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和服偵探 八束千秋的事件錄》 · 佐佐木禎子 · 8522 字
『因爲赤貓,我失去了一切。所以我一定要把這個護身符交給你。赤貓非常可怕。』
女人寫到這裏停了下來,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囉嗦了,於是在寫的字上畫了個大大的叉。
重新開始。
這不是我的日記。
這是對方可能會也可能不會讀的東西。
要更簡潔。
只要對方能理解我的心意就好。
『赤貓非常可怕。請小心。而且,如果遇到困難,可以使用這個護身符。因爲我就是爲了讓你擁有這個護身符纔給你的。』
天音的穿着技巧不斷提高,穿衣時間也在縮短。
然而今天也是──「七十分」。
已經快一週了,一直都是「七十分」。
天音在思考如何突破七十分,一邊忙碌地工作。她綁上繩子,打掃了一樓的和室,用完的水桶裏的水,撒在了院子裏。
或許是順道,千秋突然來到了院子裏。
「不要只往一邊撒水,要均勻撒開!你給庭院澆水時總是往特定的地方澆。因爲慣用手是右手,所以不自覺地從左邊開始往右邊澆。一直重複,庭院的土壤就會在同樣的位置被侵蝕。請偶爾改變站立的位置,也改變撒水的方式。」
他這麼說。
「哎呀,真是挑剔……」
「你太粗心大意了。土壤不僅如此,沙石也是以相同的形狀流動。我喜歡美麗的東西。自然雨水溼潤而形成的景象還好,但你澆水時庭院的土壤和沙石發生變化讓我非常不舒服。」
「……好的。」
既然千秋的審美觀不能接受,那就沒辦法了。如果招惹他不高興,會被繩子捆起來吊起來的……。
處理完水之後,天音這次看了一下網店的銷售情況。
但是,和對待田上不同,它警惕地垂下尾巴,發出咕嚕嚕的低吼。
「不看裏面就能知道?」
「原來是氣味啊。」
一個老太太從房間中間走過來,拿起了吉娃娃,顯得有些慌張。
千秋一副苦澀的表情,天音點點頭跟了上去。
「我們養了一隻吉娃娃。現在這種狀況,我們無法住在這個房子裏,所以祖母、我和狗都暫時住在親戚和朋友那裏。現在這個房子的窗戶和門都被破壞了,誰都可以隨便進來,鎖也壞了。警察說有專門針對火災現場的小偷,所以我們輪流在家裏守着,直到把貴重物品搬出來。」
田上隨意地介紹了一下千秋他們。
一個小小的棕色糰子迅速跑了進來,在田上的腳邊打轉。
「你們能不能上門進行估價?剛纔告訴我這個地方的警察說,你們在某些情況下也會進行上門估價。因爲你們是搞和服偵探之類的工作,所以還可以幫忙處理各種事情。」
話說回來,那是不是──前幾天傳聞中的鄰居家的火災當事人?
天音搖搖頭說。
附近有兩戶發生火災,而這兩戶都來『八束屋』尋求收購和服的幫助?
「謝謝你們。因爲現在這個狀況,我們無法住在這裏。所以把和服放在這個房子裏也讓人不安。雖然一樓被燒掉了,但二樓裏的東西基本上還是完好的,所以還剩下相當數量的和服。──啊,穿鞋上去沒關係的。撲滅火焰時大家都穿着鞋子上去了,裏面已經全被水淋溼了,脫鞋子上去反而會弄髒腳。」
「我年輕時結婚,開始養育孩子,振袖只穿了一次。本來想等自己有了孩子再把它傳給她們,可是我沒有生女兒,也沒有孫女,所以一直沒有機會傳承下去。以前,和服可是重要的嫁妝呢。」
田上點頭,天音在他身後聞了聞周圍的氣味。確實有煤煙的味道。一股燻烤般的奇怪氣味從燒剩下的牆壁中飄散出來。
店門口的門被打開。
靜子溫柔地說。菩薩般的笑容和惡魔般的怒目交織在一起。視線交匯之後,第一個移開視線的是惡魔般的千秋。
她一直坐在這裏整理和服嗎?
天音憤慨地皺起了眉頭。跑進失火的房子,偷走剩下的貴重物品,這種行爲真是太卑鄙了。像是踢倒一個已經倒地的對手。小偷不管怎麼樣都是卑鄙的。
「啊,狗,你怕嗎?」
千秋無奈地小聲說。
額頭略長,線條細膩,穿着黑色牛仔褲的腿很細。
千秋在面對精美的和服和布料時,總是露出讓旁人感到不安的迷人表情。
它叫着,圍着田上打轉——是一隻小狗,品種是吉娃娃。
戰時的艱難時期,這件和服從未被丟棄,即使在空襲中也沒有被燒燬——母親曾這麼說。
這兩個人的力量關係,總是靜子佔上風。
千秋感嘆道。
進來的是一個苗條的年輕男子。大概二十歲左右。下巴和臉頰的地方仍留有些許稚氣。
「奶奶,這位就是警察說的那個和服偵探『八束屋』。」
「火源是在一樓的斜下方房間,可能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這裏幾乎沒有受到火焰和煙霧的影響。消防員們穿着鞋子進來,只是弄髒了地板。他們沒有在這個房間裏噴水。剛纔還有火災保險負責人過來看了……他們說了很多。」
「剛纔在樓梯上和您的孫子聊過了,即使清洗和晾乾,煙味也可能無法去除。但這些和服應該沒問題。煙會上升,所以我看了一樓的情況後,本以爲二樓的和服也會遭受嚴重損失。」
「原來如此……」
「那個……我聽說這裏會收購舊和服。沒問題吧?」
藍色的塑料布從走廊一直鋪到樓梯。
下車看到房子,天音驚呆了。三笠夫婦的房子很糟,這裏也很糟。真正的半毀。一樓側面的窗戶破碎,牆壁露出了變成黑炭的木頭,裏面的保溫層也燒焦脫落。
「我成人那年也穿上了這件振袖,非常開心。那是一件華麗的和服。我母親說她很少有機會穿這件和服,因爲在和服適合她的年代,日本正處於艱難時期,根本無法奢侈。但偶爾她會悄悄看着這件和服,感嘆它的美麗,讓眼睛和心靈得到休憩。」
「是啊,太可惡了。警察告訴我們,有這種專門針對火災現場的小偷,所以我們最好把貴重物品儘快搬出來。我們已經把能搬的東西都搬出去了,但是大件的電器和所有的和服實在搬不動,也沒地方放。這些小偷正是針對這種情況,偷走那些東西。聽說這種小偷還真的存在,真是嚇了一跳。我和祖母正在犯愁該怎麼處理那些和服。」
他們被帶到了札幌市中央區的一棟獨立房屋。
黃色的禁止進入警戒線封鎖了玄關,傾斜的斷裂門懸掛着。田上推開門,邀請天音他們進去。
──原來不僅僅是漂亮的衣服,還是從父母傳給子女的東西。
從斜側看去,千秋的微笑已經是習以爲常的「完美服務式微笑」。天音看到的那副不高興的皺眉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友好且討人喜歡的帥氣青年。
「我們店裏也有幾次有人拿着從火災現場偷來的和服來賣。即使看上去沒有破損,也能從氣味上判斷出來,所以我們會立刻報警。」千秋邊爬樓梯邊說。
他四處張望,好奇地打量着店內,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可能和天音一樣,對和服和日本傳統服飾不太熟悉。
真的可以看出這個人——非常喜歡和服。
這是一個六疊大小的榻榻米房間。
「即使表面看上去沒有被玷污,火災的煙霧、煤灰的氣味會附着在布料上。現在的建築材料除了木頭之外,還有保溫材料和其他一些化學的令人非常討厭的氣味。有些和服散發着如此難聞的氣味,會讓人流眼淚。這種氣味是在不用打開裝着和服的包裝紙就可以察覺的。儘管如此難聞,小偷還是覺得可以賣出去,實在是不可理喻。」
「污漬大部分都可以通過清洗去除,但氣味卻很難去掉。因此,從火災現場偷來的和服大多數都不能立刻賣出去。我們也有時候會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拒絕收購一些物品,不僅僅限於火災現場的。」
「哇,好可愛!」
「那些警官們,真是胡言亂語。所以你纔會找到我們這裏……」
可惜之處在於——無論是毒還是藥,都是過猶不及的東西。如果能保持沉默,就會很迷人,真希望他能一直保持沉默。但是如果真的這麼說,估計會遭受猛烈的謾罵,所以天音可能永遠都不會對千秋說這種話。
看着這一幕,千秋的眼睛似乎變成了心形。
千秋在還沒解開包裝紙的繩子就說道。
「是這樣嗎……哇,這是件好和服。」
家因爲火災半毀?
──但內在實在太可惜了。
天音小聲問道,千秋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田上失望地嘟囔道。
如果天音沒有聽到千秋日常的毒舌,恐怕會被迷住。
「請多關照。」
和服見證了好幾代女性的「歷史」嗎?
突然,從樓上傳來尖銳的狗叫聲,天音嚇得縮了縮身體。
沒想到的話語一個接一個湧現。戰時,生活艱難的時期。大正、昭和時代。這些時期在學校課程中出現過,對天音來說只是「歷史」,但確實在七十年前,這個國家正經歷戰爭。
「初次見面。我是『八束屋』的八束千秋。特地拜訪您,希望能看一下您的和服。」
「這是江戶友禪的老店信繁的包裝紙啊。不看裏面,光看這個包裝就能讓懂行的人知道是名匠製作的和服。一般人包不出這種風格,這是著名的『池田屋』的包裝紙。」
「是呢。但是潮流總是在變化。西裝穿起來更方便。」
僅憑外表,千秋似乎能將世間的風波變得平靜。這讓人不禁想要深信「人靠衣裝」的道理。
「真的嗎?太可惡了。火災現場的小偷。」
「非常抱歉讓您費心了。因爲遇到這種情況,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警察告訴我附近有個和服偵探,可以請教他。」
跟着千秋的樣子,天音也脫掉鞋子,然後在千秋稍微後方正座坐下。
不知道爲什麼,臉頰似乎泛紅了?
「千秋先生,請您去吧。我會看店的。」
「奇怪了,小吉娃娃。你怎麼了?」
「不,我很喜歡狗。」
「您真瞭解。沒錯,那是我母親留下的紀念品。一套振袖和腰帶。是我母親的母親——我的祖母傳給我母親的。我祖母很早就去世了,聽說我祖父一個人撫養我母親非常辛苦。所以她特別珍視這件和服。」
有些仍然包在包裝紙裏的和服放在中間。拿出來的和服和小物件在房間的角落。正中央是一個空曠的圓形空間。
他們繼續上樓,最後來到了二樓盡頭的房間,打開了房門。
「氣味?」
「我要拿來的量挺大的。我沒有車,我和祖母兩個人搬運也太多了。而且事實上,我們家因爲火災已經半毀了。」
聽到「和服偵探」這個詞,千秋的眉頭皺了皺。然而他並沒有當場糾正,而是脫下草鞋,整齊地放在門口,然後優雅地坐下,低下了頭。
千秋邁步踩上去,天音抬頭看着他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男性客人的名字叫田上,大學二年級。從鄉下來到札幌上學,在祖母田上千代的家裏寄住。
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附近的火災、關於和服的諮詢、警官們依賴『八束屋』並提起這個地方。這一切都說得通。
「打擾了。」
那可真是大事啊……。
「收購舊和服嗎?視情況而定,我們也會處理。可能無法達到您滿意的價格,但我們願意先看一看。」
千秋如同沉溺般陶醉地,用指尖輕輕撫摸着紙張。
「靜子阿姨……我可不是什麼和服偵探。這家店只是一個偶爾經營古着的和服店。如果是讓我看看和服還說得過去——」
「那就好」,田上露出了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天音猶豫着該如何回答,最後還是求救地去叫千秋來了。
被叫來的千秋帶着滿面服務式微笑開始接待。
「我不是偵探,我們只是普通的和服店。雖然我不知道警察是怎麼解釋的,但我只懂和服。那麼我馬上就來看看您的和服吧。」
「好吧,我開車過去。前劍道部的你也跟着來吧。力氣活全交給你了。」
「歡迎光臨。」
它有着溼潤的大眼睛和圓圓的小腦袋。穿着可愛的紅色衣服。三角形的耳朵豎着,面露喫驚的表情,接着跳到了天音的腳邊。
「我可是讓你看和服呢。和服偵探只是個說辭罷了。實際上,這位先生正爲此感到困擾。對吧? 如果千秋先生不幫忙,我可會非常生氣的。我討厭那些不幫助有困難的人的——」
三笠夫婦的和服也是如此。
天音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內。
千代像是在喃喃自語,臉上流露出懷念之情。
然後,他和祖母住的房子發生了火災。
「這真令人嘆息。作爲日本文化的一部分,它們是如此美麗。」千秋說道。
千秋改變位置,把包裝紙拉近手邊。
房間裏擺放着一組和式櫥櫃,抽屜半開着。整個房間裏,和服鋪滿了地面。
千秋的微笑展現出了驚人的效果。
「有用水洗、陰乾等多種方法去除氣味。不過,這些方法都需要花費一定的費用。我們需要考慮是否在支付清洗費用後,還能在賣出時加價,以及是否這些和服對顧客來說具有特殊的意義。在沒有親自看過這些和服之前,我們無法給出建議。」
「那麼我們家的和服也許『八束屋』也不會收購。」
「其實和服,只要穿得正確也很舒適。它不僅承載了回憶,還是一筆財富。」作爲和服狂熱者,千秋認真地反駁道。
「財富?」
「比如說,如果田上先生您參加了家庭財產保險,那麼在這次火災中,這些高價值的和服將作爲家庭財產報告。它們確實是『家』的『財產』。保險公司會支付保險金。有些和服估值甚至足以重建一棟房子呢。」
「是嗎?」
大家面面相覷。
「你。」
千秋瞪着天音。
「啊,是!」
「我們必須儘快把這些和服轉移出去。放在這裏的時間越長,異味就會越難以去除。雖然在洗滌之前無法確定能否完全去除異味,但我們可以試試。我們『八束屋』可以幫您保管。你怎麼還在那兒默默地看着?真是不解風情。力量活兒應該是你的責任吧。來,拿起這個!把它搬到車上!」
「是!」
天音大聲回應,站起來拿起了包裝紙。
「還有這個,那個也。」
千秋從地上撿起和服和小物件,放在天音手上。
千代放下她的吉娃娃,試圖整理旁邊的和服堆。然而,吉娃娃一觸碰到地面就跑向天音,開始咆哮。
「啊!」
吉娃娃身材嬌小,卻努力地露出猙獰的表情,吠叫着。被打轉的吉娃娃分散了天音的注意力,她還拿着和服站在那裏。
「過來。吉娃娃。」
「吉娃娃,別礙事。」
千代和田上把吉娃娃按住。
「前劍道部。趕緊拿着那個去車裏。衝刺!」
這裏的窗戶在牆上稍微高一點的位置。如果沒有彈跳力和勇氣,是無法從這裏跳下去的。破碎的窗戶玻璃還沒有修復,看上去像是一把兇器。
「嗯,對了,狗的零食。給它喫一定會靠近你的。像奶奶那樣拿着吧?」
「原來如此。」
在烈火逼近的情況下,吉娃娃拼命跳躍。
田上和千代看上去都是好人,但是他們似乎不能像靜子那樣控制千秋。
田上伸出援手。
天音關上小麪包車的後備箱說道。
這番沉重的話語深入天音的內心。
對着天音的和服下襬咆哮的吉娃娃,千秋皺起眉頭,將手指掛在狗的項圈上,拉了回來,抱了起來。
千秋把和服堆在天音張開的手臂裏,而在他們腳邊,那隻狗在嗥叫。
一臉不爽的千秋抱着仍在顫抖的吉娃娃,吉娃娃用它那溼潤的黑眼睛望着天音。
「對不起。它以前對我們家的客人都很親切。不知道爲什麼。」
「我明白了。」
「真爲你高興。」
「不僅如此,它還救出了我的手機。」
千秋轉過頭看向天音,表情瞬間變得冷酷。他們背對着千代和田上,「服務式微笑」消失得無影無蹤。變化如此之快,這讓人感嘆。
「明白了。但是。」
打開停靠在那裏的小麪包車的後部,天音將和服一下子放了進去。田上也將搬來的和服放在那裏。一股煙燻味瀰漫開來。
道謝後,天音和田上並肩走着。
「好吧,你。別用嘴巴,用手腳去做。而且在別人面前要稱呼我爲店主。」
千秋一本正經地告誡吉娃娃。
多虧了這個,纔沒有摔倒,但是脖子突然勒緊。
「可能是因爲站着。坐下。可能它害怕被俯視。」
「從窗戶跳下來?真了不起。」
「就是這樣。我們家的這個……怎麼說呢,是個誠實的傻瓜。抱歉。她總是試圖理解狗的心情和豆腐的心情,儘管她根本不可能理解。」
天音同情地看着被千秋抱着瑟瑟發抖的吉娃娃,猶豫地說。
天音雙手輕輕舉起,擺動着,試圖向吉娃娃展示「我不是可疑的人」。
天音則驚慌失措地說「啊!」,腳步踉蹌。在半旋轉後,她向前摔倒,千秋伸手抓住了天音的和服後領,猛地拉了回來。
「和服……希望氣味能去掉。」
天音有點失落。
天音喃喃地說着,注視着千秋懷裏的吉娃娃。吉娃娃一邊顫抖着,一邊瞪大眼睛看着天音。
(譯者注:《佛蘭德的狗》0;フランダースの犬1;————又譯作《龍龍與忠狗》,由日本動畫公司製作的《世界名作劇場》系列第1部的動畫系列作品,有TV版和劇場版,改編自奧維達小說作品《佛蘭德的狗》,講述了熱衷繪畫的小男孩尼洛和忠犬帕托拉休之間的故事。)
被抓住後脖子的天音,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就像被抓住的小貓一樣。儘管如此,天音還是沒有把手裏的和服弄掉。這至少是她盡了最大的努力。
易懂但又難以琢磨——看似冷淡,但內心卻是溫暖的。
一邊說着話,一邊用一隻手抱着吉娃娃,另一隻手撫摸着它圓圓的腦袋。慢慢地,溫柔地,撫摸着。長長的美麗指甲,輕輕地觸碰它。這讓天音的心感到一陣刺痛。
──誠實的傻瓜嗎。
天音先走下樓梯,跟在後面的田上說:
千秋斷然說道。
眼神冷淡,說話嚴厲,但是對待吉娃娃的指尖卻是如此纖細。
雖然措辭有些奇怪,但不在意。
「好的,吉娃娃……看着我。」
「真的很抱歉。平時它並不會那麼叫的。」
「氣……氣、喘不過來。」
「我坐下了!」
一定很害怕吧。真勇敢。
「它以前對誰都很親切,可自從那場火災後,它開始變得害怕生人。當時我們不在家,它一個人在家,然後火從我們家裏冒出來,它靠自己力量逃出來獲救的。消防員來的時候,它已經在外面了。一定是受了驚嚇吧。」
「啊?真的?」
它經歷了那麼多痛苦,被它叫一下也沒關係。
「這是因爲那些是古着,所以布料變得脆弱。拉扯的方向不對可能會撕裂。要小心。」
田上忍不住笑了出來,插話道。
嗡嗡聲停止了。
天音的表情顯得非常沮喪。
被威嚇了,天音內心的尾巴耷拉下來。
「……我從來沒有被狗這麼討厭過。」
「吉娃娃,過來。我不是可疑人物。我是間宮天音。我不是壞人。」
田上說道。千代從口袋裏拿出了狗用的奶酪,遞給了天音。
「那真是……太了不起了。」
天音坐在地板上,手裏拿着奶酪,滿臉笑容。
「你在幹什麼?」
就這樣,千秋一臉無奈地將吉娃娃放在地板上。吉娃娃警惕地慢慢靠近天音。將前腳放在天音的膝蓋上,仔細地嗅着天音的氣味。似乎滿意了,輕鬆地跳到了天音的膝蓋上。
「我不是頂嘴,是因爲千秋先生問我是否明白,我纔回答說我明白的。」
千秋對天音的評價總是很糟糕。但因爲總覺得言中有理,所以無法反駁。
看着回來的天音,千秋這麼說。千秋一直很慷慨地表示感激。一直是這樣。所以,即使有多餘的話語,從心底也不會感到不快。
「謝謝!」
「謝謝。」
「我想摸摸它。」
「謝謝您。」
──當學生的時候並沒有真正感受到這一點……。
言辭和態度實際上是非常重要的,這是身歷其境地體會到的。
「因爲……我喜歡狗。對千秋……店主不吠叫,但對我吠叫,我覺得很寂寞。啊,我也喜歡貓。還有小鳥。我喜歡所有有毛的生物。」
──狗和我,同樣的對待……?
想象吉娃娃像穿越火圈的獅子一樣從這裏跳下去的情景——天音的心臟猛地一顫。
千秋不悅地說道。似乎他打算堅決不讓人直呼其名。天音究竟能否得到這個許可呢?
「竟然用認真的表情自我介紹?」
「太好了。雖然火災不是好事,但至少吉娃娃得救了。」
「要是它出了什麼事,祖母和我都受不了。它能活下來真是個奇蹟。用那麼小的腦袋去思考,那麼小的腳努力逃生。我猜它是從破碎的窗戶以死的意志跳出去的。因爲據說沒有別的逃生通道。消防員是這麼說的。」
他爲此道歉。
忙碌地把和服搬到車上。這期間,吉娃娃不停地叫個不停,顯然只針對天音。
「嗯,辛苦了。」
千秋確實在關心着。想想看,當天音去宿舍取行李時,她的步伐變得沉重,千秋注意到了這一點,便在前方停下來給她鼓勵。試圖安慰她。
在這種情況下,爲了狗,天音不得不站出來。她喜歡動物。即使被狗狠狠地吠也是如此。
抓住脖子的動作,難道是千秋的習慣嗎?
千秋的性格真是複雜。
在搬運第三次時,天音低聲抱怨。比起被人討厭,被初次見面的狗討厭更令人心痛。
天音愣住了,千秋的手從她的後領鬆開。天音猛地吸了口氣,跑出了房間。
天音迅速剝開奶酪包裝,吉娃娃的耳朵和鼻子猛地抖動了一下。它非常專注地看着天音。
吉娃娃與千秋對視,被威懾住,尾巴夾在兩腿間。看起來相當可憐。
「啊……我也會幫忙搬的。都需要搬走,對吧?」
「別慌。但是要快點。懂嗎?慌張的話會摔倒。摔倒的話,和服可能會弄髒。」
這個人,真的是個和服狂……只想着和服的事。
正因爲這是無法像考試或成績那樣量化的生活,如果不能從別人那裏得到「什麼」,心靈就會崩潰。
「那個……吉娃娃害怕呢。我不介意被它吠,也會注意不讓和服的下襬被它拉扯。要不然放開吉娃娃怎麼樣?」
「是!」
「是啊,真的了不起。」
「總之,先抱住它。你就繼續這樣做。只要把那裏分好的和服拿到樓下就行了。」
「太好了,它跳到我膝蓋上了。」
「別頂嘴。」
不知爲何,千秋小聲道歉。
「沒那回事。吉娃娃這種生物總是在顫抖。不放手也沒關係。你應該比擔心吉娃娃更擔心自己。注意不要摔倒,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搬到樓下。明白了嗎?」
千秋用平淡的語氣回應。
只要得到適當的慰藉,就能忍受一些不合理。
如果是自己,可能會因爲害怕而呆立不動。設身處地爲它想,天音忍不住有點想哭。
「那又怎麼樣?」
譬如佛蘭德的狗或警犬一樣,狗確實不容小覷。
「那天我恰好把手機忘在家裏了。它逃生時,手機夾在它的衣服和身體之間。真是個奇蹟。狗真聰明。它知道我一直帶着手機,所以一定是覺得那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纔會帶着它逃生的吧,我和祖母都這麼覺得。」
天音深深地點頭表示同意──這是因爲她摸到了吉娃娃,但也是因爲吉娃娃在這裏活得很好、很健康。重新觸摸到的小生命是如此溫暖、可愛,儘管直到剛纔她都完全不瞭解這隻狗──但她爲它的平安感到慶幸。
「吉娃娃一定是個有骨氣的狗。」
在關鍵時刻,它能夠勇敢地面對。
雖然被當成可疑人物讓人傷心,但天音對此表示懷疑的吉娃娃,卻能夠挺直腰板威脅。她覺得這一點非常了不起。
天音將奶酪撕成小片,放在手心裏,遞給了膝上的吉娃娃。小舌頭觸碰到手心,感覺很癢。吉娃娃把奶酪喫完後,天音緊緊抱住它。將鼻子埋在它的的後腦勺。聞到一股像花香一樣的好聞氣味。
「吉娃娃,你身上有一股好聞的味道呢。」
天音咯咯地笑着,無憂無慮地說,千秋則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