如禾芮所說——她所有的人格與思想都在她的書中。
她這才輕哼了聲,眼裏充分表達了「算你識相」的意味,終於肯拿起紙稿開始閱讀。
然而讓我來介紹它,卻像是介紹自己一般窘迫。
「一定要說的話,能讓人如同喫了垃圾食品,產生內啡肽而引發低級快樂。」
「怎麼?你還不服氣?那就寫個吸引人的簡介來證明自己唄。」
「所以現在……廢社危機解除了?」
「完全聽不出你是在誇還是在損……反正這種感想作爲推薦語,讀者肯定不會買單」
「……」
禾芮發出不耐煩的咋舌聲,繼續躺在沙發上看書。
其實在我眼裏,它不需要任何裝飾。
哪怕它不屬於我。
——懷着這樣的自信,我緩緩敲下鍵盤。
……
「嚯,果然只要想做,還是能做到的嘛。」
禾芮隨意瞥了一眼我寫的簡介說道,語氣介於敷衍與認可之間。
「那我就這樣發給古纖纖了。」
「順便想好筆名一起發過去唄,真不考慮下『嘍囉』?我覺得非常適合你呀。」
「那我寧可用真名!」
「也沒差啦,讀起來都一樣,還不如『嘍囉』有哲學氣息。」
「除了方便使喚以外,這名字有哪門子哲學氣息啊?」
禾芮搖頭的同時還連聲咋舌,嘲諷感濃郁得像是臉上醃漬而成。
「你難道沒發現,國內許多名家的筆名,都相當接地氣嗎?除了好記親切以外,又透着一股小中見大的深意,正如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的人生最高境界。」
「……」
聽完她這番不知是瞎說,還是確有其意的話,我居然開始有點動搖。
按照她的說法,『嘍囉』還真有點處於社會底層的民衆,看透世事艱辛與無奈後的自嘲意味。
但我又懷疑自己是不是腦補過頭了……
「怎麼樣,開始感覺『嘍囉』這個筆名,充滿了哲學氣息吧?」
「……暫且不提我,那你當初起名『米玄』又有什麼深意?」
「因爲好聽啊。」
禾芮理所當然地說道。
被我戳中痛處的禾芮眉眼上挑。
《只要有趣就好》的第二卷……到底該怎麼辦?
我真正不願設想、也極力逃避的現實終於降臨。
在我暢想着版稅拿到手後該如何消費時,古纖纖那邊也給予了回覆。
「那爲什麼我就得接地氣啊!」
——收到!你這方面的出版事宜已經全部OK,接下來可以準備《只要有趣就好》的第二卷啦!我非常期待喔!
可惡!畫面感實在太強了!
「我這是靈活變通懂嗎?用作品征服讀者也需要時間,況且我筆名所蘊含的份量,還不是靠我一本本作品累積的!」
纖薄的下巴再度揚起,她詭辯時的笑容一如既往滿溢自信。
「……」
「也不知道當初是誰說,要用作品征服學生,最後還不是丟出筆名解決一切。」
還只有一個選項!
「反正你怎麼說都有理。」
無論怎麼想,都無法把禾芮跟嘍囉連在一起,那不就只能把我跟嘍囉連上?
「這主要是氣質決定的嘛!你想想看,如果出一道連線題,左邊放上我們倆的照片,右邊寫上『嘍囉』和『米玄』兩個筆名,你會怎麼連?」
禾芮彷彿堅信天下道理共一石,她獨佔十二斗,誰跟她理論都得理虧!
這哪裏是連線題?分明是單選題!
放棄這種必敗的辯論,我將除了筆名外的所有文件發給古纖纖,至此出版前我的工作已經全部完成。
「哈?」
「你看吧,是不是連你自己都感覺『嘍囉』非你莫屬?況且也不用太在意筆名,這只是個代號而已,最後決定作家面貌的還是作品。」
「我當初可是花了好長時間,纔想出這個不落俗套又辨識度高的筆名。」
……
腦中的幻想瞬間破碎,血液也頓時失去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