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只要有趣就好》 · 繪空事丶 · 1.7萬 字
小說原稿有了之後,出校刊就變成單純的體力活。
設計版面、佈局排版、聯繫印刷廠都是很耗費精力的事,而這些禾芮也都理所當然地推給我來做。
一開始我當然質疑過自己爲什麼要做這些事,畢竟對我來說根本沒有好處。
而她卻以看待孩子的眼神地對我說道——
「你知道結交一個Yaka出版社的職業作家對你會有多少好處嗎?有一個職業作家幫你審稿,提供建議,甚至可以介紹給你出版社的人脈,究竟能帶給你多大幫助,作爲一個成年人你難道連這些都不懂嗎?」
總之在她近乎明示的籌碼下我選擇了妥協。
花費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第一期新校刊共計15000份堆放在活動室角落,數量相當駭人。
當然,刊印這些校刊所花費的金錢,對於我這個只能打打零工的大學生,也是相當駭人。
但這些錢對於禾芮這個暢銷作家而言似乎不值一提,果然作爲同齡人無論在哪個方面我都輸給她太多。
「這麼多的校刊,我們要怎麼發出去啊?去學生宿舍裏挨個發過去嗎?」
「你是傻子吧?挨個宿舍發,等發完一個月都過去了吧?到時候活動室都被收回了。」
禾芮對我投來鄙夷的目光,連我自己都意識到這個想法很蠢。
「不過以往文學社的做法也沒多高明,畢竟他們每期刊印的份數很少,都是放在圖書館一樓的校刊專櫃,讓學生自己領取,這種做法相當消極呢。」
「那你準備怎麼做?」
「當然是主動出擊。」
她哼了一聲自信地說出自己的計劃。
「首先是聯繫各個系的系祕書,再讓他們通知每個專業的輔導員派學生過來領取校刊就好了,這樣工作分配下來我們就會輕鬆很多。」
原來如此,她確實考慮周到,至少比我想象中寫完原稿就萬事不理要靠譜得多。
「我們學校一共14個系,那分攤下來就是每人聯繫7個……」
「咦?難道不是你一個人全聯繫完嗎?」
「這種跑腿的事能不能別老讓我一個人幹?」
根本不是我寫的。
「我明白了,謝謝你。」
距離目標的百分之八十滿意度相差甚遠,再加上只有二十天左右的時間,結論已經顯而易見。
「誒?」
我以截然不同的心情再次陷入沉默。
我一時間真想直接掛斷電話,再將那個文檔粉碎讓它從我的生活裏徹底消失。
「我知道這跟您想象中的獎項可能有差距,畢竟我也覺得《只要有趣就好》正如書名一般,是本非常非常有趣的輕小說,完全可以得到大獎的!但……但這畢竟是Yaka出版社衆多專業評審員決定的結果。」
我們之間的認知差距有着明顯的鴻溝,見我根本無法理解,她眼裏的冰冷逐漸融化,露出深處無法掩蓋的失望。
短時間恐怕是不能再來這裏了……不過我是否還有必要來都是個問題。
電話彼端的編輯彷彿從我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麼,以些許惋惜的口吻繼續說道。
「出、出版?編輯推薦獎也可以出版的嗎?」
話到嘴邊最終還是被我憋住了,畢竟是以我的名義投稿,像這種找到同好書迷的話語說不定會露餡。
「說什麼要用小說爭取全校學生……職業作家也不過如此嘛。」
這次我依然花了不少時間,才從特務假扮成編輯的幻想中脫身。
帶着諷刺的抱怨忍不住溢出喉嚨,儘管輕聲卻足以覆蓋整個活動室。
「喂……能聽得到嗎,羅洛先生?」
我忍不住沉默。
禾芮面色不善地眯起眼眸,看我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冷冽。
我這輩子真的能寫得出那樣的作品嗎?
「商討出版的事對吧?我明白了……那兩天後的下午可以嗎?來商討我的作品。」
嗓子有些乾澀,以至於確認的語調有些低沉,現在她要是告訴我在開玩笑,我能當場猝死給她看。
面對她咬牙切齒的質問,我聳了聳肩。
在學校官網上有文學社的專欄,在裏面可以發表對校刊的感想以及建議,同樣滿意度調查也是在這裏進行。
而《米玄》就是換種形式的小說連載,也不知道學生能否接受。
「嗯,那請問您什麼時間有空,我想跟您約個時間地點,見面商討一下出版的相關事宜。」
「沒錯,我是您的責任編輯古纖纖。」
「是編輯推薦獎。」
真當我是嘍囉嗎?
不過我想我們的差距跟專業應該也沒多大關係。
將《只要有趣就好》徹底變成我的東西。
「太誇張了吧?只是廢棄個社團爲什麼會突然延伸到生死的概念上?」
然而作爲盜賊的我此刻心裏只有即將被逮捕的惶恐不安。
反倒有種是夢境的延續的感覺。
明明以前就連進終審都是奢望,更何況是Yaka出版社的編輯推薦獎,換做以往我恐怕像狗一樣爬着去領都能樂上天。
最終的商議結果就是,禾芮負責聯繫本系的系祕書,剩餘13個都由我來聯繫。
這種事果然不可能發生。
然後我理所當然地被陷入憤怒的她逐出活動室。
「無論你怎麼說,二十天後達到百分之八十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不如趁早解散做自己的事去。你是職業作家吧?把這麼多時間浪費在文學社上沒關係嗎?」
「喂,您好,是羅洛先生嗎?我是Yaka出版社輕小說部的編輯古纖纖,恭喜您,您投稿的輕小說《只要有趣就好》獲獎了!」
「我的小說……獲獎了?是……什麼獎?」
當我也將電話詐騙的可能性謹慎排除後,狂喜才後知後覺地湧現出來。
可我有預感,真要這麼做了我的創作生涯也將粉碎,五年來拋棄一切所做出的努力也將化作泡影。
我要佔有這本世界上最有趣的輕小說。
暫且不論滿意與否,就連參與調查的學生都寥寥無幾。
就連這樣的作品都只能拿安慰獎,那到底什麼樣的作品才配得上大獎?
特務要是能想出這麼糟糕的招恐怕國家早就沒救了吧。
「都一樣啦。」
「對我來說,這間活動室就是這種概念。」
你的夢想將由我們來完成喔!
有趣到讓我忍不住佔爲己有的《只要有趣就好》……
回到家躺在牀上一動不動,在我即將跟被子融爲一體時手機響了。
見到這樣的她我莫名感到不忿,明明指手畫腳讓我做了那麼多事,輕易失敗後又對我揮之即去。
「……」
比預想中的大賞要低好幾個檔次,說白了就是安慰獎的獎項。
禾芮縮在沙發裏,下巴無力地枕着環抱住的膝蓋,眼中絲毫不剩以往的冷靜與自信。
本來就是被強行拉進來做苦力的,要說我對文學社的未來有什麼強烈的使命感那根本是在騙人。
做夢太久而一直忽略的問題終於露出猙獰面容。
每當超出我心理承受能力的事物出現,大腦就忍不住會胡亂發散思維。
「爲什麼能夠這麼輕描淡寫的說出來啊!你還是不是我們文學社的副社長了!一點責任心都沒有的嗎!」
只要它的作者署名是我就好……哪怕最終被人挖出真相也沒關係。
雖然我一開始就知道她很不希望活動室被收回,但沒想到她的執念居然到了這種地步。
但此刻心中的狂喜已經化作冰冷的潮水褪去,留下的只有對它的遺憾惋惜,以及對自己的質疑。
忙碌了一個星期,到頭來是這種結果,要說不感到惋惜是不可能的。
發放校刊的隔天早上,我上完課來到活動室,發現禾芮滿臉苦悶地盯着筆記本電腦。
對於從未見過文學社校刊的大一大二新生而言,《米玄》作爲校刊登載小說並沒有什麼問題,可跟我一樣看過《水鳥》的老生都顯得有些疑惑。
「文學社大概是廢定了。」
見面And出版的二連擊令我措手不及。
以往的校刊《水鳥》上都是學生投稿的美文,或是摘自哪裏的散文。
只不過是個房間而已,光是投入在刊印校刊的花費就足以租下比這大得多的屋子。
然而接通後聽到的第一句話依舊令我睡意全無——
「我作爲社長當然是負責出謀劃策的,最核心的工作都讓我來做了,其他雜活當然是讓你來咯。而且誰讓你叫嘍囉嘛,嘍囉不就是用來使喚的。」
「聽……聽得到。」
「把你舌頭捋直了喊我名字!我叫羅洛,不叫嘍囉!」
就算只是爲了寬慰我也沒關係,聽到她也如此推崇《只要有趣就好》,我差點沒忍住回一句「你果然也覺得吧」!
「你……您是Yaka出版社的編輯嗎?」
倘若這本書是我的作品,對於自己嘔心瀝血完成的最棒的輕小說只能得安慰獎一定會非常不忿吧。
「我還以爲你能夠明白的。」
「那……那個,羅洛先生?」
例如上次小說原稿突然出現,我還以爲是外星人進攻地球的預告書。
禾芮黯淡的眼瞳成功被我點亮——
「……」
「何止是慘不忍睹?簡直慘絕人寰!投滿意票的人連一千個都不到!」
「當然,出版社只會挑選優秀到我們覺得可以出版的作品賦予獎項,所以就算是推薦獎也是理所當然會出版的。」
「我們還沒到關係好到那種心有靈犀的地步吧?」
但心情着實好了不少。
「給我滾出去!」
「慘不忍睹呢。」
咬緊牙從嗓子裏擠出聲音,同時心裏也已經下定決心——
話說我也是這時候才知道她是中文系大三的學生,與我這個經濟學專業的相比,就讀的專業明顯有利於寫作。
她把電腦轉向我這邊,屏幕上文學社專欄裏的滿意度調查結果就擺在我眼前。
「嗯……全校一萬四千人,按照這個比例來說,滿意度連百分之十都沒有呢。」
有一瞬間我想着是禾芮來向我尋求和解,但屏幕上顯示的是陌生來電。
但像禾芮那樣拼命地想要保護活動室的心情,我是一點都理解不了。
「你今天先回去吧。」
「你說浪費……」
禾芮雙手抱胸一副領導訓斥員工的做派。
聯繫13個系祕書花了我半天時間,對於重新復活的校刊各位祕書都挺有興趣,於是下午的時候陸陸續續班級派學生來活動室登記領取校刊。
以往就連做夢都想着要出版賺名聲與金錢,如今有人如此確切地告知我——
編輯的聲音顯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我一言不合就掛電話。
「你看這個就知道了。」
「你會認爲活着是一件浪費的事嗎?」
完全搞不清楚她究竟有什麼好留戀的。
「幹嘛這麼愁眉苦臉?」
但這種飄飄然然的狀態沒持續多久,另一個冰冷的現實將我重重扯回地面。
確定時間後,地點準備當天再定,等她抵達我所在的城市後再聯繫。
掛斷電話我躺在牀上深呼吸,依靠氧氣來安撫躁動的血液與神經。
做出這種決定跟腦充血脫不開關係,但我冷靜下來後也並不後悔。
倒不如說放棄它我才一定會後悔。
我是全世界第一個見到它的讀者,也是全世界最喜歡它的讀者。
它的出現就像某種必然的奇蹟,字裏行間都遊蕩着我的靈魂。
即便不是我寫出來的,我也是與它的存在最爲接近的。
彷彿我思想最純粹的體現。
我想寫的就是這樣的小說。
以類似自我欺瞞的方式打起精神,我坐到電腦前再次打開《只要有趣就好》。
無論看多少遍都不會褪色的有趣從開頭就緊緊抓住我的視線直到結束。
這些字句在不經意間已經融入我的血肉,相信無論編輯問起什麼我都能從容回答,哪怕比起真實的原作者也不會遜色。
沉浸在這種自信當中,鼠標滾輪下滑到文檔底端時,又悄無聲息地出現一行新的文字。
——小心古纖纖
如果說上次的留言是提醒,那這次更近乎於警告。
古纖纖?
錯愕了一瞬間,後我想起自己馬上要見面的編輯就叫古纖纖。
小心她?
雖然還沒見過真人,但從電話裏的聲音聽過來,是一位相當善解人意而且聲音溫柔緩和的女性。
爲什麼要小心她?
這委屈又甜美的語氣是什麼鬼?剛告白成功的高中小女生嗎?
我的被害妄想症開始全力運作——
難道說……
掛斷電話後我直接睡到中午,想着下午好歹是要見編輯於是洗了個澡,還從箱子裏找出發皺的襯衫稍微拉扯一番穿上,對我來說這已經是最高級別的尊重。
那些半途接手的作家暫且不談,像我這種從一開始就負責的作家,編輯應該會很上心纔對。
「你還沒到嗎?」
「沒問題,那不打擾您了!請繼續睡吧!」
不對啊……那個編輯似乎是位中年男性編輯,而且也已經引咎辭職了。
「……」
「啊……抱歉,您還在睡嗎?我以爲工作日您應該已經起牀了。」
古纖纖驚呼了一聲,然後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居然記得我的電話……」
話說她似乎是把我當成上班族了?我的確是沒在投稿信息裏寫上年齡這些。
「總之今天不能商討了對吧?」
「嗯,早安。約定的見面時間是在下午五點對吧?地點由我來定嗎?」
不過這孩子似乎沒認出我這個家長。
「跟那些被影射到的大叔說去啦。」
這自豪的語氣是什麼情況?明明剛纔還那麼委屈。
「喂、喂……」
*
當時間到達六點,我的耐心已經消磨殆盡時,一通陌生電話打了過來。
而我在創作這條路上從別人眼裏看到的只有鄙夷與嘲笑,因此我忍不住會想——
就像禾芮,一開始用職業作者以及社長的名義指使我去做這做那,最後的結果卻慘不忍睹,確實給人一股不靠譜的印象。
她似乎是坐飛機來我這裏,難道她還沒下飛機?
說完我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商談日一大早,古纖纖一通電話將我從稿費收到手軟的夢裏喚醒。
「那、那個……還有一件事。警察讓我聯繫認識的朋友來接我……因爲我現在身份證、手機和錢包都丟了。」
我嘆了口氣懨懨地說道,而她顯得更加小心翼翼。
「啊啊,對不起。」
但每天來來往往那麼多乘客,居然就剛好在今天挑中了她?這運氣也太差了點吧。
因爲腦袋低垂着的緣故,柔順的長髮耷拉在她起伏驚人的胸口,襯衫牛仔褲的打扮也看不出社會人的面貌。
於是我走上前儘量溫和地開口。
會成爲作家的人大多腦回路跟普通人不太一樣——似乎是某位小說評論家說的。
猶豫了一會兒我主動撥打過去,但卻提示關機。
幾天過去滿意度勉強達到百分之15,想達到百分之80無疑是天方夜譚。
對於她的失敗纔會卑劣得感到慶幸。
不用你說我也會睡,否則下午你見到的就是一具乾屍。
那小心翼翼的柔弱嗓音一聽就是放我鴿子的編輯,不知爲何隱約還帶着點哭腔。
這種事偶爾會發生,我也聽同學說過機場那邊有羣慣犯隨機作案,根本沒有任何規律,就連機場值班巡警都抓不住他們。
甚至還小小的期待了一下,被害妄想症要朝着單純的妄想症偏離了。
倘若拋棄編輯的第一印象,這就是個同齡美少女嘛,還是相當有料的那種。
與我想象中幹練的形象大不相同,編輯濡溼的杏眼與委屈的脣角,令整張臉顯得有些稚嫩,甚至感覺比我年紀都小。
「羅、羅洛先生?」
「你現在在哪裏?」
但古纖纖對我這種母胎solo選手做出什麼,也很難說是我喫虧吧……
「還是很抱歉……我、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早安。」
「羅洛先生是我負責……」
「真的!真的很抱歉!拜託您了!我不想在警察局過夜……」
正可謂倘若心中沒有熱忱又如何看得見他人眼中的火焰。
「好的,等你到我這邊在聯繫吧。」
「對……是我。」
被我認出來之後哭腔更加濃重,就像做錯事的小女孩怕被大人罵似的囁嚅着。
用輕小說的術語就叫反差萌,換做以往有女生對我來這套肯定一擊必中,但現在我卻只會更加戒備。
不要小看廢柴大學生,沒有課和兼職的日子全都是休息日,不到午後根本沒有起牀這個選項。
「就算我不是大叔,油膩兩個字也是多餘的吧?」
我不想去文學社或許在內心深處就是畏懼這樣的光芒。
與她充滿元氣的聲音相比,我沙啞的嗓音簡直是在給喪屍片配音。
「是編輯嗎?」
雖然我很心動,心中怠工多年的老鹿忍不住再次撒歡,但文檔裏那句提醒令我壓住了所有情緒。
「請問是古纖纖嗎?」
不過以她的性子應該不會乖乖交出活動室吧,畢竟她對那間屋子的執念深得莫名其妙。
古纖纖該不會已經察覺到我並不是《只要有趣就好》的真正作者了吧?
「對不起……羅洛先生,讓你久等了。我三點多的時候就已經到了,可是……可是在走出檢票口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個人,把我的包給搶走了……」
「早……」
出門難得奢侈得打了輛出租車去機場,記憶中除了辦理身份證外,第二次來警察局居然是來接自己的編輯,人生果然無法預料。
但不論是文檔本身,還是之前的留言,它都沒有對我做出過什麼欺騙行爲,比起尚未見過的編輯,我還是更加相信它一些。
例如對某些無關緊要的事物抱有奇妙的熱衷,例如對一成不變的生活感悟良多。
禾芮身上的光芒很耀眼,她的才能和她的性格一樣咄咄逼人。
「我是羅洛。」
「所以你打給我是想讓我過去接你對嘛。」
似乎也有編輯會對自己負責的女性作家做出越軌行爲。
「關於您的信息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哦!」
眼看時間已經過了五點,她依舊沒有聯繫我,這令我開始感到有些煩躁。
她傻乎乎地抬起頭,溼潤的眼瞳裏滿是疑惑,似乎還沒意識到我是誰。
「嗯嗯,地點您來選就好了!還有務必讓我來請客,反正公司會報銷的嘛!」
「我在機場附近的警察局備案……現在剛結束,然後借了警察局的電話打給羅洛先生您。」
在胡思亂想中,時間已經迫近約定的下午五點,我等待的電話始終沒來。
下午百無聊賴地看了會兒輕小說,還順手打開學校官網瞄了一眼校刊的滿意度。
在她快要哭出來之前我同意了她的請求。
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後,我在內心已經對古纖纖拉起警戒線。
剛來新城市出差就在警察局過夜……這絕對會造成心理陰影的吧。
「我……我還以爲您肯定是個中年油膩大叔!」
還有這話說出來只會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好吧……簡直就像跟蹤狂。
也不知道禾芮現在是不是在爲廢社做準備了……
到時候「電腦桌面突然出現一個文檔」這種充滿電波氣息的藉口可應付不過去。
我嘆了口氣,這時警察也注意到我們這邊,前來詢問我的身份。
總之我實在想不出要小心她什麼,一般來講作家與編輯是非常親密的工作夥伴。
假如露餡我一定會被她逼問真正的作者是誰。
「羅洛先生早上好!」
我從未發過光,旁人注視我的眼中根本不會倒映火焰吧。
類似於醫生、教師、律師,作家這一職業也有相當多的職業病。
她的語調跟上次通話相比要俏皮可愛了許多,上次語氣更加專業,現在就跟個小女生沒什麼兩樣。
「沒事,也差不多了,有什麼事嗎?」
據說Yaka出版社曾經出現過一位因爲被編輯催稿催得太緊而猝死的作家,難道傳聞中的編輯就是她?
我在工作上出現什麼紕漏,作爲編輯的她應該也會受到影響纔對,可謂是利害一致的命運共同體。
剛踏入警察局我就看到了編輯,畢竟這裏也只有她一個女孩子。
「誒……」
說不準這次見面就是以商討的名義來確認我的真僞。
昨晚看動漫到五點,纔剛睡了三個小時就被吵醒,她應該慶幸我沒有起牀氣。
作家就是在這些刁鑽尋常的細節中做文章。
雖然說可能性幾乎沒有,但文檔中的提醒似乎都帶有一定的預見性。
此時她獨自坐在牆角,注意到我進來後她微微抬起眼眸,隨意打量了我一眼後又失望地垂下,簡直就像在遊樂園裏走丟後等待家長的孩子。
「是她的朋友。」
古纖纖剛想替我回答就被我打斷,面對她疑惑的目光,我開始懷疑Yaka出版社的專業性。
相比編輯和作者這種工作夥伴的關係,還不如直接說是朋友來得更加靠譜。
好在警察並不在意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畢竟古纖纖就算表現得跟小孩子一樣,可年齡還是貨真價實的成年人,不至於會被我拐騙。
隨便問了幾句之後,警察表示找到包後會再聯絡她,就讓我們倆離開警察局。
古纖纖低着頭走在我身後,在這種氛圍中根本無法展開關於出版事宜的商討。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被黑夜籠罩,遠空飛機引擎的轟鳴聲飄蕩在風中。
以及身後隱約的咕嚕聲——
這種聲音我還以爲只會在動漫裏出現呢。
我轉過頭看向古纖纖抿着嘴脣眼神遊離的臉龐,倒是沒有像動漫裏一樣臉頰緋紅。
「要不先去喫飯吧。」
「可我……錢包丟了。」
「我請你啦,就當是慶祝我們初次見面。」
我隨口編出的理由令她的眼珠上瞟,確定我不是說客套話後,她歪着腦袋,緊皺的眉眼緩緩舒展,露出羞赧的笑容。
目視古纖纖神情變化的全過程後,怠工的老鹿再次撞擊我的胸口,被心動支配的我有一瞬間覺得爲她花光積蓄都沒問題。
美少女擺出這種表情也太犯規了吧!
文檔裏的警告果然沒有錯……
晚餐最終選在大學附近的私房菜館,價格相對實惠又不算跌份——是我偶爾幻想和女朋友約會要來的地點首選。
只可惜沒想到第一次帶來的女生會是我的編輯。
從入座起古纖纖就始終低着腦袋顯得相當拘謹,偶爾會抬起眼眸不好意思地對我笑一笑,柔順的鬢髮撩到肩後好幾次又會垂落到胸口。
就像兩個書迷在討論相同喜好的小說,古纖纖已經徹底忘記先前的尷尬,身體前傾,胸口被桌面托起顯得更加飽滿,我彷彿聽見她的襯衫紐扣正在哀嚎。
雖然之前粗略看一眼就知道她是美少女,不過現在有機會坐下來近距離觀察,我發現她和登頂我心中女性顏值頂端的禾芮不相上下。
「要是我能再小心點就好了……」
古纖纖抿着嘴低下了頭,我莫名感覺那夥盜賊會在那麼多乘客裏盯上她,跟她看着就好欺負有一定關係。
這種話說出來好像也跟性騷擾沒差別。
「……」
「我倒是沒關係,倒是你就喫這麼點嘛,明明挺餓的樣子。」
「那個……羅洛先生。」
而且這話由一個美少女對我來說總感覺跟告白差不多……
「你真的很喜歡《只要有趣就好》啊。」
想想也奇怪,古纖纖表現出來的性格如果是裝的,那演技實在突破天際,不去爭奧斯卡屈尊當個編輯也太埋沒人才了。
但理智告訴我,這個選項會直接導向社會性死亡。
「這本輕小說在你看來有那麼好嗎?」
「好好,我知道了,早點休息吧。」
可你真正的寶物已經呼之欲出了呀。
《只要有趣就好》的結尾頗具歐亨利風格,即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明明是本輕喜劇結局卻意外厚重。
看着屏幕顯示的未知來電,我莫名有種預感是古纖纖。
所以最終我用自己的身份證,幫她在大學附近的商務酒店開了個房間。
「可是像您這樣的作家,就算再寫出一份同樣有趣的作品也不難吧!」
「已經投稿過的作品不能參與其他出版社的投稿吧。」
古纖纖眨着眼睛似乎是在觀察我的情緒,見我依舊滿臉平靜顯得有些詫異。
「包被搶了應該也怪不了你吧。」
你再不冷靜我視線前方的景色就要讓我無法冷靜了,別讓一個死宅一下子接觸這麼多刺激的東西,容易腦溢血。
古纖纖望向我的眼神中已經帶有崇拜色彩,但很可惜我並不是這本書的真正作者。
話沒說幾句她又低下頭顯得相當沮喪,換做是誰遭遇這種事都不會好受。
就算是我,從《只要有趣就好》出現到如今都沒看到一百遍,她是在開玩笑的吧?
在酒店服務檯前告別後我獨自回到家,明明也沒做什麼,卻感覺這一晚上真累。
無論是餐飲還是住宿她都開了發票,最後應該都會找公司報銷,所以我也沒必要跟她客氣。
在心裏向一直被我提防着的古纖纖道歉後我鑽進被窩準備睡覺,然而眯眼沒一會兒手機響了。
我只是依靠盜竊而來的才能在她眼中發亮。
倘若高中時代我能在學習上有此刻一半的刻苦與競爭意識,我或許會在更好的大學裏擁有更多除了小說外的選擇吧。
看至小說最後一行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目光又隨意掃了一眼之前的提醒。
「歷史、科幻……這些就是Yaka出版社出版率最高的題材吧。」
「不不不,沒有這種事,你冷靜一點。」
「關於這個……其實我也非常不忿。」
她剛說完這句話就像意識到什麼似的站起來,傾過身子難以置信地瞪向我。
「……」
「你太高看我啦。」
可我一點也不心動,畢竟她表現出的狂熱與執着本質上與我無關。
那裏有存在感相當鮮明的……說這種話絕對會被當成性騷擾的。
但拋卻小說的我大概也只是團在行走的蛋白質。
感受到壓力後我爬起身再次打開電腦閱讀那份文檔。
原來我戒備了她這麼久完全是多餘的,這文檔故意話說半句是在耍我玩兒呢?
晚餐結束後古纖纖住哪成了一個問題。
「我胸口有什麼東西嗎?」
「我在還沒見到您之前,一直懷疑您是某個出版社的老牌作家,用新作投稿我們Yaka的輕小說大賞。畢竟《只要有趣就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一本充滿算計的輕小說,它將『有趣』的成分剖析得相當透徹,很清楚讀者到底會對什麼樣的故事和人物產生喜好,很明顯作者對輕小說的所有套路都瞭若指掌,在應用上更是得心應手。」
「羅、羅洛先生……抱歉這麼晚打擾您。」
有部分原因來自古纖纖,但更大的原因出自我身上。
「或許這些話不該對作者說,但我希望您能對自己的作品更有信心,因爲《只要有趣就好》真的是我心目中最優秀的輕小說。這次沒能奪得更好的名次,說實話大部分原因是參與評審的編輯,以及評審員都是Yaka出版社傳統文學那邊的人,像我這樣新招進來的原本就負責輕小說的編輯很少,就算Yaka出版社成立了輕小說部門,他們也是更加偏向於類似傳統小說的輕小說,所以就算我極力推薦《只要有趣就好》,也不能動搖他們的決定。」
「羅洛先生不喫了嗎?」
確認我不是在敷衍她之後,古纖纖坐回座位呼出一口氣。
「那就好,其實我剛纔都想好無論羅洛先生改投哪家出版社,我都會追過去申請負責您的。」
於是我放下了筷子。
「誒嘿嘿……雖然當着作者的面這樣說太自大了,但我覺得,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喜歡它的人呢!」
雖說本就不該對這樣一個存在感到放心纔對。
「啊……這個我知道!後來那個編輯還引咎辭職了……」
被她灼人的目光黏上,我不得不打消內心所有質疑,且不論她是否真的看過一百遍,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除非桌面再突然冒出一份能跟《只要有趣就好》抗衡的小說,否則我根本不存在改投其他出版社的可能性。
「作爲一名輕小說編輯,對我來說像這樣的輕小說作家就是寶物。」
結果驚奇地發現又多了幾個字,而且就接在上次的提醒後面。
「嗯。說實話,作爲輕小說,我並不覺得那些作品要比《只要有趣就好》更出色,這次獲得大賞的是一部歷史遊記類的小說,而除此之外獲得名次的也都是科幻以及歷史類比較偏厚重的作品。」
「而且很多要跟羅洛先生簽訂的合同也丟了……來這裏的意義基本都沒了嘛。」
能輕描淡寫說出這種類似跟蹤狂的話,這個人真的不簡單啊,就算作爲編輯這也很少見。
「不用了……」
就連作爲書迷,我都未必比她更加狂熱。
「對、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可能是年紀的關係,她臉上完全藏不住情緒,皺着眉頭顯然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業界這樣的事情還是挺多的,我以前還聽說過別的輕小說出版社,因爲某個編輯不喜歡太色氣的角色,而把一部相當優秀的輕小說給淘汰了,結果後來那部輕小說在別的出版社出版熱銷,現在都已經動畫化了。」
我忍不住摔下鼠標大罵了一句。
*
跟自己的編輯探討小說,是我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事,但實際發生後卻與我期待的並不相符。
古纖纖眼珠上瞟怯生生地看着我。
「大學生輕小說家慾求不滿侵犯少女編輯」……連新聞標題都在腦海中隱約浮現。
「真的嗎?您真的不會改投其他出版社?」
「……有病吧!」
好在這時服務員過來上菜,古纖纖縮回身子讓我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種無法告人的遺憾。
在這種時候正常的男性腦海裏都會出現——「住自己家」這個選項,我當然也不例外。
「您……您該不會也要改投其他出版社了吧?難怪會這麼平靜!」
「其實我有個問題,如果《只要有趣就好》已經非常優秀,那比它名次更高的那些作品到底優秀到了什麼程度?」
面對她撲面而來的熱情,我無法以創作者的身份回應。
「一、一百多遍……」
說白了我倆就是在以同一本小說的書迷身份交流。
對於能在我電腦裏自由進出且時刻關注我生活的黑客,我開始感覺他也並不是那麼靠譜。
「那、那個!羅洛先生,真的非常感謝您!這些費用我都會還給您的!」
「不忿?」
「從我接手羅洛先生的《只要有趣就好》到現在,我已經閱讀過一百多遍了!關於這本輕小說的一切我都可以跟羅洛先生您商討喔!」
接通電話後那比以往更加柔弱,甚至有些顫抖的嗓音證實了她的身份。
可我哪裏有在看你的胸口?只是你的臉都要垂到胸裏了我纔會一直盯着那!
古纖纖忽然抬起頭,溼潤的眼瞳裏光芒異常閃耀。
「我可以背給您聽喔。」
「我還以爲您聽了這些話會很生氣的,至少會感到憤懣不平。」
「看來您也瞭解過Yaka出版社呢。」
喫飯的時候古纖纖顯得十分矜持,每道菜都淺嘗輒止,看不出明顯的偏好,感覺她比起喫飯更想跟我討論小說。
「當然!無論是故事情節還是人設水準,以及遣詞手法都是無比成熟的商業輕小說,說實話到現在我都還很難相信這本輕小說的作者,也就是羅洛先生您居然這麼年輕。」
但跟禾芮那種鋒芒畢露的精緻五官不同,古纖纖的臉蛋給人一股柔和清純的舒適感,看上去就比禾芮好相處得多。
「沒有,只是覺得這跟我想象中的商談不太一樣。」
明明接觸《只要有趣就好》比我更晚,卻已經看過一百遍甚至能夠背下來,這到底得喜愛到什麼程度。
——小心古纖纖的包被搶。
「那當然不是!」
正如她所說,《只要有趣就好》是一本成熟的商業作,作爲輕喜劇而言它的水準是出類拔萃的。
「這的確不是能對作者說的話呢……」
「合同?也是啊,要出版的話應該要簽訂很多合同吧,不過這次主要還是商討……我的小說吧?沒有合同就商討不了嗎?」
漫不經心地想着與小說無關的事物,文檔又拉到最後一頁。
「沒關係,有什麼事嗎?」
解除對她的防備後我態度也柔和了不少,似乎受到我語氣的感染,她的聲音不再顫抖。
「是這樣的,現在……有人在我房間外面,好像正在對門做什麼……」
「等我一會兒,我馬上過來。」
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再想到她連那麼小概率的搶劫事件都能遭遇,我馬上掛斷電話隨便披了件外套出門。
一路狂奔到她所在的酒店,無視前臺值班的服務員投來的詫異目光,全力跑到電梯口拼命按着上升按鈕。
最終我氣喘吁吁地抵達古纖纖的房間門口時,發現整個過道都沒有可疑人物。
在緊閉的房門上附耳,裏面沒有傳來類似打鬥抵抗的聲音,我稍微放鬆了一些。
但叩擊了幾下房門,古纖纖依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又讓我懷疑她已經遭遇不測。
「開門!快開門!」
我用力拍打房門並低吼着,心底愈加不安。
好在這時門對面傳來古纖纖明顯壓抑着恐懼的顫抖嗓音。
「我……我已經聯繫服務檯了!你再不走馬上就會有保安來抓你的!」
這都什麼跟什麼?
我終於意識到她是把我當成意圖闖入房間行兇的歹徒,無奈與安心感混合着嘆息湧出喉嚨。
「我是羅洛……古纖纖你沒事吧?」
「羅、羅洛先生?」
「對。」
門對面沉默了很久,隨後電子鎖發出解鎖的金屬聲,古纖纖有些謹慎地探出腦袋,確認是我後眼睛浸滿喜悅。
「真的是您!我還擔心是歹徒在冒充您呢!」
「歹徒要真這麼有準備,這道門根本防不住他。」
「我想也是。」
聽着有些矯情的話語卻切實地打動了我的心,不愧是看了一百遍《只要有趣就好》的忠實粉絲。
「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今天晚上就留在這裏嗎?」
而《只要有趣就好》就是由一個彷彿超人的作家,以近乎無限的熱情和自信作爲燃料,轉化成無盡靈感創造出的作品。
那樣腦袋會信息處理不過來爆炸的吧……但她的形容又忍不住讓我憧憬。
而對於古纖纖,見識過那麼多像禾芮一樣的作家後,再看到我自然會感到欣慰。
它會改變輕小說業界——我始終如此堅信着。
「羅洛先生,這似乎是性騷擾哦。」
「嗯。」
正因爲這本書不是我寫出來的,所以我才能客觀地評價《只要有趣就好》的出現究竟有多意義重大。
「果然是小說家才能說出來的話呢!」
彷彿與我感同身受,身前的少女眼眸與嗓音中洋溢着嚮往。
「請問羅洛先生創作《只要有趣就好》是以什麼爲契機的?」
「我只是對沒有什麼防備心的女孩子比較聊得來啦。」
怎麼感覺跟新聞發佈會一樣?
雖然沒奢望喜歡自己小說的美少女會順帶喜歡上自己……可被提前拒絕也太傷人了吧?
「哈哈哈,羅洛你還說自己不會哄女孩子。」
這種事你不說我也知道啦——但還是請你把我的期待悉數歸還。
「寫這本小說只是一個偶然的靈感而已。」
「比方說?」
「女孩子晚上一般不會讓男性進入自己房間吧。」
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這種有可能改變我這豔遇絕緣體的機會根本沒理由放過。
「隨地扔垃圾不太好吧?」
「這種東西直接扔地上就好啦!」
一本有趣的小說誕生需要源源不斷的靈感供給,在這個過程中大腦會怠工甚至罷工,產出多少的同時身體也在消耗多少,不僅僅是機能,還有熱情與自信,當疲倦感戰勝興奮感這本小說就無法有趣到底,甚至永遠無法走到終點。
「可我跟羅洛是編輯和作者的關係嘛,我們是最親密無間的工作夥伴呢!」
當然我也沒經歷過。
坐在玻璃圓桌兩端的沙發上,她遞給我一杯開水後就直截了當地切入話題。
確定犯人只是想豐富住客夜生活的「業務員」後,我隨手將小卡片揣進兜裏——
「喜歡把腦袋泡在溫水裏想劇情。」
「沒問題的,就算聊一個通宵也沒關係,今晚不會讓你睡的。」
原來如此……雖然我認識的作家就只有一個禾芮,但她的狂妄自大以及蠻不講理,已經徹底顛覆我心中對作家謙卑隨和的印象。
注意到我神情無奈,古纖纖又用力搖了搖頭,連帶着胸口也跟着漾出誘人的波紋。
說事實你也能笑得合不攏嘴那我也沒轍了。
「一般酒店裏都會有人發放這種……小卡片。」
「好的纖纖,沒問題纖纖。」
「那……羅洛。」
「那、那個!我還想跟您多談談關於小說的事情!」
這純屬在冤枉人,真要擅長哄女孩子我也無法保持母胎solo的狀態這麼多年。
能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種話,這孩子一看就沒經歷過社會險惡。
古纖纖眨了眨圓潤的杏眼,顯然沒有多少自覺。
但她不知道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拿來與那些光芒萬丈的天才作爲比較,完全是在侮辱他們。
我試圖爲小說家的行爲做出合理解釋。
「不是不是……算了,要是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你早點休息吧。」
你在活用自己的人生經歷創作搞笑小說嗎——我估計她一定會這樣說。
「喔,也對呢,沒有防備心的女孩子……誒誒?難道是在說我嗎?」
我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張小卡片,上面印着讓古纖纖瞄了一眼就立馬移開視線的露骨畫面。
「喔……喔?」
要是不普通我也不至於靠着天降的文檔,才能坐在這裏跟你談話啦。
「要是告白我會很困擾啦……」
國家全面推廣普通話的決策真是英明。
畢竟我們只是編輯與作者的關係。
「話說羅洛你還沒回答我,你是怎麼想到寫《只要有趣就好》的?」
「把寫得昏天黑地寫了一個月的小說獻祭給回收站後從桌面上召喚出來的。」
然而從進入房間開始古纖纖就沒給我任何能產生非分之想的機會。
釣我這種死宅真的不要太簡單。
「莫名其妙就得了一張好人卡?我還沒跟你告白吧。」
出於各類兼職的緣故,對於女性我只能做到不至於失禮,但更進一步的展開根本是妄想。
雖然愣了一會兒,但還是下意識答應了。
這種劇情想出來總感覺溼漉漉的……難道那些輕小說裏的溼身描寫就是這麼來的?
古纖纖抿着嘴顯然開始感到後悔。
不過這種事換誰聽到估計都會笑,更過分點例如禾芮之流還會投以鄙夷的視線。
「羅洛。」
「藉口這麼多,我開始懷疑羅洛先生是不是真想拿去做什麼了。」
她盯着我下意識的動作發出質問,我尷尬地又將它掏出來。
「……好。」
「一閃而過的靈感誰都會有,這不足爲奇,能夠將無數靈感用文字編織,表達準確而動人,這才能成爲小說。」
「啊……不是,我是想帶到樓下扔掉。」
「可我感覺好像在喊你嘍囉一樣呢……」
「之前沒發現,羅洛你真會哄女孩子呢,不是說輕小說作家大多不善於跟女孩子交際嗎?」
她抿着嘴脣低下頭,似乎以爲我覺得她是在說謊。
「我其實挺正常的吧,你到底是見過多少難相處的作家,纔會覺得我好相處啊。」
「你誤會了,我相信你說的話,不然也不會這麼急着趕過來。但至於你說的歹徒……我覺得你也誤會他了。」
「真了不起,能夠只憑一個靈感就寫出這麼有趣的輕小說!」
我吹散水杯上氤氳的蒸汽,看着她還多少有些稚嫩的臉龐忍不住嘆息。
「我真的覺得羅洛你挺好的,因爲你跟我接觸的那些作家都不一樣,很好相處呢。」
這種事我當然也知道。
大多數小說的誕生都是因爲這麼無聊的理由,但能以這種無聊的理由開枝散葉成有趣的小說卻十分偉大。
所以比起虛構一個對女性關係遊刃有餘的「羅洛」,倒不如在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其實我之前就想說了,你沒必要一直喊我先生,喊我名字就好。」
「我也一直感覺職業作家都是羣不可思議的天才,他們天生對文字與想象之間的聯繫,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彷彿世界在他們眼裏都是由文字構成,畫面映入瞳孔的瞬間都會自動轉化成文章段落。」
「……請等一下。」
古纖纖熠熠閃耀的眼眸令我避開視線,那毫無掩飾的崇敬足以將我這個假冒僞劣殺死。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聽上去似乎很曖昧。
「就像是個小雪球,靠着想象與堅持推動它不斷前進,吸收更多更多的靈感來壯大自己,最終就變成一個龐然大物了呢!」
對她卸下防備後我的語氣也隨和了許多,但對她來說應該不太習慣,於是她眨了眨眼有些猶豫。
「羅洛先生,您爲什麼好像快哭了?扔掉那個東西就讓您這麼難受嗎?」
「因爲大部分作家……該怎麼說呢,感性的部分跟常人不太一樣吧,總是會理所當然地做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事。」
「嗯……嗯。」
見我如此她露出滿意的微笑,眉眼清純得讓我想起初戀——然後又想起被暗戀的女孩子痛訴「死宅真噁心」的悲慘回憶。
剛準備轉身古纖纖就叫住了我,她的目光四處遊移,最後鼓起勇氣開口——
「那羅洛你也喊我……纖纖吧?」
她又重複了一遍,語調顯得自然了許多,而我也鼓勵似的連連點頭。
按照故事情節,這時候應該羞澀地坐在牀沿邊上,在荷爾蒙地指引下手掌緩緩靠近交織——
「果然是這樣嘛。」
「可我之前的確感覺到門口有人在……」
「羅洛先生?爲什麼要放進口袋裏呀!」
「不過羅洛你給我的感覺就很普通呢。」
乾脆利落地甩掉我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古纖纖眼裏的鄙夷扎得我很疼,以至於我連忙鬆開小卡片。
「而且一個人住這個房間……說實話會有點怕。」
「請務必把舌頭捋直了。」
「……」
「我的意思是說……羅洛你人很好喔!」
但……
「雙腳呈九十度腳張開寫原稿。」
「只穿內衣在最低溫度的冷氣房裏打坐。」
「裹着窗簾布偷窺窗戶外面的街道。」
「隨機向女性手機發送性騷擾信息。」
「……」
這些人只是單純的變態吧?相比之下禾芮都算個難得的正經人了。
小說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羣體啊!
或者說只是輕小說家的腦袋比較有問題?
我以後也會漸漸被這樣的風氣拉入漩渦嗎……
搖頭露出古纖纖無法理解的苦笑,本質上只是剽竊者的我沒資格想這些問題。
「總之與那些前輩相比,我應該是挺普通的……」
「在性格上普通,卻擁有不普通的才能,羅洛你真的很厲害哦。」
古纖纖所有的讚美我都悉數收下,自動轉化成對那位真正作者的敬意。
「其實在成爲編輯之前,我也有試過創作小說呢,可惜我並沒有這方面的才能,但還是想從事跟創作相關的工作,最後就成爲能夠幫助創作者獲得成功的編輯啦。」
「這種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倒是挺常見的,似乎很多編輯都是有着類似的理由,不過換作是我,如果無法作爲小說家活躍在業界,應該寧肯完全不去接觸了。」
「不成功便成仁嗎?羅洛你的決心好棒啊!難怪能寫出這麼棒的小說!」
所謂的決心只是因爲擺在她眼前的是成功的案例,也就是所謂的倖存者理論。
倘若沒有這本書,我只不過是個垂死掙扎到不得不放棄,最後逃避與小說相關的一切的膽小鬼吧。
「說起來羅洛你在《只要有趣就好》之前,還投稿過其他作品吧?」
換做是我,估計就算當場求婚也不無可能。
正如古纖纖所說,這本書裏充滿了失敗者的掙扎,是死不放手的凡人所能達到的極致。
這也是無數故事作品裏獲得不屬於自身力量的反派結局。
「沒錯!接下來纔是重點,無論是大賞出道也好,還是編輯推薦獎出道也好,戰鬥纔剛剛開始呢!」
「所以我纔會說太好了……因爲最終還是讓我遇到了羅洛你呀,能夠在最近的距離觀察你的成功,就感覺像是有人替我們這些缺乏才能的創作者,用力朝着屬於天才的球場揮出一記再見全壘打一樣令人振奮呢!」
或許《只要有趣就好》象徵着一個可能性,但這可能性並不屬於我,我不敢忘記自己只是個卑劣的剽竊者。
「其實我想說的是……」
「啊!果然是這樣呢!真是太好了!」
「你這樣說倒也沒錯……不,一定是這樣的!」
「況且羅洛你根本沒必要覺得惋惜,事實上各種出版社歷年來經常出現大賞作品,在口碑和銷量上完全比不過編輯推薦獎的情況。只要能夠出版,其實大家都是站在同一起跑線哦,頂多大賞作品的噱頭強力點,但最終結果還是交由市場和讀者來判定。」
不愧是創作失敗後選擇彎道超車的人,她的樂觀與變通是我這種只會死在南牆前的蠢蛋永遠學不會的。
實際上她口中的缺乏才能的創作者也包括我……難怪她與我一樣喜愛《只要有趣就好》,我們都無比嚮往能有人證明即便沒有才能也可以挑戰屬於天才的世界。
至於那些想要保持格調卻又妄想跨域大賣的作品,我甚至不覺得能夠與它相提並論。
她洋溢着感動的話語成功打動了我,同時我也終於發覺爲什麼最初接觸到《只要有趣就好》時,我會感覺其中彷彿寄宿着我的靈魂一般……
對於Yaka 出版社的排名我只是感到不忿,相信這樣的情緒也在古纖纖的心中揮之不去,畢竟我倆都是最喜歡這本作品的讀者。
「……」
「沒關係啦……更過分的事我都習慣了,甚至有出版社直言只要看到我的名字就會pass來着。」
如果能夠理所當然地佔有它,或許我能活得更加輕鬆吧,可僅剩的理智卻時刻對我發出警示。
聽上去很羅曼蒂克,可事實上她一定會對只能無限產出垃圾的我感到厭倦。
「那當然!別忘了這次是Yaka出版社輕小說部門出版的作品,被吸引過來的讀者自然也是輕小說讀者,所以在輕小說的領域《只要有趣就好》是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作品的!」
可惜我無法作爲感同身受的書友與她互訴衷腸,誰讓我是這本書名義上的創作者。
或許以文學的角度來看《只要有趣就好》並不具備什麼文學性,它的結構一目瞭然,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在腦海中浮現出全部場景,角色的性格與劇情的發展統統暴露在讀者面前。
終有一天沉浸在剽竊中的自己會迎來滅亡。
「現在也不晚。」
「有獲得過什麼成績嗎?」
古纖纖眨了眨濡溼的眼瞳,滿臉毫不掩飾的笑意對我來說相當傷人。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她抿着嘴脣最終還是露出笑容。
明白這點後眼眶不禁有些漲熱,努力忍住淚水抬起頭,發現古纖纖也一副感同身受的悲傷表情。
「我能理解你肯定是經歷過很多失敗,畢竟《只要有趣就好》是一本完全爲讀者服務的輕小說,無論哪個方面都緊貼着讀者的感官,所以纔會有趣到讓人愛不釋手。而能夠寫出這樣一本輕小說的作者,實在很難說是屬於天才的類型,因爲這裏面充滿着對讀者的算計,倘若不是經歷過無數失敗,是絕對無法將讀者的喜好研究得如此透徹的。這不是僅靠靈感能涉及的領域,而是需要無比龐大的失敗經驗作爲基礎,不斷研究和改進才能令故事洗練到這個地步。」
我表示無所謂地聳聳肩,可這種打擊誰會習慣啊,要是對方站在我面前,我會毫不猶豫拿對方口中的垃圾摔到他臉上。
「嗯……大概業界所有的老牌輕小說出版社我都投稿過?」
「絕贊全滅。」
「你看上去這麼自信滿滿,怎麼感覺好像已經看到這本書熱銷的場景了。」
受到她情緒的感染,我也不禁心潮澎湃,類似「逆襲」「下克上」的詞彙就和自動跳出的頁面廣告一樣在腦海裏盤旋,標題還加紅加粗顯得低俗又醒目。
如果是真正的創作者,聽到作爲自己編輯的她給出如此高的評價,併爲此由衷感到惋惜與不忿,那究竟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古纖纖重新組織語言,眼裏逐漸煥發光芒。
「只可惜我沒能在羅洛你還沒獲得成功之前就遇見你,要是能夠一起努力就更像熱血漫畫了!」
大概是見我神色古怪,她才突然反應回來自己有多不禮貌,然後慌張地道歉。
和傳統文學相比猶如殿堂舞者和酒吧舞女的區別,一方主張讀者探尋它的美,一方主張向讀者傾盡所有,或許會有人嫌它低俗,但它卻低俗得清爽,在同樣吸引觀衆的舞女之中它必然是最醒目的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