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和服偵探 八束千秋的事件錄》 · 佐佐木禎子 · 2573 字
間宮天音靠背坐在一個小兒童公園的長椅上,心想「這可真是一場低處的景觀」。
北海道札幌市中央區──只知道這些,具體的地址並不清楚。
可能是因爲身體不適而顯得恍惚,錯過了應該轉彎的路,因爲身體不舒服而沒有任何思考,只是不停地挪動着腳步,漫無目的地徘徊,最後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竟然在這個年紀迷路了……」
天音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找到長椅後便坐了下來──。
天音突然不想再動了。
周圍沒有人——沒有玩耍的孩子。
生鏽的滑梯、鐵桿和鞦韆。細長的樹木披上了秋天的顏色,周圍飛舞着雪蟲。仔細地看,這些看似雪花的生物其實是身披白色絨毛的昆蟲,每到秋天,它們就在北海道的各個角落飄飄蕩蕩地飛舞。
頭疼。喉嚨也疼。
看來是發燒了,身體的各個關節都感覺異常地僵硬。
無法保持正常的姿勢,原本坐在長椅上的身體逐漸向一側傾斜。視線的高度降低,眼前的景象角度發生了變化。「低處的景觀」,這個詞形容了這種狀態,最後天音在長椅上完全躺了下來。
視線裏的景象扭曲得晃動不定。
沙坑、天空和那些名字未知的細長樹木,整個景色看起來都是皺巴巴的。
天音在想,該如何離開這裏。
如果一個孩子躺在長椅上,成年人會過來關心一下。即使是老人這樣做,善良的人也會過來關心一下。然而,二十一歲的成年女性天音,在平日的白天躺在這裏,肯定沒有人會覺得她遇到了什麼困難。
成年人真是孤獨啊。
不小心迷路是不行的,發燒也不能請假。
老闆總是生氣,命令天音去買「期間限定的丸山廚師特製便當」。
這個時候限量便當在附近的便利店總是賣光了,於是走得更遠去另一家便利店看看是否有賣,可那裏也找不到,一邊不斷嘗試找尋,時間卻在悄悄流逝,結果就變成了迷路的樣子。
千萬不要小看這個便當。如果沒有帶回老闆想要的便當,天音會被罵成「沒用的傢伙」、「去死吧」、「工資賊」,如此不停地受辱。
雖然這樣想,但──。
他宛如明治時代的文豪。
然而,雖然接受了任務,卻因爲缺乏知識而無法完成──在被罵無能的過程中,天音的大腦漸漸萎縮了。
來自鄉下的家人的電話都沒時間接,媽媽只能發送標題爲「休假回家」的空白郵件。收到這樣的郵件,天音卻連回復的力氣都沒有。
天音猶如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抬起了頭。她的身體從躺着的姿勢變得挺直。忍受着關節疼痛的感覺,站了起來。
七歲時參加七五三的和服裝扮。
然後,搖搖晃晃地。
天音的目光緊緊跟隨着他遠去的身影,無法從中抽離。
天音跟着他。
帽子下的臉龐美得令人眼花繚亂。
每天往返於宿舍和公司,回到宿舍的房間就倒頭就睡,第二天早上又去公司。
儘管不瞭解,但由於公司人手不足,她接連被分派了好幾個看起來像是IT工作的任務。因爲光靠IT無法生存,所以還要涉及其他行業,諸如此類的說法。不動產商和保險商紛紛前來,工作堆積如山。
他捧着一束令人目眩的藍紫色鈴蘭花,昂首挺胸,輕盈地走着。
手捧鈴蘭花和綠葉的青年,令整個世界如同被膠水粘住般明亮,卻並不知道他讓天音從長椅上站起來的事情。他沒有側目,只是繼續迅速地走着。
一個手持花朵、身着和服的男士。
此外,他還穿着一件略微暗淡的深灰色角袖大衣,正面敞開,這種融合了和風與洋風的着裝顯得非常合適。
所以,她不想接電話。
如果什麼都做不好,就去給我買便利店便當,或者給老闆的車買汽油稀釋劑,這樣的雜活——當然,其他的工作也在不斷堆積。
那時的她可愛得無與倫比。自我讚美。家人和親戚都誇她「天音真可愛」,而她自己也對穿着和服的自己感到自豪,一直笑得合不攏嘴。
天音曾經自由自在地飄蕩、歡笑的日子已經過去多久了呢?她翻遍記憶的深處。專科學校時有朋友,生活愉快。高中時期,學習和社團活動充實。初中、小學、幼兒園,甚至更早的時候。
直到那一刻,天音眼中的景象一直是皺皺巴巴、扭曲的。可能是因爲發熱,也可能是因爲疲勞,原因並不明確。
世界變得扭曲。
通話記錄只有公司和上司的來電。偶爾還會收到上司辱罵的留言。現在手機也在震動,肯定又是上司發來的辱罵信息,大概是「你去買便當花了這麼長時間。你這個工資賊。連個便當都買不好嗎?去死吧」。
她爲什麼這麼做,比她爲了尋找便利店便當而變得迷茫更加無法理解。只是,當她對什麼事都感到疲憊,幾乎討厭自己,甚至開始討厭這個世界時,那個美麗的東西恰好從她眼前走過。
他雖然穿着和服,但腳下卻是皮靴。頭戴一頂與皮靴同色的山高帽。
「別過來……」
甚至沒有時間好好思考問題所在,夏天過去,秋天來臨。
只顧眼前的事情,失去了夢想和希望,忘記了如何享受生活。
他就像是爲這世界熨燙景色般走過去。
在快速回顧過去的過程中,腦海中的畫面突然停止。
甚至空氣都顯得挺直清新,褶皺都消失了。
天音無力地說着,揮之不去。
和朋友們的交流在夏天過去後也中斷了。畢竟沒時間接電話,更沒時間和朋友們聊天或查看LINE。當然,她更想睡覺,因爲太累了,睡眠不足,朋友們談論的有趣話題和天音的日常完全不搭界,讓她悲傷得不忍猝讀。
此刻,天音眼中的景象就像洗過後忘記拿出來的洗衣物在洗衣桶裏凝固、變得僵硬、佈滿褶皺一樣。
這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然而,從他經過的那一刻起,世界變得鮮豔明亮,彷彿被糊上了膠水。
柔軟的略帶捲髮,銳利清爽的雙眼以及高挺的鼻樑。整潔的側臉卻沒有瞥見天音一眼,只是直視前方。
雪蟲總是神奇地飄向過往的人和生物,然後粘在他們的身上。一旦雪蟲碰到衣服、頭髮或皮膚,就會立刻死去。
他身着黑底與灰色相間的和服,外套也是灰色。和服腰帶上繫着一串炭灰色的毛球,隨風飄動。
自從開始工作後,天音好像從未休過假。因爲打車回自己租住的公寓太貴,所以向老闆訴求提前回家,結果老闆同意支付住房補貼,還說會幫她租個離公司步行可達的宿舍。天音心想,這是多麼好的上司和公司。
然而,這只是變相讓她更多地工作。住房補貼只是從她的加班費中扣除,而這筆補貼還不足以支付宿舍的租金,所以還得從她的薪水中扣除。
眨眼間。
然而她還是需要工作,所以考慮了其他職業,最後被一家IT公司聘爲辦公室文員。老實說,天音並不太清楚IT到底是什麼縮寫。
高中時代,天音是劍道部的成員,每天鍛鍊已經習以爲常。然而,勞動與社團活動鍛鍊似乎相似卻完全不同。
就在那時,一道非常美麗的景象劃過她的視線。
今年春天,天音雖然從服裝專業學校畢業了,但並沒有被心儀的公司錄用。
雪蟲飄過天音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