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話 Serial Killer -Today is a good day to die-
《九之契約書》 · 二階堂紘嗣 · 3.6萬 字
“生存的力量。”
我以前曾經寫過以此爲命題的作文。正確而言,是被命令寫過。
那是我就讀小學時所發生的事。記得是五年級前後,全國陸續發生惡意霸凌所導致的自殺事件。幾乎每週都風波不斷。
報紙的整個版面刊登滿了遺書,死亡過世的少年少女的臉部照片在電視新聞上被放映出來。每個禮拜哭到泣不成聲的遺族、被要求拿出對策的學校、不露出真面目接受採訪的學生,評論家對屢屢頻傳的霸凌事件表示憤怒,向所有當今正爲霸凌所苦而起了自殺念頭的人呼籲說“千萬不要衝動尋死”。
但爲霸凌所苦的一連串自殺事件並末畫下休止符。宛如當自己看到、聽到、知道大家接連死去的消息因而被賦予了勇氣一樣,每個禮拜,各地總是有人自殺。無論是小學生、初中生,還是大學生,另外,甚至延燒到了年紀老大不小的大人。
我這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在公司也是有所謂的霸凌的。
自殺形成了一股風潮。
我就讀的學校展開了校園霸凌的實際狀況調查。那是一個空有形式的無聊活動。
採不記名的方式回答問卷。那一類的調查還是幹嘛的以做爲教育或指導的一環的名義,在上國文課的時候要我們寫一篇以“生存的力量”爲題的作文。
我忘記在那之前還是之後,也被要求寫過題目爲“霸凌”的作文。我認爲霸凌是不對的行爲,我們不可以傷害他人。除了直接的肢體暴力以外,也是有透過言語傷害他人的情況。我只記得我用這種隨處可見的老掉牙句子填滿了四百字的稿紙。
那只是一篇我顧及老師和大人、又或者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社會”和“常識”這種角度的眼光、寫得煞有介事般的文章罷了。任誰都寫得出來,不管誰寫內容都是一個樣。假設作文也是採不記名交卷吧,要是作文用紙先被老師洗牌了一遍才叫我們去拿回自己的作文的話,我大概會分不出來哪一張纔是我寫的吧。
就是那種程度的東西。雖然我交出了那種程度的東西,可是老師們光這樣就滿足了。
只不過,當“生存的力量”這道題目指派下來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打從心底感受到何謂“生存的力量”。
但我沒有把我所感受到的東西給寫下來。
結果,羅列在四百字作文用紙上的,只是平凡的詞彙和後面是連接詞以及助詞所構成的索然無味的句子。內容我已經不記得了。
不過,當時是小五或小四的我有了自己的想法。要把那個想法原汁原味地轉化成言語重現不是件容易的差事,不過如果用現在的我的表達方式來重新詮釋的話,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謂生存的力量,指的就是不惜殺害他人也要殘存下來的堅強意志。只要想殺害的目標繼續存在一天,那個人就具有生存的力量。如果有憎恨到想要殺害的對象存在,那麼那個人就能活下去。所謂生存的力量,指的就是有想要殺害的人的意思。
但很遺憾地,現在的我必須跟小學時候的我所想到的“生存的力量”舉出例外的情況。
簡單而言,當殺意的目標是自己的時候,也就表示“生存的力量”不足。
1
和舞衣所知的雨宮修一感覺有些不同。不過,那個人確實是雨宮修一沒錯。
雨宮修一死了?他被人殺死了?腹部中刀?多達十幾處的刺傷……
“請叫我來須同學。我都聽倉橋Yoeko,只不過這個藝名已經被引退了。”
“漫畫我只看過。田村マリオ老師的作品。”(編注:只有三本着作的異色漫畫家。)
要找回世界的和平,身爲異類的我去死就可以了。比起殺掉我以外的人,這麼做還比較省事省力,我自行了斷即可。但想要“自行了斷”,也需要一定程度的巨大“力量”,那正是我極度欠缺的東西。那個“力量”湧現不出來。我只覺得好無聊,一切的一切都好無聊。
“啥?”
“算了。運動會是下禮拜,舞衣你要參加借物賽跑喔。你不來的話我們會輸到脫褲子。”
冬天來臨之後,就必須大幅修剪玫瑰纔行。書本上寫道,爲了讓花朵在春天盛開,冬天的修剪絕對不能偷工減料。對於開始培育玫瑰還未滿一年經歷的舞衣來說,園藝書籍的存在是必備的,除此之外還有網絡的情報。問題是,不管看書也好還是網絡的討論板也好,內容都不太一樣。舞衣不曉得該採信哪一個版本纔對。
紙條上寫的內容不外乎是班上的哪個女生喜歡哪個男生、不然就是誰討厭誰,所以要把那個女生排擠出小圈圈這種事情。應該是這樣沒錯,會這麼沒把握是因爲我沒看過紙條,只有不小心聽到而已。
“禮拜三有《MAGAZINE》。”
舞衣維持蹲在地上的姿勢,從庭院俯視康宏的臉。仔細一看,他右邊的眼皮穿了一個環,明明開學時還沒有那種東西。
舞衣說道。那個聲音就好似秋風一般,讓人感覺有些生硬寒冷。
舞衣之所以割腕是因爲覺得很舒服。刀刃陷進皮膚裏的感覺,稍微撕開皮肉,黑濁的血液從血管流泄而出。割下左手腕,然後輕輕放在毛巾上,血液漸漸滲透進毛巾的纖維。力量一點一滴地流失,用不着思考任何事情,這比所有安眠藥還要來得有效。“希望明天的早上不要再醒來。”一邊如此呢喃一邊合上眼睛。等到睡醒的時候血液也早已凝固,只是手腕的四周會有些乾燥的硬塊而已。
所謂的割腕自殺,一般是被認知爲伴隨有某種甜美韻味的行爲。年紀尚輕的小孩子們將莫大的自戀化爲引爆能源割下手腕。在那同時,一面爲“可憐的我”感到陶醉。如果真的想死,那就應該把整隻手腕砍斷。知道死不了還割腕,不過是想吸引人家的關心罷了。那只是一種“撒嬌”的行爲。
舞衣沒有回答。只是心想“怎麼又來了”而已。升上高中後,舞衣只有在最初的一個月又幾天有去上學,之後就放棄不去了,理由是“學校很無聊沒有意義”。高中並非義務教育,如果不想去,不去也沒有關係。
突然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舞衣朝右邊看去。來須家進了大門後有一段階梯,得爬上七階纔會到玄關。那段階梯就位於腹地的正中央,左右則分爲停車場和院子。
康宏大聲地說,身子向後弓起。那副模樣實在有些逗趣,舞衣忍不住捂起了嘴巴。
舞衣就連他後來考上哪間高中也不知道。
“我沒聽說過耶。”
昨天晚上舞衣就坐在跟書桌安置在一起的椅子上睡着了。用一百圓的美工刀切割左手腕後就陷入昏睡。只不過是稍微割一下靜脈而已,是死不了人的。三餐有正常進食、充足攝取營養的舞衣不可能因爲這點程度的傷害而死亡。
“我會考慮考慮。”
康宏用特有的油腔滑調回應。舞衣從以前就沒辦法喜歡上康宏的那個說話調調。
想像畫面裏頭的我都把那個紙條揉成稀巴爛丟到垃圾桶,但實際的我卻是會乖乖把紙條傳給隔壁女生表示“親切”的人。
雖然一般都將從學校畢業踏入職場的過程稱作“出社會”,不過舞衣認爲學校也一樣是社會的縮影,一樣都是無聊乏味的場所。有能攀上那股巨大洪流的大多數份子,也有從中脫落的少數份子。少數獲得“提拔”的份子,會被大多數份子以形形色色的方式強迫“服務”。
早上醒來後,之所以心情會隱約覺得不快,是因爲今天也得繼續活下去的關係呢,或者是昨晚沒躺在牀上睡覺的緣故?
“看起來很像KORN的強納森·戴維,酷吧?”
不過兩者之間也是有共同點的,那就是遲早有一天都會面臨死亡。感覺就好比每天倒數計時,一分一秒地邁向死亡。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刑期約八十年,不得緩刑。但那其實根本就是死刑宣告。
“所以我叫你來參加嘛。現在還沒輸啦!”
在舞衣的腦海裏,雨宮修一的笑容慢慢變得扭曲。貌似黑衣人的黑色人影手持匕首,正瘋狂戳刺雨宮修一的肚子。學生西裝外套防止不了匕首的攻擊。寒酸的匕首閃爍出刺眼的強光,那是類似掉在腳底的百圓硬幣在反射光線般的落魄發光方式。雨宮修一應聲跪倒在地,傷口源源不絕地流出黏稠的血液,挨匕首刺傷的腹部被刺出了破洞,溼黏的內臟從中滾落而出。雨宮修一以顫抖不止的手想要將掉出來的內臟塞回肚子裏去。他的臉蒼白到讓人看不出來他原是個皮膚曬得黝黑的運動員,雨宮修一痛苦地呻吟,聲音氣若游絲。雨宮修一緩緩地從巷子爬出尋求援助,可是喉嚨卻喊不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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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衣的同班同學佐伯康宏就站在大門前。他的後腳跟露出來踩在學生皮鞋上,制服褲子則長長地拖在地面上,褲管也因此變得破破爛爛的。上衣也沒扎進褲子裏,男生學生外套的扣子還解開了兩顆,短髮的左半邊有脫色。“光只是在路上走動都像是在找人打架一樣”是舞衣對他的印象。讀初中的時候感覺還比較像個乖乖牌,但一上高中這個耍壞的形象就完全固定下來了。由於就讀的是私立學校,所以一整個跟旁人格格不入。雖說是升學學校,不過從初中部直升上來的資優生和高中才進來的學生兩者成績的差異顯而易見,而且班級也不同。舞衣和康宏是高中才入學的,所以跟“精英組”無緣。
一直到前一刻爲止,舞衣早已忘了雨宮修一這個人。畢竟都各奔東西這麼久了,會遺忘也是人之常情。換作是他,應該也不會想起舞衣吧。儘管如此——
“話說,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我說敬語啦?而且叫我康宏就好了嘛,反正我也都叫舞衣呀!”
舞衣在心中發出感嘆。
一張照片就像要遮蓋住現場畫面似地被刊了出來。
衝完澡離開浴室後,洗臉檯的鏡子裏映照着臉色蒼白麪容憔悴的自己。只有小時候才被誇獎過可愛地形同栗子般的眼睛、單薄的嘴脣、不挺也不塌的鼻子,就是一副說不上好壞沒啥印象的長相,就連舞衣自己也這麼覺得。鎖骨的凹陷處有水滴殘留,捏了側腹一把,有一點點贅肉。穿上內衣褲,扣好胸罩的扣子,將裙子套上。撥弄頭髮,綁成麻花辮。
“是嗎,那可惜了。”
“玫瑰還挺漂亮的嘛。”
前者爲了存活下來不忌任何手段,後者則不具備那樣的氣力。
“用跟平輩講話的方式和我說話嘛。”
“引退?”康宏歪起了腦袋。舞衣心想,以前有個廣告的企鵝也是頂着一頭類似這樣的髮型呢。
等舞衣回神時,已經將這句話說出口了。甚至還指着眼皮上面的環示意。看到舞衣的反應,康宏便很開心地說:
【——是就讀市內縣立高中的雨宮修一同學,已知十六歲,警方已視爲殺人事件展開調查,目前正徵求目擊情報。雨宮同學在腹部有十來處的刺傷,雖被救護車送往急救,仍不幸在醫院過世身亡。】
康宏不知爲何鬧起了彆扭。
簡單的例子就是“霸凌”。分爲霸凌方的多數和被霸凌方的少數。社會也因此得以順利運作。該怎麼製造出少數份子,是社會上最爲重要的一門課題。反過來說的話,如果想存活下來,就必須讓自己成爲多數份子的一員。這個世界形同一個巨大的蟻獅地獄,即使踩在別人頭上當作墊腳石,那個墊腳石本身也會逐漸下沉,然後,有可能換自己變成新的墊腳石也說不定。恐懼的同時,一邊不斷拼命掙扎,而且沒有人可以爬出去。結果就是所有人都被吞噬進蟻獅地獄的深淵而已。
“舞衣你都聽什麼樣的音樂?”
然而真正最無聊沒有意義的,就是隻能用“無聊沒有意義”來表達憤怒的我,不是嗎?
“禮拜一有《JUMP》。”
黑色人影只是目送雨宮修一。不對,黑色人影回過了頭來。那張臉長得就跟舞衣在鏡子裏所窺看到的一模一樣。
“無聊透頂。”舞衣果然還是這麼認爲。
“吶,你也差不多該來上學了吧。”
身穿顏色鮮豔的毛線衣、外型豔麗的女性播報員口齒伶俐地朗讀着原稿。全程有如行雲流水,途中完全沒有喫螺絲和口吃的現象發生,略顯豐厚的粉紅色嘴脣不停羅織言語。舞衣一邊茫然地凝視着那副嘴脣,一邊反芻着她剛剛所說出的字眼——那個人名。
康宏邊說邊把手放在門上,發出了硬質的推門聲。
雨宮修一雨宮修一雨宮修一……
我記得也是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女生流行一件非常無聊沒有意義的事,那就是在上課時間傳紙條。我從以前就不是很喜歡那一套,而且也跟大家表態過,所以不曾有人傳給我。如果有奇妙地折得小小一塊的紙條傳到我這邊,那也是“傳給隔壁女生”的意思。我看也不看裏面的內容就傳給隔壁的女生。
“沒有許可就私自進入,那可是非法入侵喔?況且我跟任何人說話都是使用敬語。請你叫我來須同學,不要再叫我舞衣了。”
舞衣的話令康宏聳起了肩膀。他用左手抓住用髮蠟造型過的髮束,接着開口說:
但清晨的氣溫開始越來越冷了,這樣下去是會感冒的。稍稍吸了一下鼻子,舞衣站起身。傷口雖然癒合了,不過因爲黏稠血液的關係,果然還是有乾燥的硬塊。
舞衣想着這個故事隱約露出苦笑。彷彿鑽進孔洞較大的開襟毛衣的縫隙似地,一陣風吹拂而過。
四季皆開的玫瑰全年都會結出花苞。即便時節一邁入十月氣溫便開始一路下降,但今天玫瑰同樣在花圃的一角,豔麗地盛開着多重花瓣的花朵。儘管玫瑰最爲繁盛嬌豔的季節是春天到夏天這一時段,但秋天的玫瑰也很美麗。
尤其刊登在書本上的照片更是把花朵葉片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枝幹,有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嗎?舞衣嚇了一跳。需要的工具是園藝用剪刀,“得跑一趟家用品量販店了。”舞衣心想。目前還是拿小學時代所使用的工藝用圓柄剪刀來將就着修剪,聽說這樣做不是很好。
雨宮修一頭腦很聰明,長得又帥,運動又一把手,對了,他踢足球好像特別厲害,在班上也是主流人物之一。不過,舞衣對他的印象也只到這裏爲止。
舞衣不禁失手將披薩土司掉在地上,潑灑而出的蕃茄醬弄髒了舞衣的純白上衣。“蕃茄醬的顏色好像有些太鮮紅了。”舞衣心想。
“請叫我來須同學。會輸嗎?那可真是遺憾。”
一回到家,舞衣便迫不及待地試用園藝用剪刀,下刀時的利落感覺果然不能相提並論,而且連切口也不一樣。如果不是這樣,玫瑰可能就會枯死了。
“你口味也太重了吧!”
念起來感覺好像某種咒語一樣,字面和意思合不起來。畫面正映照着離他當時受到保護(據說被人發現時他還有呼吸)的場所有一段距離的巷弄。他似乎就是在這裏遭到攻擊的,那是一條夾處在樓房與樓房間的巷弄。看得到身穿制服的鑑識人員的背影和藍色的墊子。
一邊大口咬下披薩土司的同時,舞衣陷進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電視畫面裏的景色自己並不陌生,是既視感嗎?不對,那裏不是搭電車一站就到的地方嗎?咖啡廳、洗衣店、眼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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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感覺好像很痛呢。”
不僅如此,紙條是用班上的女生纔看得懂的暗號所寫成的。就算被老師抓住,也不伯被知道上頭寫的是什麼意思。不管是關於“霸凌”的作文還是“生存的力量”的作文好像都沒什麼效果。看吧,真的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認爲,這個世上有兩種人類。有能力存活下來的人類、和沒有能力的人類。
2
佐伯康宏揮揮手,轉過了身子,將褲管拖在地上,又蹦又跳地走着。有一會兒時間,舞衣一直盯着那個背影逐漸變小離去。
在天色微陰的天空下,來須舞衣如此心想。戴上粗棉的工作手套、折起百褶裙,舞衣蹲了下來。顏色爲薰衣草藍的那朵玫瑰,被冠上了一個“Dioressence”的名字,是源自法國香水的芳香品種。所以,蹲下來的舞衣可以品味到玫瑰甜美潤澤的芬芳。
果然還是舞衣嗤之以鼻的那個油腔滑調的聲音,康宏作勢從門口抬頭仰望紫色的玫瑰說道。自從舞衣開始培育玫瑰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誇獎。
無聊,這個世界一點意思也沒有。有了這樣的想法,舞衣就不去上學了,也沒提出退學手續和休學申請書,舞衣的父母大概連她早已不去上學的事都不知道吧。不登校、繭居族、尼特族,你們高興怎麼叫就怎麼叫吧,那些名稱沒有實質的意義,那只是“社會”之類的想借由命名那一類的名字來獲得安心而已。
“我只是拿運動會的傳單來送給同學而已啦。”
這時……
一堆無法理解的詞彙。
早上,舞衣騎着自行車到家用品量販店買了園藝用剪刀。從家用品量販店到案發現場距離約二十分鐘,本來有考慮去瞧瞧情況,不過最後還是決定直接回家。在前往停車場的途中,舞衣發現有一對身穿黑色衣裳的男子與少女在草木幼苗專區的草莓幼苗前意見不合地爭論。少女嚷着“加糖煉乳”怎樣怎樣的,所以舞衣繞道以免遭到池魚之殃。即便如此還是感覺到少女有一瞬間視線望向了舞衣。或許是多心了吧。
爸媽都不瞭解這玫瑰的優點,他們對家裏的大小事漠不關心,兩個人都忙碌於自己的工作。所謂的家,對他們來說只是打盹的場所和放置物品的地方而已。搞不好他們甚至連院子有玫瑰開花的事情也不知道。
若採遺傳學的假說,符合後者條件的人類最終將會遭到淘汰的命運。
“對不起,照顧玫瑰是一件浩大的工程。與其使用農藥來驅除害蟲,自己動手抓對土壤和玫瑰本身都有益處。所以我沒辦法去學校。”
舞衣稍微思考了一下這件事,但隨即將其趕出腦海。長長的麻花辮隨着輕微的搖頭微微晃動了起來。風一吹,一頭長髮就亂得跟團鳥窩一樣令人鬱悶,所以,舞衣把頭髮綁成了一條很長的麻花辮,一如格林童話裏的長髮姑娘一樣。長髮姑娘從囚禁自己的高塔的窗戶垂下長長的頭髮,將願意救出自己的男性招至塔中。
正是雨宮修一沒錯。雨宮修一的臉上了電視,照片上的他穿着深藍色的學生西裝外套,整燙過的頭髮有用髮蠟造型,臉上掛着微笑,只有右半邊的臉頰有酒窩。這大概是入學典禮拍的照片吧,笑容中帶有一絲絲冷漠和生澀混合的感覺。
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意義呢?會很快樂嗎?我怎麼想都不認爲。人類是齷齪的生物,嫉妒、背叛、察言觀色、面露諂媚微笑。有夠無聊。如果不找個人偎在一起就會覺得不安,可是一旦有人捱上來又有所不滿,所謂的人類就是這麼難以伺候。讓自己配合無聊的人們活下去實在是麻煩死了。不過他們纔是正常的,所以異常的人是我。有一個名叫尤內斯庫的人寫過一部做《犀牛》的劇作。是一部描述有一天所有的人類全都變成了犀牛這種動物,只剩主角還保留人類模樣的荒謬戲劇。既然所有人都變成犀牛,那麼反倒是還長着人類外型的主角不再是“人類”了。他纔是異類。我就是像這樣。
話雖如此,若問舞衣對他這個人的瞭解,可以說是一無所知。關係僅止於小學初中同校而已。也曾經同班過,但並不表示交情有比較熟,雖然有交談的經驗,不過也沒其它方面的接觸了。在決定修學旅行和參觀教學的組別的時候,雖然老師說可以自由決定分組,但並未因此編在同一小組過。
雖然暑假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不過時間已經來到了十月,總不能永遠維持在不上不下的狀態。如果下定決心不去上學那就得辦妥手續纔行。那只是一個麻煩的作業罷了。
“喂,來須舞衣。”
“當大人說考慮考慮的時候,百分之百就是‘休想’的意思了啦。”
雖然他初中的時候就會裝熟,不過一升上高中之後裝熟的程度更是有增無減,稱呼也從“來須同學”變成直呼名諱的“舞衣”。
聽到舞衣的回答,康宏又開始抓自己的頭髮。或許那是他的習慣吧?
昨晚爸媽有回家嗎?記得將近有一個禮拜沒碰過面了。
“……算了,當我沒說。”
從冰箱拿出土司、小蕃茄、德國香腸、青椒、洋蔥,另外還有切片起司。隨意切一下配料,放在塗了蕃茄醬的土司上。最後放上起司片,放進微波爐加溫。房間裏面靜悄悄的,只聽得到微波爐“嗡!”的聲音和冰箱的低沉運作聲。等到三下嗶聲響起打開微波爐的門,披薩土司就完成了。倒好一杯牛奶放在托盤上,移動到客廳。
“……”
“我是十六歲的高一學生,所以還是小孩子。”
即便如此,現在還是一長串時事性的話題。大臣的失言問題、年金問題、藝人的結婚/離婚、偶像團體在武道館舉辦演唱會的狀況,或者是某處發生的事件的後續報導。車禍肇事逃逸、強盜殺人。一如既往,無聊世界的無聊報告……
“雜誌啦,週刊的漫畫雜誌,不是都有人會去買來放在教室嗎。禮拜四有《YOUNG JUMP》,禮拜五有《ICH》。你就來學校看雜誌好了。”
“你說。玉蜀黍怎麼了?”(譯註:KORN音同玉蜀黍。)
打開電視機的主電源,屏幕上正播放着歪鬥秀。內容開始從晨間新聞轉變成帶有綜藝色彩的節目,顯示在左上角的時刻早已過了上學時間,難怪外面也是靜悄悄的,這時間主婦的工作也暫告一段落。(譯註:歪鬥秀爲日本的一種情報報導節目。)
“請問你來這裏有什麼事嗎,佐伯同學?”
“反正我幫你把傳單塞在信箱。哪天都無所謂,你要再來上學喔。拜啦。”
修剪玫瑰的訣竅在於看似越強壯的枝葉越是要大剪特剪,看似發育不良的則要讓它曬到太陽。玫瑰喜歡陽光,只要讓它曬太陽馬上就能恢復精神,所以一口氣就剪掉有小指那麼粗的枝葉。好銳利。“這把剪刀搞不好就連真的小指都能輕鬆剪斷呢。”舞衣心想。把剪刀舉高到與眼睛齊高,刀刃的部份便黯淡地閃爍亮光。
“唷,健康不良少女。”
門外響起聲音。舞衣發出嘆息。
“健康不良少女是什麼?我聽不懂。”
“明明身強體壯卻又不來上學,這不是不良是什麼?你這拒絕上學的女人。”
“現在改叫不登校了,佐伯同學。”
“本質上一樣吧?就你的狀況,又不是想上卻不能上,完全是你拒絕去上而已嘛。話說,你現在在幹嘛啊?”
佐伯探出身子試圖一探院子的究竟。左半邊的金髮格外顯眼。
“我在修剪。”
“修剪得那麼豪邁沒問題嗎?”
“沒問題。”
“哦~”
喀嚓,舞衣用園藝剪刀剪掉了另一支枝葉。康宏目不轉睛地一直看着她的動作。一如在公園看着小孩子玩耍的母親。“嘿,你知道雨宮的事件嗎?”然後康宏說道。他本來一直在抓提出這個話題的時機,不過那個說法卻顯得單刀直入,大概是後來覺得太麻煩了吧。
“早上我在電視新聞看到了。”
舞衣和康宏還有雨宮修一,都是同一個小學和初中畢業的。算是淵源頗深的熟人。
“在學校也引起相當大的話題喔。”康宏說。
“是嗎?”
“熟人被殺,都會有點驚訝對吧?”
“就是說啊。”
口頭上雖是這麼回答,舞衣卻有種感覺,縱使哪天有某個同學“抓狂”拿菜刀砍死了父母或朋友,自己也會覺得那沒什麼好意外的。而且也有可能是自己被殺、或者換作自己殺了誰也不無可能……
□無題 無名氏 10/7/22:18:48 No.1233529
康宏讀過卡謬小說的事同樣也令舞衣驚訝不已。舞衣原先還以爲他是那種聽到“薩特”會聯想到用數碼相機“幫猴子照相”的男生,所以就老實這麼告訴他了。(譯註:薩特是存在主義哲學大師,日文的薩特跟幫猴子照相音同。)
康宏先是高高聳起肩膀接着繼續說下去:
□無題 無名氏 10/7/22:17:31 No.1233528
“算了,這是新的傳單,裏面有寫事件的經過。警告人家不要晚上一個人出來走動的那種傳單。我幫你放在信箱,拜啦。”
雨宮同學說得一副彷彿十分羨慕當扒手被罵到臭頭的其它男生一樣。
初中一年級冬天,我所就讀的班級有十一個男生集體喬裝成顧客當扒手行竊。他們依序進去只有架設防盜監視器但沒有警鈴的書店,把漫畫或文庫本偷偷塞進厚重的大衣或夾克的口袋裏,然後再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陸續離開。計劃的始作俑者就是佐伯同學。其它人覺得很好玩,就參與了計劃。依照名字的順序,一個接着一個輪番進去書店,書本偷到手就離開。簡單歸簡單,卻是一場緊張刺激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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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衣把網絡線插上電腦。不管怎麼試就是搞不定無線網絡。因爲實在太過麻煩了,所以就放棄設定那些有的沒的了。反正只要拉網絡線聯機就可以上網了,不是無線的也無所謂。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方便。
□無題 無名氏 10/7/22:19:28 No.1233530
你連現實和虛構都區別不出來嗎?好一個推理小說宅男。
佐伯康宏隨口說道。
我發現有圍觀的人潮,所以忍不住好奇探頭一探究竟,結果看到一個身穿制服的傢伙縮在地上。
康宏將頭髮撥得亂七八糟,然後乾咳了一下清喉嚨。
“車子就算撞到你,頂多是保險桿凹進去、前車窗破掉而已。可是你會變成一副血和內臟噴了一地的臭皮囊。”
“擔心?我看起來有那麼像危險人物嗎?好比說我是殺了雨宮同學的犯人之類的?”
我向雨宮道謝後,他便露出微笑回我“用不着客氣啦”。我們倆帶着發下來的傳單走回了教室。
當我知道他有社團活動得忙還願意代爲支持,又向他道了一次謝謝。
那個是本來牆壁上就有寫的而已,是小混混在牆上亂畫的惡作劇吧。
舞衣的糾正使得康宏的臉色顯得有點凝重。他清了清喉嚨說:
舞衣不自覺開始瀏覽了起來。和上傳到正式網站的新聞不一樣,寫在這種地方的情報速度快歸快,謠言和誤傳也很多。
一如老習慣,從“收藏夾”連結進培育玫瑰的“行家”們所架設的網站或討論板瀏覽。雖然一言以蔽之都是玫瑰,但種類繁多。有很多人以爲玫瑰是多層花瓣的花朵,事實上也是有那種只有單層花瓣的玫瑰存在,甚至光看外型會讓人看不出是玫瑰。舉例而言,草莓就是屬於玫瑰科的植物。
“這樣的話一定會造成大塞車呢。”
“誰在跟你開玩笑了。”
“我懂你的意思了。那我不在高速公路上走路了。”
她馬上發現那是一個很八卦的討論板。這個討論板目的就是以討論各地的事件爲樂,雨宮修一的事件也早被拿出來討論。雖說是發生在地方的事件,畢竟是腹部中了十幾刀的殺人命案。越是陰險兇殘,越是受到關注,況且那是發生在大街上的事件,親眼目擊到渾身是血的雨宮修一的人似乎不少。
舞衣這麼一說,康宏又把頭髮抓得亂七八糟,結果還是無奈地嘆息。然後他把雙手深深地插入了褲子的口袋,這個動作看起來就像在賭氣鬧彆扭一樣。
我後來才發現,他說的是扒手遊戲。只有雨宮同學沒被邀約加入。
康宏真的說得一副憂心仲仲的模樣。不知他是不是有在修眉,那對又細又短的眉毛垂了下來。
□無題 無名氏 10/7/22:15:59 No.1233527
“主角莫梭不是殺人了嗎?”
我第一次看到死人是爺爺葬禮的時候。總覺得爺爺會爬起來,我怕都怕得要死了。
這起事件隔天傳遍了學校,朝會的時候那羣男生也被罵到狗血淋頭。大多數的女生都受夠了男生的愚蠢。
“主角被問到爲何殺人時,他回答說都是太陽害的。莫梭總共開了五槍,其實第一槍對方就死了,他卻多開了四槍。”
“就是因爲沒有人可以理解他,他纔會變成‘異鄉人’的哦?”
然後啊,我現在要講的是正題喔,聽說事件現場留有“S”的字跡。
“對了,有一個一點都不重要的小發現喔,先在紙上用直寫的方式寫下‘莫梭’,然後把紙轉到背面橫放透光來看的話就會變成‘馬蘭’喔。雖然真的不是啥重點啦。”(譯註:原文爲ムルソー和マラソー。)
一邊注視着漸行漸遠的半顆金毛頭,舞衣一邊心想:“說不定,他是刻意避談雨宮修一的事呢”
□無題 無名氏 10/7/22:11:20 No.1233524
原來如此,他是在醫院死掉的啊。不過那個文字是血文字。
“我想說的是啊,我覺得你應該可以理解莫梭這個人啦。”
事情差不多發生在一個禮拜後吧。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好好保護自己。”
就叫雨宮修一。一看到生前的長相,感覺有點震驚呢。
“好啦,反正我是還挺喜歡你那種倔強的地方的啦。”
說出口後,舞衣才驚覺自己做了相當大膽的發言。
“……就算是開玩笑也好,真虧你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呢。”
於是有八千個項目符合搜索條件。雖然當中或許夾雜了同名同姓的人物,不過排在前面的,每一項都是關於舞衣所認識的雨宮修一的事件。舞衣無意識地點開了其中一個。
問題是我們班男生總共有十二個人。班上腦袋最聰明、長得最帥、又有運動神經、口才一流、也偷偷受女生歡迎的雨宮修一同學並末參加那個扮顧客當扒手的遊戲。
“謝謝。”
我有親眼看到。原來血海這個形容不是騙人的呢。
雨宮同學的股價在女生圈裏面更加水漲船高了。連我都感到有點好奇。
“一般人都害怕自己變成‘異鄉人’,所以會去配合他人的步調。可是你簡直是莫梭的翻版……所以我很擔心你。”
“吶,舞衣。”
啊啊,我明白那個心情。雖然不是人啦,不過小時候家裏養的狗在我面前被車子撞死的時候我整個人超沮喪的。因爲那隻狗很愛黏人、我們都把它當家族的一份子看,所以當時心理打擊超大的說。結果我現在還不是在這種地方混ω
剪下來的玫瑰不要立刻丟掉,先暫時放在花瓶裏一段時間。房間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芳香。花瓶是舞衣母親的客戶所贈與的名牌物,又厚又重,舞衣心想,如果用它來打死某人,那麼這個花瓶的品牌名稱和“花瓶”這個名詞都將被剝奪,然後會被人改用“鈍器”來稱呼吧。
“請叫我來須同學。有什麼事?”
“那又怎樣?”
那是惡作劇吧。話說,No.1233524,你看到的時候人應該還沒死吧。
“你說的是卡謬的小說吧。”
舞衣瞅了康宏一眼。一頭左半邊脫色過的短髮,眼皮上穿了個環,下巴又細又尖,穿着邋遢不整齊的制服。“其實他的想法也跟我一樣吧。”舞衣試着心想,要不是如此的話,不然他應該是不會問“都會有點驚訝對吧”這種問題的。
“你一定以爲我是光看漫畫不碰課外讀物的時下高中生對吧?”
“一個足球隊不是有十一個人嗎?”
□無題 無名氏 10/7/22:21:42 No.1233532
對了,關於雨宮修一同學我有一件事牢記得十分清楚。好吧其實我早就忘了,不過在事件發生後我又想起來了。
腹部中刀還虧他擠得出力氣寫下來耶。
“那我得去參加社團活動了。”
舞衣重複了康宏所說的話。
3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後來回家一看新聞,已經上電視了說。
“都沒有人約我。”
康宏聽了舞衣的話深深嘆了口氣。
把新知的情報寫進筆記後本來打算關機,但舞衣忽然有一股想要在搜索欄打下“雨宮修一”的衝動,那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好奇心。用鍵盤打下“Amamiya syuuichi”這還是舞衣的第一次。選擇切換成漢字後,一次就成功變成了那個名字。點擊搜索。
一瞬間,我沒聽懂那是什麼意思。雨宮同學臉上笑笑的。
“怎麼了嗎?”我問。教室只剩我和雨宮同學兩人。那個時候,浮現在我腦海裏面的,是“告白”兩字。並不是我懷有期待,也不是我個人對雨宮同學抱有好感,事實是我自然而然想到那個詞彙。而且就某個意思而言,“告白”確實是正確答案。
康宏察覺到舞衣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搔弄着頭髮。可是他沒有迴避視線,繼續跟舞衣對看。等到頭髮抓過了一遍之後他開口如此詢問:
“你的比喻很難理解。”
“在我看來,你的處境非常岌岌可危。”
舞衣悶不吭聲地聽他說。因爲那真的一點都不重要。
“不如這麼說吧,我覺得你就像是自己一個人走在時速一百公里的車子來回穿梭的高速公路上。”
新聞完全都沒有提到,這件事搞不好被禁止報導出來喔。
真假?這樣的話那就是真的死前信息了嘛。
“你覺得在母親的葬禮那天一滴淚都沒流的男生是異常嗎?”
因爲雨宮同學是足球社的,所以我也想過他是不是在說這個。可能是在說板凳啦或者正規球員啦那一類的事吧,我是這麼以爲的。可是我對足球的瞭解並不深,我歪起了腦袋錶示困惑。雨宮同學沒再多說什麼,這次真的離開教室了。
□無題 無名氏 10/7/22:20:51 No.1233531
原本還以爲他要提雨宮修一的事,所以舞衣覺得很意外。
那是啥?死前信息?
——都沒有人約我。
□無題 無名氏 10/7/22:13:38 No.1233525
“岌岌可危?”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應該說,怎麼想都覺得接觸卡謬的書籍根本是不良少年不該有的行爲。“他不會在圈子裏被同伴吐槽說‘你是在裝啥氣質看啥屁小說啦’找碴吧?”不知爲何一個留着飛機頭的老氣風不良少年揪住康宏胸口的畫面在舞衣的腦海裏浮現。那個畫面還蠻有意思的。
□無題 無名氏 10/7/22:23:01 No.1233533
“是嗎?我沒記得那麼仔細。”
只是,第八個進去的野澤同學被店員給逮個正着。好幾個人逃離了現場,不過佐伯同學留了下來,在父母和學校老師一同被找來的場合說明了事情原委。其實也不到事情原委那麼誇張,只有說明遊戲規則而已。後來風波並未鬧上警局,決定由小偷自己買下偷竊的物品並且道歉便平息下來了。
那個血多得嚇人。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有人死掉耶。
“感謝你的關心,可是我就是喜歡獨自一人。這樣既不會給人帶來麻煩,也不怕別人找我麻煩。當然,我知道不可能真正只靠自己一個人活下去,這點道理我還知道,所以自己的事儘量自己解決,我現在正努力朝這方向邁進。反正我好像不是正常人。”
□無題 無名氏 10/7/22:15:02 No.1233526
我是不知道那是不是雨宮修一的血。總之就寫在牆壁上。
“大家希望爲匪夷所思的事物找一個理由好讓自己安心。但莫梭所供稱的殺人動機是‘因爲陽光很刺眼’,這理由實在太過難以理解了,因此人們便開始翻出舊帳。這麼說來,莫梭在母親的葬禮也沒有流淚,而且隔天還跑去玩耍,也難怪大家都叫這傢伙是異常者。大家替他扣上‘異常者’的帽子希望讓自己安心。既然是異常者,那做什麼事都不奇怪不是嗎?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無題 無名氏 10/7/22:24:55 No.1233534
我一年級時加入了一個名叫美化保健委員會的團體,是我籤運太差不小心抽到的。這是一個煩死人的委員會,工作內容不外乎是在“寒喧問安周”的期間得站在校門口跟所有人大聲說“早安”、大掃除的時候被使喚去擦地板蠟、如果碰上流行性感冒高峯期還得被抓去製作“提醒勤漱口與洗手傳單”等等,總而言之就是一個麻煩事多得要命的委員會。集會都是在放學後,雨宮同學本身並不是美化保健委員的一份子,可是原先的委員先回家的關係,所以由他代理參加。
“不是啦!”
我看過淹死的屍體。整個身體腫了一圈。
“是啊。”
“小事一樁。”我目送了笑着如此說道的雨宮同學離開教室。接着我拿起書包,等我一抬頭,發現雨宮同學還站在教室的出入口。
□無題 無名氏 10/7/22:26:11 No.1233535
有那種餘力的話一般都會呼救。
所以說那不是死前信息。是惡作劇。QED證明結束。
□無題 無名氏 10/7/22:28:08 No.1233536
我看那是犯人留下的吧?或許是某種信息。
□無題 無名氏 10/7/22:30:10 No.1233537
可能是修一(Syuuichi)的“S”。或許就類似阿嘉莎·克莉絲蒂的《ABC謀殺案》。
問題是爲何會從“S”開始?
□無題 無名氏 10/7/22:31:00 No.1233538
就算連接起來會形成單字,也不代表實際上就是按照字母的順序殺人的。
好比說“SCREAM”→遭到殺害的順序有可能其實是“CSREAM”。
抓住先入爲主的想法加以利用的不在場證明詭計。
□無題 無名氏 10/7/22:32:44 No.1233539
我很好奇No.1233538挑“SCREAM”當例子的理由是偉斯·克萊文的電影?
□無題 無名氏 10/7/22:34:21 No.1233540
抱歉借問一下,阿嘉莎·克莉絲蒂的《ABC謀殺案》故事內容是什麼?
□無題 無名氏 10/7/22:36:53 No.1233541
就是在講名字縮寫爲A-A的人在頭文字A的地點死亡、名字縮寫B-B的人在頭文字B的地點死亡的事件。但實際上那是幌子,兇手另有想殺的對象,爲了轉移焦點,才讓人以爲殺人是按照ABC的順序發生的。雖然雨宮修一基本上是有“S”沒錯,可是地點跟“S”無關。
□無題 無名氏 10/7/22:37:59 No.1233542
按照No.1233538的假設的話,表示其它地方有個對應“C”的人已經被殺了。
□無題 無名氏 10/8/23:14:59 No.1233988
“我列算着,那天所發生的殺人事件。”
儘管看似永恆,但這個地球其實也是有壽命的。太陽也是一樣。不僅月曆的日期感覺上是正確的,時鐘的指針看起來也是精準無誤的。
就可能性而言,有可能是時間來不及寫下“A”,不然就是寫了卻被人塗掉?
“對。把紅藍黃三個顏色全部加起來就會變成黑色的。”
“不,沒事。”舞衣答道。
“記得光的三原色好像是紅藍綠?三者混在一起就會變成白色對吧。如果物體反射紅色的波長並且吸收其餘光線的話,那麼看起來便會是‘紅色’的。要是將原色都摻在一起,那麼所有光線都會被吸收進而變成黑色。既然玫瑰本身並未具有藍色的色素,那也就表示黑玫瑰本質上是不存在的。”
“啊啊,原來如此。這是色料三原色的應用嘛。就跟畫圖的顏料一樣。”
要整合團體的向心力,方法就是製造出共同的敵人。這是連小學生都知道的簡單原理。當年的納粹也是利用這個手段。政局不安定的國家總是時時樹立外敵,讓國民的焦點從國內轉移到國外。面對“威脅”,所有人都會團結一致。
“Z”→“跟薩克可是不一樣的啊、跟薩克!”(譯註:ザク的Z。)
□無題 無名氏 10/8/23:20:30 No.1233991
“太紅了……”
□無題 無名氏 10/8/23:08:11 No.1233983
某Bolg有寫到:撒咖啡的殘渣好像可以驅除蛞蝓。此外,咖啡液體本身似乎也能拿來當作除葉蟎的噴劑使用。那些小招數舞衣全都一一做了嘗試。生活果然充實。照顧玫瑰是這個鬱悶、乏味的世界裏唯一能帶給舞衣平靜的事物。
康宏說這話的表情就有如在遊樂園興奮得活蹦亂跳的小孩。
康宏戰戰兢兢地把手放在門把上,彷彿在懷疑赤手觸碰是否會觸電似的。當他緩緩推開大門時,響起了“嘰”的擠壓聲。進門後,康宏腳步輕快地爬上七階的階梯,又蹦又跳地走到了庭院。兩腳開開地於屈身蹲在地上的舞衣身旁蹲坐了下來。
康宏以誇張的動作向後弓起身子。那個動作感覺還挺搞笑的。
“佐伯同學。”
截至目前爲止留下的文字全是子音,就算串連起來也不會變成有意義的文字啊。
康宏一如老樣子以油腔滑調的語氣說道。
□無題 無名氏 10/8/23:01:21 No.1233982
至於全班同學要團結,只要有一個人出來當“祭品”就行了。將那個人逐出“內部”,至少在大家聯合一起攻擊他的時候,團體就能團結住。
“其實我只是想栽種看看藍色的玫瑰而已。”
舞衣想起割腕時從體內深處湧出的血液。
“對,藍玫瑰纔剛推出市場沒多久,價格相當高昂,而且聽說培育非常困難。”
網絡討論板如今已形同推理遊戲的遊樂場了。
舞衣一邊隔着厚棉工作手套輕撫薰衣草色的玫瑰一邊說道。
“就是SM的‘S’、Small size的‘S’、還有Saeki(佐伯)的‘S’。”
舞衣看他那個模樣心想:“原來他也有露出這種稚氣表情的時候啊。”
□無題 無名氏 10/8/23:12:34 No.1233986
但一天其實並非真的是二十四個小時,一年也不是三百六十五日。誤差會一點一滴地累積。雖然有設立閏年和閏秒來調節,但最後還是避免不了誤差的發生。太陽會膨脹,遲早有一天會吞噬地球。大家都去死一死吧,反正這世界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對,不管怎麼想,這犯案現場距離也未免太遠了吧。再說那個“zb”的意思太匪夷所思了。
“佐伯同學你物理很強嗎?”
偏偏——
“我是來看舞衣的耶,怎麼會膩呢。”
“S”→“這樣也叫男人?弱者!”(譯註:それでも的S。)
玫瑰對害蟲沒有抵抗力,馬上就會生病,諸如葉蟎、蚜蟲、黑星病、白粉病。玫瑰很需要細心的照顧,也正因爲如此,如果沒有主人,馬上就會不行。玫瑰需要舞衣,這帶給了舞衣充實的感覺。
語畢,舞衣又把視線挪回康宏臉上。長長的麻花辮在背後滾落。
新發現!根據電視新聞報導,一名鳥取當地的公司員工的被殺現場有“zb”的文字!
□無題 無名氏 10/8/23:21:44 No.1233992
“每天每天都跑來我家你都不會覺得膩嗎?”
“嘿,一般在本人面前都不會說得那麼直接吧?你也委婉一點嘛。”
“啊啊,聽說好像有某間公司完成了?”
□無題 無名氏 10/8/23:14:59 No.1233987
“爲什麼?現在市場不是都有在賣?”
“哇,靠近的話那個味道好香喔。”
“那其實是過度紅豔的玫瑰。就是因爲太紅了所以看起來像是黑的。”
我並沒有勇敢到拿得出勇氣跟那套做法唱反調。我不敢在大家面前說出“無聊”兩個字,光是作壁上觀我都覺得痛苦,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一味地逃避。同時一邊在心裏想着“無聊、一點意義也沒有”。我不想跟任何人有所聯絡,連手機也解約了。自己一個人多快活啊,團體太可怕了。
“我好歹跟你考上同一所私立高中耶?”
“還不都一樣!”
很像是被寫在紙條上塞進口袋裏的樣子。
“失禮了。我一直以爲佐伯同學的腦袋不是很好。”
舞衣突然沒來由地如此說道。佐伯康宏頓時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佐伯康宏出現了。他很守規矩地沒有從門口進到裏面來。左半邊的金髮和眼皮環依然搶眼。
不過,就算假設留在現場的文字真的是名字縮寫,那又表示什麼?
——————————
“每天每天都在盯玫瑰你都不會覺得煩嗎?”
“你可以進來啊。”
最後那句真叫人想哭。是卡謬說的。不過爲何只有最後一句是“Z高達”的臺詞?
不然,會不會根本沒有意義存在?就跟莫梭的殺人動機一樣,任誰都無法理解“S”的意思也說不定。光是思考這些事情,舞衣不知不覺間就進入了夢鄉。沒有割腕的必要……在舞衣快睡着的那一瞬間,腦海裏浮現一句詩。那是以前不知在哪個地方聽過的,不過舞衣想不起那是誰的詩了。
有沒有人知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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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宏一如在比勝利手勢般豎起三根指頭。
□無題 無名氏 10/8/23:19:47 No.1233990
康宏點頭如搗蒜。
不要說我普通啦!(譯註:和動畫《絕望先生》連動的網絡廣播節目《さよなら絕望先生放送》的縮寫就是SZBH,“不要說我普通”則是該作女角日塔奈美的招牌臺詞。)
接着舞衣突如其來地問了一個問題:
舞衣已經懶得再跟他一一糾正“請叫來須同學”了。另一個因素是聽康宏說薰衣草藍的玫瑰很有自己的味道感覺還滿害臊的。
可是之前留的文字不是“S-A”啊。雨宮修一的話應該是“S-A”沒錯吧?
說不定康宏會知道答案呢,舞衣心想。
舞衣從康宏的臉別開視線說道。
對這套做法唱反調的人也會被抓去當“祭品”,真的是非常單純的原理。統括團體最爲有效的手段除了利用“恐怖”以外沒有別的了。
“我想到了三個東西。”
4
“聽到英文字母的‘S’你會聯想到什麼?”
舞衣離開討論板,切斷了網絡。人的死在這裏被當成遊戲看待。生命真廉價。心想一點意義也沒有的同時,舞衣針對“S”這個英文字母動起了腦筋。深深地背靠在椅子上,無聲的房間響起了嘎吱聲。用手指梳弄解開了麻花辮的頭髮。
“好期待喔。”
舞衣看了康宏的臉。心想他右眼的眼皮環光看都覺得痛。
舞衣一天有大半的時間在院子裏度過。戴上厚棉工作手套,夏天的時候會在綁了麻花辮的頭髮上多戴一頂帽子,最近由於天氣開始轉涼了所以會多披一件開襟式的毛衣,然後才着手處理玫瑰。也會前去家用品量販店購買土壤和道具,然後再下工夫研究如何讓玫瑰長得更好。
“等到花朵盛開味道會更香。”
□無題 無名氏 10/8/23:22:21 No.1233993
□無題 無名氏 10/8/23:22:21 No.1233994
在腦袋裏擺上雨宮修一的臉和英文字母“S”。可是想破腦袋也只聯想得出超人克拉克·肯特的衣服。
“請口訴我。”
□無題 無名氏 10/8/23:17:21 No.1233989
殺害了雨宮修一的犯人留下了“S”這個英文字母。這有什麼意義存在嗎?這件事完全沒被報導出來。有可能是人家自己捏造的。還是說,“S”是雨宮修一本人留下的呢?用來當作死前信息?若是這樣,這是在暗示犯人身份?又或者那也有可能是下一個被害者的預告。下一個?原來如此,犯人是一個連續殺人魔,至於那個或許就是將要殺害跟“S”有關係的某人的預告。
“B”→“我希望雙親能盡到‘父母’的責任啊!”(譯註:ぼㄑ的B。)
“你問這個幹嘛?”康宏不解地將腦袋歪向一旁。
□無題 無名氏 10/8/23:10:00 No.1233984
“總覺得紫色的玫瑰很有舞衣的味道呢。”
日出東方,又是一天的早晨到來。
我一看到“SZB”,就覺得接下來只有可能是“H”。
“唷,辛苦啦。”
這回換舞衣目瞪口呆了。
真的假的啊?推理小說劇情般的發展真的要開始了?
“你知道嗎?不只是藍玫瑰而已,其實黑玫瑰本來也是不存在的喔?”
□無題 無名氏 10/8/23:11:22 No.1233985
爲什麼?
這個男的輕鬆就能將這種話說出口。“請叫我來須同學。”舞衣向他糾正。康宏在初中時代不但跟好幾個女生交往過,而且上了高中之後差不多三天左右就搞定了一個女朋友。撇除偏見的話,其實他也沒有長得多像痞子,他說的話或許也挺有意思的。只不過不是舞衣喜歡的類型就是了。
普通都知道吧。
“啊,抱歉,因爲佐伯同學就是一臉沒有在讀書的樣子。”
“是嗎。”
公司員工名叫“坂東善一郎(Bandou Zenichirou)”耶!名字的縮寫就是“Z-B”。
舞衣只是一味在延長只有培育玫瑰的日子。那或許是放棄選擇也說不定,但同時也是一種安祥的狀態。什麼事情都不需要想的日子會使內心變得平靜。
“嗯?”
無聊,舞衣如此心想的同時切斷了網絡。另一個原因是“截至目前爲止留下的文字全是子音,就算串連起來也不會變成有意義的文字啊。”這篇留言不知怎的令人心裏發毛,這羣人在無意識間期待下一個被害者的出現。討論板的開頭不知不覺間被冠上了“英文字母殺人事件”一名。
我爲什麼會在這種討論板流連忘返呢?
不知道。儘管舞衣不知道理由,可是感覺不難體會。偶爾會被這種酷虐無道的事物深深吸引。這是爲什麼呢?或許是自己比任何人都還要悽慘的關係。
舞衣早就看過鳥取的公司社員坂東善一郎被電車輾斃的新聞。目前警方正從殺人事件、意外事故、自殺各方面展開搜查。舞衣認爲,如果說真的有人把寫了“zb”的紙塞到被害者口袋裏面再把他推下去的話,那麼車站無疑就是殺人現場。
室內的空氣似乎顯得有些不流通,缺乏新鮮氧氣,就連花瓶裏的玫瑰看起來也好似褪色了一樣。舞衣抓起粉紅色的鑰匙離開了家裏。
外頭有蟋蟀在鳴叫,遠方還有刺耳的摩托噪音。大概是今天空氣比較清澈的關係吧,天空的星星十分漂亮,整片天空就好像撒滿了一地的彩色豆豆軟糖一樣,秋天的晚風將舞衣的長長麻花辮吹得飄飄然。舞衣兩手插進開襟式毛衣的口袋,兩邊肩膀縮得快要靠在一起。右手的掌心裏握有粉紅色的鑰匙,“這是匕首。”舞衣試着心想。但事實並末因此就產生任何變化。
舞衣一路無精打采地走着,就在通過“小心色狼”的招牌時,突然感應到他人的氣息。不對,她太晚感應到了,因爲當舞衣發現時,他們已經佇立在她的正前方了。
“啊。”
舞衣微微地叫出了聲音。
一個渾身是黑的男子就站在那兒,在路燈的照射之下依然顯得漆黑。全身上下清一色都是用黑色來搭配協調,就連鞋子也是黑的。頭頂上一頭不修邊幅地披散的黑髮,是一個皮膚略顯黝黑、身形瘦長的男子。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骷髏頭的戒指。
至於他的身旁,則是同樣站着一名渾身是黑的少女。身穿黑色連身洋裝和膝上襪、還有一雙又黑又圓的鞋子。但她的肌膚蒼白到彷彿結凍了一樣,在黑暗中也照樣看得出她有一頭銀色的頭髮。雖然是短髮,不過唯有左側是留長的,並綁成麻花辮,上頭繫了一條黑色的緞帶。少女盤起雙臂抬起下巴,瞪着舞衣。
舞衣和二人組相距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爲什麼在貼得這麼近之前自己會渾然不覺令她感到不可思議。就在舞衣打算開口說對不起的時候——
“你是來須舞衣對吧?”
男子開口說話了。接着他從口袋取出名片盒,做了一個撥弄的動作再遞出白色的名片。名片上頭用明體寫着“九偵探事務所”。即使反過來看,也沒有其它情報。就只有事務所的名字而已。
“Kyuu偵探事務所……”
舞衣發出聲音念道。
“不對,是Ichjjiku,Ichjjiku偵探事務所。也是我的名字。”
渾身是黑的少女說道。
“我呢,則是叫一。漢字寫作‘一’,唸作Ninomae。請多指教。”
Ichjjiku、Ninomae……
“打、打擾了。”
“要那麼說也是可以啦。”
名爲九的少女彷彿在吟誦祝詞似地說道。在一連串熟悉與陌生夾雜的名字當中,最後出現的是舞衣自己的名字。少女筆直地指了舞衣。
“請進。”然後打開門鎖說道。
舞衣在黑暗的房間裏盯着電腦屏幕。今天佐伯康宏沒有來。大概是在忙着做運動會的準備吧,舞衣心想。
健康兩個字被剃除了。
我嚇了一跳,有用手機拍下來。我承認這樣的行爲很輕率啦。
兩個禮拜前啊,我在聚會回家的路上目擊到了一場交通事故。
舞衣邊說邊看掛在牆上的時鐘,時間已過中午十二點。完全睡死了。不對,比起睡到幾點,康宏會在這個時間跑來更是不可思議。畢竟他這個人平時可是很意外地都有在乖乖上學的。
“怎麼了嗎?”
康宏爲舞衣做了湯粥。將乾燥羊棲菜泡水恢復原狀,胡蘿蔔切丁,再加上炸油豆腐一起燉煮。接着把燉煮好的配菜跟用剩飯作成的稀飯混在一起,端給舞衣享用的同時不忘叮嚀說:
舞衣體驗到一種奇妙的感覺。人的死不斷被變換成英文字母或數字,很奇妙,渾身漆黑的二人組的預告實現也很奇妙,自己意外地執着在這塊無聊沒有意義的討論板上更是奇妙。
【你三餐有沒正常在喫呀?】
“是那些傢伙……”
□無題 無名氏 10/9/21:42:22 No.1234566
又有事件發生了。在短大生佐佐木菜菜遺體旁邊的手機畫面上,有留下“35”這個數字喔!
對了,前些天我曾經突然想到某一篇詩詞的段落,後來我想起來那是出自於誰的作品了。那一段的內容是“我列算着,那天所發生的殺人事件”,這是寺山修司的《給青少年的自殺學入門》的“序詩”。
緊接在這篇詩後,是一篇題名叫做《關於死亡的筆記本》、形式類似備忘錄的文章。
“好喫嗎?”
舞衣低聲呢喃道。
舞衣捂住嘴巴打了個噴嚏。
【當然是來看舞衣你呀,那還用問。】
把目前爲止的文字符串連起來的話就是“szbgE”。
至於在英文字母的選擇上,“3”是“D-E-F”、“5”是“J-K-L”。
所以也就是“szb35”纔對。好難理解喔,會是替換問題嗎?不過話說回來,文字符串連的說法全是我們自己毫無根據的猜測,況且也沒有將個別事件串連起來的必然性存在。
“哈啾。”
“35”這兩個數字既然是用手機輸入,也就表示有可能是“さ、な”。
“你好,這裏是來須家。”
□無題 無名氏 10/9/21:31:40 No.1234563
康宏做料理,總覺得這個畫面好笑得不得了。可是當舞衣忍不住想發笑時,反而又打了個噴嚏。
“馬上就輪到你了。”
或許真的怪怪的,舞衣心想。身體顯得疲倦無力。各處關節異常疼痛。
□無題 無名氏 10/10/00:14:43 No.1234719
那些傢伙?指的就是犯人?連續殺人魔嗎?
名叫一的男子將藍玫瑰遞給了舞衣。在路燈不安穩的燈光照射之下,那朵玫瑰顯得湛藍深邃,是一朵擁有惡魔顏色的玫瑰。舞衣接下的瞬間,玫瑰便枯萎凋零,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口吃的模樣還真可愛,舞衣心想。康宏還杵在玄關口一動也不動。
“不,這不是你們的錯。”
□無題 無名氏 10/10/00:11:26 No.1234718
【嗯?你不會感冒了吧?那個奇怪的噴嚏是怎樣啊?】
舞衣慢條斯理地將冒着熱氣的稀飯送入口中。
“藍玫瑰的花語是‘不可能’。這是因爲過去不管投入再多的研究,長年以來藍玫瑰始終無法研發成功。藍玫瑰這種花呀,其實是禁止存在的玫瑰喔,所以也被人稱作爲惡魔的玫瑰。對了,你知道嗎?其實藍色鬱金香也是不存在這個世上的,只不過鬱金香裏成份有些微的藍色色素已經被認識,目前正在研究如何使那個部份增加。”
□無題 無名氏 10/10/00:15:55 No.1234720
問題是,這次是號碼留在手機上,所以“35”應該純粹只是“35”的意思不是嗎?
舞衣放下聽筒,腳步緩慢地走向玄關。
號碼輸入模式的話是“35”沒錯,不過假名輸入模式的話對應的就是“さ、な”啊。(譯註:日本手機的數字鍵除了數字和英文外還可輸入日文假名,3和5分別是さ跟な。)
□無題 無名氏 10/9/21:38:21 No.1234564
被害者的名字是“ささき·なな(佐佐木菜菜)”。“さ”跟“な”給人感覺不單純喔。
【昨天因爲運動會要開會所以沒辦法來。結果今天反倒很早就結束了。】
你說的那個也太牽強附會了吧。是說,至今爲止的事件也不見得就有關係啊。
——————————
“我沒事,這是老毛病了。”
開文的人所提供的情報也未必一定是真的,沒有人真的當作連續殺人事件來看啦。玩玩而已、玩玩而已。
——————————
啪的一聲,彈指的聲音響起。舞衣轉頭看了名叫一的男子。在他的手上——
康宏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他先是老習慣發作摸弄左半邊脫色過的頭髮,然後心驚膽戰似地打開外門,慎重爬上七段階梯,踏進了玄關。一整個就是害怕遭到敵襲的士兵一樣。
“請問有何貴幹嗎,佐伯同學?”
“……藍玫瑰。”
一如他們的預告,有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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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舞衣回過神時,自己已說出了這句話。
“原因是漢字的‘一’排在‘二’的前面……另外這邊這位則是因爲單一文字而且是九,所以唸作一字九,對吧?”
自稱一的男子表示。在舞衣聽來,那個聲音彷彿話中有話,可能是因爲這個緣故,舞衣開始懷疑搞不好這兩個就是犯人。他們是前來殺我的嗎?舞衣牢牢握住口袋中的粉紅色鑰匙。汗流不止。
5
“哈啾。”
佐伯康宏這個人並不簡單。感到些許頭暈腦脹的舞衣湧現了這樣的感想。
好像是一個爛醉如泥的學生衝到馬路上被車子撞死。
說到這個,舞衣就想起那個時候好像也是奶奶前來接康宏回家的樣子。畢竟這是個人隱私,所以也不便追問太多,不過既然回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於是舞衣便順水推舟地提出了雨宮修一的名字看看。
詩中列算了形形色色的事物,最後以“一想到,列算得出來的都是人生以上,列算不出來的都是人生以下,我就哽塞着鼻子在深夜的電影院裏抱膝痛哭了。”一文來總結。
會嗎?“5”反過來看也像小寫的“g”。
【喂——】
無聊的傢伙統統都給我去死。
雖然分不出“S”和“Z”是大寫還是小寫,不過“b”是小寫沒錯吧。
因爲他太簡單就把這種話掛在嘴邊,以致於如今聽來只覺得像搞笑藝人必露一手的段子了。
舞衣被“叮咚、叮咚”的門鈴聲給吵醒。
我甚至有了大家都去死吧的念頭。
“你的理解力不錯。”
只不過,假設真的是“gE”的話,那小寫和大寫混在一起的理由就不清楚了。
這次是數字啊。有關係存在嗎?把“3”反過來看的話,看起來也像英文字母的“E”呢。不過“5”就沒辦法解釋了。
少女說道。有如感到悔恨似地,無力放下原本伸長的手指。
手寫的話也會展現出個性,我推崇“g”的說法。
以舞衣的胃口來說,燉煮的東西感覺有些太甜了,不過和稀飯摻在一起後味道就剛好調和了。
“嗯?還好啦。我們家就我跟奶奶兩個人住。很多事只能靠自己來啦。”
少女說道。“不過爲何偵探會突然找上門?”就在舞衣如此心想的同時,雨宮修一的名字冒了出來,而且和這名字如影隨形的英文字母“S”也一同浮現。
她打了個噴嚏,把鼻涕擤出來。爬下樓梯,拿起室內電話的聽筒。
舞衣這時才總算發現,原來自己上下半身都還穿着當家居服用的汗衫。雖然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康宏爲了這種事情感到動搖的樣子還是一樣很好笑。
“請問你們在調查雨宮同學的案件嗎?”
“啊,沒事……”
【哦,剛睡醒嗎,不良少女。】
【喂喂,你還好吧,聲音聽起來怪怪的耶。】
□無題 無名氏 10/9/21:40:11 No.1234565
“遠藤明、雨宮修一、坂東善一郎、佐佐木菜菜、大島聖子、來須舞衣……”
“要好好補充營養喔。”十分了得的廚藝令舞衣大喫一驚。
少女左右搖了搖頭。銀色的麻花辮和黑色緞帶遲了一拍後也跟着搖盪。少女掉頭轉身。
然後剛剛我把照片翻出來查看了一下後發現一件事喔。那個時候,那個爛醉如泥的大學生穿着一件奇怪的T恤,好像是自己用麥克筆之類的東西在白色的T恤上寫了些什麼,雖然因爲沾到血的關係不是很清楚,不過可以看到上頭寫着“OE”。很明顯就是手寫的。絕對不是LOGO。
“我待會就要去做點東西喫了。”
□無題 無名氏 10/9/21:45:45 No.1234567
“……好像有點發燒了。”
“嗯,好喫。”
當舞衣抬起頭,渾身漆黑的二人組早已不見蹤影,宛如融進了這片黑暗裏似的。
“佐伯同學,你平時有在下廚吧?”
這樣啊,我想也是啦。只是覺得有些好奇。“OE”那裏還標示有“'”呢,雖說看起來也有點像污點就是了,就類似濁點的符號。不過應該是沒有什麼關聯吧。
我是不知道警方怎麼看待這些文字的。冷靜思考的話,根本串連不起來。
【喂喂喂,你完全就是感冒了嘛。由我來做點東西給你喫吧?】
那是死亡預告嗎?舞衣回望少女,但少女不知何故臉上掛着一副極其悲傷的表情。就是陪伴在形同家人的寵物身旁等候它斷氣那一刻到來般的那種表情。
我沒來由地將題名翻成英文“about a death note”。就文法的角度來說,或許是“notes about a death”纔對,不過我也不確定那是不是正確的。只是,如果在那上面寫下名字的話,肯定會有很多人死掉。
“犯人好像還沒逮捕到呢。現在我們學校不是都有人會爲了運動會的練習或準備留到很晚嗎?所以學校一直再三警告別一個人獨自回家,嘮叨得要命呢。”
“是嗎?”
“兇器好像已經找到了說,聽說是水果刀啦。犯人在巷子裏刺殺了雨宮後,就把兇器丟在現場了。據說是埋在垃圾袋裏,上頭並沒有留下指紋。”
“好像是這樣子沒錯呢。”
在電視新聞不斷重複報導情報之下,這個事實舞衣也知道。
“不曉得他爲啥會被殺呢?”
康宏一副彷彿沒什麼感慨的模樣說道。就跟電視新聞的主播陳述事實時沒有抑揚頓挫時的腔調很像。
“誒,佐伯同學。初中的時候我們班上的男生不是有結伴去當扒手嗎?”
舞衣談起了那個時候的事。康宏用手指搔了搔戴有眼皮環的那隻眼皮的眼尾。
“對啊,我們男生曾幹過那種勾當說。”
“爲什麼只有雨宮同學沒被邀請參加呢?”
一被問到這個問題,康宏就支支吾吾了起來。
“因爲……那傢伙個性一板一眼的啊,想說他會不屑加入這種行動。”
“真的嗎?”
舞衣詢問。康宏露出了有些沉思的表情。
“…………不,我忘記了。”
“真的?”
舞衣又重複了一次。
“我忘記了。”康宏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這樣子啊。”
是佐伯康宏。
“雨宮同學的殺害現場留下了‘S’這個英文字母。”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從哪聽來的情報?”
一個魯莽的聲音突然劃破了夜空。
康宏無視舞衣的要求,抓着她的手不肯放開。不僅如此,還出其不意地奪走舞衣的信。前後翻來覆去地打量。
“喂,就是你。”
於是,康宏說了:
舞衣沒有回答問題,只是又一次強調:“放開我的手。”康宏點點頭,放開了手。舞衣先是在胸前擦了擦恢復自由的手,然後又重新向前伸出。
“如預告所言。輪到你了。”
“佐伯同學,拜託你不要自作主張!”
“很簡單嘛。你說的那個我簽了。我要解除舞衣的詛咒。”
“佐伯同學沒資格說我吧……請放開我的手。”
“如果說你有意願的話,那就訂下和惡魔的契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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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快窒息。活着是一件痛苦的差事,我已經耗盡“生存的力量”了。
“……佐伯同學?”
冷不防傳出奇妙的聲音,舞衣和康宏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聲音的主人。是渾身漆黑的男子以及身穿黑色連身洋裝的銀髮少女。舞衣對這兩人有印象,他們是自稱偵探的二人組。兩人曾分別報上一和九這種聽似假名的名字。
康宏似乎並不認識這兩個人。他以獨特的黏膩發音示威,有如在挑釁似地瞪了兩人一眼。
“契約以契約者的血液來簽訂。用匕首切開手指,按下指印。就這麼簡單。”
那也真的太硬了吧。聽起來就像捏造的。
“你現在應該有想要尋死的衝動,而且也感應到了實行那個衝動的‘力量’纔對。一直以來,天平始終將生與死維持在一個危險的平衡。然而你感覺到現在你可以一死了之,天平劇烈地往死亡的那一邊傾斜了。”
舞衣頷首。沒錯,輪到我了。舞衣就連自己的死法都已經決定好了。要在浴缸注滿熱水,然後割腕自殺,一邊慢慢陷入沉睡,然後逐漸死去。萬萬不可以忘記的是“2”這個數字,這隻要用小刀刻在磁磚上就可以了,不然用羅馬數字“Ⅱ”來標記也行。或許討論板的鄉民會把它解讀成兩個英文字母的“I”並排在一起吧。真是一羣愚蠢又可悲的傢伙,舞衣心想,說不定他們同樣是一羣“活祭品”,也是“異類”,同時也是“異鄉人”呢。
所以這是我的遺書。吶,收到這封信的你,就連叫什麼名字也不曉得的你,你現在正在閱讀這封遺書吧?我將擔當“2”,所以麻煩你務必完成“7”。我唯一遺憾的是,我沒辦法見證玫瑰在春天是否綻放得一樣美麗。
“你在幹什麼?”
除了玫瑰以外,舞衣還另有一件掛念的事。雨宮修一是在巷子裏遭到水果刀刺傷腹部的。雨宮修一當時身穿的是學生西裝外套。雖然他被那把找到的水果刀刺傷腹部是毋庸置疑的事,但從水果刀卻檢驗不出任何一枚指紋。犯人行兇時戴着手套等說法是行不通的。到底是利用什麼樣的方法,雨宮修一才能刺傷自己的腹部,卻又不留下指紋的呢?
舞衣對於少女的說明同樣點頭回應,因爲她理解得很徹底。
就在舞衣打算將信封投入郵筒的時候——
“像蠢斃這種污衊性的修飾語——”
突然,外頭傳出了“叩隆”的聲響,那是信箱的門被關上的聲音。舞衣從院子窺看信箱,麻花辮在背部翻滾,可是並未看到任何人影。
“什——”
“上次我遇到偵探。對方指名道姓地說馬上就要輪到我了。”
名叫一的男子表面上拋出了一個問題,但似乎並不期待聽到回答,頓了一拍之後隨即接着繼續說道:
康宏以些許強硬的口吻逼問。舞衣噤口不答。
□無題 無名氏 10/10/13:17:23 No.1234854
手錶的事是真的,這是一起自殺案件啦。被害者是上吊自殺身亡的。這個人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早上跑去學校在教室上吊自殺了。我看今天傍晚應該就會上新聞了吧?有可能是那傢伙以自己的方式賦予“3”意義,也有可能純粹是偶然。搞不好,出乎意外的是這個討論板的鄉民啊。唉,算了。大家忘了我說的吧。這個和之前的無關。話說,大家差不多也快膩了吧?想不出新招了?感覺開始越來越難串連了啊。
6
“惡魔的契約?莫名其妙。不過只要簽了那個舞衣就能得救是吧?既然這樣,那我籤吧。我該怎麼做?”
“請叫我來須同學。沒什麼事啦,大概是感冒的影響吧,我要去小睡一會兒。謝謝你煮的稀飯,不好意思,今天你請回吧。”
“這啥?你要寄給誰?根本沒寫名字嘛!”
舞衣再次深深地點頭。天平的比喻一點也沒錯。
“你不要鬼叫!”
□無題 無名氏 10/10/14:12:20 No.1234856
“舞衣,這是……你……”
舞衣選擇了達洋貓的可愛信封來裝遺書。雖然找不到素色的信封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舞衣覺得達洋貓圖案的信封很可愛也沒什麼不好。沒有標示收件人的名字,也沒有署名寄件人的姓名,這封信會送到該收到它的人的手上。
“喂,給我慢着!”
她的手被一把擒住了。
舞衣無意識地想起這個名字,雖然出聲喊叫,卻未聽到回應。將彎曲的膝蓋打直後,關節輕輕地發出“啵”的一聲。腳步顯得有點踉蹌。沿着七段的階梯爬下,打開信箱,裏面塞了一封信,拿到手上一看,不但沒有註明收件人的名字,就連寄件人的大名也沒有。舞衣小心翼翼地撕開了封口,裏面有一份手寫的信紙,是一封用渾圓的字體手寫而成的長信。舞衣循字瀏覽內容,“啊啊,原來如此。”舞衣心想。
佐伯康宏就站在那兒。唯有左半邊經過脫色的頭髮,戴在右眼上的眼皮環,或許是自動販賣機的燈光所造成的陰影的關係,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僵硬。
“在你死之前,我就大方告訴你吧,你有知道的權利。你受到了‘詛咒’,某個與你無關的男子和惡魔訂了契約。‘詛咒’是會傳染的,但不是每個人都會被傳染,這不是必然會誘發自殺衝動的詛咒。‘詛咒’只會傳染給具有那個因子的人,並且在背後推一把。‘詛咒’對沒有意識到死亡的人而言不過只是一張廢紙,不過,對於有尋死的念頭、可是又同樣畏懼死亡的人來說,那封信就確實成了‘詛咒’。你現在已經被下咒了。”
“……她是我媽那邊的表妹。自從我父母的葬禮以來,已經有七、八年沒見面了。奶奶剛剛跟我說,她今早自殺了……”
“唷,兩位。”
名爲九的少女露出了彷彿不小心把果汁棒冰的最後一口掉在地上般的表情。然後,她以“如果說”三字做爲開頭接着說了下去。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如果說的呢?這對舞衣來說反倒比較難以理解。
康宏話哽在喉嚨裏沒有說完,然後垂下眼睛看着從舞衣手中搶來的達洋貓的信封。他撕開了用漿糊封住的封口,從中拿出舞衣寫的信,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細讀。以一副好似現在自己正身懷一顆定時炸彈、而那張紙上則寫有炸彈的拆除方法般的緊張表情。
等注意到時,黑幕已從東方的天空悄悄降臨。夕陽躲進了羣山之間,使得建築物的輪廓蒙上一層朦朧的效果。
但這無疑是數字“3”啊。因爲,手錶的長針、短針、秒針全都停在“3”這個數字上頭。
“當我局外人啊?”
那道尖銳的聲音就好似一把萬用裁切刀。儘管刀刃很薄,但別說是皮膚了,彷彿連骨肉都能輕鬆一併切斷似的,就是那樣子的聲音。
□無題 無名氏 10/10/14:01:18 No.1234855
舞衣穿上溫暖的衣服來到庭院,和玫瑰一同打發時間。可是,完成修剪的庭院乍看之下一片荒蕪,紅葉自山上飄降,院子裏只剩下較粗的枝莖和脆弱的荊棘。舞衣拔掉粗棉厚手套,用手指觸碰荊棘的尖端。一股刺痛的灼熱感覺湧上心頭,傷口處冒出了一團血液。舞衣觀察手指上的那團血液膨脹到表面張力的極限爲止。
康宏語帶暴力地咆哮回去。
“……雨宮、坂東、佐佐木這幾個人我知道。這些都是我在報紙上看過的名字……你的名字我也認識。只是我不太想放在一起討論。”
“不曉得那傢伙到底爲啥會被殺呢?”
“啊啊,之前提過的那個嗎……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
“你分明只是一頭烏鴉。蠢斃的烏鴉!”
神不知鬼不覺地,名爲九的少女這時手上已經握着一把小尺寸的匕首和一張羊皮紙。
“請把東西還我。”
話還沒說完,名爲九的少女已握緊了拳頭。名叫一的男子慌忙噤聲,將雙手高舉到臉部的兩側一如在表明投降似的。
“關你們兩個屁事啦?”
從初中部直升上來的“精英組”和高中後才入學的“外來組”在許多層面部有所不同。在我的眼裏看來,彷彿一切都扭曲了。“精英組”對“外來組”嗤之以鼻,所以“外來組”在內部設置了異類,也就是“活祭品”。我從來沒當過“活祭品”,但我沒辦法去正眼直視這個現象。我在“他們”面前,甚至說不出“無聊沒有意義”這句話。我很害怕,我只是一味感到害怕,所以我堅守沉默的態度。假裝自己不受感動。不對,我根本無須僞裝,因爲我是一個空虛的人。
名叫一的男子嘴巴才張開到一半,名爲九的少女就揮出了勁道威猛的正拳。那記正拳絲毫沒有偏差地命中了男子的心窩。男子發出“噫耶噗”的呻吟蹲了下來。
“其實啊,我們是惡魔。”
“僕再也活不下去了,但死亡好可怕。僕需要勇氣,所以請大家幫幫忙,大家一起去死的話那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名爲九的少女歪起嘴角,露出了一副好似在嘲笑、又好似在忍受煎熬般的表情。
名爲九的少女立即開口反駁:
名叫一的男子說道。他一豎起食指,骷髏頭的戒指便閃閃發光。那個動作就好似在說我來告訴你們一個極機密情報一樣。
佐伯康宏小聲地再說了一次。
就連呼吸都是一種痛苦。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吸取氧氣,都覺得不夠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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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宏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就和找不到麪包屑的糖果屋主角漢森一樣。不知葛蕾特是帶着什麼樣的表情抬頭仰望大哥的呢?
於是我不去上學了,沒有人指責我這麼做是不對的。我是希望博取誰的關心纔不去上學的嗎?算了,我已經放棄了,我放棄了一切。如今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感覺厭煩。
“很遺憾,你的願望辦不到。”
“惡魔的契約是絕對的喔。要推翻契約是不可能的,所以目前這個情況能做的不是解除詛咒,只能跳過來須舞衣的順位而已。這個做法不算是解除,比較貼近緩和。話說回來,你有看過會田誠的《自殺機械》——”
舞衣先是定睛望了康宏的頭一會兒,然後問道:“遠藤明、雨宮修一、坂東善一郎、佐佐木菜菜、大島聖子、來須舞衣……你曉得之間的共通點嗎?”
她正一副心情不好的模樣眉頭深鎖。
“你給我閉嘴!”
一瞬間,康宏皺起眉頭露出了可怕的表情。有讓他耿耿於懷的部份嗎?
康宏的話令舞衣發起性子怒斥。
雖然名叫一的男子向少女提出了抗議,但名爲九的少女卻是視而不見,而是伸出手指指了舞衣。那是一根又白又細的渾圓手指。
“我不是有說過嗎?我們其實是惡魔。透過和惡魔訂契約的方式,我們可以幫你實現一個願望。代價就是你的靈魂。等你死後,我們將接收你的靈魂,靈魂會被囚禁在地獄,永遠無法獲得救贖。不過呢,就算自殺靈魂也一樣得不到救贖的,結果是相同的對吧?罪人終將墮入地獄。既然犯下了殺害自己的罪行,自殺者自然也是罪人。話說回來,你有看過杜爾乾的《自殺論》嗎?”
我放棄去上學,理由是因爲上學無聊沒有意義。可是每當我寫下、抑或想起“無聊沒有意義”一詞時,總會感到某種隔閡。當凡事都被“無聊沒有意義”這句簡單的詞彙概括而論的瞬間,我有種我所思考的事情的本質與價值都將被剝奪走的感覺。所以我過去在學校向來保持緘默。
“雖然坂東善一郎被當作一起意外事故處理掉了,可是他的口袋裏好像塞了一張寫有‘Zb’的紙條。至於佐佐木小姐,她是在浴缸裏被丟進把開關打開的吹風機導致觸電身亡。她的身旁留下一隻手機,屏幕上輸入有‘35’這一組數字。”
“佐伯同學!”
剛出爐的情報,“3”的被害者出現了。若照“35”當時的假設,這要當作“E”嗎?
“大島聖子……這個名字你在白天有提起過吧。你是怎麼知道的?”
舞衣聽不懂這話的意思。於是,名叫一的男子開口說了:
深夜的路上空無一人。人們彷彿突然失蹤了似地消失不見了。最近的郵筒位於香菸販賣店的前面,自動販賣機閃爍着無機質的白光。如果將光的三原色——紅、藍、綠混在一起的話,會變成白光。初中理化課的時候,有反其道而行利用玻璃棱鏡來做使太陽光分光的實驗。
“杜爾幹認爲,自殺數字增加的理由並不在於人們維持生活變得困難、也不在於純粹是人們的欲求再也無法獲得滿足;他所做出的結論反倒是將原因歸咎於‘人們不但不知道正當的欲求該設限在何種程度,而且也無法從自身的努力中尋找出方向來’。他的這本作品在1897年出版發行。雖然是一百多年前的著作,可是你不覺得即使拿到今天來看,他的說法同樣具有說服力嗎?並非困境本身招來死亡,而是人們再也不曉得該把想要活下去的動機往哪裏擺纔好了。事物的價值變得多樣化的結果,人們非但沒因此能包容接納多樣,反而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呢。”
康宏大吼。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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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一的男子似乎身懷驚人的恢復能力,他一站起身,便像剛剛一樣態度瀟脫地開始說吵:
康宏一抬起臉——
不過,那或許已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了。
“多謝你的說明和淵博學識,可以給我安靜了。不準給我張開嘴巴,也不可以呼吸!”
“……喂,舞衣你到底在說啥啊。你……”
“我們一點也沒有打算干涉在深夜約會的學生情侶的意思喔。”
“佐伯康宏,現在這個局面跟你想怎麼做無關,大島聖子已經死了。當時我也讓她做了選擇,但她自己選擇了死亡一途,就只是如此罷了。你獻出靈魂和惡魔結下契約的必要根本不存在,當下的問題只在於來須舞衣的意志。”
“反正是誰的靈魂都無所謂吧?”名叫一的男子雖如是說,但他的聲音微弱得跟蚊子一樣。
“誰說無關的!我說我不希望看到來須舞衣死你是沒聽懂嗎!”
舞衣被康宏蠻橫的聲音嚇得身子打了個冷顫。康宏和口頭上所說的話相違背,以一副彷彿想要殺人的眼神往舞衣直瞪而來。但,他的眼眶卻又同時溼潤得有如淚水即將潰決一般。
舞衣想破頭也搞不懂。爲什麼康宏會這麼關心我呢?是因爲喜歡嗎?可是那樣子的情感有可能只是一時鬼迷心竅。發誓相愛一輩子的男男女女們最後不也是走向破局嗎?最重要的是,我是哪個地方充滿魅力了?舞衣無法理解。
“我要和惡魘訂契約。幫忙跳過來須舞衣的順位吧。”
說完,康宏不給任何阻止的機會立即把拇指往匕首推。肉順利地沉進刀刃裏,濃厚的血腥味四溢。康宏把拇指按壓在羊皮紙上。舞衣束手無策,茫然地注視着這一切發生。
“……契約成立了。”
名爲九的少女一如儘管知道明天世界末日即將到來、卻無法將這消息告知世人的預言者般露出了悲苦的表情說道。就在這一瞬間,原本在舞衣心中翻騰不已的想要一死了之的願望消失得一乾二淨了。不對,並沒有消失不見,但是現在並沒有想要馬上去死和非死不可的念頭,尋死所需要的氣力被大幅消耗掉了,那是一種奇妙的虛脫感。先前滿腦子想着去死的念頭時,感覺體內彷彿充滿了力量似的……
康宏乾笑了兩聲。就在這瞬間,一個嘈雜與優美旋律融會而成的樂音響起。是手機的鈴聲,但舞衣並沒有手機。
“這首曲子是KORN的‘Falling Away From Me’。”
名叫一的男子喃喃嘀咕道。
康宏從口袋掏出手機,“啪”的一聲,像是要反折似地打了開來。舞衣目擊到他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
“‘詛咒’會傳遞到該傳遞的人身上。下一個輪到你了,佐伯康宏。”
名爲九的少女淡淡告知。
“怎麼回事……?”
面對舞衣的疑問,康宏只是歪着一張嘴不發一語。
“佐伯康宏過去也曾是‘活祭品’呀。”
名叫一的男子代康宏回答道。
“佐伯康宏的人生想必你一定一無所知吧,就由我來告訴你好了。佐伯同學小時候失去雙親之後,就是由父方的奶奶養育長大。那位奶奶是具備傳統氣質的女性,也因此管教十分嚴格。”
舞衣如此回答。
“‘詛咒’會帶給那個人求死的力量,就如天平失去平衡一般。”
“我明白了。”
舞衣抬起臉窺視康宏的眼睛,但爲之感到絕望。不但眼睛爬滿了血絲,黏膩膩的汗水還覆蓋住了康宏的整張臉。那個樣子令人聯想到浮在變涼的湯汁上的脂肪薄膜。
“那,我們就來結下契約吧。”
“喂,艾瑪利亞,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來都把大門踢壞呢?”
康宏的自白顯得太過笨拙、並且充斥了不可靠的詞彙,如果是平時的舞衣,說不定會覺得無聊沒有意義吧。但,這番自白卻說到了舞衣的心坎,或許實際上並沒有說到心坎,只有擦到而已。即便如此,舞衣的心確實動作了起來,不是符合邏輯的道理,那既像舞衣內心裏的某個開關啓動、可是卻又像相反地關掉了一樣。舞衣甩開了康宏,康宏癱軟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舞衣朝着康宏無意識地大聲喝斥,就連本人都被那個聲音嚇了一跳。
舞衣語氣堅定地複述。
少女說完,男子便接話繼續往下說道:
“佐伯同學!”
然後一放聲大叫,她便不由分說猛然一把抓住了男子的胸口。
“這是我的自由。”
“是嗎。”
就在這時,舞衣的手被一把抓住。就跟先前打算把信丟進郵筒裏時手被抓住的力道一樣。
“沒有必要。”
佐伯康宏的臉就跟蠟像一樣面無血色而且沒有表情,唯有張得老大的眼睛燦爛地閃耀着光芒,直至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不要亂來!我很好沒事!”
“那麼,我就聽聽你的願望吧。來須舞衣,你要許什麼願?”
“和惡魔結下契約的話,死後你的靈魂將前往地獄,再也無法獲得救贖。你清楚嗎?”
艾瑪利亞先是以侮蔑的視線看了男子一眼……
“我拜託你動作快!”
“嘿,我們可以接吻嗎?”
二話不說從康宏身上別開眼睛,舞衣直瞪名爲九的少女,伸出了手掌心。意識集中在食指上,有種食指打得十分筆直的感覺,而且頻頻顫抖着。
“已經不會了啦。真不可思議啊。明明只是看過這個而已……”
“你不會想吐了嗎?”
一個渾身是黑的男子說道。黑色頭髮、略顯黝黑的皮膚、黑色上衣配黑色牛仔褲、黑色鞋子,全部都是黑色的。他正坐在玻璃桌面的桌子前方的皮革沙發上。右手的食指筆直地豎立了起來,骷髏頭的戒指閃耀出黯淡的光芒。
康宏又垂了下肩膀,然後凝望了舞衣。
被喚作一的渾身是黑的男子嘴巴就像金魚一樣張動個不停。
“……你幹嘛那麼雞婆啊?”
舞衣說道。話一說出口,一個黑影撲向了舞衣。舞衣的脖子被緊緊勒住。康宏那張甚至可以看見血管浮現的飽受痛苦折磨的表情映入了眼簾。
看到康宏的眼睛又稍微睜大了一點,舞衣雖然被逗得忍不住差點大聲失笑,但她又縮緊小腹強忍了下來。看來明天免不了會肌肉痠痛吧,舞衣心想。
“契約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佐伯康宏已經完成契約了,我只能冷眼旁觀。”
舞衣從百褶裙的口袋掏出手帕,輕輕按在康宏的傷口上。接着她說:
“‘詛咒’會傳給有尋死念頭、可是又害怕得不敢自殺的那種死不了的人,對吧?用大家一起去死那就不可怕的說法催眠。”
咚磅!
喀、喀。女騎士上到了平臺。在裝設了霧面玻璃的大門上可以看見“九偵探事務所”的文字。然後,她一腳踹破了那道大門。
彷彿看穿了舞衣的心思似地,少女冷冷地提出了聲明:
舞衣搖了搖頭,長長的麻花辮大幅度地發出了擺動,接着她以細微的聲音說了。
舞衣的話令名爲九的惡魔少女無奈地聳起了肩膀。她輕笑了一下,但又掛起了些許哀痛的表情。少女閉上如同大顆糖球般的眼睛……
他這麼說。
“Ninoma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
“你是‘詛咒’的感染候選人。正如我先前所言,這個‘詛咒’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受到影響。它只會傳遞給像你們這種怕死又渴望尋死的人,並且推波助瀾。在這一點上,‘詛咒’是有強制力的,但惡魔的契約是絕對的。既然中了‘詛咒’,那麼便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打斷次序,不過如果跟我訂契約,結果就另當別論了。問題是,你已失去訂約的資格。契約一生只有一次。”
“這個男的對你來說只不過是一介同班同學吧?你沒有付出到那種地步的義務。縱使你覺得他剛纔解救你的行動有恩於你——”
“我要訂契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名爲九的少女進行確認。
舞衣啞口怨言。康宏把眼皮環給扯下來了,皮膚破開了一個大洞,鮮血直冒。
“我要訂契約!”
“是嗎,那就好。”
“沒錯。”
“請你不要腦充血。”
“我要訂契約。”
發動低沉的排氣音,一輛美式風格的黑色車身的大型重摩托在路上奔馳。車身上頭彩繪了一幅仿真火焰與頭蓋骨的標誌。雖然氛圍和深紫樂團的曲子《Smoke oer》有着絕妙的契合,可是奔馳的地點卻是在格外狹隘的巷子裏。車子的馬力和魄力完全沒有被髮揮出來。
咚轟轟轟轟轟轟。
騎在車上的,是名飄蕩着一頭黃金色頭髮、身穿貼身騎士裝的女性。葫蘆狀的腰線和形狀完美的胸部被強調得一覽無遺。那副裝扮真要說起來其實比較適合越野摩托,但這名女性騎士渾身散發出不允許任何人有意見的氣息。她沒戴安全帽。白皙的肌膚,輕柔的頭髮,精神渙散的眼睛。有些地方她讓人與喬安娜·席姆卡斯產生聯想。
康宏無奈聳肩。
雖然康宏展露了笑容,但下一個瞬間他冷不防推倒舞衣,轉身面朝後方吐出了胃裏的東西。一如被噎住氣管似地又咳又喘地將白色的胃液吐了出來。地面被吐得髒亂不堪,酸臭的味道直衝舞衣的鼻腔。
舞衣向康宏伸出手,但半途改變了心意。她將視線投向了惡魔少女。惡魔少女也定睛注視着舞衣。
康宏流着血淚的同時,顫抖着一雙嘴脣,像是要吐出內臟似地只是一味拜託說“我求求你”。他用力按住舞衣,舞衣的脖子和肩膀發出擠壓的嘎嘎聲。按住舞衣的力道越是猛烈,康宏的模樣看起來越是顯得虛弱。
“……佐伯同學。”
舞衣聽着解說的同時,一面凝視康宏的臉。康宏只是臉色死白地頻頻顫抖着嘴脣。
雖說是雜居大廈,除了二樓的事務所以外,這裏乏人問津。就算在這種鬼地方開業,如果不是好奇心特別旺盛的客人,根本不會找上這裏。
康宏的手機響起短信寄達的聲音。康宏看完上頭的文字,露出了苦笑。
舞衣丹田施力,以免讓聲音發出顫抖。
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麻花辮和黑色緞帶隨之晃動了起來。
艾瑪利亞將一用力搖晃得身體都快散了。
舞衣頷首,然後伸出手指用力壓在少女所握持的匕首上。黑色的血液從傷口流出,是過度鮮紅以致於看起來像黑色的血液。
和大馬路不同,這裏空無一人。這是一條狹小巷道,被一間“新片介紹佈告欄上始終貼着十幾年前上映的電影的海報不曾換過”的電影院、以及“就連微笑也不肯販賣”的漢堡專賣店所包夾住,位於巷道盡頭的磚造住商混合大廈勉強可以算還挺有風格的。女騎士下了摩托,“嘰”的一聲拉開鐵門踏進室內。因爲沒有電梯,所以她一邊發出“喀、喀”的腳步聲一邊爬上了角度陡峭的樓梯。把手放在生鏽的扶手之後,一股鐵鏽味撲鼻而來,上頭的塗漆一片片地鬆脫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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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的信息?”
“我就是想救佐伯同學,有意見嗎!”
康宏目不轉睛地看着短信寄來的文章。
“是的,我希望能送出這樣的文章——”
“請把‘希望’的信息跟‘詛咒’一起發送,送給想死卻做不到的那個人。”
“你也應該不知道佐伯康宏擁有在人前會退縮的毛病吧,狂野的打扮是爲了掩飾那個弱點的盔甲啊。他的精神處於極其緊繃的狀態,家門內外兩邊的環境都令他恐懼,他找不到自己的棲身之處。所以佐伯被你吸引住了,因爲你是一個獨立自主又有氣概的少女。”
“我、喜歡你。也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覺得、你看起來超酷的說。所以、真的求求你喔,我說真的,拜託你要好好活下去喔。往後、就算什麼事都不做、也無所謂。我希望你能努力活下去,我希望、你能把活着列爲第一優先,這樣就夠了,真的這樣就夠了。拜託你、別再去動什麼想死的念頭了喔,不要再那麼說了啦,我也、不會再跟你囉唆、來上學的事了。只要活着就夠了,真的……我真的、求求你。”
“這點小CASE,OK的啦。就跟‘洛基’一樣。”
“我也要訂契——”
“要好好活下去喔。拜託、你要更認真地活下去啊,我希望你能活着。雖然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表達,總之、還是活下去的好喔。我求求你。”
“你用那玩意兒在做什麼好事,快給我說!”
“你該不會把小九舉止不檢點的照片貼到網絡上去吧……好羨慕……不對,是不可原諒!我要葬送你的性命。讓你嚐嚐死得體無完膚的滋味。可是在那之前……我得先儲存照片纔行!唔!難不成是影片?是影片對不對?快給我說!”
舞衣從康宏手中搶過了手機。康宏整個人虛脫無力,要從他手上搶走手機是輕而易舉的一件事。
舞衣在康宏的身旁坐下。明明剛纔大吵大鬧成那樣,附近的居民卻沒半個人出來一探究竟真的是很不可思議。舞衣和康宏兩人共有着這份寧靜。
大門應聲倒下,將地板上的灰塵揚起得漫天都是,“噹啷叩隆。”應當安裝在門上的門鈴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手機收到了一封短信。上面的內容對舞衣而言十分眼熟,就跟寄給她的是同一篇文章。我是“3”,你是“2”,最後是這麼結尾的,“僕再也活不下去了,但死亡好可怕。僕需要勇氣,所以請大家幫幫忙,大家一起去死的話那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我完全沒有想死的念頭啊?惡魔的詛咒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康宏語帶些許哀傷的滋味說道。
“嗯?啊啊,老實說簡直痛死人了啦。現在是這邊的問題比較糟糕,等我回家以後又要被奶奶罵到臭頭了說。劈頭就罵我‘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這樣。”
這顯然不是神智清醒的舉動。康宏的血飛濺到了舞衣的臉上,溫溫熱熱的。連同血水,眼淚也跟着一起滑落了下來。康宏哭了,豆大的淚珠從眼眶一串又一串滾滾翻落。康宏本人似乎並沒有發現自己哭得淚流滿面,康宏扯開喉嚨拼了命地大聲串起拙劣的話語。
就算呼喊名字,康宏也沒有反應。舞衣看了名爲九的少女。她剛剛不是有跟我提議籤契約嗎?對康宏也該比照辦理纔對吧?
“你現在的狀態,就跟明明全身複雜性骨折還嘴硬回答一點也不痛一樣。照這樣忍耐下去,你遲早有一天會抓狂而死吧。”
康宏說道。他的措詞清楚有力,彷彿每一個字都精心挑選過一樣。
名爲九的少女睜開眼睛如此表示。舞衣向那名少女詢問。
“傷口不會痛嗎?”然後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問道。
“我要訂契約。”
艾瑪利亞指着黑色的筆記本電腦示意。在胸口被猛然抓起的同時,人就整個側倒了。
“沒錯。”
康宏在地上蜷縮了起來,然後他開始隔着衣物在全身上下使勁又扯又抓。或許是下了很大的力道吧,甚至連衣服都被他給撕破了。康宏口中不停叨唸着莫名其妙的悶哼聲。那副模樣着實令人同情。
不習慣的稱呼生澀地響起。
“惡魔的契約是絕對的,這個‘詛咒’本身無法被廢棄。”
“勸你不要因爲一時的興奮而做了錯誤的判斷喔?和惡魔的契約必須先經過深思熟慮再決定。”
“誒,剛剛的曲子是什麼樂團的歌呀……康宏?”
此話就宛若神聖的神諭般壓覆在舞衣的身上,身體就跟被詛咒的時候一樣再次沉重了起來。思考漸漸趨向停止,各式各樣的開關接陸陸續續地被切掉。偏偏那是價值貴重、絕對不可以被切掉的東西纔對。
舞衣抬頭仰望了一回夜空。感覺好像可以從那片如同撒滿了一地的彩色豆豆軟糖的滿天繁星中摘下其中一顆似的。舞衣垂下頭部,告訴少女:
“在吵什麼啊?”
休息室的門打了開來,一個身穿黑色連身洋裝的少女從中探出臉來。她同樣是以黑色來統一搭配,兩腳穿着黑色的膝上襪和亮皮材質的黑色圓頭鞋,但少女的肌膚純白得有如新雪一般,頭髮也是泛着充滿光澤的白銀色。雖然修剪整理成短髮的髮型,但唯有左側是留長並且綁成麻花辮。上頭還繫了一條黑色的緞帶。
“小九。”
艾瑪利亞隨手將一拋到後頭去。
被喚作九的少女認出艾瑪利亞之後,立刻擺出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那張臉就好像本來說好今晚要喫咖哩而滿心期待、最後端出來的卻是海鮮咖哩因此大失所望的小學生一樣。不滿的地方在於“爲什麼不是肉呢?”九掛着嘴巴歪成“ヘ”字形、眉頭深鎖的臭臉有氣無力地走出休息室。
“我拜託你調查的東西呢?”
“我有拼命去調查回來了啦。小九的委託我可是有特別用心唷!”
艾瑪利亞“嘰咿咿咿”地拉下騎士套裝的拉鍊,用手指刁起被胸部夾住的紙片。這個動作令九的表情更加不舒服了。九嘆了一口氣後,收下了紙片。
“喂喂、慢着!爲什麼你有東西要調查不是拜託我而是拜託艾瑪利亞啊!”
一大聲提出抗議。但……
“要怪就怪你派不上用場。”
九的眼睛在艾瑪利亞遞來的類似備忘小抄的東西上快掃而過。
“全部就這些?”
“調查到的就這樣囉。坦白說,管轄又不一樣,而且也沒有熟人。更何況我對其他的惡魔也沒啥興趣,我喜歡的是白白嫩嫩、身材嬌小、皮膚光滑的小九,除此之外喜歡的還是小九,最後喜歡的依然是小九。”
當艾瑪利亞爲了拉近和九的距離而前進幾步,九就跟着退開幾步。兩個人就這麼在空間狹小的室內繞來繞去。
“我生氣了。我真的生氣了!”
或許是不甘自己被晾在一旁吧,一開口跟忙着兜圈子的兩人抱怨。但九與艾瑪利亞漠無反應,就只是兜圈子。
“好、好吧!我來跟你們破解英文字母和數字之謎好了,你們應該不知道吧!”
一爬起身子,豎起右手食指。骷髏頭的戒指發出了黯淡的光輝。
“終歸而言,那些全部都是數字,可是因爲雨宮修一留下的數字看起來像‘S’,導致誤會產生了。你們應該知道啥連續殺人鬼其實根本不存在吧?只不過是‘詛咒’的感染者接連自殺罷了。說是一種‘維特效果’也不爲過,這名詞源自歌德所著的《少年維特的煩惱》,指的正是某人的死亡成了導火線進而引發連鎖自殺的現象。受到知名人士之死的影響而自殺的人尤其多,而且感染者留下了只有感染者纔看得懂的信息,沒錯,就跟接棒賽跑一樣留下了做爲延續行動之用的信息,所謂的信息就是那個數字。”(譯註:維特效果又名自殺模仿。)
□無題 無名氏 10/15/22:10:26 No.1235311
“雨宮修一沒有當場死亡,他自己刺傷了肚子,兇器就是掉在現在附近的水果刀。他在刺了自己的肚子以後,用自己的血液在牆壁上寫下了文字,就某個意義來說,算是死前信息。但警方考慮到媒體和一些推理小說的狂熱愛好者會朝這方面大作文章,所以限制了報導,甚至封住了發現者的嘴巴。遺留下來的文字看起來就像英文字母的‘S’。”
語畢,九踩着小碎步向前行。艾瑪利亞寸步不離地緊跟在她的身後。
“……瞭解。”
後來都沒有人發文了耶?英文字母殺人事件結束了嗎?
不論是成語的“以心傳心”也好、還是諺語的“眼神跟嘴巴一樣能言善道”,看來在這個無法地帶似乎都不具有意義。得意忘形的一就像找回了自信一樣,繼續解說下去。
“人類真有意思。不論是‘詛咒’還是‘希望’,在強制力這層意義上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兩者是勢均力敵的。所以不管最後倒向哪一邊,都沒有啥好奇怪的纔對啊。令人不可思議,大家都沒死。”
“但那單純只是因爲沾在手指上的血液半途耗盡了而已,他可是有照實寫下‘8’的。”
九瞪了艾瑪利亞一眼,示意說:“這傢伙會得意忘形,別再提了。”
“啊哈,被你用那麼熱情的眼神注視,我會害羞的。”
“瞭解。”
“我還想再繼續活下去。我需要勇氣。所以希望大家幫幫忙。大家一起活着的話那就沒什麼好害怕的了。”
一張開雙臂。看起來就像反應誇張激動的電視購物節目的主持人。
“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這麼一來我懂了。‘S’是數字‘8’、‘zb’是‘26’、‘30’、‘3’、‘2’……第一個是‘30’對吧。”
“在我回來以前,你要把這扇門修好喔。”
自言自語過後,一吹起了口哨。是《Falling Away From Me》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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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的表情正和一心滿意足的模樣成對比。她的語氣之不愉快非比尋常。
艾瑪利亞恍然大悟似地點了點頭。
□無題 無名氏 10/16/17:21:55 No.1235312
解說的同時,一邁開步伐。在窗邊來來回回地行走。
一用熟練的動作操作電腦。喀達喀達喀達地敲打鍵盤、送出了信息。
“你說得沒錯,不是有人在討論板上留言嗎?什麼爛醉如泥的醉鬼被車子撞死之類的。留言的那個人好像把‘30’解讀成‘OE’的樣子,還說‘OE’上面還加了類似濁點的記號。先入爲主真的是很可怕啊。那個人用手機的相機拍下了被車子撞死的男子、遠藤明。我倒覺得他這個人的神經根本就是有問題呢,算了那不是重點。我想他應該是從頭部的方向拍下遠藤的吧,‘30’倒反過來了,就只是這樣罷了。正確而言,是加上了濁點的‘30’倒反過來了。湊巧的是,這就跟來須舞衣就讀小學時期所流行的暗號遊戲是一模一樣的,真的是相當簡單的暗號喔,很有小學生的風格。就只是在拿掉了重複的五個假名的五十音圖上加註編號而已,至於‘ん’則是編號‘46’。換句話說,‘30’就是‘ボ’、‘8’是‘ク’、‘26’是‘ハ’、‘35’是‘モ’、‘3’是‘ウ’、‘2’是‘イ’、‘7’是‘キ’、‘19’是‘テ’……完成轉換後就是如此。‘僕再也活不下去了(ボクハモウイキテイケナイ),但死亡好可怕。僕需要勇氣,所以請大家幫幫忙,大家一起去死的話那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在這篇文章完成以前,‘詛咒’不會結束。是一場大屠殺啊。”
“有什麼問題嗎,九?”
看來這兩人基本上有認真在聽。
說到這裏,一停下腳步,在半空中畫了個“S”形。
九明顯帶着敵意說道。
本討論板宣佈關閉。我想已經不會再有英文字母的被害者出現了吧。對了,各位知道最近有奇怪的信件在流傳嗎?不是不幸的信件喔,而是希望的信件。內容是這麼寫道的:
“真實這種東西,大抵都是單純的呀。”
一坐在沙發上答腔。有氣無力地揮揮手,骷髏頭的戒指發出了黯淡的光輝。
“你覺得奇怪的地方,是留在巷子裏的水果刀上沒有指紋這一點對吧?而且雨宮修一隻有穿學生西裝外套,並沒有戴手套之類的東西。答案很簡單,他只是拉長袖子把手包覆住而已。”
九“叩叩”地敲了敲大門的木框丟下了一道命令,然後下樓離去。
說完後,心滿意足的一拿起翻倒的電腦在沙發上坐下。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艾瑪利亞則是將腦袋歪向一旁不解地問:“我有問題耶,雨宮那傢伙不是自己刺傷肚子嗎?這不是有點怪怪的?”
房間裏只剩一獨自留着。他望向電腦的屏幕喃喃自語說:
“喂,一。”
“啊——有道理耶。超級單純的答案。”
“何必刻意跑一趟去看下一個被害者呢,反正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啊。”
延長“S”的尾巴,完成了“8”字。
“我有事得稍微出門一趟。你不用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