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不可饒恕之人-Out of control-

房間裏播放着圓舞曲。

「情況看起來不太樂觀哪。」

渾身漆黑的男子——一看着銀幕發出嘆息。

儘管亮度暗了下來，呈現在銀幕上的影像並未因此變得黑壓壓的什麼也看不見。可能是以特殊的攝影機拍攝的吧。

雖然室內在光輝四射的水晶吊燈的照射下，各個角落都有均勻受光，可是不知爲何就是顯得光線黯淡。房間的中央有兩張沙發椅。

一就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奇妙的是，沙發的扶手長出了金屬製的「手掌」。那個東西抓着一的手臂不肯放開，導致一根本無法從沙發上站起來。沙發本身彷佛被固定在地毯上一樣，不管怎麼嘗試去晃動它，它就是動也不動。

「你不覺得這個規則制定得棒透了嗎?」

說完，一二三把馬鈴薯片放進了口中。發出「咔滋、咔滋」的乾澀聲響。

「棒個屁啊!」

艾瑪利亞在一的隔壁歇斯底里地大叫。

「不是隻要九分鐘坐着什麼都不要做就好了?一定輕鬆過關的嘛!」

「你要不要幫那位沒大腦的小姐說明一下呀?」

一二三冷笑了幾聲，坐到了一的膝蓋上頭。背部往後一躺賴在一的懷裏，遞出一枚馬鈴薯片問：「要喫嗎?」在套住了整顆頭的頭套上，分辨不出是尖角還是耳朵的兩端突起軟綿綿地搖晃了起來。

一曖昧地搖搖頭。

「關於馬鈴薯片的起源，一般都認爲是由一個名叫喬治·克羅姆的主廚在美國的餐廳所發明出來的。當時有客人抱怨炸馬鈴薯太厚了。說穿了，對方不過是個吹求疵的奧客，不過喬治還是送上了薄到脫離一般常識的馬鈴薯切片。不過他的目的本來是爲了挖苦客人喔。還說：『滿意嗎?我按照你的要求切薄了。』可是這份薄切炸馬鈴薯片卻非常地美味，本想指桑罵槐沒想到卻獲得好評，所以乾脆就加進菜單裏了。」

「是喔!」一二三把遞出來的那枚馬鈴薯片送進了自己的口中。

艾瑪利亞一直「嗚嗄啊啊啊啊」地發出怒吼。因爲她的兩隻手都被固定住，所以只能用雙腳胡亂對着空氣又踢又踹，對於現狀沒有任何的幫助。

「艾瑪利亞，那個遊戲真的很殘酷。」

一用平常少見的嚴肅口吻說道。

「哪裏殘酷了?」

「喂，你快想想辦法啊!」

自己將在最後那聲「喀嘰」響起的瞬間死去?炸藥的分量呢?大概有被調製成一張椅子剛好可以炸死一個人的適度分量吧。所以纔會讓一個人坐一張椅子。

即便是宗助以外的其它人應該也能聽得出來這或許是名叫九的少女的聲音吧。

「在這樣的條件下，有任何人按下按鈕都不奇怪。」

宗助緊跟着以搭順風車的形式回答。

宗助只是盡其所能地讓意識專注在「喀嘰、喀嘰」這道類似秒針移動的聲響上。這就好比以前電影的限時炸彈一樣。只會讓自己愈來愈緊張，實際上並不會因此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不過宗助從那個瞬間起就開始計算起時間來了。

「喂，搞什麼啊!」「不要!」「大家都不可以站起來!」「等一下，這是幹麼!」

少女強調。

艾瑪利亞齜牙咧嘴地發出野獸般的低吟聲。

「喂，你們幾個。」

一死心地喃喃說道。

「彆強人所難了。我還能怎麼樣呢?就跟妳一樣被困在這裏束手無策。」

艾瑪利亞叫破了嗓子。

戴名牌一點意義也沒有嘛，宗助一邊忍受着脖子根部隱隱作痛的僵硬痛楚一邊如此心想。

「這個聲音是……秒針?」

先前那具拷問刑具也是玩真的。那個佈滿鋼針的蓋子如果關上，大谷紗奈早就一命嗚呼了。

「與其說是遊戲，這感覺比較像是某一種『實驗』吧?畫面另一頭接下來要上演的戲碼可以說是一種互相殘殺了，而且九無能爲力……」

少女叫了那個女生的名字。

「啥?」

「雖然我想不透理由，不過所有人的名字都可以代換成撲克牌花色。」

「絕對不可以按按鈕喔!」

「問題是，人類的着眼的之處不會是隻要乖乖的所有人都能平安獲救的條件，而是如果有誰按下按鈕自己就難逃一死的疑慮。他們會的思考模式是『五個人裏面只有兩個人能活下來』。這麼一來，自己有五分之三的機率會喪命。」

「他的名字就需要花點腦筋纔想得出來了。就拿『鴉』這個漢字來舉例吧。因爲烏鴉是叫聲爲『ga』的鳥類，所以『鴉』這個字就是把『ga』代換成漢字的『牙』，再和『鳥』組合而成的（日文的牙除了kiba以外也可以讀成ga）。『蚊』是會發出『buun』的聲音的蟲子，所以就是『蚊』（蚊的日文音讀爲bun）。至於『取』這個漢字呢，是從過去殺了的人後會取其『左耳』的典故而來的，『又』有象徵手的意思。」

在無法推測意義的尖叫聲中，一道更爲銳利的嗓音劃破了室內。

在這個黑暗裏鐘錶有跟沒有意思是一樣的。能表示時間的唯有那個從錄音機傳出來的秒針聲響而已嗎……

「妳有拿着錄音機嗎?」

可是，等峯倉舞華一說完現場安靜下來只剩模糊不清的秒針聲音之後，不安的感覺突然在宗助的心底急遽上升。

喀嘰、喀嘰、喀嘰，將時間往前推移的指針不停前進。

「就是組合啊。金田的『金』和宗助的『助』合起來可以得到『鋤』這個漢字。翻成英文就是『SPADE』，和撲克牌的『黑桃』是同音異義字。」

她說得沒錯，七分鐘眨眼間就過去了。

「就爲了讓自己一個人活命喔。」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失去視力的瞬間，所有人幾乎同時一起放聲大叫。涵蓋了不安與恐怖的叫聲使房間裏頭充斥了絕望。沒有人知道誰在說什麼。

一的口氣好似帶着同情的意味。他頹然地背靠在沙發的椅背上，頭部也向後仰起。一頭黑髮變成雜亂的稻草。

沙啞的嗓音響起。峯倉舞華就在宗助的右手側隔壁。

在燈熄滅前，誰坐在哪個位置根本沒來得及確認清楚，所以現在只能仰賴聲音判斷，看不見其它人在做什麼。看不見……

峯倉舞華率先開口表示。

一二三對這番說詞予以肯定。頭套的突起又搖了起來。

不可思議的，就憑這一喊現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感覺有如限時炸彈的倒數計時。

***

「這些人有一個共通點。」

「我、我把它掉到地上去了。應該、不要緊吧?」

「不，我發現的就只有這些。所以我不懂有什麼意思。只不過我不認爲這是偶然就是了。這之間有什麼意義存在嗎?反正不管怎樣，『9』這張牌不論是什麼花色都不算強。」

這聲音應該是慈恩忠志吧。一個由畏懼、憤怒、焦慮三者所錯綜交織而成的失控嗓音。

慈恩忠志說道。慈恩忠志似乎是坐在宗助的正對面。

我會死?身體被炸得稀巴爛。就跟剛纔房門爆炸一樣。

慈恩忠志也說道。

「我、我、我……」

宗助一叫完「大家都不可以站起來」便用力閉上眼睛，按鈕抓在右手上捂住了耳朵。雖然這麼做也不可能讓其它人的叫聲停下來。

「那是啥意思啊!」

「這有七分鐘，很快就到了嘛。」

坐在一的膝蓋上的一二三望向艾瑪利亞打了個岔。一副打從心底幸災樂禍的模樣。

「爲什麼啊?九分鐘內什麼都不要做，這樣全部的人都能保住一命不是嗎?」

「現在至少已經經過一分鐘了……燈熄滅後有一段短暫的騷動沒算到時間……所以實際上應該是兩分鐘左右……依據我的估計。」

艾瑪利亞迫不急待地催促他往下說。

獨特的沙啞嗓音，這是峯倉舞華。

「我也沒按啦。」

九分鐘內不要輕舉妄動所有人都能平安無事。所有人平安無事、所有人平安無事……宗助如此提醒自己。可是假如有人按下了按鈕的話呢?這樣的話，這個秒針不就真的形同限時炸彈的倒數計時了嗎?

之後房間裏便只剩下「喀嘰、喀嘰」引人不安的聲音。時間的流動感覺起來帶有異常的黏性。感覺不像淙淙流出的涓涓細流，彷佛是濃稠黏膩的濁水。

「遺憾的地方就在於明明什麼事也不用做就能得救。」

「沒有按吧!」

宗助輕輕甩了甩左手上一點意義也沒有的寬鬆手錶。

「回答我的問題。妳……沒有按吧?」

就是大家頭垂得低低，心想「都沒有人要站出來參選嗎?」的那種感覺。自己不想揹負責任。因爲太麻煩了。同時也都對名爲來自他人「推薦」的「遊戲」感到害怕……

「峯倉學姐。」

換句話說，就算有哪個人偷偷按下按鈕也看不見。

「在房間暗下來前，我留意了所有人的名牌。那時我就發現到一個事實。大谷紗奈的『大谷』可以念成『DAIYA』（日文音同鑽石，即撲克牌的紅磚）。峯倉舞華姓氏最後一個字的『倉』和名字第一個字的『舞』合起來可以讀作『Kurabu』（音同Club，即梅花）。慈恩忠志這名字可不得了了。慈恩是慈愛、恩惠的意思嗎?如果他把頭髮染成紅色，感覺很多方面都會變成三倍呢!那個玩笑就先不提，總之他名字所有的漢字都有『心』。所以是『Heart』。」（譯註：此爲機動戰士高達的梗，源自有紅色彗星之稱的夏亞，駕駛紅色塗裝扎古的他能發揮目測比一般扎古快上三倍的速度，也因此造就了紅色=三倍的印象。）

「我、我、我也沒按。」

名叫九的少女的聲音又再次響起，那是從宗助的左手側隔壁傳來的。

「人類可是既愚蠢又無可救藥的生物喔!他們第一個考慮的問題就是該怎麼做，自己才能得救。」

一深深地點了點頭，用戴了骷髏頭戒指的食指「叩叩」地敲打扶手。沉默了一會兒，一皺起起了眉頭。

「沒有人按下按鈕吧?」

「大谷紗奈。」

「就是這麼一回事。」

假如她坐的沙發也安裝有炸彈，恐怕早就已經爆炸了吧。

『喀嘰、喀嘰、喀嘰……』

在場沒有人在第一時間就回答這個問題。這個沉重的氣氛跟學期一開始班上準備選出委員的時候有點類似。

「這個聲音……我覺得是錄音機傳出來的，照理說沒有摔壞纔對。而且我記得這個房間裏面……應該沒有鐘錶……這種東西。」

少女的喝責使得大谷紗奈回答得像是受到了驚嚇一樣。

「沒有按!我沒按……拜託不要那麼兇。」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宗助心驚膽跳地放下捂住耳朵的雙手。打開眼簾，前方仍是不見五指的黑暗。

「所以說，只要不瞎搞就能活了啊!」

「金田宗助呢?」

「只要九分鐘內不要有任何輕舉妄動，這個遊戲就可以過關。」

「前提是有相信其它人都不會背叛的那個信心囉。問題是有那麼簡單嗎?」

大谷紗奈被少女強硬的質疑逼問得結結巴巴。

「什麼地方?」

「就算這樣還是要想辦法脫困，這纔是使魔的責任吧!」

可能是從錄音機傳出來的吧，刻下時光流逝痕跡的聲響規律地累積中。

「然後呢?」

這時……

「這到底是啥鬼狀況?別再鬧了!喂，這啥狀況啊，快點給我開燈!」

聽得出來峯倉舞華的聲音在顫抖。

「舉例而言，就算九再怎麼拚命強調『大家合力信任彼此吧』的主張，好啦，我知道很難想象她說這種話的樣子，就假設她有好了；總之無論她再怎麼費盡脣舌，只要開始疑神疑鬼，終究有人會按下按鈕。」

宗助叫了峯倉舞華。

艾瑪利亞面露詫異的表情向前探出身子。拘束具發出「喀鏘」的聲響。

「我沒有按喔。」

艾瑪利亞又重申自己的論調。

「只要有任何一個人按下按鈕，就算九輸了。」

一二三注視着一的眼眸。

少女說完，正在計算秒數的宗助將目前所佔算的時間以保守的數字告知了大家。

一二三在一的膝蓋上把身體縮成一團哈哈大笑。造成的振動也導致固定一的手臂的「手掌」發出了喀鏘喀鏘的聲響。

「妳自己也一樣不準偷按啦。」

所以椅子上真的有安裝炸彈吧?

死亡是怎麼一回事?當下正在進行思考的這個意識從此消滅……很難具體想象出一個所以然。

但心臟怦怦作響地輸送血液的速度變快了。身體裏面火燙得很，差點一個忍不住站了起來。不可以，站起來炸彈也會爆炸。死亡好可怕。我不想死。

只要按下按鈕，自己就絕對能保住一命嗎?現在房裏暗成這樣，就算按下按鈕也不會被別人瞧見。既然其它人都將死在這裏，那就不用怕自己的卑鄙行徑會被外人知道。不會有人對宗助興師問罪吧?更何況在這個狀況之下，犧牲他人也是無可厚非的，任誰都會因爲一心想自保而……

不，這樣的想法正中那個名叫一二三的犯人的下懷。不可以，反正只要乖乖坐着別動就可以得救。大家都不會按下按鈕，我必須這麼相信：大家都不會按下按鈕，九分鐘後就安全了。

宗助強力說服了自己。

可是萬一有誰早就按下按鈕的話……只要有一個人按下去，其它人就沒救了。自己也不快點搶進前兩名的話，那……思考在此又開始陷入循環。他感覺胃都絞成一團了，有一股噁心想吐的衝動。就在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宗助又漏算了幾秒的時間。

「欸，現在差不多過了四分鐘半?還剩一半?」

峯倉舞華怯生生地說道。雖然臉看不見，可是從她的聲音感受得到不安。

「差、差不多那麼久。」

宗助努力想看清現實。絕對不可以按下按鈕，剩下的五分鐘左右乖乖坐好就對了。但是無論睜眼或閉眼，宗助的眼前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一灘黑色的血水在宗助的腦海中浮現。那灘血水是……

汗水有如湍急的瀑布直冒，喉嚨乾渴得要命，宗助捲起法蘭絨襯衫的袖子。

就在這時，房裏響起了啪的一聲。

「喂，是誰啊?剛剛有人按按鈕了對吧!喂!」

慈恩忠志大叫。

「不、不是的。」

宗助連忙辯解。

「是我……覺得太熱了所以才捲起襯衫的袖子，然、然後那個時候鈕釦就、我說的不是那個按鈕……總之，那個應該是襯衫袖子的鈕釦卡住的聲音。」（譯註：日文鈕釦與按鈕爲同一字。）

宗助感覺到腦袋積存了一股滾燙的熱度，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把狀況解釋清楚了。

「慈恩忠志。你是用左手拿着按鈕。哦，現在你豎起了拇指對吧?兩隻腳開開的身體往前傾，被我這麼一說你現在就把背給挺直了。」

一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宗助便情不自禁地應了聲「是」。

慈恩忠志提出不合理的要求。

「怎麼了?有發生過什麼事嗎?」

宗助向來都是對別人的意見予以肯定，當中並未有宗助的意志存在。

只是因爲人家對自己有這樣的期待，所以就照人家期待的實行罷了。

「爲……爲什麼妳能一口咬定?」

峯倉舞華立刻有了反應。

宗助的右手邊突然有說話的聲音響起。

「誰知道你是不是說真的。你能證明嗎?說啊?」

「誰說無關緊要的。這意思是妳曾經調查過一二三這個人嗎?爲了某起事件、還是尋人之類的?妳不是偵探嗎?就是那一類的……調查?」

「我知道一二三這個傢伙。」

對誰都露出和顏悅色的表情，實際上並沒有自我。但要不是這麼做的話自己也活不到今天。這是處世之道，沒有辦法……

「把耳朵挖乾淨聽仔細了，你們這羣愚民。」

少女說到這停了半晌。然後做出聲言。

一股沉悶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降臨。

「我不是有說過她是愉快犯嗎?那傢伙習慣用居高臨下的角度欣賞人類做出愚蠢行動的模樣。金田宗助、大谷紗奈，你們兩個應該很清楚吧?」

「她腦筋是不是有毛病啊。」

「那傢伙現在應該正看着被她逼到這個困境的我們的反應幸災樂禍。剛纔房門不是爆炸了嗎?她鐵定也是看着你們那個時候的驚訝表情捧腹大笑，而且她預測絕對會有人按下按鈕。在現在這個狀況下，即使有人按了也沒啥好奇怪的。我想我們之中應該早有人快要屈服於按下按鈕的誘惑了吧?」

「我的名字叫九，職業是偵探，是九偵探事務所的所長。」

少女撂下這句話後便開始侃侃而談了起來。尖銳的嗓音令人與細膩的玻璃工藝品產生聯想。

那尊拷問刑具又再一次浮現在宗助的腦海裏。當時只要有一個小差錯，大谷紗奈早就死了。雖然現在看不見大谷紗奈的表情，但她應該早就害怕得整張臉繃得很僵硬吧?

「你身上戴的別章還不是一樣喀鏘喀鏘地吵死人了!我本來覺得那是別章的聲音，但搞不好是你偷按了。」

於是少女慢條斯理地開始了現場轉播。

「啊啊?妳說話的口氣給我小心一點啦!如果我按下按鈕妳就死定了，知不知道!」

「所以我剛問妳爲什麼能這麼一口咬定?」

少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一一說中了每個人的狀況。宗助不曉得其它人怎樣，至少自己的部分都被她答對了。從沒人反嗆的結果來看，應該可以解釋爲所有人都被說中了吧。

在這種沒有半點光源的地方是能看見什麼?

慈恩忠志的反應還是一樣過度激動。

「就憑妳?我還以爲妳是小學生呢!」

「而且那個人八成會這麼想吧——一旦被逼到這種困境任誰都會這麼做。只要自己能幸運地比其它人還要更早按下按鈕，其它人統統都會被炸死。知道自己所做所爲的人橫豎都——不……對，應該說他們還來不及知道就會死了。」

肩膀用力的事也被少女說中，宗助實際放鬆肩膀的力量後，脖子的後面一下子就變得沓松許多了。

「住口，小心我宰了你。」

這一聲是慈恩忠志。

「證明……我現在……沒辦法。」

少女就像用銳利的刀器將傷口挖得更開一樣一針見血地說道。

這個聲音是大谷紗奈，她的聲音在發抖。

宗助提問確認。

「不、不、不是的。是我不小心把按鈕掉到地上……」

大谷紗奈的聲音感覺就快哭出來了。不，也有可能她老早就控制不住淚水了，有聽到吸鼻涕的聲音。

少女如此說道。

自己想過的念頭全都被說中，宗助打了個寒顫。

「爲什麼妳會知道?妳怎麼看得到呢?」

少女的話令人摸不着頭緒。

實際上，現場也因爲少女的一句話真的安靜了下來。

「大谷紗奈是在拷問刑具裏面醒來的。上頭設有機關，如果不是我和金田宗助解出了當時考驗我們的機智問答，她現在早就是一具屍體了。」

峯倉舞華詢問。這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是慈恩忠志以外的人也會這麼認爲，至少宗助就是。

「金田宗助。」

「我看妳纔是白癡吧?」

「就是你們那個蠢到不行的互相叫罵、以及背叛行爲。在這個狀況下，你們之中終將有人會按下按鈕的。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你們之中必然有人會以自己的性命爲優先而按下按鈕。無視九分鐘內用不着做任何事所有人都能活下來的前提，原因就在於那個人沒辦法相信其它人。」

「可是、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慈恩忠志才一吼完，又聽到「啪」一聲。

房裏暗成這樣，不管是證明還幹麼的根本都不可能。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五人當中只要有一個人已經按下按鈕，自己也一定得按，否則就是死路一條。要當第一個按下去的人需要勇氣。能全員獲救自然是最好的結局。但如果已經有人無視全員獲救的規則，那麼自己也非按不可。再怎麼樣都得當上第二快的……

「峯倉舞華，妳也是用右手拿按鈕，還一直用左手玩頭髮。那應該是妳的習慣吧?現在被我點出來以後妳就停止了，哼，這是在測試我嗎?妳現在換用左手拿按鈕了。」

峯倉舞華不屑地說。

「同時，目前也尚未有人按下按鈕。」

少女嘲諷似地說道，但旋即補上了一劑強心針。

「你不會是自己偷按然後再借題發揮吧?」

說話的人是峯倉舞華，她似乎是在爲宗助護航。

少女斬釘截鐵地表示。她的說法感覺充滿篤信。就跟「一定量的氣體的體積和壓力成反比並和絕對溫度成正比」的聯合氣體定律一樣。

大谷紗奈斷斷績續地問道。有聽到她吸鼻涕的嘶嘶聲。

「愉快犯?」

峯倉舞華也是悶不吭聲。從宗助的角度還是一樣什麼也看不到。

少女繼續往下說。

宗助也忍不住插嘴。

「不過，目前還沒有人按下按鈕。」

「……可以這麼說吧。」

宗助也嚇了一跳。是誰?

名叫九的少女此時插嘴說道。

少女敷衍地打發掉峯倉舞華的問題，接着繼續往下說明：

宗助又提出了一個問題。

「喂，是誰?喂，誰按了!按了嗎?」

宗助後侮自己沒事幹麼捲起袖子，就爲了這種細枝末節的事開始勾心鬥角。

「你是用右手拿着按鈕。捲起來的袖子只有左手那邊。你肩膀太過僵硬了，讓肩膀放輕鬆。」

「一二三這個人，說穿了就是一種類似愉快犯的傢伙。」

「就算我在這裏跟你們說明也只會招致無謂的混亂而已，你們準備給我絞盡腦汁理解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剛纔跟我們說明的遊戲規則，恐怕是騙人的。」

「所謂的知道指的是?」

慈恩忠志在這裏打了個岔。

「幌子?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妳在說什麼?」

慈恩忠志悶不吭聲。少女說中了嗎?從宗助的角度什麼也看不見。

「親眼目睹門被炸破的你們應該也都心裏有數纔對，一二三確實有在椅子上安裝炸彈，這是千真萬確的事。而且終將會有自我中心之人按下按鈕，這也是千真萬確的事。一二三想玩的遊戲不過就是如此，一定會有人按下按鈕，只不過——」

「偵探?」

「一二三一直都在觀賞我們的反應幸災樂禍。包括這個瞬間也是，對你們來說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但這裏發生的一切她可是全都看在眼裏。」

「妳不要亂嘴炮，我怎麼可能會按!」

「因爲一二三提示的遊戲規則根本是個幌子。」

黑暗中只剩錄音帶所播放的秒針聲冷冷地迴盪。

「都給我閉嘴!」

的確，宗助是用右手拿着按鈕，袖子也只有捲起左手那一邊的而已。

「你纔給我注意你的語氣，蠢貨!你們在這黑暗中好像什麼也看不見，不過我可是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無關緊要。」

「咦?騙人的?這話該怎麼說?我不懂妳的意思。」

雖然宗助提出了疑問，但少女並不肯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之前和少女的對話在宗助的腦海裏被重新播放。少女宣稱自己是惡魔，可是這怎麼可能……

「掉到地上?要是掉下去的瞬間按鈕撞到地板按下去，妳怎麼負責啊!」

「大谷紗奈，妳是真的把按鈕掉到地上去了，妳不要冒險去撿起來喔!妳也一樣身體繃得太僵硬了。現在妳的兩隻手都緊緊抓着裙子，裙子都翻起來囉!等燈光一亮妳就準備丟人現眼了，勸妳快點把裙子整理好，提醒妳小心不要站起來喔!」

「烏漆抹黑的啥都看不見，憑啥要相信你說的?你是不是按了?只要有一個人按下去的話，就沒辦法全員獲救了吧?喂!我還不想死耶!」

「愉快犯就是製造騷動拿其它人的反應當作樂子的那種人對吧?」

現在應該還沒有人按按鈕纔對。要按下按鈕果然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只不過，繼續這樣僵持下去可能遲早有人會按的。

在宗助心中重現的盡是一些討厭的記憶。所有人都半斤八兩，總是像這樣堅持自己的意見到底，對一切的事情妄下定論，如果意見不被肯定，就會發牢騷抱怨。

宗助聽了少女豪氣萬千的聲音，忽然聯想到「一聲鶴鳴」一詞。（譯註：即握有左右局勢發展力量的權威者的一句話。）

「妳所謂我們的反應指的是?」

爭執與哭泣聲……

峯倉舞華用比平常更爲沙啞的聲音詢問。

問題是，在看不見的情況下根本不知道其它人有沒有按。

腦袋的思緒混亂成了一團。宗助也跟峯倉舞華一樣，對少女爲什麼能像那樣鐵口直斷心懷疑寶。她的冷靜沉着也是宗助模仿不來的。

於是少女回答了問題：

「因爲按下按鈕的人才會死。」

「喂、喂，等、等一下!妳、妳沒有沒搞錯?是按下按鈕就可以活命纔對吧?」

慈恩忠志的口氣顯得驚慌失措。他該不會已經按了吧……

宗助稍微用力握住自己的按鈕。

「死亡是要留給背叛者的。」

少女用冰冷得救人驚愕的聲音答覆慈恩忠志的疑問。

「你們不要把這個狀況當作遊戲，而是試想成一種誘人疑神疑鬼的實驗吧。我們所坐的椅子據說都被安裝了炸彈，在坐下去的瞬間，引爆裝置便隨之啓動。只不過，有一個先決條件是站起來纔會引爆，除此之外，炸彈在九分鐘後便會自動解除。既然如此，那乖乖等九分鐘就可以相安無事地過關。問題是，我們現在手上都握有唯獨前兩名才能獲得特權的按鈕，這下人類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少女的問法就像在煽風點火一樣。

「……會……按下按鈕。」

宗助喃喃地嘟嚷道。一如第一滴雨水從陰沉的天空落下般，在柏油路上形成一塊黑色的污漬。雖然少女只是把聽過的舊話又重提了一次，可是按下按鈕所代表的意義這下整個逆轉過來……

「沒錯，有人按下按鈕是很正常的事，你們都想活下來吧?照理說沒人會想死。再說，這裏看起來也不像有想要自殺的人嘛，只是呢。」

少女停頓了片刻。

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她接下來準備說出的話。少女所留下的數秒空白感覺有數分鐘之久，一道汗水沿着宗助的額頭迅速滑下。

「按下按鈕就能保命，這是真的嗎?」

「什麼、意思……?」

大谷紗奈開口說道。她的聲音顫抖得像是受了凍寒之苦似的。

「如果說實際上炸彈在現時點仍尚未啓動呢?」

「啊?」

「啥?」

「怎麼?要往下一關前進了。」

彷彿在爲某人的死亡祭悼的黑衣，與黑衣呈對比的白皙肌膚，銀色的頭髮。從她的身上嗅不到任何一絲的動搖。

「錯。如果真按下按鈕的話，大概最快按下的那兩個人會活下來吧，椅子上的炸彈當然也有正常運作。你沒看門都被炸飛了，椅子上的引爆裝置應該也是在我們坐下的同時便開始運作，貿然站起來的話便會當場引爆吧，一二三的遊戲規則並沒有騙人。」

「往那裏走。」

宗助爲了該不該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顯得有些遲疑。最後心一橫還是開口了：

峯倉舞華所言不假，錄音機確實掉在地毯上。

「你負責背大谷紗奈。」

宗助啞口無言。

「聰明。簡單地說就是那麼一回事。現時點，炸彈並沒有在運作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可是，如果按下了按鈕呢?」

然後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出方位。

慈恩忠志還是沒有答腔。當然，氣氛上也不像他有要站起來的樣子。現場沒聽到半點聲音響起。不知少女是否看得見慈恩忠志的表情呢?

慈恩忠志揚起脖子，他也是難掩疲態。

不過換作是宗助，或許也早就按下去了。如果不是少女的那一番說明，有很高的可能性會按下去。

宗助從來沒真正覺得還好過。不是隻有自己這樣而已，所有人都一樣纔對吧，除了回答「還好」不然還能怎麼辦?

鬼扯?故弄玄虛?好狗運?

炸彈——沒有爆炸。

少女演說結束和燈光重新亮起幾乎是發生在同時。

「砰」的轟然一聲，就跟木片散落一地一樣。光是想象畫面就讓宗助打了個寒顫

少女用有些昏昏欲睡的音調出入意表地說道：

大谷紗奈外表看來十分憔悴。已經派不上用場的按鈕則掉在她的腳邊。記得大谷紗奈是不小心把按鈕掉到了地上沒錯。

不知爲什麼，差點鬆口說出「對不起」當開場白，宗助自己也嚇了一跳。

慈恩忠志的語尾上揚到一個頗爲奇妙的音階。大概是無意間發出聲音的吧，慈恩忠志自己也用乾咳清起了喉嚨。

『知道接下來要往哪邊前進嗎?就是剛纔被炸飛的那扇門啦!那祝你們挑戰成功囉。附帶一提——』

少女往下說：

因爲宗助始終想不到恰當的措辭，最後只得擠出「救命恩人」這種過度誇大的字眼。雖然跟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有些出入，不過感謝少女的心情應該有傳達成功吧，這樣就可以了，宗助心想。

「我只是在故弄玄虛。實際操作起來比我想象中還要順利。簡單地說只要能想辦法撐過九分鐘，怎麼掰都可以，結果算是好狗運吧。」

「這種狀況誰會動那種鬼腦筋啊。」

「我就再解說得淺顯易懂一點吧。如果在所有人都能得救的規則下爲了救自己一人的性命而按下按鈕，那麼便將招致炸彈的引爆裝置啓動的結果啊，更不用妄想可以活下來了。按下按鈕會是怎樣的下場?當然是砰的一聲被炸死，就像剛纔那扇門一樣被炸得碎屍萬段。

「紗奈，妳還好吧?」

「無所謂。」

慈恩忠志忐忑不安地說道。他的額頭上浮現了一片汗水，大概是曾經又搔又抓吧，他的頭髮跟剛見面時不一樣，變得一團亂糟糟的。

「不過，按下按鈕炸彈就會爆炸的設局真虧妳有辦法看穿耶。換作是我在那個狀況下的話……那個——」

慈恩忠志如此回答道。樣子真是可疑。

宗助沒有可以忍着不按的自信。如果少女沒有說明、自己又按下按鈕的話，別說只求救自己一命，說不定早就被炸死了?

錄音機裏持續向前推移的時間此時也停了下來。

不知何故，這番聽似狗屁不通的回答此時卻感覺有如足以取信於人的至理名言。

「那是鬼扯的。」

少女一副忿恨難消的模樣語帶不屑地說。

「嗯?啊啊……」

慈恩忠志一如在做最後確認似地說道。

面對這個質問，少女則以讓人感受得到堅強意志的口吻答道：

少女用心情惡劣的聲音如此答道。表情也是很冷漠。

現在耳裏聽到的內容和少女先前的解釋並不相符，宗助陷入混亂。

因爲除此之外的答案大家都不允許不是嗎……

名叫一二三的少女爆出刺耳的大笑。

雖然不到非常嚴重的程度，不過大谷紗奈果然還是以一副不太舒服的樣子回答：「還好。」接着她讓慈恩忠志背了起來。掛在慈恩忠志夾克上的別章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

「喂，妳真的沒事嗎?」口中一邊如此說道。

『——Timeup。結果如何呢?有人死翹翹了嗎?大家都還活着?唉，有聽到這個就表示你們都還活着吧?好可惜喔——』

「……咦?」

「炸彈有沒有啓動根本無從確認不是嗎?唯獨站起來這個方法可以確認，你要不要站起來試試看?」

「謝謝妳。」

峯倉舞華沒好氣地說。

「哼。」

「你敢亂摸奇怪的地方試試看，我一定會要你好看。」

她的模樣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事。可是，當聽到人家問自己「還好吧」的時候，「一點都不好」這種話真的有人講得出來嗎?宗助思考起了這樣的問題。

錄音機的內容還沒播放完，少女就伸出黑色圓頭鞋狠狠將它踩了個稀巴爛。錄音機「啪」的一聲被踩碎了。

少女在椅子上雙手抱胸翹着腳。搖搖晃晃地擺動着黑色圓頭鞋的鞋尖。

「……我照做就是了。」

「單純只是因爲如果過不了關，我自己也離不開這個鬼地方罷了。」

他早已把計算秒數的事情給拋到了腦後。

少女以老樣子的冷漠臉孔轉頭說道。

他本來真的想按下去?

「喂，慈恩忠志。」

「爲、爲什麼妳能知道那麼多啊?」

慈恩忠志沒有答腔。

峯倉舞華的詢問使宗助好奇地望向大谷紗奈。

是真是假已經無從查證了。

一恍神，宗助險些單獨楞在原地目送少女離去。

「啊?爲什麼是我?」

好不容易成功擠出這句話，宗助這才安心下來。

說完少女用小小的拳頭輕輕地敲了一下宗助的胸口，然後神氣活現地舉步前進。

那個方向的門早已被炸壞，據稱是宗助等人接下來必須前進之路。破損裂開的木片以及房門對側的黑暗，這幅光景就好比怪物張開了血盆大開似的。

所有人都衆精會神地聆聽少女的說詞。

她發出了一聲悶哼後，放下翹起的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要怪就怪你本來想按下按鈕吧!」

反過來，宗助在心中喃喃默唸。

宗助遠望了他們三人的互動一會兒，接着走到了名叫九的少女的身旁。

在場的所有人都將視線移到名叫九的少女身上。

一個說話的聲音從中傳出。

「我、我很好。」

「喂、喂，沒有聽到最後不會有問題嗎!」

慈恩忠志露出了兇惡的表情。

少女說道。

少女指名道姓地點名了慈恩忠志。

「因爲我是九偵探事務所的所長，同時也是名偵探。」

由於思考切換到了奇怪的方向，宗助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說過了，把這當作一種實驗來理解。觀察陷入疑神疑鬼狀態的人類反應的實驗。椅子被安裝了炸彈。如果能彼此信賴，所有人都能活命，可是當中只要有任何一個人背叛，條件頓時出現變化，能得救的人只剩兩個。不過你們此時不妨冷靜下來仔細思考看看吧，炸彈現在真的有啓動嗎?」

微微地連點數次頭後，慈恩忠志走到了大谷紗奈的身旁。

「依我們聽到的說明，這個按鈕是解除炸彈用的，但那個說法是真的嗎?我看，會不會其實是反過來的呢?」

喀嘰。

『九當然也活着對吧?』

「咦?啊，嗯。所以我的意思是說，妳看穿了遊戲規則是騙人的對吧?」

刺眼的亮光引來頭暈目眩。眼球的內側傳來陣陣受到壓迫般的疼痛。

「說來丟臉，若不是妳，剛纔我或許也按下去了吧，已經快要忍不住按下去的衝動了。所以……所以、呃、所以，妳算是我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