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雖然說好今天晚上留在這裏，但隨着聊興逐漸被睡意替代，古纖纖時不時打哈欠還強裝清醒的模樣，顯然證明徹夜長談是不可能的。

與其恬不知恥地留在這裏令人厭煩，不如主動提出離開——主要是怕過兩天報導出類似「大學生輕小說作家強行與少女編輯過夜」的新聞。

在我提出告辭後古纖纖似乎鬆了口氣，說實話相當傷人，明明說要留我過夜的人也是你，現在又顯得我留在這裏令你困擾是怎麼回事？

「抱歉啊羅洛，大半夜把你叫過來，聊了這麼久結果又讓你回去，真是不好意思……」

美少女誠懇的道歉足以撫平世間一切創傷——這麼說太誇張了，但撫平一個死宅心裏那點小抱怨是綽綽有餘的。

「沒事沒事，我也聊得很愉快。」

「要不……你就在這裏睡吧？」

「誒？可以嗎！」

「唔，看到你這麼期待還是算了。」

「……」

可惡！美少女肆意挑撥人心的本事難道也是天生的？前一秒給予希望後一秒抹殺希望的落差足以令人心肌梗塞。

悔恨自己在關鍵時刻原形畢露，只怪母胎單身的我根本經受不住任何誘惑。

「話說你明天就要回去嗎？」

「啊，是的，畢竟浪費了你這麼多時間，況且經過今晚的商討我腦袋裏已經全都是《只要有趣就好》的推廣計劃，已經迫不及待要跟你正式簽約開始推廣了。」

「這樣啊，那要不明天下午回去吧，中午我們再一起喫頓飯，反正你再急也不可能當日來回嘛。」

「咦？不行嗎？我原本就是這麼打算的。」

「真沒必要這麼急！」

像這樣上趕着跟作者簽約的編輯很沒格調喔——前不久還死命拉着其他編輯褲腳不放的我可沒有說這話的從容。

約好明天中午見後我打着哈欠回到出租屋，隨意洗漱一番就準備躺牀上睡覺，但睡前還是打開了《只要有趣就好》的文檔，快速翻到最後一行，確認有沒有新的訊息出現。

總感覺這份文檔已經逐漸脫離小說的範疇，更像是懸疑故事裏誘人犯罪的起因，而在這類故事裏抓着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放的傢伙總會死於非命。

想到這裏，腦海裏一閃而過禾芮那張美麗卻又冷淡刻薄的臉。

「你還真是會使喚人啊！」

「已經中午了啊。」

「畢竟我現在可是連中飯都全靠你接濟，事到如今再客氣反而很奇怪呢，況且經過一晚上的交流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吧？」

「編輯推薦獎麼，也就是說大部分評委都不看好吧。」

「喔，沒事，名片那種東西我拿了也只會順手丟掉。」

「原來這傢伙說自己在寫小說，是寫的輕小說麼。」

「但它真的很好喫啊，況且能夠開那麼多連鎖店說明大家都很認可它吧？」

「你……你認識她？」

禾芮眯着眼笑了笑，局勢頓時又被她掌握。

然而這一點也不能緩解尷尬，禾芮那鄙夷的視線簡直是在無聲拷打我脆弱的心靈，不過在聽到古纖纖和我的交流後，她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以後再有編輯說我寫的被美少女叫起牀的場景不夠真實，我可以喊你來作證嗎？」

明明本身性格柔弱，只要扯上《只要有趣就好》就會變得相當強硬，不愧是跟我一樣的狂熱粉絲，面對古纖纖滿腔的熱愛與信心，哪怕是禾芮也說不出什麼話，最後只能輕哼一聲。

「但我不這麼認爲哦。」

「果然是剛睡醒……話說你以後的編輯就是我呢。」

「不對，這麼漂亮的女孩子，肯定跟你不認識……話說總感覺她有點眼熟呢。」

「我根本就沒有行李可以帶啦。」

倘若我們不是在警察局初見，這種姿態想必也會用在我身上，但相比這副職業人士的面貌，我還是喜歡她本質上柔弱又樂觀的性格。

「行李都帶上了嗎？」

「中午我會帶你去喫我心裏最好喫的店！」

「嗯？是剛睡醒？」

按照各自喜好下單後，我們又根據大學城特色小店和全球連鎖店究竟誰更好的問題發起探討，相比昨天在餐廳裏熱烈討論小說，這種和朋友閒聊的感覺也相當不錯——尤其對方是美少女。

看着眼前裝修時尚的拉麪店，古纖纖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算了，也不關我的事，趕緊把你那點破事弄完，下午過來活動室，還有一大堆活等你做。」

「對事物保持懷疑的態度可是作爲小說家最基本的素質，平鋪直敘的描寫可沒人感興趣，一看你就沒什麼前途。」

其實禾芮說得也沒錯，我確實只會製造垃圾，甚至是從未通過審覈的不可回收垃圾，然而《只要有趣就好》卻是我剽竊來的珍寶。

「呵，我可沒說過這種話，畢竟文學性較高的輕小說我也看過不少，當然也有一些輕小說純屬是商業垃圾，而被戳到痛處的傢伙多半就是這種垃圾製造商。」

「看來我們的友誼還能搶救一下。」

這種看似柔弱實際開朗的性格，配以清純的臉蛋已經屬於精神攻擊了。

「其實羅洛先生即將成爲我們Yaka出版社輕小說部的簽約作家，接下來會出版他的作品喔。」

「所以說，Yaka的編輯爲什麼會找這傢伙？」

除了幼兒園把不喜歡的純牛奶送給同桌女生，從而得到她的友誼之外，古纖纖應該是我交到的第二個女性朋友吧？

「不管怎麼看你都是故意的，中午沒有好喫的我可不會原諒你！」

「抱歉，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糟糕，無論是作爲編輯，還是作爲朋友，古纖纖都令人心動不已。

其實在古纖纖認出禾芮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聯想到兩人之間的關係，哪怕是新來Yaka的編輯，應該也會接觸到老派作家「米玄」。

不愧是明言自己寫書就是爲了賺錢的禾芮，在這一點上我反倒有點敬佩她的坦率。

或許故事的讀者會覺得這種傢伙很蠢，但讀者又哪裏能對一無所有的人感同身受呢？

下意識吐槽後我忽然愣住了……我們不是在吵架來着？

「……」

「這就是你說的最好喫的地方？」

古纖纖對我投以詢問的眼神，哪怕我們已經成爲朋友，但在工作的事上她還是相當謹慎，從這裏就能看出同爲職業人士的兩人差距。

「沒事，你說吧，我認識她。」

「用不着，就算是商業垃圾我也會花錢的，換做是我可不想自己的作品，像過期食物一樣被出版社免費大派送。」

「咦？是認識的人嗎？」

「啊……這個，可以說嗎？」

「不過話說回來，你喊他羅洛倒是喊得很順口，你們兩個很熟嗎？該不會能出版就是因爲……」

「總感覺你比昨天不客氣了很多……」

用冷水沖洗掉臉上的油脂以及腦袋裏的雜念，快速收拾好自己後來到古纖纖的房間門口，剛一敲門她馬上從門後出現。

「當然認識啊，米玄老師可是我們Yaka出版社的傳統文學作家，而且還是很少見的美少女作家，我印象相當深刻呢。」

將這份文檔發送給我的人，就如同將羔羊肉投餵給餓狼的獵人，無論他的陷阱有多危險我都無法拒絕。

相較之下，作爲職業作家的某人，完全沒有社交禮儀，一如既往擺出唯我獨尊的嘴臉。

隨口否定我的未來後，禾芮細長的眼眸在我與古纖纖之間徘徊了一會兒，又拄着臉像是對我們失去了興趣。

「……」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總覺得跟期待的不一樣嘛。」

「稍等，讓我再感受一會兒現在的心情。」

「沒有這種事！羅洛創作的小說非常有趣喔！」

然而這時，我視線的餘光感受到另一股冷淡的視線。

果然她也是被這家連鎖拉麪店味道俘虜的一員。

「誒！是米玄老師！」

真實的我沒資格成爲她的憧憬。

光是在拉麪店裏碰面就已經很尷尬，在古纖纖喊出禾芮的筆名後，我更是想要直呼救命。

「怎麼，傳統文學作家看不起輕小說了？」

「嗯……是編輯推薦獎呢。」

「哼，就是因爲總有人自以爲這種程度就能算認識，纔會有那麼多女性對社會治安失去安全感。」

隔天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雖然知道古纖纖幫我反駁只是因爲小說而不是我這個人，可我還是對她的行爲感動不已，再看禾芮完全就是一副反派受到意料之外的攻擊後充滿驚訝與惱怒的表情。

「是的，米玄老師你好，我是Yaka出版社輕小說部門的編輯古纖纖，這是我的名片……啊，抱歉，名片現在不在身邊。」

莫名其妙跟自己的編輯成爲朋友，令人不禁感慨世事無常。

看出我們兩人認識且有矛盾，古纖纖眨了眨眼睛主動展開話題。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像這樣的傢伙到底能寫出什麼值得稱讚的小說。」

仔細觀察了幾秒她忽然睜大了眼睛。

「那又怎麼樣，小說說到底最後還是要交由讀者來判斷的……」

「我會根據你接下來的話判斷是不是跟你保持距離比較好喔。」

哪怕明知要付出生命或是靈魂，也依舊會朝着嚮往的事物伸手，這就是魔鬼選擇獵物的標準，在被選中的一刻已經註定結局。

「沒錯，我可是一直餓着肚子等你呢，本來我以爲約好一起喫飯你就不會睡過頭，結果還是要我用酒店的電話喊你起牀嘛。」

「你該不會是想跟我說什麼出道沒拿獎，但最後銷量卻很好的事例吧？這種事例的確存在，但也不過是倖存者理論罷了，就跟沒上大學的人卻成了大老闆一樣，你覺得寫小說真有這麼容易，那還要那麼多專業編輯做什麼？哪怕即便如此，每年也有數不勝數的商業垃圾出版，所以你真以爲獎項就沒有什麼意義嗎？至少在我初次投稿的時候，與我參加同一屆小說徵文的獲獎者裏，除了我這個大賞得主以外，其他的已經不知道改行去做什麼了。」

古纖纖也順着我的視線看去，然後得出相當過分的結論。

「羅洛，你起來了嗎？」

預想的答案跟她猜測的差不多，因此她也沒露出什麼意外的神色，但我總覺得她對輕小說多少有些輕視態度，忍不住陰陽怪氣地向她挑釁。

「等到作品出版了，我會叫羅洛送米玄老師一本的！」

「所以說，他是怎麼出版的？獲獎了？」

「你說的一晚上的交流……」

古纖纖彷彿理所當然一般露出微笑給予反駁，這一刻我彷彿看到了天使，但又隨即想起她所守護的只是作品，而我極力想證明的也是那本不屬於我的作品。

古纖纖充滿驚奇的呼喊重新引起那位的注意，只見她瞥了我一眼，上挑的眉眼中滿是鄙夷，彷彿在嘲諷我當初對她筆名的無動於衷。

「嚯。」

將我還未說出口的話語盡數封殺，她淡薄的嘴脣簡直比軍刀還鋒銳，想要反駁卻無從說起的窒息感讓我胸口發悶，最後只能用力瞪着她來守護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

沒有否認自己是美少女，看來她對自己的姿色有着充分認知，但以她的性格來看，能有這種認知恐怕喫了不少虧。

察覺到我的視線後對方默默撇過臉，線條纖細的側臉依舊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不，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家的確很好喫。」

本以爲自從上次鬧得不歡而散，這人多少會有些後悔，結果到頭來話語還是這麼毒辣。

但只要謹記她所崇拜的對象並不是自己，腦袋就能迅速冷靜甚至生產自卑情緒。

不不不……從頭到尾她都只是把我當成嘍囉使喚，根本構不成平等的友誼關係。

「你是Yaka出版社的編輯？」

「你的心思就不能稍微陽光點嗎？又不是懸疑小說家。」

「一般說到大學附近最好喫的店，不都是什麼只有老客才知道的隱藏小店嗎？結果怎麼會是這種大型連鎖店！」

別看她表面上笑容矜持，相信此刻一定在心裏詛咒那個連帶着名片一起把包搶走的罪犯。

於是我再次懷着他人給予的憧憬陷入美夢。

聽上去是問句，但聰明如她肯定猜到了緣由，畢竟她眼中的不屑與鄙夷是這樣告訴我的。

由於討論得太過投入，以至於我完全沒注意到座位斜對面竟然坐着一個熟人。

古纖纖面對禾芮，所展現出作爲編輯的幹練與成熟，是我沒有見過的另一面。

「所以要換一家嗎？」

「……」

「果然如此……」

「就算是專業編輯，每個人也會有自己的喜好，因此會擁護自己喜歡的作品也是人之常情。不被大多數人認可的小說不一定是它失敗，也有可能只是比較小衆，而這類小衆作品往往能得到喜歡的讀者高度評價，至少在我看來羅洛創作的輕小說就是值得我由衷讚賞的最棒的作品。況且……我也一點也不覺得這部作品小衆喔，它只是還需要點時間證明自己而已。」

雖然先前的對話也基本是在吵架，但總感覺吵得相當熟稔，就跟剛認識那會兒沒什麼不同。

明明當初是她暴怒地喊我滾出去，我也做好老死不相往來的準備，現在卻又覺得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

放在小說裏像這種輕描淡寫就結束的吵架事件絕對會被讀者吐槽莫名其妙，無論是對劇情推進還是感情變化都沒有半點作用。

然而這個事件卻隨着她理所當然的態度宣告結束。

這傢伙還真是自我中心到極致了啊。

最後看着她離開拉麪店的背影徹底消失，我忍不住嘆了口氣，隨即抬起頭面對的是古纖纖充滿八卦色彩的眼睛。

「事先聲明，就算你用這種期待的眼神看我，我跟她之間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交情。」

「可你們看起來關係很好呀？」

「關係好？我跟她的對話從頭到尾就只有諷刺跟壓榨吧？要是這也能算關係好，世界上就不會有勞保局這種部門了。」

毫無疑問禾芮仍舊是將我看作可供驅使的嘍囉，先前的矛盾對她來說頂多算是不聽話員工的無理訴求，果然隨口敷衍一下我還是要任勞任怨地給她白打工。

但話說回來，當初我會供她驅使不就是爲了成爲作家嗎？現在機會已經擺在面前，還有什麼必要跟她產生聯繫任她辱罵。

想通這件事的瞬間腦海裏響起工人起義的號角聲——

「已經不錯啦，我聽編輯部的其他同事說，就連她的編輯都沒法跟她拉近關係，好像也沒有什麼作家朋友，年會的時候大多是一個人待著。雖然這樣說會讓人覺得她有點孤僻，但又因爲是她的緣故，反而給人一種又年輕又有實力，長得還漂亮所以令人望而生畏的感覺呢。如果能跟她處好關係，對出版能有不少幫助喔，畢竟是人氣作家嘛，光是讓她寫個推薦語就能吸引不少讀者。」

在現實的壓迫下號角聲逐漸湮滅散去，雖然我認爲《只要有趣就好》本身就足夠優秀，但只要是能提高銷量的機會像我這種撲街創作者都沒理由不去抓住。

到頭來我還是要給她當嘍囉！

「所以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創作者之間的吸引？對彼此才能的肯定？」

「不，是她的文學社裏缺個打雜的，而那個人剛好是我。」

「所以這就是命運的指引？」

這只是某個惡趣味女人肆意消費他人名字的任意妄爲。

「總之我跟她認識沒多久，滿打滿算也不到兩個星期。」

也不知道禾芮是否聽懂我的意思，她只是理所當然地回答——

「所以說這個新聞稿是怎麼回事？要跟學校的新聞社合作宣傳嗎？」

宣傳校刊當然不是她的目的，她只是想保住這間供她創作的活動室，理解這件事後我不打算再和她針鋒相對。

剝奪習慣的創作環境簡直是扼殺她的創作生命。

「說實話我連學校的官網都不上。」

「這有什麼好難爲情的？雖然跟你的編輯不熟，但先前聊過幾句就看得出她很欣賞你的作品吧？然而按照你所想的，只要作品質量足夠優秀，那麼作品就能賣好的理論，根本沒必要讓你來找我，可她最終還是讓你這麼做，就因爲她是個專業編輯，倘若僅靠作品質量就覺得高枕無憂，那樣的編輯只會拉着作家一起完蛋。」

此刻我終於能夠明白禾芮自信來源的冰山一角，她的影響力不是我這種還未出道的傢伙能想像的。

「這是什麼……新聞稿？不是小說的新章節嗎？」

「我又不是擺出自己的名號非要逼着讀者買賬，做這些事只不過是合理宣傳自己的手段而已，通過這些渠道將作品投放給儘可能多的讀者，最終決定讀者是否買賬的依舊是作品質量。再比如說……你的編輯難道沒有叫你來要我的推薦語嗎？」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們能這樣聊天，就說明關係不錯喔，畢竟她可是在作家研討會上能從頭到尾拒絕交流的人。」

但我並不懷疑活動室對她的意義，畢竟像她這種自我中心的傢伙，對自己喜歡的事物絕對不會放手。

「……」

「小題大做？」

「如果那種跟謾罵也沒多少差別的對話也能算交流的話，就當關係還不錯吧。」

「什麼叫死活賴在一個地方？你是說家裏蹲嗎？作家裏這類人還真不少……或者說他們是成功用作家的頭銜替代了家裏蹲。」

無論性格有多惡劣，她身爲專業作家的思想都令我無比嚮往。

「嘖，跟你這種剛踏入作家門檻的傢伙說那麼多，你也理解不了，總之做好這次個人專訪的接待工作，就是你的任務，我可以答應你只要校刊的滿意度達到學校要求，保住了這間活動室，就給你寫推薦語，這纔是你接下來最有效也是最明確的努力方向喔，菜鳥！」

彷彿她就站在我人生延長線的終點。

「……」

「我之前也說過，作家裏什麼性格的人都有嘛，其實像米玄老師這種說話直接的類型已經算好了，那些自視甚高的作家才叫難以交流。」

儘管當時不能理解，但如果將活動室換作是創作本身，那對於作家而言確實是相當於生命一般。

不愧是專業編輯，僅靠一點信息就能查缺補漏發現真相，跟她談戀愛多半沒法出軌。

禾芮的反問令我啞口無言……確實，對我們這種三流大學而言，能出禾芮一個這樣的知名作家，對學校形象而言只有好處，根本沒有不同意的理由。

仔細一想，儘管禾芮自負又囂張，言行舉止隨性還對任何人都不屑一顧，但她確實從未說過自己是天才。

「難道你會專門去看學校新聞社每一期的新聞稿？」

「這……這種事可以做到嗎？」

「所以想要吸引原本就不關注這些的人，就必須要放出能夠出圈的新聞，我打算直接讓Yaka出版社聯絡業界各大媒體，在校對我進行一次個人專訪。」

之所以會對我感到生氣失望，多半是因爲我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個創作者，卻不能理解她對活動室的執着從何而來。

總之我現在多少理解了禾芮爲什麼非要那間活動室，對她來說那裏應該就是能讓她安心創作的基地吧。

還記得她質問我——「你會覺得活着是一件浪費的事嗎？」

「只是爲了宣傳校刊，就耗費這麼多人力，會不會太小題大做了？」

似乎我的發言令她由衷感到傻眼，看我的眼神就像碰到未開化的猴子。

好在再過兩天她還會回來，到時候就帶她去「跟女朋友約會榜單」的其他地點——雖然告白已經被提前拒絕了。

「看人的嘛，順帶一提像你這樣隨時隨地都能寫稿的作家，在拖稿的時候關小黑屋非常有效呢。」

說到這古纖纖深深皺眉顯然想到什麼痛苦往事，果然作家的才能跟性格沒有什麼必然關係。

禾芮的話根本是在宣告我到頭來不是努力只是偏執，假如沒有看過《只要有趣就好》我恐怕還會偏執到底，但《只要有趣就好》分明就是普通人努力的極致，而非什麼天才的驚豔產物。

「在輕小說裏這就是boy meets girl的標準劇情呢，才華橫溢卻性格孤高的美少女傳統文學作家，與落魄輕小說創作者的相遇！」

「我明白這間活動室對你很重要，所以我只是單純想問你，活動室的價值跟請動那些媒體的代價是否對等。」

「雖然我跟米玄老師只是剛見面，但我覺得她看上去就是生活很精緻的類型喔，尤其是女性作家在感性方面比起男性作家往往更深。米玄老師曾經在獲得某個獎項時發表過一段話，她說創作是自己與自己較勁的過程，一方面要遵從內心本能追求的高級感，一方面是加入洞察市場所得出的通俗感，優秀的作家往往具有敏銳的嗅覺，能平衡好這之中的關係。擁有這種嗅覺的她，想必在生活中也是個很有儀式感的人吧。」

＊

「那校方呢？要在學校進行個人專訪要經過他們同意吧？」

「只是努力就算天才的話，那爲什麼我會失敗那麼多次……」

見我平靜解釋，她皺着眉看了我許久，隨後咋舌聳了聳肩，表示這件事就此揭過。

「話說，作家裏會有那種死活非要賴在一個地方不走的人嗎？」

「……我可以收回前言嗎？」

「這次請務必保存好，這可是我好久的生活費！」

「別擔心，接下來就是你一鳴驚人讓美少女作家刮目相看的劇情啦。」

把我找到同志的感動還給我！

「放心啦放心啦！」

「你以爲小說家是什麼慈善家不成？明明你也說過寫小說是爲了賺錢，爲什麼還要擺出一副心懷社會的模樣？況且資源這東西如果不流通，會造成什麼後果你難道一點都不清楚？虧你還是經濟學專業的！」

在她說到「出版自己小說」這幾個字時我就已經恍惚不已，雖說打定主意要死抓着《只要有趣就好》不放，但在內心深處的卑劣感始終刺痛我的良知。

看吧，哪怕是初次見到禾芮的人，都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對她的性格產生充分認知，可見她已經性格惡劣到有個人特色了。

「爲什麼一進來就滿臉得了性病卻又羞於告人的表情？我可不是醫生，得病了就離我遠點，我唯一能給的建議就是早死早超生。」

想到這裏我才真正感到悲傷。

「天才？什麼方面的？你總不會覺得文章都是從我腦袋裏複製粘貼出來的，不需要思考加工不成？」

「沒有什麼代價，我本來就經常參加這類發佈會或是個人專訪，業界可是有不少新聞媒體指望我喫飯呢。」

不……這些話絕對是她瞎扯的，這人創作只是爲了賺錢而已。

「可我還記得不久前，你還說過作家是憑藉作品來征服讀者的啊，現在這樣豈不是在打自己的臉？」

「我說你啊？」

聊完禾芮的話題後，我們結束午餐，幫着古纖纖在機場辦理完臨時身份證並訂好航班。

「還有這種事嗎？我倒是感覺我在哪裏都能創作……」

「纔不是，我只是在創作出自己最爲滿意的作品後，並且對比往期作品判斷評委的喜好，以及是否符合大衆讀者口味，最終決定投稿的，你非要說我是天才的話，那我大概算是努力的天才。」

滾燙的紋路順着頸脖蔓延到臉上，她直白的詰問讓我意識到彼此的差距絕不只是在寫作方面。

對於他人與自己有着相同的失敗經歷從而感同身受——這樣的念頭剛升起就被她無情抹殺。

「你說的這種情況，應該算是作家對創作環境的依賴感吧？畢竟作家大多是很纖細敏感的，像有些作家喜歡在創作前沐浴焚香，還有些作家喜歡在黑暗封閉的環境創作，一旦創作環境達不到要求，作品質量下降乃至完全無法創作都有可能，所以像她這樣需求自己習慣的創作環境也很正常。」

剛進門就把我肆意罵了一通，最後隨手扔來一份文稿，這人對待我的方式已經完全是視作嘍囉一般隨意了啊！

「因爲努力的效率不同嘛，縮在小黑屋裏閉門造車不顧市場的創作根本是無用功。」

「如果罵你就能解壓，那我一定會去申請諾貝爾醫學獎，把你解剖了也算對人類做出些許貢獻，對得起你這些年浪費的空氣和食物……這個拿去。」

我不只是想得簡單，甚至是從未想象也不敢想象所謂的業界，我所做的夢僅僅停留在流光燈下的頒獎舞臺，以及數到手軟的版稅收入，如此膚淺、輕飄飄又一觸即碎便是我的全部。

「你是說米玄老師？她佔着你們學校的活動室？」

「等會兒？怎麼到我這的介紹就這麼簡短，而且還這麼直戳人心！」

說到底我仍舊不清楚她爲什麼對文學社的活動室這麼看重。

禾芮不僅話語毒辣，就連刻薄的眼眸都彷彿能看穿人心，而我的沉默則是最真實的回答。

「你有沒有覺得你說話比以前還過分了？難道你叫我過來就是想罵我一頓解壓的不成。」

「……好像還真有可能。」

「但這樣真的好嗎？爲了一己私利隨意使用公共資源……」

「這不就是標準的天才寫照嗎！」

依舊是趾高氣昂地給我分配符合嘍囉身份的工作，但面對眼前這個女人我卻首次感到心悅誠服。

「也不算家裏蹲吧？就比如說……佔着學校一間活動室死活不放手。」

「……」

「根本就沒什麼人看還急着更新做什麼？現在的重點是如何俘獲更多讀者。」

「倘若是名家就算了，名家的確擁有任性的資格，倒不如說花了那麼大功夫，才擁有足夠的讀者數量和底蘊，不擺出名家該有的姿態和架子簡直浪費人生。但在成爲名家之前，每個作家不都是這樣掙扎過來的嗎？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往上爬，這種生存方式無論在什麼業界都是行得通的，期待天上掉餡餅一夜成名或是一夜暴富的才叫投機取巧。」

「真難想象這些話會是你這種天才作家會說出來的……」

或許放在作家裏禾芮不算自視甚高，但在普通人眼裏她絕對太過自負，光是從她對待社團部社長的態度就足以體現。

「不，我第一次投稿就是Yaka出版社的大賞。」

明明只是昨晚才見面的人，聊了這麼多之後好像真的成了相識多年的朋友，看着她在人羣中消失的背影還莫名有點空虛。

「爲什麼會不同意？」

至於什麼儀式感，我是不覺得光着腳躺在活動室沙發抖腿看書能算得上。

別用這種微笑的表情看着我不說話，已經能預想到未來有多殘酷了啊！

我的疑問包含兩層意思，一是能否產生這麼大的影響力，二是真她有辦法讓那麼多媒體爭相報導她？

本以爲她肯定是悠閒地躺在沙發上看書，所以有機會看到她的大腿來治癒心理創傷，結果看到她端正地坐在辦公桌前時內心多少有點失望。

「票據我都保存好了，過兩天再來就報銷給你喔。」

眉眼間還是一如既往的狂妄，我卻無法說出反駁的話語，沉默許久後只能提出新的問題。

「算了吧，如果是禾芮的話，她只會嗤之以鼻地表示輕小說還真是連猴子都能寫到暢銷，或者撒把米到鍵盤上讓雞來啄都比你寫的精彩。」

禾芮的眼神再度變得凌厲，瞬間回到之前吵架時的氛圍，矛盾就算避之不提也不代表已經解除。

經歷了短暫且單方面的失戀，我懷着沉痛的心情依照禾芮的要求，下午來到文學社活動室。

「你當我是誰？」

她回過頭對着我揮手走過了檢票口，然後差點平地摔跤，這真的能讓我放心嗎？

「你再怎麼樣也是個馬上要出版自己小說的作家，如果連這點意識都沒有，這條路大概很快就走到頭了呢。難道你以爲只要自己寫出足夠有趣的小說，就一定會有讀者買賬？所謂的作家對自己的作品負責，難道就只是把控作品質量？將作品質量之外的事全都交給編輯就萬事大吉？想多了吧！在這個業界生存可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禾芮輕蔑地哼了一聲，手指在辦公桌上有節奏地敲擊着，坐姿顯得愈加鬆散，嘴角也逐漸揚起得意的笑容。

「可你出道成名很早吧？莫非……你在出道之前也投稿失敗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