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The first day of last days

第219話 教我說再見 -tearsdrop-

《九之契約書》 · 二階堂紘嗣 · 3.7萬 字

10

我在年紀還小的時候,曾經由媽媽帶我去參觀一個名叫大恐龍博覽會的展覽。展場裏展示了巨大的恐龍骨骼標本以及還陷在石頭裏面的菊石化石、還有可動式的高性能模型。

當時仍是個稚氣少年的我心情非常興奮激昂。我深深地爲肉食性恐龍感到着迷。雖然所有草食性恐龍都是以四隻腳步行而且模樣從容不迫,可是給人的感覺太笨重了。相較之下,肉食性恐龍有很多都是兩隻腳走路,姿勢向前傾,看起來動作就是很敏捷迅速,此外,感覺也十分地殘虐無道。我就是深受這點吸引。

或許男生就是會爲這種事物着迷也說不定。想必它們是以攻擊性的爪子撕開血肉,以銳利的牙齒咬碎獵物的骨頭的吧。爲了繼續殘存下去。或者說我之所以會如此着迷,也有可能是因爲這兩者都是我欠缺的特質。

我按照箭頭符號所指示的動線,以稚幼少年的步伐,投入許多時間慢慢地、慢慢地參觀會場。我知道媽媽早就跟我逛到煩了,她是連哥吉拉、恐龍、飛龍都區分不出差別的那種人,會覺得煩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媽後來落荒而逃地跑到出口附近的吸菸區避難去了。我的身後陸陸續續有許多人趕上來超越了我。

逛完展場之後,緊接着有一個紀念品專區。上頭販賣了小型恐龍玩具、鑰匙圈、印上了標誌圖案的T恤、簡易挖掘工具組——這個實在太有吸引我的魅力了。裏頭有狀似小一號的錐子的東西和一把刷子,可以用來挖掘貝類的化石。

不過我拿媽媽給我的零用錢所買的紀念品,並不是那個工具組。

我選的是一顆有着透明紅茶色的石頭。也就是琥珀。裏面還有一隻小蟲。據說那好像是蚊子的同類。根據說明表示,如果這隻蚊子有吸過恐龍的血,那麼就有可能從中抽出DNA進而讓恐龍於現代復活,一如電影《侏羅紀公園》所演的劇情。當然電影是虛構的,據說在現實生活是不可能實現。

當時還是稚齡少年的我不曉得那麼複雜的東西。因爲價格我買得起,於是我就決定買下它了。爲了要從衆多的琥珀中挑選出一個外觀最酷炫的,大概花了我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吧。我是很認真的。

雖然我已忘了那名店員大姐姐的長相,但我還記得她是這麼跟我說的:

“那個琥珀啊,算起來就像是恐龍的蛋唷。”

只要握有這個琥珀,我不僅有種好像自己養了一匹恐龍的感覺,同時也覺得我好像裝備上了一副銳利的爪子與殘忍的獠牙似的。有了武器,我就能斷送獵物的性命。

當年還只是個稚齡少年的我在心裏如此想着,並且感到了滿足。

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他的話,不知他會做何感想呢?他會跟我產生共鳴嗎?這會成爲我們對話的開頭嗎?

然而那終究只是我的白日夢,一直到畢業典禮的那天,我也只有跟他打過招呼罷了。

9

“Hands up!”

“喀恰”一聲,我的後腦勺,不對,是我的後頸部附近被某個硬物頂住了。在溫度設定爲二十六度有空調運作的房間裏,我依然感覺得出那個玩意兒十分地冰冷。恐怕是金屬製的東西吧。我先是將鏡框往上推了一下,然後舉手回答:

“You ’d better think wice.”

這句是最好重新思考清楚的意思。

“Don’t move!”

她繼續用某個金屬物品推壓我,緩緩地說道。她的發音既流暢又圓滑。可以明確地分出“light”和“right”的差異。

她一把舉起了手槍,槍管的前端也因此碰到了我的鏡框,發出“喀”的聲響。那手槍體積並沒有很大,只要塞到牛仔褲後面去,差不多就看不見了。

不過只要她安靜不講話,其實看起來倒也挺成熟的。憑她這副鬼靈精的長相,如果配上正式的褲裝,說不定看起來還蠻有幾分在紐約工作的職業婦女的味道。

我們高中並不是放牛喫草的後段學校,也不曾傳出過驚人的校園霸凌事件,是一所不好也不壞的平凡學校。意思也不是說我個人成了被瘋狂欺侮的目標,頂多就是可以耳聞到BL好惡心這種中傷我的壞話而已。

一旦少了社團活動的交流,我終於連交談的對象也失去了。也罷,一個人倒也輕鬆愉快。只要低頭看下面就不用在意其它人的視線,看得到的只有自己的鞋尖而已。只不過,強裝鎮定的自己有時候會讓我氣到想要殺之而後快。

我既不是可以天真到沒發現這是一場“兒戲”而埋首於社團活動的小孩子,也不是那種明知是一場“兒戲”、還能嘻皮笑臉地同流合污的大人。

沒有人問你這個問題啊。春香繼續接着說道:

“太扯了吧。”

“我不去。我要在今天搞定數學的指定作業。”

她所散發如同細菌般的“惡意”實際上也精準地捕捉到我不爲人知的某一面。就某方面的意思來說,或許B同學有仔細在觀察我這個人也說不定。

“所以說春香是被改寫基因製造出來的新型人造人。超級像人類的對吧?可是,春香跟真正的人類有點不一樣。”

“嘖嘖嘖。”

要是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春香喊“救救我!”的話,我可能會覺得這個外國人日語說得還真棒呢,我一邊在腦海的一角思考着這種事情……

老媽一邊偷看我和春香,一邊面露竊笑的表情把托盤放在高度比較低的書櫃上。書櫃上擺滿了我買來收集至今的《ro’on》和《CROSSBEAT》等雜誌。

春香發出“咕嘟”聲響嚥下口水後,兩眼發直地瞅着我的眼睛看。春香的眼珠子一透過陽光就會變成紅茶色的,擁有一對紅茶色眼眸的她,以彷彿要挑戰多米諾骨牌世界紀錄般的慎重口吻開口述說:

“那你還不快點逃。”

現在她穿的是深藍色的緊身牛仔褲和圓領的白色T恤。那大概是Seditionaries Brand的復刻品吧,在T恤的正中央有模板印刷上去的文字。(譯註:Seditionaries Brand是有龐克教母之稱的薇薇安·魏斯伍德所創立的嬉皮服飾品牌。)

奇妙的是練習結束後舉行的集會。二年級的學生們以“指導”的名義,對一年級的學生進行批評。如果這個集會是依循指出不夠完美的缺失並糾正“該怎麼做纔對”這種有建設性的方向來進行的話,我認爲這樣的行爲倒也還算合理。

春香又舉起手槍指着我。這次她是用手槍在我的下巴邊轉動邊往上頂。

“好重。”

“真沒禮貌!”

我向老媽提出抗議。

如果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聽到她以流暢的發音下達“Hands up!”的命令,搞不好我會以爲她不是日本人呢。雖然稱不上是美女,不過也有可愛的地方,應該可以算得上是可愛那一型的吧。

春香咧開嘴角掛起了富有魅力的笑容。

“明彥得幫忙春香逃亡。”

“春香雖然具備極其近似人類的外表與機能,但是無法哭泣。也就是說少了淚腺的機能啦。就這層意思看來,春香還算是試作的階段。”

【BE REASONABLE/DEMAND THE IMPOSSIBLE】

不對,我還有一個朋友。那個人就是橫尾春香。

我一邊如是說,放下雙手重新面對書桌。退出弓道社兩個月後的今天正好是某好萊塢演員的結婚大喜之日,不過這一天一定同樣也是世界上某地的某人死去的祭日,對我而言則單純只是高中生活第二個暑假的第十天罷了。我想快點把暑假作業解決乾淨。

“明彥……以前春香雖然都沒有跟你提起過,但春香其實並不是普通人。實際上,春香是……人造人。”

“哎呀,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要不是老幹這種莫名其妙的舉動,春香大概早就交到男朋友,這個時候應該也照計劃去看煙火大會了吧,你何苦就是要如此呢?

“煙火大會?”

“是嗎,我聽都沒聽說過呢,那是新設定對吧?你快去找涼宮同學吧,她一定會很樂意跟你當朋友的。說到這個,你連名字都跟她很像耶。”

我沒能好好跟老媽解釋,只有用和敷衍顧問一樣的理由跟她說“我要準備考試”。

“很危險耶,別拿手槍指人啊。”

就算只是一般的空氣槍,要是在這種近距離捱了一發,受傷也沒啥好奇怪的。注意事項應該有寫吧?話說回來,我不是很懂空氣槍這種玩意啦,空氣槍真的有所謂的保險裝置嗎?

不過,我也沒有馬上退社。在我忍氣吞聲的那一年裏,我的弓道技術有所進步。我比社團的前輩要厲害多了。無須理會啥精神論那些狗屁,要讓弓箭“去射中”靶子對我來說再也不是一樁困難的事情了。在弓道用語中,命中一箭叫做“一中”。站上射場,一回有四次射擊機會,一般稱作“四矢”,命中二箭的話叫“羽分”、三箭是“三中”,若四箭全中就叫“皆中”。我最高的紀錄是連續八回都射出“皆中”的成績,也就是連續三十二根箭都命中了標靶。不對,正確而言是我射出八回“皆中”,就在即將達成第九回的時候我射偏了,所以是連續三十五箭都射中標靶。我對此成績引以自豪。或許世界上還有其它成績比我更好的人,但我們弓道社就只有我一個人辦到。

橫尾春香右手舉着一把短槍管的手槍站在那兒。從我這間坐北朝南房間的窗戶射入的陽光將那把手槍照耀得黑亮有光。

可是我沒有理會“不準動”這個命令,反而站起來轉過來回看她。

我沒有朋友了。甚至有過一整天都沒跟人講過話的時候。

升上二年級沒多久,我被就讀同班的B同學告白了。B同學也是弓道社的社員。雖然我做夢都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不過我很高興有人跟我告白。只是,我後來還是跟對方表示自己另有心上人拒絕了。

“你爲什麼要讓春香進家裏來啦?”

問題是,實際上那只是一場前輩針對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雞蛋裏挑骨頭、偏執地把後輩貶低成一無是處的廢物的“兒戲”而已。已經有好幾個人退社不玩了。

我心不在焉地回想起星新一所寫的某部極短篇小說。記得題材雖然很新奇但感覺又有些諷刺,描述的是強盜和想要自殺的人的故事,書名好像就叫《手槍的觸感》。就心不在焉的回想來說,這還真的是極富象徵意義啊,我在內心如此默想道。

我射後不理地說道。這是一記搞不好會刷新世界田徑紀錄的渾身解數的拋射。擲標槍。

一年級的時候,主要是由二年級的學生負責來帶。一開始當然不可能馬上就被允許拿弓,而是做一些基礎的練習、還有扛起表面上名爲“勞動服務”的打雜工作,好讓前輩們得以順利練習。那也算練習的一環,我對這規定本身是沒啥不滿。

“人家就單刀直入地說吧,你要當人質。”

“啥?”

“救救我!”

春香從後面靠到我的身上來,兩隻手從背後將我環抱住,隔着T恤我感受到了春香胸部的觸感。正確而言,是春香所穿戴的胸罩的觸感纔對。

在這段時候春香照樣維持倚靠在我身上的姿勢。大概是角度的關係,老媽似乎看不到空氣槍的樣子。天啊,你兒子現在正遭到恐嚇耶?

“做夢。”

春香豎起空着的左手手指說道。

“配合你媽的話題。”

我想,B同學只能用這種中傷我的方式來捍衛自己的尊嚴吧。藉由這樣的想法,我捍衛了我的尊嚴。

這麼說來,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啊。因爲我壓根兒就不打算去湊熱鬧,所以沒有把握正確的日期。

春香把頭髮剪得跟少年一樣短,而且染成了栗子色。她原本髮質就有點自然捲的樣子,髮尾是捲起來的。鼻子長得很挺,有點向上高高翹起,膚色也很白,一副就是長得不像日本人的臉孔。

老媽豎起大拇指離開了房間。我沒聽到下樓梯的腳步聲,所以八成是躲在房門另一頭偷聽吧。這已經不單只是沒有神經而已了。

“阿明你就是太認真了,連做媽媽的我都會擔心呀,偶爾放鬆一下精神也是很重要的喔?你就跟春香一起去看個煙火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知道她這是在演哪樁,反正無聊斃了。

春香伸出沒有握住空氣槍的左手手指放在嘴脣上“噓”的一聲示意要我安靜。接着她以彷彿要闡明關於這個世界的普遍性原理般的語調,心平氣和地表示:

我的四周現在形成了一塊空蕩蕩的空間,和隔壁書桌的間距,比原先要遠了十五公分。區區的十五公分。同時也是決定性的十五公分。

“不妙的是你的腦子。”

我們高中的弓道社尤其強調體統、重視精神論。不是要讓弓箭“去射中”靶子,而是弓箭就結果而言“命中了”靶子。我是這麼受教的。

然而我覺得最看不下去的事,是發生在我們這一屆升上二年級的時候。我原本一心以爲那種沒有意義的集會在我們這一屆就會落幕了。

“這樣你也不肯?”

春香稍稍提高了瞄準的位置,原本對準我咽喉附近的槍口這回鎖定了我的眉間。一個黑色的洞口就打開在我的眼前。我思考了一下那個黑色的洞穴究竟會通往何方這種奇怪的問題。不可思議的國度嗎?又或者是地獄的深淵。

我先前完全沒聽到房門打開的聲音、也沒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

“只不過,現在計劃凍結了。以前他們還會監測春香做爲原型機在人類的日常生活中會有什麼樣的行動,不過那個現在也中止了。問題在於要怎麼處置春香。組織的人好像聘請了殺手,春香目前正遭到追殺。這把手槍就是護身用的。”

如果一直盯着槍口的黑洞看的話,眼睛會漸漸發痛耶……我一邊如此心想。

“你會想去看那個什麼煙火大會的嗎?”

儘管內心的某個角落認爲那樣的理論實在太過故弄玄虛,但我不免還是覺得這聽起來好像還挺酷的。結果呢,實際上卻是無聊透頂。

我跟春香說道:

至於我沒有退出弓道社的另一個理由,是因爲我喜歡的對象也是弓道社的。

8

春香在東張西望。她到底是在擔心什麼?難不成她認爲這個房間裏被安裝了監視攝影機和竊聽器?笑死我了。這裏是我的房間耶,有的只是書櫃、老舊的CD架、沒有對應地上數字波的小尺寸電視、衣櫥和臺式電腦,牆壁上也只有貼了一張伊旺·麥格奎在電影《猜火車》中所飾演的廉頓渾身溼淋淋的海報。

“你是間諜之類的嗎,春香?”

同時她右手還拿着一把手槍。春香開口說了。

但最後我還是離開了弓道社。

“那媽媽我這顆大電燈泡就不打擾你們啦。”

橫尾春香。隔壁班的怪胎人物。在我就讀的高中,找不到沒聽過橫尾春香這個名字的人……

我會加入弓道社,只是因爲弓道服看起來很帥氣,不過就是這般追逐流行的膚淺念頭。除此之外,我也深深受到個人競技這一點的吸引。我從以前就拿團隊合作沒輒,我討厭扯別人的後腿,也討厭被人扯後腿。弓道的比賽確實也有團體戰沒錯,但究極之處還是在於跟自己的戰鬥。我就是欣賞這點。

我所喜歡的那個人也跟大家一樣開始避着我了。如果我主動打招呼,他也會一臉嫌麻煩似地回應,我跟他的交流僅止於此。但這樣的模式我也馬上就習慣了。我的適應性搞不好還挺強的,只要不期待,就不會受到背叛。

不過,我認爲這種情況應該是隨處可見的吧?而且,那也是等到我們出社會以後,由不得我們願不願意都必須去經歷的事情。

“那是我的臺詞吧。”一邊如此回答道。因爲被人拿手槍恐嚇的可是我。儘管我的身子現在已經轉過來了,雙手還是高舉沒有放下。

“你就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約我嗎?”

“那是表面上的煙霧彈。實際上現在的狀況演變得相當不妙說。”

但,一模一樣的戲碼卻一再重複上演。“早點放下這種幼稚的行爲,去勤做練習還比較有意義啦!”我想歸這麼想,卻沒膽子說出口。我失去了幹勁。

應該就是始於我拒絕後的隔天吧,學校開始傳起“鳥飼明彥”是同性戀的謠言。這個謠言一如墨汁滴落到日本紙似地,迅速、且確實地擴散開來了。

換個角度,或許我在這個時候終於從“兒戲”獲得瞭解放也說不定。他們所歌頌的傳統也好、“真·善·美”也好,全部都是虛有其表的紙老虎,不過只是騙人的名堂。我決定退出弓道社了。

我過去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那個,我自己也一直都在扼殺它,所以沒道理會露餡。反正只要能眺望對方射靶的姿勢和昏昏欲睡的側臉、還有交談個幾句我就心滿意足了。我沒打算表達自己的感情。這樣子就夠了。我一定讓他覺得很噁心吧,我早知道,我早就全部都知道了。我既沒有表示,也沒膽子表示。

春香有如在咬耳朵般竊聲地說。我起雞皮疙瘩了。我只要一聽到保麗龍塑料摩擦的聲音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現在就跟那個一樣。

我所坐的椅子被春香轉動了半圈。數學講義,Good bye。然後,這次空氣槍固定在我的眉間上了。春香白皙的手指正扣在扳機上,保險裝置說不定也已經解除了。我嘆了一口氣。想必地球的平均溫度因爲我剛剛那口嘆息所含有的二氧化碳,導致上升了一度之高吧。

房門突然被打了開來,從門縫探出頭來的是老媽。連個門也不敲就貿然闖入,心裏打的是什麼鬼主意?我回頭瞪了老媽一眼。老媽手上端着放了兩杯倒有麥茶的玻璃杯,以及印有彼德兔圖案的托盤。實在搞不懂她這到底算不算是貼心的舉動。房間窗戶被空調的室外機的震動震得“喀啦喀啦”地抖個不停。

“嘿,你認真聽人家說嘛。”

“啊啊,是嗎~”

還不都是因爲老媽太沒有用了,做兒子的只能靠自己想辦法打拼纔行,我就是這樣子長大的啊。

“今天有煙火大會吧?你們倆有約好了不是嗎?”

——合理地要求不可能!

“放心吧。保險裝置還沒打開呢。”

“剛剛人家也有說過,春香其實是人造人。”

兩個月前,我退出了弓道社。我找的理由是我要準備考試,這是騙人的,然而顧問只有跟我說一句“是嗎那你考試加油”就算了。雖然我也沒有希望被他挽留,不過這麼輕而易舉就成功退出社團,我不禁有點喪氣。

“你幹嘛說得一副充滿悲情的樣子啊。”

我把講了第十八次的“太扯了吧”這個字眼掛在嘴邊。紅紫色的無袖背心吸收了汗水變得好沉重。從五分褲的口袋掏出手機確認時間。畫面顯示“15:42”。蟬鳴聲震耳欲聾。

七層樓高的公寓“a Heights-Miyamura”是一棟模仿淺棕色磚牆設計的摩登建築。我和春香兩人就分別站在停放於公寓停車場裏的一輛泛紫的淺灰色轎車兩旁。車子下面有一灘積水。

橫尾家就住在a Heights-Miyamura三樓的302號室。由於這一帶的房子是五、六年前纔開始興建,所以給人乾淨明亮的感覺,整排的房子每一間都很整齊。被區劃出來的停車場上豎立着幾根杆子,到了晚上那些杆子就會朦朧地發光。

在我還小的時候,我都傻傻地將“月極停車場”念成“gekkyokutyuusyajion”,其實我是直到最近才知道月極是念作“tukigime”。我回想起這種事。

是春香教我的。雖說是她教我的,其實也只不過是春香話說到一半無意間夾雜了“tukigime”這個字眼,我完全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不過我打腫臉充胖子裝懂。

“太扯了吧。”

這是第十九次了嗎?

我早就覺得事有蹊蹺。要從我家到車站,明明直接從住宅出發比較快。我提醒她這一點後,春香就回答說要坐車子去。我心想:“原來是伯母願意開車載我們去啊。”春香的母親是一個感覺行事低調的好人。伯母長得和春香一點都不像。而且我原以爲既然伯母願意開車載我們去,那麼亮太應該也會跟着一起來吧。亮太是春香的弟弟,她們這對姐弟也是長得不怎麼像,亮太有一個又塌又圓的鼻子,長了一頭秀麗的直髮,個性木訥寡言,是那種就算我想跟他說話、他也會躲到春香身後的怕生少年。應該是小學四、五年級纔對。

“太扯了吧。”

恭喜,想必這是第二十次了。

“拿去,這是車子的Key。”

春香輕輕地將那個東西拋給了我。我伸出右手接下,汗都滴下來了。不管我怎麼謹慎觀察,那都是一把車鑰匙沒錯。

“……我開車?”

“Absolutely”

最好是罵我廢話啦。她那發音還是老樣子完美無缺。(譯註:原文爲あたり前田のクテッカー,日文“廢話”的後三個音剛好跟前田一致,前田のクテッカー則是零食廠商前田制果出產的小餅乾,此爲該廠商贊助的短劇節目中、某角色將兩者結合自創而成的招牌臺詞。但意思上依然只有廢話、理所當然之意。)

第二十一次的“太扯了吧”。

春香的理由如下——我目前正遭到“他們”的追殺,再不快點逃就準備坐以待斃了。這種時候,與其自己一個人逃亡,旁邊有個人質比較有利。因爲有平凡老百姓當人質的話,亟欲避免引起無謂騷動的“他們”應該就沒辦法胡亂出手了。去煙火大會也是因爲正好可以藏身在人潮裏,就是這麼一回事。天,雖然她的說詞破綻百出,不過這個時候我還是閉上眼睛裝作不知情吧。啊啊,蟬鳴聲真的快要吵死人了。

“我沒有駕照。今年才十七歲耶?我這可不是在學誰宣稱什麼永遠的十七歲喔!”

“反正你運動神經很好啊。而且這輛車是自動檔的,沒問題的啦。”

春香就跟我家的老媽一樣猛力豎起了大拇指。

“啊,不……”

這時很唐突的——

“那是改造人。”

時代不同了。《超異象之謎》我根本連看都沒看過。紅綠燈變成了綠色,於是我踩下油門。

於是,我沒來由地覺得答應春香所提出的瘋狂提議似乎也不賴。然後,才過了五秒我就後悔我爲何會有這種念頭。

過了一會兒我如此說道。春香摸了摸捲翹的髮尾簡短地回答:

“亮太呢?機會這麼難得你怎麼沒帶他一起來。”

“饒了我吧。”

“……你堅持不肯去就對了?”

“不是啦。昆蟲是外星人所派出來的監視者,就跟竊聽器和隱藏式攝影機一樣。啊對了,你知道嗎?初代巴爾坦星人的造型布偶是拿‘超異象之謎’裏曾經登場的宇宙怪人半人類的造型布偶改造再利用的耶。”(譯註:原文爲ウルトテQ,是空想特攝系列的第一部電視影集。)

雖然“組織”和“他們”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政府”,不過我會忍住不吐槽的。

“應該是像假面騎士纔對吧?”

我忽然想到,春香做出這種偏離常軌的發言也不是第一次了。搞不好,春香的目的是想要爲我打氣。她只是以她的行事作風約我一起去參觀煙火大會而已也說不定。春香是一個怪人,所以她也沒有朋友,或許,春香自己只不過是不曉得該怎麼跟人相處纔好罷了。

在我視線的前方,春香的薄脣正銜着一根細細的香菸……

春香開口說道。她大概是在說前一則新聞的內容吧。

“啊,春香喜歡這條歌。”

喀恰。因爲我聽到了聲音,於是瞅了先行坐上助手席的春香一眼。

“反正兩個都一樣啦。”

感情——歡喜、快樂、哀傷、痛苦、喜歡、討厭,要把當下真正的感覺說出口是一件難事。那就好似瓶中船,看是看得見,但是瓶口大小跟實物的尺寸就是不合。站在物理角度,是不可能從瓶子裏拿出帆船來的,不曉得帆船是在何時被組裝拼湊起來的呢?我想帆船就是在不知不覺間被組裝起來的吧。我們會像這樣,在不自覺的時候漸漸長大成人嗎……

我的問題不在哪裏啦。我抱頭苦惱。

“所以說你現在認清真相了?”

這模仿幾近絕望地一點都不像。

春香緩緩地說道。那個聲音是那麼地平靜,甚至讓我覺得好像不是春香在說話一樣。

春香說道,她以老練的動作掐着香菸。我之前都不知道原來春香是吸菸派的,這個世上盡是不知道的事。春香用掐着細長香菸的手指指着我的手機。我的手機最近只有充當手錶使用的功能,也多虧如此電池的電量一直遲遲消耗不完。

我有點訝異,原來那個木訥寡言的亮太也有朋友嗎?不知怎的我對這件事感到高興。

“那是誰啊?”

我不禁語塞了。想不到接下來該說什麼纔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掉到了眼鏡的鏡片上。我用無袖背心的下襬擦乾淨,再重新戴回去。

“上次你說過,負責監視你的是昆蟲。”

“就是這樣。啊,那邊左轉。”

“這樣下去就算開一輩子的車也只是在同樣的地方打轉而已啊!”

“亮太說要跟朋友一起去。”

然後,就在我購買烤玉蜀黍的時候,不小心和春香走散了。我稍微找了一下,可是她不在附近。那傢伙是幼兒園小鬼嗎?還是說她被“他們”給抓走了?如果是的話那小命就不保了啊。我“唉”的一聲嘆氣。

小時候所買的“恐龍蛋”,既是我的獠牙、同時也是我利爪的琥珀。我把它拿來加工成了手機吊飾,那是一個先用鑿子鑽出洞來、再塞進有圓帽的圓栓然後將線穿上便大功完成的簡易吊飾,是我的護身符。透過耀眼奪目的夏日陽光,它閃耀着金黃色的光芒。正中央的地方有一隻蟲子。我只說了一句“很棒吧”,就把手機塞回口袋。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快點把那玩意放下。就跟你說很危險耶!”

春香將短槍管的手槍轉動一圈,然後“噗哈”一聲吐出煙霧說道。

在太陽下山前就被人潮塞爆的海岸邊如今明顯已經超出了飽和狀態,要在不跟其它人有肢體接觸的情況下移動是不可能的。有穿浴衣的女生、也有穿甚平裝的男生……提早趕到的人已經在沙灘上鋪好墊子了。所有空隙全都被佔得滿滿的。明天大清早快點來的話,搞不好可以在這一帶的地上找到一堆人家掉出來的零錢的樣子。(譯註:浴衣、甚平皆爲日本傳統服裝。)

“……也太扯了。”我喃喃地說出第二十三次。

我大聲嚷嚷道。天氣又熱、身體又汗流浹背黏答答的、蟬又吵得要死、春香又煩得要死,

7

“那些東西一般都是昆蟲宅男在吹的啦。”

“太扯了吧!”

“喂,這是你家的車子吧?你不怕被罵?”

“誒,其實你是想跟S同學去吧?”

“那個不錯喔。”

“……我也不知道。”

“無所謂。”

“跟‘弗蘭肯斯坦’的怪物沒兩樣,很可憐對不對?”(譯註:即小說《科學怪人》。)

路上開始越來越塞了。這是因爲配合煙火大會實施交通管制的關係。

“那邊左轉。”春香說道。

不過,若靜下心來仔細分析,騎士是正義的一方,相較之下,怪物則是孤獨的犯罪者。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關愛,也交不到朋友,而且被排擠、攻擊,受不了過度的寂寞最後選擇死亡。不可思議的是,沒讀過《弗蘭肯斯坦》的人通常都會誤以爲弗蘭肯斯坦是怪物的名字,可是弗蘭肯斯坦其實是博士的名字,怪物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沒有啦……也不是不想去,該怎麼說呢……”

“安啦。春香有跟媽咪說‘我要出門了’。”

“怎麼可以隨便。聽好了,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都被洗腦認爲那是外星人搞的鬼,可是我錯了,其實這是政府的陰謀呀。”

“喂,這樣開下去會開回老地方耶?”

接下來是一則在放養沙丁魚的養殖場裏發現了一具身份不明的溺死屍體的新聞。地點就在這附近的大海,屍體身上沒有攜帶任何物品,只知道是一具男性遺體,全身遭到啄食、狀況慘不忍睹。當然了,播報員的用字遣詞很曖昧,不過並不難想像。

除了有一次手剎車未放我就踩下油門以外,倒也一帆風順。沒把車開去撞牆,也沒壓死路人和野貓。雖然一開始我緊張得全身僵硬,不過開了十分鐘以後就開始習慣駕駛了。技術是還不至於好到有辦法用倒車的方式開進車庫,但在馬路上行駛至少是不成問題。反正只要別硬跨越車道超車、用跟鄰近的車輛同樣的車速行駛、遵守交通標誌就可以了。雖然有巡邏車經過,可是也沒囉唆什麼。後來我甚至還有餘力跟春香閒扯淡。

“然後你又說你是人造人?”

插入鑰匙,往旁邊一扭。嗡嗡嗡,嗡轟,引擎發動了。

春香噤聲不語。她用手摸了摸高聳朝天的鼻子,低頭看着下方。“沙”的一聲踢了一下腳底的柏油路面,然後摸摸翹起的短髮。

“不知道下手殺掉最喜歡的人到底是什麼心態呢?”

和先前令人心情鬱悶的新聞有一段落差的輕快旋律流放而出。

“人家是被洗腦。”

春香猛然伸出的食指在我的臉頰上刺呀刺的。我手就搭在方向盤上聳了一下肩膀。前方的紅綠燈變成黃色,於是我踩下剎車。

我又一次確認手機的時刻。數字從“15:59”變成了“16:00”。

章魚燒、什錦煎餅、炒麪、刨冰、棉花糖、釣水球、偶像商品的分店(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等形形色色的攤販排列在通道上。

那個聲音是認真的,認真到甚至令我感到害怕的聲音。

短暫的天氣預報和新聞報導一結束,又進了一回廣告,然後節目重新開始。

春香又端出手槍指着我了。還好意思露出啥爽朗的微笑,況且爲啥偏偏這種時候路上就半個行人也沒有?犯罪就是像這樣被視而不見的嗎?

“要是在路上被逮到該怎麼辦?你有想過嗎?你腦袋空空嗎?腦筋停止運作了嗎?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吧?想去煙火大會,那你自己一個人去啦!不要因爲找不到朋友陪你去,就拖我下水!”

“放屁!我的挑戰精神什麼時候那麼旺盛過了!”

“如果是傑克·鮑爾我就認識喔。‘克洛伊,是我!你馬上把衛星影像傳送到我的攜帶通信裝置來~’模仿日語配音版。”(譯註:美國影集《24小時反恐任務》的男主角。)

“既然這樣那就好,上車吧。”

春香一邊說,一邊打開廣播收聽。雖然就被追殺者的立場而言算是一項相當遊刃有餘的行動,不過我就不跟她吐槽了。

“我要在哪裏停車?”

“你這是歧視性發言。”

新聞播報得很平淡。都心環狀線目前因爲處理車禍的緣故,塞車的車陣長達五公里之誇張,接着是一則有關於一年前所發生的分屍殺人事件的犯人至今完全沒有甦醒跡象的新聞。那個女人據說殘殺了前男友將屍體保管在冰箱裏,在當時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可是那個女的似乎一直沒有醒來,審判也因此遲遲沒有進展。我記得那也是發生在夏天的事,當初還吵着要精神鑑定幹嘛的,不過好像現在連鑑定都還沒進行。

春香說完,開始跟着一起唱。可能是在模仿歌手吧,她用有些滑稽的腔調在歌唱着,果然幾近絕望地一點都不像,況且,春香雖然英語發音很標準,問題是她是個音癡。可惜的是這首歌沒有英文的歌詞,頂多只有片假名拼出來的英文而已。話說回來這歌聲真的有像在殺豬,如果她去參加節目“美國偶像”的話,大概會在預賽被評審西門酸到臭頭,她的歌唱力就是有這麼糟糕。

“你不是就是想做很扯的事嗎?”

雖然離會場有一點距離,不過還算得上是沒什麼好挑剔的地點。我打出左轉的指示燈駛進了巷子。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歌唱到一半,春香就又像趁其不備似的說了。

“那也是事實。地球上生息的動物有七成以上是昆蟲耶?聽說光是目前獲得確認的就有八十萬種,如果把尚未分類和未發現的也算進去的話,可能有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種左右呢!”

我大聲咆哮火力全開。我真的煩到快要爆炸了,我受夠了,這一切的一切。春香也好、白癡同學也好、弓道社也好、還是世界也好,全部都煩死了。

精神鑑定據說相當麻煩費事,有時鑑定結果一下子就出爐,有時卻得花上好幾個月。另外,診斷結果不只一個的狀況似乎屢見不鮮,法院採信哪個診斷結果也會影響到判決。換句話說,這表示區別正常人類和不正常人類的明確基準是不存在的,沒有人知道從哪裏開始算是異常、到哪裏爲止又算是正常。

“哎唷,就停大衆餐廳附近的那間倒閉的柏青哥店後面就好了啦。”

我曖昧地回答道。事實上,我沒辦法理解。是我的話,我不會幹這種事,可是另一方面,在內心深處某個黑色負面、並且敏感的部份,我又感覺我可以理解那個感情。春香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一想到這裏,我就有些心痛。春香這個傢伙還滿Nice的,她不但是衆叛親離的我僅剩的最後一個朋友、也是疼弟弟的好姐姐。

“我是利用不斷左轉的方式在確認有沒有人在跟蹤。這是基本耶、基本。你有仔細看後視鏡確認嗎?不過目前爲止看起來還算可以安心啦。”

“你的意思是說昆蟲是不屬於地球的生命體,地球正一步步受到它們的侵略當中。感覺好像巴爾坦星人啊。”(譯註:特攝影集《超人力霸王》當中登場的外星人。)

——那麼,緊下來是化名“捉迷藏”小姐的點播,哦,好懷念的遊戲喔。呃,“這首歌曲,是我和現任男朋友邂逅的曲子……”喂,這是在放閃光嗎?我看不下去了。那麼,請各位收聽“捉迷藏”小姐的點播,SPITZ的《Spider》。

心臟有那麼一瞬間“怦咚”地劇烈跳了一下。不過我還是把方向盤握得穩如泰山,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春香抬起頭,態度堅定地直盯着我的眼睛又問了我一次:

“那是事實咩。”

“你之前是不是有說過你被外星人綁架?身體的某個地方被埋下了芯片是吧?”

春香“嘖嘖嘖”地又搖了搖手指。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在駕駛席坐下。好陌生的風景。只不過是和助手席的位置有着左右兩邊之差而已,視野就會相差這麼多嗎?我做了一個深呼吸,被嗆得很難受,總之,先把窗戶全開再說。一開車窗,幾乎要讓人誤以爲是工地現場的蟬鳴大合唱便波濤洶湧地襲來……媽的,我可也是拼了命在忍耐想要如此大聲哭叫的衝動耶!他媽的。

春香在腦袋瓜旁邊揮了揮空氣槍。我一按下車鑰匙上的按鈕,車子就發出“喀恰”一聲解除了車鎖。這麼一來車門就打開了。頭一鑽進車裏,我就被一股不流通的沉悶空氣給燻得倒退三步……原以爲如此,但車內卻出乎我意料之外地清涼。

“你沒在看外國影集?”

“你有說自己隨時都受到監視對吧?”

“那個?啊啊,你是說吊飾嗎?”

“你無論如何就是堅持絕對不去?”

6

“啊,這個是打火機啦。要抽嗎?”

“算了算了,隨便你啦。”

——現在爲各位聽衆獻上的是,“甲蟲們的昨日”先生所點播的酷玩樂團的《Fi You》。主唱克里斯非常對我的胃口呢,給人一種英國紳士般的感覺,但又有點調皮。那麼,廣告之後先進新聞,再回到我們的點歌單元。

“你不去跟傑克·賀金斯分享你的想法嗎。”(譯註:美國影集《尋骨線索Bines》的角色,是名昆蟲博士,興趣是陰謀論。)

一個人的自言自語在這人潮之中很輕易地就被淹沒了。我大口咬下玉蜀黍後,又甜又辣的醬料味道在我口中擴散了開來,而且還卡在牙縫,我動用舌頭才把它弄下來。

在這人山人海里,亮太他沒事吧?比起春香,亮太比較讓人擔心,我邊如此心想邊掏出手機,打電話給春香。在鈴聲響了數回後,春香接電話了。

【mzkj,嗯啊bsd78fd9噫喔kwjjh。】

“咦,你在說啥啊?我聽不見啦。放任我這個人質自由亂跑,這樣好嗎?”

【啊sdfgbds噫嗚yzgvbn。】

四周太吵了,我完全聽不懂春香在跟我講什麼東西。

“喂,春香,河邊的那一座橋附近不是有一間加油站嗎?我在那裏等你。”

我是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反正情況再糟也只要回到車上就沒問題了,繼續這樣說下去也沒有意義。我如此心想掛掉了電話。

這時……

“那個吊飾不賴喔。”

我聽見了這樣的聲音。即使在人聲鼎沸喧鬧不休的人潮中,那個聲音不知何故顯得特別清晰。我抬起臉,一名男子彷若從黑暗中突然冒出來一樣朝我走了過來,他穿着墨染的黑色甚平,是一個身材高瘦感覺弱不禁風的人,膚色略顯黝黑,右手食指戴着一枚偌大的骷髏頭戒指,腳底踩着一雙夾腳的黑色雪馱,黑色的頭髮不修邊幅地四處亂翹,左手捧着一碗淋上了草莓糖漿的刨冰。他用戴了骷髏頭戒指的右手手指指了我的手機,那枚戒指在攤販的燈光照射下發出黯淡的光芒。(譯註:雪馱就是鞋底貼上了一層牛皮的草鞋。)

“人稱琥珀是淚滴的寶石呢,又名赫莉安迪斯之淚,指的是希臘神話登場的法厄同的五個姐姐。其中一個姐姐名叫赫莉安斯,赫莉安迪斯則是‘赫莉安斯們’的意思。”

男子以親暱的語調說道。

我只有回以一個近似嘆息的點頭。

“喔哈嘿哈哈哈嘿嘻喔!”

又有另一個聲音響起了。這回是宛如尖銳玻璃碎片般的少女嗓音。雖然她說的內容含糊不清,不過可以聽出是帶有“給我閉嘴”意味的話語。在黑色甚平打扮的男子身旁,站着一名身形嬌小的黑色少女。她正在咬糖蘋果。大概是糖蘋果對她的嘴巴來說尺寸顯得太大的關係,感覺得出她正使出渾身解數在咬糖喫。少女身穿黑色的浴衣,腳踩純黑色的木屐,和那個黑色成反比,肌膚則是白皙到如同透明一般,不僅如此,頭髮還是銀色的。儘管整體是短髮,卻唯有左側是留長的並綁成麻花辮,辮子上繫了一條黑色的緞帶。

這兩人在這熱帶夜卻連一滴汗也沒流。情侶?還是兄妹?不管怎麼打量答案都是兩者皆非的二人組。男子絲毫不把被黑色少女斥罵的事放在心上,繼續說道:

“法厄同這傢伙是太陽神的兒子,話雖如此,他也不是啥大不了的角色啦,若用豪宅連續殺人事件來比喻,他差不多就是第二個被殺掉那般存在感薄弱的傢伙,最後因爲鑄下大錯遭到宙斯的天罰,簡單地說就是被殺掉了。赫莉安迪斯爲弟弟的死感到悲傷而流下眼淚,一直到永遠喔。然後,有一天赫莉安迪斯依偎在一起變成了赤楊樹。流下的眼淚則形成樹汁,凝固後就成了琥——”

話說到一半……

“痛死啦!”

“我本來想分你一半的啦,現在全喫光了。”

但我並不曉得春香的母親寫下了什麼……

春香說道。我不曉得該跟他們兩個說什麼纔好,我支支吾吾,垂下視線看着亮太的新拖鞋。短暫的沉默。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用不同於黑色少女的方法打斷了男子的話。

我想見春香,現場卻說禁止閒雜人進入。

“不過,你那個琥珀——”

我如此一說,突然——

那一天的傍晚以及隔天的電視新聞,都對這起事件做了熱烈的報導。春香的說詞有些出入,正確地說,警方目前是以殺害橫尾惠子的重要關係人的身份追查春香之父·橫尾雄高的下落,狀況應該是這樣纔對。橫尾雄高似乎自事件發生的三天前就無故缺勤沒有去上班,春香一家人還以爲他出差去了。

很不象話地,我在幾乎可說是第一次見面的女生面前像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了起來。

春香的聲音冷靜得讓人不可置信。我的手汗多得差點拿不穩手機摔到地上。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在牛仔褲上擦拭空下來的右手,接着再換手拿,手機還撞到了鏡框。

爲什麼我必須被她指着鼻子罵呢,這還有天理嗎?

“留在這裏就好了。”

“……啊啊,說得也是。”

我個人是把她當成“白目的不可思議小妹妹”來認識。一個如同羽毛般的傢伙。給人感覺輕飄飄的,判斷不出她究竟是要飄落還是飄上天,既似沒有極限地往上飄,又似永遠地往下墜落一樣,令人無從捉摸。

“糟糕糟糕。要不要再折回去?”

【警察呀,說想問那時候的事。】

“那你章魚燒買到了嗎?”

“是嗎。”男子露出微笑,緊追在少女的後頭消失不見了。腳底碰到雪馱的“啪、啪”撞擊聲響起。跟少女的腳步聲同樣漸行漸遠了。

【看樣子你已經知道囉。】

“我說我要買玉蜀——”

聽我這麼問,春香就嘟起了嘴巴。

——————————

【啊,明彥?你都不接電話,害我好擔心喔。】

“我知道。”

綜合電視新聞和春香的說法導出的大意如下:

那麼,犯人是怎麼進到302號室的呢?不是橫尾惠子自己引狼入室、不然就是犯人手上握有鑰匙。a Heights-Miyamura只有在正門玄關設置監視攝影機,可是安全梯並沒有設置,這一點如今也稍微成了問題。其實安全梯也是設置有貌似監視攝影機的物體,乍見之下可能任誰都會把它當成監視攝影機,不過實際上那只是個幌子,影像並末被錄像下來。所以也就是說,如果那臺攝影機是真的,可能就有錄下關鍵的畫面了。

總之,從那邊可以自由出入暢行無阻,犯人事先就摸清楚了這一點。由於在推測犯案時刻晚上的八點至九點前後、正門玄關的攝影機都末拍到可疑人物的影像,因此幾乎可以斷定犯人是利用安全梯進入。也因爲是煙火大會當日的關係,可疑人物的目擊情報在現階段難以理清。

一打開教室的門,隔壁班的橫尾春香正氣宇軒昂地站在講臺上。我本來還以爲是我跑錯教室了,但我並沒有迷路。

問話完畢來到走廊後,春香和亮太兩人依偎在一起等着我。等在後頭的那名看似和善的年長男性應該就是濱田先生吧,總覺得他很像威廉·荷頓。亮太緊緊揪着春香的上衣不放,【BE REASONABLE/DEMAND THE IMPOSSIBLE】的文字被拉扯得扭曲變形,亮太剛睡醒的眼睛紅得跟小白兔一樣,想必他一定哭得很慘吧。小巧的圓鼻子、平貼在頭上的柔順發絲,身穿綠色POLO衫和黑色的五分褲,腳底則是纔剛買沒多久的拖鞋。(譯註:威廉·荷頓爲已逝的美國演員。)

過去我不曾跟她說過半句話。我並不是相信八卦,只不過,她明顯就是跟周遭格格不入。

“爲什麼你不在昨天的時候跟我聯絡?這樣的話——”

【冷靜啦。】

春香的母親、橫尾惠子雖然全身被膠帶綁縛住,可是不表示沒辦法讓手指動作。不,也不是說所有手指都能動,恐怕只有右手的食指能夠動作吧。橫尾惠子好像就是用那根手指沾了自己的血,在纏繞住自己的膠帶上寫下了文字的樣子。大概是打爆了橫尾惠子的頭顱以後,犯人以爲她已經喪命因此隨即離開了現場吧,所以犯人沒有留意到文字。又或者,文字可能是犯人離去之後才被寫下的,那應該就是指證犯人的線索吧。

弓道社的管教很嚴格,可是我撐過去了。我的弓道技術十分優秀,加入弓道社的社員裏,之前就曾接觸弓道經驗的人一個也沒有。站在相同起跑點的話,我有自信可以比別人更高明。

“這樣就不會走散啦。”

我從來不在外人面前哭。我活到現在,始終都認爲那是一件可恥的事,我是在“男兒淚不在外人面前輕彈”這種陳腐觀念的灌輸之下被養育長大的。不過,我曾有一次忍不住流下男兒淚的經驗。我在春香的面前哭了。

5

遺體的發現者是租借橫尾家隔壁住戶的權藤夫妻,他們觀賞完煙火回家時,被不自然地開着未關的大門給嚇了一跳,往房裏一瞧,結果發現了橫尾惠子的屍體。

事件現場是被刻意喬裝成強盜殺人的情況。現場確實留有被翻箱倒櫃的痕跡,但那實在太過明顯刻意了,雜亂無章的狀況一看就是經過強盜的洗劫,問題是,窗戶並沒有被打破、而且也找不到用道具開鎖的痕跡。橫尾家的人有一回家就上鎖的習慣,就連亮太也不例外,所以兇手犯案的時候大門也一定是有上鎖的。橫尾家是對門戶安全極其敏感的一家。

“你好惡毒!心狠手辣!反對暴力!”

看我走進教室,橫尾春香將視線朝向了我。我的眼睛和紅茶色的眼珠對上了。

黑色少女鋒利的掃堂腿漂亮地命中了男子的小腿肚一帶。男子屈身按摩小腿肚。草莓口味的刨冰在掉到地上的前一刻被少女成功救出。少女伸出小小的舌頭舔了嘴脣一圈……

“伯父呢?”

不知道爲什麼,她那聲音就如推理小說中陳述真相的偵探般冷酷。就是那種會讓人懷疑是否偵探感到興趣的只有詭計、可是卻少了人性的嗓音。那些偵探,比起被害者和遺族,他們和犯人的心關係更親密……

隔天我被老媽叫醒,收看電視後得知了消息。

春香緩緩說道。那個聲音顯得非常冷靜沉着,宛如在講臺上演講的資優生學生會長一樣,不是春香平時不斷在做意義不明發言的那種興奮聲音。明明這時就算她又哭又叫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春香的聲音卻很堅定。

【然後,等一下我們基本上要去管理員那。他叫濱田先生,是一個很好的人喔。你應該也累了,一起來吧,反正我家現在禁止進入。】

——————————

在我調整呼吸時,聽見了手機震動的“噗噗”聲。我摸索口袋,翻出手機確認。有三通來電。跑步的時候我沒注意到有人打手機給我,三通全是春香打來的。

【我喔,昨天后來在警察署過夜,啊,亮太也跟我一起。】

“啊啊……我在電視上看到了。現在我在你家門口……春香,你人在哪裏?”

發現我姍姍來遲,春香說道。

加油站附近是攤販長龍的尾端,遊客也三三兩兩。賣車輪餅的老兄看起來也是生意冷清閒得發慌。“到底是按怎樣的規則決定店家的配置的啊?”我茫然地思考這個問題。

換下當作睡衣在穿的皺巴巴的T恤,我從家裏飛奔而出。照道理說騎自行車會比較快,但我還是選擇用跑的。腦筋沒怎麼在運轉,我只知道總之我得去找春香。我跑得氣喘如牛,才一下子就腿軟了,我頭痛欲裂,感覺得出眼球裏面的血管正在脈動。

“嗯。”

【媽媽被殺的時候,春香和明彥不是一起去看煙火嗎?】

我必須比所有人技術都還要高明纔行,因爲我並不平凡,我是令人感覺作嘔的存在。正因爲如此,爲了得到大家的認同,我非得是最厲害的那一個不可。然後我也進行得很順利,弓道也進步了,但,同時我也變得驕傲了。

“那是我的臺……喂、喂,你,那個……”

不過,在某個意義層面上,那同時也是我自卑感的表徵。

男子一站起來,先是像老舊黑白電影的演員一樣誇張地聳了下肩膀,接着重新面對我開口說道:

我不知怎的起了雞皮疙瘩,就好像……對,就好像正在聽保麗龍塑料摩擦的聲音一樣。

以怪人聞名的高一女生橫尾春香,因爲脫軌的行動和奇妙的發言在學校成了知名人物……不對,這樣的說法跟事實有點偏差吧。

在我獲得解放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忽然,我發現有某個不是腳麻的東西正在迅速銳減,就跟冰冷的感覺滲透到牙齒內部一樣,我打了個冷顫。我手插口袋緊握着手機,就這麼一路低頭有氣無力地走回了教室,因爲我的書包放在裏面還沒拿。

這實在是太過不着邊際的劈頭第一句話了。她就是因爲這麼荒謬,纔會被大家討厭。既然想被大家排擠,用不着講這種蠢話,閉上嘴巴窩在教室的一角、把耳機戴好裝睡不就得了嗎?就裝出一副好像自己是局外人的臉嘛……

過了一會兒,廣播宣佈煙火即將開始之後,巨大的花朵在夜空綻放了。我倆依然手牽着手。煙火一朵朵地輪番爭奇鬥豔,感覺就宛若幼兒園的小孩們在雨天一同將傘撐開般,正因爲那個畫面是如此美麗動人,所以我不知怎的感到悲從中來。

不對,闡述這些內容一點意義也沒有。如果要公開所有情報進而逐一粉碎每一個可能性,那就必須把公寓其它住戶的證詞也交代出來纔行,但我沒這個打算。我這樣只不過是在拖延一個決定性的事實。

“好~慢~喔~”

我本來還以爲會在刑警片裏出現的那種調查室被盤問,結果是被帶到刑事課的客用空間。那是一塊僅用白板區隔出來的小空間,正中間擺了一塊亮晶晶的桌子,兩邊被沙發包夾。從小時候我就很討厭這種桌子和沙發的組合,乾脆把沙發拿掉,還比較方便麪桌而坐不是嗎?桌子的高度實在太低了,我過去是這麼想的。我一面回憶這種事情,同時將昨天晚上的事告訴刑警先生,包括無照駕駛的事也招認了。關於無照駕駛一事雖然有被警告,不過並未被多做追究。同樣的問題被問了好幾次,我也同樣回答好幾次,然後就結束了。“犯人呢?”他們卻不願答覆我的問題。

“不跟你爭了啦。能見到就好。人潮洶湧成這樣,要是走散通常就見不到面了。”

男子蹲在地上嚷嚷。少女無視男子的抗議兀自在人潮中前進。輕柔緩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她右手拿着糖蘋果,左手捧着草莓口味的刨冰如此說道。

“春香!”

算了。跟她爭執下去也沒有意義。

【嗯,他很好,現在在小睡。他應該也累了。】

“啊、啊啊……”

“問你一個唐突的問題,你有被外星人綁架過嗎?”

經我這麼一問,亮太露出了像是悲喜交加的表情。他吸吸鼻子發出“嘶嘶”的聲響,然後把臉埋進春香的上衣。春香摸了摸亮太的直髮,站在身後感覺是濱田先生的和善老伯也別開眼睛。春香回答:

“春香有說要去買章魚燒啊!”

“我家的烏鴉冒犯了。抱歉。”

雖然電視新聞的說法是子彈破壞腦部導致被害者當場死亡,不過事實和報導有所出入。橫尾惠子是在臉部被犯人用沙發的座墊蓋住的狀態之下,遭兇手扣下扳機槍殺的。以這個狀況來說,若子彈有破壞掉腦部中心的腦幹,那麼被害者應該就會當場死亡,可是實際上,子彈卻偏離了腦幹,這可能是塞在嘴巴里做爲封嘴用途的東西所造成的影響。子彈破壞咽喉、進而貫穿了脊椎,然後卡在沙發的彈簧上。有數十秒的時間、抑或長達一分鐘左右,橫尾惠子是還活着的。即使是《鬥陣俱樂部》的愛德華·諾頓也沒有一槍就一命嗚呼。

“我爸他似乎因爲殺害橫尾惠子的嫌疑,遭到全國通緝的樣子。”

所以她纔會被傳出那種無憑無據的謠言,那個遙言不可能沒傳進她的耳裏。即便如此,她仍舊一再我行我素地做出奇妙的舉動、行徑膽大妄爲,我對此甚至有了同情的感覺。“她明明瞭大可以手法再高明一點,故意表現得那麼白癡的樣子到底有啥好玩的?”我心想。

這是在幹嘛……

【然後啊,明彥,在那之前……】

橫尾惠子的全身被黏性膠帶一圈又一圈地纏繞住。據消息,兩隻胳臂被交叉放在胸前,以如同木乃伊永眠的姿勢遭到了綁縛。如果目的只是強盜搶劫的話,光是這樣限制行動就夠了。犯人大可只需將她丟在一旁,搶了貴重物品逃走即可,但橫尾惠子卻遭到了殺害,而且是槍殺。沒錯,犯人一開始就攜帶了手槍,爲了什麼?爲了殺人。

——————————

“是你自己到處亂跑的吧?我差點要跑去迷路小孩中心報案了。”

“……亮太呢?”

不過那個時候的我,聽見了緊張的弦繃斷的聲音。我沒辦法說明那是怎麼了,我真的沒辦法,只是我覺得累了,覺得好多事情都來到了極限。所以,比起弦繃斷,那個感覺更像東西塞太滿以致於底部破掉的塑料袋。瞧,進口零食店不是都有三百圓隨你裝到滿的那種活動嗎?就是那種感覺。但因爲太貪得無厭,以致於底部破掉了……

“謝謝。”

——————————

不過,犯人的目標直指橫尾家,而且警方目前認定其目的並非強盜搶劫,怨恨引發殺意的可能性高。

放學後,我被前輩們外找,受到了“警告”,被強迫跪坐一個小時以上。我只是一再重複那個場合纔有用的回答:“是。”當天,我沒能獲准練習。我一邊忍耐腳部的麻痹,一邊在內心咒罵着“去死!”兩字。

【抱歉抱歉。有太多事要忙了,而且我心情受到動搖,還有亮太要顧。】

靠在加油站前的電線杆上,春香和我一語不發地等待煙火升空。

春香牽起了我的手。春香的手有些冰冰的,冒着手汗,我一瞬間感到困惑。我抬起頭打算問她想搞什麼鬼,結果春香臉上掛着滿面的微笑,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她的手好小啊。”我心想。

腦筋的思考失去了正常的運作,身上的汗水就像瀑布一樣又多又急,彷彿在看煙火似地聚衆看熱鬧的民衆的聲音、比蟬鳴更讓我覺得刺耳不耐。

男學生口耳之間還流傳着這樣的八卦——只要拿得出五萬圓就給上的女人。

橫尾惠子(45)在自宅慘遭殺害的新聞上了電視。遺體是以倒臥在電視機前沙發上時狀態被發現的,她的頭顱被手槍轟出了一個破洞,據說全身被膠帶纏住綁了起來,嘴巴也滴水不漏地被堵住。房間裏頭凌亂不堪,被盜走了合計價值約一百萬日幣的寶石、貴金屬、現金等物品。警方分析這是一起強盜殺人事件,正展開調查當中。死亡時間推測爲晚上八點到九野左右,正好是我們兩個去看煙火的時候。橫尾惠子——是春香的母親。

我小心不要擦撞到他人,用小跑步趕到加油站後,春香早就等在那兒了。看來她基本上有聽到我的傳言。

春香左右搖了搖頭拒絕。栗色的鬈髮稍微晃了一下。

春香跟放聲大哭的我說了某個被外星人綁架而下落不明的一家的故事,彷彿在安撫哭鬧的小孩一樣。雖然內容很誇張,不過我還是掛着一張爬滿幹掉的淚痕而繃得緊緊的臉頰一邊認真點頭一邊聆聽。現在回想起來,登場人物簡直就是在說年幼的亮太和春香、以及他們的父母。

“是嗎?”

a Heights-Miyamura附近被警察、看熱鬧的民衆還有采訪的新聞記者給擠得水泄不通,平時總是靜悄悄的馬路上停滿了警車和箱型車,淺棕色的磚牆如今看起來有點髒兮兮的。

不知春香有看過母親的遺體嗎?

我在網絡上逛了好幾個那一類的網頁。屍體網站多如繁星數也數不完。我還找到了被手槍轟爆腦袋的女人的照片。頭蓋骨變形得歪七扭八,右邊的眼球掉出,皮膚宛如從內側破裂開來似地軟塌塌地剝落、腦漿還從那裏流了出來,全身的肢體一副癱軟無力的模樣。我噁心想吐,立刻切斷了網絡。

橫尾家好像沒有關係親密的親戚。因此春香和亮太聽說會被送到收養機構收留。收養機構似乎位於山形。我的感想是——雖然都在日本,不過距離還真不是普通的遠啊。

4

我窩在開空調的房間裏埋頭寫英文作業。

文章題的“第三題”的(2):“請將劃線部份的英文翻譯成日文。”

“I’m attracted to Ton.How I get him to notice me?”

原形爲“attract A to B”,意思是“吸引A喜歡上B”的詞組,在這一題是變成被動態。“get A to do ~”則是“使A去做~”的詞組。兩個都是英文考試題型。

答案大致是“我對湯姆產生興趣,該怎麼做才能使他注意到我呢?”這樣子。這句子看了真討厭,假設要對這句話的女主角提出建議的話,我會這樣告訴她吧:“答案就是讓他知道‘我喜歡你’呀。”不過,這也正是最大的難題所在。

我放下了自動鉛筆。明明房間很涼快,我的手掌卻汗溼得很嚴重。我回過神,發現我這坐北朝南的房間有些昏暗。拿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眼皮,照這樣看來,近視度數似乎又要加深了啊。我重新戴好眼鏡,望向窗外,黃昏佈滿晚霞的天空使得我想起亮太哭腫的眼睛,又紅又黑,而且很溼潤。

我關掉空調,一把將手機塞進口袋離開了房間。在玄關隨性套上弓道社時代所穿着的雪馱。弓箭和弓道服我都收起來了,唯有這雙鞋子還是時常在穿。突然背後傳出了老媽的聲音。

“你要去哪?”

老媽的聲音既嚴肅又慎重。我告訴自己不要轉身,只答了句“散步”。我吹着口哨哼起着名動畫電影的主題曲,不過只哼了一句就沒有再繼續。

我漫無目的地任憑兩條腿信步而行。偶爾從口袋翻出手機,確認有沒有人打電話或發短信給我,然後,我對於時間距離我上一次確認只經過兩分鐘一事感到不耐煩。溫熱的汗水沿着我的背部如溜滑梯般迅速滾落。手機吊飾的琥珀搖晃着。

春香現在正忙着葬禮的準備、還有申辦搬遷到收養機構的手續嗎。

我無力爲她付出任何事。

春香表現得很堅強,她連一滴眼淚都沒有在我面前流過。說到這個,春香有說她從來不知哭泣是什麼滋味。忘記是什麼時候了,我跟春香曾經聊過這樣的話題。“嬰兒之所以會哭,是因爲哭是一種讓自己學會自主呼吸的必要動作,所以人出生的時候必然會哭。”我挑毛病地說道。春香則像個爲賦新詩強說愁的詩人一樣如此回答:“嬰兒之所以會哭,是因爲對自己誕生到這個世上感到絕望而哭。”

溫柔地摟過亮太肩膀的春香確實沒有哭泣。明明母親遭到了殺害……

“我打個比方喔,假設有一部超~級、超~~~~級令人感動的小說好了?舉凡電影、漫畫、音樂還是其它什麼也都可以啦,總之就是明彥產生了很大的感動。”

“啊啊。”

“而明彥會很想跟其它人分享那個感動。”

“爲什麼?搞不好那個殺人魔是一介高中生、跟明彥有着非常相似之處的人呀,而且或許你對那個殺人魔所感受到的寂寞、喜悅、苦惱、興趣有所共鳴,內心深受衝擊也說不定。”

這不是纔剛睡醒的迷糊聲音。非常清楚有精神。

名爲九的少女說完,跨步踏向這裏。她以要將身爲肉盾的我也一起揍飛的氣勢高舉拳頭——我立刻護住了自己的面孔。

但。

太陽下山,夜色逐漸地深了,但我這才知道原來在夜色的黑暗裏也是有濃度之分的。比夜色更黑的男子站在我的眼前,路燈的照明彷彿反而讓黑暗的部份加深了似的,烏亮有光澤的黑髮不修邊幅地披散,膚色也是略爲黝黑。黑色上衣配上黑色牛仔褲,腳穿黑色帆布鞋,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偌大的骷髏頭戒指。一個渾身是黑的男子。

春香輕輕地笑了一下,我沒理會。

“沒有,我說我要出來見明彥,他就說好。他說不定以爲春香跟明彥在交往耶,那怎麼可能嘛。”

“騎吧,親愛的。”

“不過,假定明彥讀了小說後對那個殺人魔的故事感到感動。”

“我給你忠告了喔。”

那個名叫一的男子維持被少女抱起的姿勢,僅抬起頭說道。看來他並沒有失去意識的樣子,只不過在開口的那瞬間就被丟下來了。他一如格鬥遊戲裏被KO的敗者般在地面彈跳滾動。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最初是在說什麼?”

“……Kyuu偵探事務所?”

我開口說道。我發現自己的聲音顯得特別沙啞,所以清了一下喉嚨。朝地上吐痰。口水拉出了一條絲,吐個痰也沒吐好。

聽到回答後我蓋上了手機。啪。

我一問,男子便不知從哪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了我,像是猛彈了一下的手指撥弄名片的動作令我聯想到魔術師。我惶恐地收下那張名片。

……但我沒有感覺到痛楚。我緩緩抬起臉張望四周,可是周遭安靜得彷彿一開始就沒有其他人存在似的。遠處有蟲兒在嗚叫。巨大的飛蛾受到路燈的吸引,發出“當、當”的聲響不停用軀體衝撞。

“唷,鳥飼明彥同學。”

“……你們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爲何突然提起春香?”

名叫九的女孩子露出一臉好似強忍着蛀牙的疼痛不肯告訴父母的小學生般的難過表情說道。

“……你想表達什麼?”

“我見鬼了纔會感動啦!”

原來如此,因爲是單一文字而且是九,所以唸作‘Ichjjiku’;因爲一在二的前面,所以是‘Ninomae’嗎。發音完全遵照字面。

“在睡覺。”

“少囉唆,看我拔掉你的長舌!”

“……好啦,我想我也沒辦法把話說死吧。或許會。”

“你到底在說——”

“給我忠告……?”

我試着出聲跟自己說。感覺就好像學校的鬼故事或某種咒語,一旦說出這句話,就會遭到詛咒。不在幾歲之前忘記就會翹辮子葛屁。

“亮太呢?”

“我要騎囉?”

“沒錯。”

有另一個讓人與玻璃鋼筆產生聯想的尖細嗓音響起了,一名少女站在男子的右側。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少女也跟男子一樣全身裹着純黑色的衣裝。深暗色的連身洋裝,黑色的膝上襪,兩腳穿的是帶有光澤的黑色漆皮圓頭鞋。但皮膚和那些裝飾品成對照,白得彷彿要變成透明一般,就連頭髮也幾乎是銀色。整體上雖是短髮,不過唯有左側的一部份留長綁成麻花辮,並繫上了黑色的緞帶。少女繼續說道:

“是Ichjjiku,九(Ichjjiku)偵探事務所。也是我的名字。”

“我們騎自行車去嘛。當然,駕駛是明彥。”

少女雙手插腰,以有些洋洋得意的態度說道。銀色的麻花辮和黑色的緞帶晃動了一下。

“你很煩耶。假設說,那部小說的主角是個非常殘酷的連續殺人魔喔。”

“你有你的故事,她也有屬於她的故事,這兩個故事是完全不相同的,但有一點點的交集。即便如此,你的故事還是隻屬於你的、她的故事只屬於她的,所以建議你不要有太多的干涉比較好。你所知道的是故事的片面,而且那也只不過是一小片段而已,你所握有的情報並不充足。當然了,以目前獲得的情報爲基礎來重新組織拼湊原貌或許並不難,但那終究只能成爲不完全的情節吧。就我的立場啦,你對橫尾春香嗚噗!”

“不要用肯定句一口咬定。”

“之前在哪裏見過他們?”我回想,喔對了,是在煙火大會的會場。

春香就站在a Heights-Miyamura的正門口等我,有幾個菸屁股掉在她的腳邊。栗子色的短髮,挺拔的鼻樑,白皙的皮膚,身着七分長的牛仔褲和寫有“半平”的T恤。如果是第一次見面的話,搞不好我會當她是穿着日文T恤的外國人。(譯註:半平即魚漿片。)

“Ichjjiku,Ninomae”

【現在?】

“別跟橫尾春香扯上關係。”

“那個人是誰?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是嗎。車子能不能開?”

剛纔的二人組是什麼來頭?自稱什麼偵探肯定是在唬我。我腦海所浮現的,是殺手這個字眼。春香是邪惡祕密組織啦還是政府啦所製造出來的人造人。然而由於計劃被凍結的緣故,春香也難逃處分的命運,遭到傭兵殺手的追殺。那個二人組就是前來索命的殺手……我越想越覺得鳥蛋。

要在超市買香菸可說是輕而易舉的事。記得老媽以前也是個老煙槍呢,後來她嫌花費太兇而開始戒菸,歷經了一番苦戰煎熬才成功。老爸則本來就不會抽菸。有了這一層的關係,即使周遭的朋友爲了耍帥抽菸,我過去也完全沒有想跟着湊一腳的意思。我用百圓打火機點菸,深深地吸進肺部後,簡直快被嗆死了,但我還是繼續硬抽。感覺還挺痛快的,要是等一下被抓住,大概會被罵死吧,一想到這我就覺得有些愉快。打開手機,時間顯示“23:56”,老媽有打來一通電話,可是我不想理她。

“……喂,那跟最初的話題有關聯嗎?”

算了,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你知道‘たそがれ之時’和‘かわたれ之時’的差別嗎?”

我往目標a Heights-Miyamura出發。

【明彥?有什麼事嗎?】

“你們在調查春香的事情嗎?”

我提出疑問。那個名叫一的男子從我的背後答腔:

名叫九的女孩子冷淡地回答道。

“也是啦,畢竟是殺人魔嘛。”

“喂,要不要放煙火?我在超市買了一組煙火。”

【…………我知道了。我等你。】

“我們只是來給你忠告而已。”

“飼養動物的時候一定要嚴格管教。”名爲九的少女說道。

男子豎起右手食指比了個“一”。骷髏頭的戒指閃爍出了亮光。

春香從停車場推來一部菜籃自行車,就是前面裝有菜籃、很平凡無奇的那種。我就把煙火丟在那個菜籃裏,跨上坐墊、踩穩踏板。春香則把腳放在後面突出來的部份,兩手搭住我的肩膀。

“換個說法的話,那就等同於公開表示自己和殺人魔有共鳴了啊,那種話是說不出口的對吧。是說,這表示我真正想說的部份不是那裏了嘛,所以,要跟別人共有那個感動一定是很困難的吧。那好像叫陰鬱性感動是嗎?硬要分類的話,那一類的情感算是抗拒人際關係的一環不是嗎?所以說不出口也不奇怪吧。因爲是絕對無法跟人共有的種類呀。”

【……可以啊。要去哪放?】

3

“喂,小子。”

“啊啊。”

“如果只有一百個讀者,當中還有九十九個嫌爛嫌到炸掉,這種小說我看還是別出了比較好。”

“‘たそがれ’這個字眼,原本對應漢字‘誰彼’;‘かわたれ’則是對應‘彼是誰’這個漢字。這兩個字都是‘那是誰?’的意思,意指光線昏暗不明的時間帶。‘たそがれ’用在黃昏的時候,而‘かわたれ’則是用在天將亮時。然而,現在已經沒人在用‘かわたれ’這個字眼了。”

這時。

不過,就跟越強迫自己睡越睡不着一樣,我也未能將那個可能性趕出腦海。

“抱歉,不行。調查結束後我就請他們代爲接管了。”

名爲九的少女的拳頭深深地灌入了那個名叫一的男子的心窩。

春香的母親被殺害的地點是公寓的房裏。春香不可能辦得到。真的嗎?

這個世界有許多正確的事物存在。在那些事物中,有一些是貨真價實的正確事物,其它的實際上只不過是假象罷了。但,該怎麼分辨纔好我不是很有概念。

“可是呢,說不定明彥感動的那個部份,只有明彥才能產生共鳴。假設一百個讀者裏面有九十九個讀者都是‘看了感覺很不舒服’、‘糟透了’這種感想,但是明彥還是覺得很感動。”

不能借到車子這件事正如我所料。

——————————

我才說到一半,名叫一的男子就打斷了我的話。

“一般而言,那種人是無法原諒的吧?”

我從手機的電話簿拉出“や行”的名單,撥打名單裏的唯一一個人物、橫尾春香的電話號碼。鈴聲響起第五回時,春香接了電話。

“……是嗎。”

“現在。”

我的腳步打住了。

我的故事和春香的故事只是小有交集,春香的故事存在着我故事裏所沒有的部份。不過,那並非是無法想像的內容,反而十分清楚明瞭,清楚明瞭到我第一個就想到那個可能性。不僅如此,我還一直在思考該怎麼否定它,不對,我甚至連那個都不願去想,我只想別開眼睛裝作沒看到。

他、他還好吧?那個叫一的男子腿軟地跪倒了。不過那個名爲九的少女一把將男子給抱了起來。

“我馬上就去你那邊。也不是在你那邊放啦,我先去Miyamura,然後再一起到海邊吧。”

“濱田先生有跟你嘮叨什麼嗎?”

“明彥覺得那種不敢實際舉出、彷彿說出來會觸犯禁忌的部份很有魅力而且深受感動了。嘿,你能把那個心情傳達給其它人知道嗎?”

她又重複了一次跟剛纔一樣的臺詞。

話說出口我纔想到,日本的偵探又不具有特別的資格,照理說沒有立場可以涉入殺人事件纔對。又不是在演漫畫。既然這樣那爲什麼……

別跟橫尾春香扯上關係,在我聽來這反而像反面信息。

“我的名字是一,漢字寫作‘一’,唸作Ninomae喔。請多指教。”

“你千萬別跟‘橫尾春香’扯上關係。”

名爲九的少女踏步向前。當黑色圓頭鞋發出“喀”的聲響的瞬間,名叫一的男子輕飄飄地跳了起來。那個動作不是人類做得出來的。他降落的地點就在我的身後,宛如在拿我當肉盾一樣。

“別跟‘橫尾春香’扯上關係。”

“請問你們是偵探嗎?”

“……什麼意思?”

白色名片的正中央如此寫道。沒有電話號碼和住址。就只有這樣。

名爲九的少女說完便轉身背對我。

煙火大會那一天,我和春香走散了大約二十分鐘之久,時間不足以從會場來回a Heights-Miyamura。考慮到還有交通管制的問題,利用車子移動的風險太高,就算搭電車也要耗上一小時。更何況春香的說詞並沒有騙人,章魚燒店的老闆記得她,好像是因爲當時春香拿一萬圓鈔票付帳,所以老闆對找零錢很麻煩這件事還留有印象的樣子。

“好痛耶!”

我使勁踩下了踏板。一開始左搖右晃,接下來慢慢加速,車身也穩定了下來。無照駕駛和兩人共乘自行車哪邊比較危險呢?法律上是無照駕駛罪行比較重,但就自身危險這層意思來看,似乎是兩人共乘自行車比較危險。

“今天我見到了殺手喔。”

我面朝着前方跟春香說道。

“殺手提醒我不要跟橫尾春香扯上關係。”

“那你願意相信春香說的事情是真的了?”

春香在我的背後答腔,聲音從我頭頂的上方響起。不知道春香是以什麼樣的基準來解讀“我見到了殺手”這句話呢?

“啊啊,你是被外星人綁架的人造人類,缺乏淚腺機能,目前正被烏漆抹黑的殺手追殺中。”

春香好像被我這句話戳中了笑點,哈哈哈地高聲大笑。

春香滔滔不絕地跟我講了收養機構的模樣、濱田先生的毛病、她現在身上穿的“半平”T恤、殺手生性有多麼殘忍,以及組織的內幕等事情。感覺上她其實另有非說不可的事,卻講了一堆無關緊要的話題來避談任何一字一句。耳朵漸漸地可以聽見浪潮聲。煙火大會落幕後的大海只是一片污濁的海水罷了,景色黑漆漆的,令人心裏發毛。感覺既像是在往我逼近,又像在誘惑我前進一樣,萬一被吞沒,那就再也回不來了。槍口的那個空空的黑洞或許就是和這種地方相聯繫也說不定。

停好自行車,我們爬下了通往沙灘的階梯。雪馱的鞋尖會沉進沙灘,寸步難行,粗硬的沙子跑進雪馱裏,吸收了腳底的汗水變得越來越沉重。無意間我忽然有種感想,追求幸福與平靜的行爲或許就如同從這沙灘抓起一粒沙子一樣。在那一粒沙子裏,究竟有多少、又有什麼樣的意義存在呢?

春香跟在我的身後走來。

我從超市塑料袋拿出煙火,胡亂撕開了包裝。裱紙纏了一圈圈的膠帶,藉此將煙火一根根地固定好。這層保護也撕破了。接着我跟春香說:

“借我打火機。”

春香從口袋掏出一個廉價感十足的粉紅色打火機,湊到了我的面前。“嚓”的一聲,橘色的火焰在我的眼前或左或右地搖曳。

“我說的不是那個,是手槍形狀的。”

“啊啊,那個喔,我弄丟了。”

春香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浪潮的聲響湧上前來掩蓋。無數水沫所形成的那個執拗般的聲響。

“……不然你插在牛仔褲後面的那玩意是什麼?”

我背對春香,用自己的打火機點燃了煙火。今天才剛買的打火機裏面的油是滿的。發出“咻波波波”的聲音,綠色的煙火四濺。

“今天沒有煙火大會,發出聲音可是會被人聽到的喔?”

名爲九的少女先是瞪了“呸呸呸”地吐出口中沙粒的男子一眼,接着才轉頭面對我。然後,她目露彷彿在詛咒我的視線告訴我。

喀恰,只聞擊錘往下扳開的聲音響起。我吸了一下鼻涕。

“……你說的這是小說還是什麼的劇情嗎?人家也很不捨講自己媽咪的死,媽咪她可是被手槍射殺,子彈不但貫穿了她的身體,還卡在沙發的彈簧上耶?而且,媽咪她沒有當場死亡,而是強忍痛苦想要寫下爹地的名字。”

開口說話的,是名叫一的男子。

我點燃沖天炮,把棒子插在沙灘上。咻的一聲,沖天炮飛向黑暗的大海消失了。第二根,咻。第三根,咻。

“人家沒說過嗎?春香從來沒哭過。製造了春香的那些人沒有連淚腺機能也一起制——”

他用不適宜這個場合的輕巧語調侃侃說道。我只是一直在吸鼻涕。春香始終面無表情,名爲九的少女則是一副拿他無可奈何的模樣。

“你只是一頭蠢烏鴉。”

“難道惡魔沒有洞察未來的能力嗎?只要殺了這個男孩,計劃就天衣無縫了。”

春香用裝模作樣、彷彿在鬧彆扭似的語氣說道。我按捺不住脾氣,提高了音量反擊。

春香用感覺不出有一絲感情的生硬嗓音說,接着秀了一句英文。

“不論如何,你已經註定完蛋了。就如那邊那個小子所說的,你故弄玄虛設計的把戲馬上就會被識破了。”

“被害者?”

我故意語帶挑釁地說道,不過聲音不聽使喚在顫抖。喉嚨之所以會癢癢的,不知道是因爲我剛剛咆哮、還是抽菸、或者我吸進了煙火的廢氣的緣故呢……

我想知道的事情,春香全都不肯跟我透漏。

“我只是想保護亮太而已。”

春香以聽似有些痛苦的聲音說道。

“看來無可救藥的呆子並不是只有我家的烏鴉而已。也難怪啦,人類終究是愚昧的生物,所以纔會和惡魔訂什麼鬼契約。”

“你竟然說‘老子我’耶!”春香笑了一下,“好可愛喔。”

就如那天一樣,槍口被端起來指着我的眉間。我不覺得槍口有跟那天一樣冰冷,反而有些溫熱。那個叫做保險裝置的東西可能已經解除掉了。我聽到“喀恰”的聲響,那是擊錘被扳開的聲音。

“如果你們敢妨礙我,我就殺了明彥。”

“我只是來看你的故事的結局而已。”

“春香你的母親是被手槍打死的。那把手槍纔不是什麼空氣槍,更不是打火機,是如假包換的手槍。我……從沒有親眼看過春香你點香菸的那一瞬間,我只有看到你吸菸的樣子而已。那一把是真正的手槍。”

“只要跟惡魔訂契約你就能得救了。”

“契約……?”

我帶着哭聲喃喃說道。

“放棄吧。”

我甚至連正常回話也沒辦法。我,我在那時流下了眼淚。儘管我知道不可以在外人面前哭泣,儘管那是一件丟人現眼的事。我的下嘴脣頻頻抽搐,如果不咬緊牙關,牙齒還會發出打顫的聲響,鼻水黏稠地流了出來,眼鏡蒙上一層霧氣。

名叫一的男子跟我說道。

我獨自喃喃自語。

春香複誦不祥的字眼。

“給我閉嘴,你搞錯場合了。”

2

名爲九的少女說道。連身洋裝的下襬和麻花辮隨風飄蕩,她動作輕柔地撫摸着黑色緞帶。

春香說到一半,我就插嘴搶話。

“所以我早警告過你了吧?不要跟‘橫尾春香’扯上關係。”

單吧?——還沒能把話說完,名叫一的男子就被名爲九的少女從後面一腳踢飛了。他整顆頭插進了沙灘裏面。

名叫一的男子說道。

我裝作沒有聽見她輕聲的抗議,繼續背對着她說了下去:

“契約……我完全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一度綻放出最璀璨的光輝,然後隨即燃燒殆盡消失。我的腋下汗溼成了黏糊糊的一片。

“喂喂喂。”

我側眼看了那個名叫一的男子。黑色的身影構成了這片黑暗的一部份。

突然有一個和場合脫節的聲音傳出,我往那個方向看去。

他所說的話我並沒有聽進耳裏,我注視着春香。春香連個眉頭也沒皺,槍口也是繼續精準地指着我的眉間靜止不動。

“……什麼啊,這意思不就是她沒有感情?”

“Calm down,baby!”

“你自己一個人拼命吧,蠢烏鴉。”

“小子,我再大方告訴你這可憐蟲另外一件事吧。這個女的過去和惡魔訂下契約,許願消除了‘悲傷’的感情,所以她纔不知哭泣爲何物啊。除了自己的悲傷以外,她也無法理解他人的悲傷。你不覺得她根本是瘋了嗎?”

少女訕笑了起來,然後將一雙大眼睛轉向我。

“那個可是人家很認真想出來的耶,我被你刺傷得好深喔。”

我放聲咆哮。

那是靜如止水的聲音。春香是認真的,她當真想殺了我,沒有一絲的猶豫。紅茶色的眼睛因爲光線昏暗現在無法看得很清楚,空洞的槍口中的黑暗,範圍甚至擴及到我這裏來。

無法理解悲傷?

“爲什麼……”

春香似乎早就認識這兩個人的樣子。而且當她一把槍口瞄準那個名爲九的少女,二話不說便扣下了扳機。我根本來不及阻止。

“結局?”

“果然是你們嗎。”

“女孩的母親其實就在車子裏頭。在最後面的後車廂裏。仔細想想,一整個很奇怪,那一天打開車門一點都不覺得悶熱。那是因爲直到不久前空調都是開着的,爲了避免她悶死在車裏。車子下面有一灘積水就是證據。”

“原來你想知道槍殺了母親的少女內心深處的黑暗?很遺憾的是,這段故事與你所想的那種劇情無關。”

春香並未露出焦慮的神情,只有聳聳肩膀。我完全摸不着頭緒。不論是他們和春香的關係也好、事件背後的內情也好,我全部一無所知。我是局外人嗎?

可是,名爲九的少女不但沒有倒下,更沒有痛苦地扭曲臉孔。只見小巧的拳頭伸向前方而已。她一鬆開拳頭,有一顆子彈掉到了沙灘上。感覺好像美國漫畫的一景,沒什麼現實感。

“我們兩個啊,其實是惡魔喔。”

“發音還是老樣子無可挑剔的標準呢。”我心想。這詞組的原型是“Iran into A”,意思是“偶然遇見A”,英文考試題型嘛,這句話意思大概是“我很高興偶然遇見你”吧。一般指的是在路上偶遇的那種情況。在她的故事裏,我是以無名氏A君的身份登場的人物之一,不過只是與她偶然擦身而過的一角罷了。我沒有從春香身上別開視線,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定睛瞪着她。

“你想殺了我是不是!”

“你是呆子嗎?漫畫看太多了是不是?真的以爲那種像是三流詭計的行爲能騙得了別人嗎?”

“明彥你口中所說的那個‘春香’,老早就已經死了。我是連名字都沒有取的弗蘭肯斯坦的怪物啊。”

“笑屁啊!你殺了你媽吧?難道你不覺得難過嗎?爲什麼你這樣……”

“有一對男孩與女孩開車出門,女孩的母親在那段期間被人殺死了。男孩和女孩兩人待在一起,而女孩的母親被殺害的地點距離兩人很遠,兩人不可能出現在那裏。如果用推理小說的用詞來比喻,也就表示他們兩個人有不在場證明。男孩和女孩也不是一直都黏在一起,有一段長達二十分鐘左右的分散時間,要在那二十分鐘內來回那女孩的母親所在的地點當然是不可能的,不過,這倒也不是什麼難解的詭計喔?”

“人家纔不是亂編的。”

名爲九的少女吐槽,盤起了雙臂,然後以居高臨下般的語調開口說了。

我只是對在這種狀況下還笑得出來的春香感到生氣。

“你該不會沒有看過《泰迪》這篇故事吧?泰迪聽了尼克遜的問題後如此回答道:‘就算我有感情,我也不記得自己曾使用過。我不懂感情有什麼作用。’啊,雖然叫做尼克遜,不過可不是那個傑克·尼克遜喔!”

就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我的那句爲什麼是針對哪一點提出的“爲什麼”。或許,是針對現在我當面所面對的一切事物也說不定。爲什麼生物會死,爲什麼天空是藍色的,爲什麼地球是圓的,爲什麼“Linda/Linda”會沒刊登在歌詞裏,爲什麼春香會殺了自己的母親,爲什麼春香會挑我當不在場證明的證人,爲什麼……?

名叫一的男子露齒一笑,他張開雙臂的模樣就好似伸展翅膀的動作。接着他說了。

名叫一的男子打了個岔。

我話還沒說完,春香就打岔。

“你平時不是很愛編一些很有趣的故事嗎?我也想了一個。賞光聽一下吧。”

“用這把匕首劃開手指,然後在這份契約書上押下指印。看,很簡……”

“難得我們有機會登場耶,不要那麼快就草草結束嘛。吶,鳥飼明彥同學。我說啊,你也不想死吧?”

“‘橫尾春香’跟我們訂有契約。”

我又點燃另一根菸火。咻波波波。火花四濺,然後消失。

“拜託,這是沙林傑寫的耶。你居然不知道?這篇作品就收錄在《九個故事》這本小說裏,我建議你去找來看。沒有讀過沙林傑作品的青春歲月,就跟沒放蘋果的蘋果派沒有兩樣啊。”(譯註:沙林傑即名著《麥田捕手》又名《麥田守望者》的作者。)

不知何時,他的手上已拿着一份類似粗硬的紙張的東西——似乎是羊皮紙以及一把匕首。

“春香……”

“你在瞧不起老子我嗎?爲什麼要露出手槍給我看!事先藏在儀表板裏不就沒事了嗎?以爲老子我都不會察覺是不是?還是說以爲我會視而不見?不要看扁我了!老子我——”

名叫一的男子感慨萬千地說道。我聽不懂他的意思。大概是我心裏想的全寫在了臉上吧,他不可思議似地張大了眼睛。

他話一說完。

“對不起,明彥,我已經沒辦法理解那種情感了。對不起。”

“所以呢,我們在此提供一個逆轉這個局勢的促銷活動。這就像答中猜謎節目最後一題之前所累積的分數便會翻漲百倍、過去的努力頓時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一樣,是一個背水一戰的大逆轉機會喔!”

“我倒覺得那不是什麼複雜的詭計啊。雖然感覺很麻煩,但那也算是很常見的詭計呀。連同沙發的配件都一起裝在後車廂裏了對吧?雖然我沒有親眼看過,不過廉價的沙發是可以拆裝分解的不是嗎?只要事後別讓別人看到、偷偷擺回原位就好。血文字?我覺得那也沒什麼,那是犯人刻意不讓被害者一槍斃命、故弄玄虛設計出來的把戲吧?算了,那些事情不是我關心重點,我想問的只有兩個問題而已,爲什麼你要做那種事?爲什麼你會挑上我?”

“對。你只要許願要我們救你就可以了。我們是善良的惡魔,所以一打好契約我們馬上就會爲你實現願望喔。等你死後,我們會收下你的靈魂做爲代價。不過你的靈魂將被囚禁在地獄,永遠無法獲得救贖,反正這個世界跟地獄也沒太大的差別吧?芥川龍之介也曾說過——‘人生比地獄感覺更像地獄’。訂契約是很簡單的。”

磅!現場響起來了一種很沒有魄力的聲音,就好似只有第一發爆炸、剩下的全都失靈未爆的爆竹。我汗如雨下,渾身冒出黏膩的高黏度汗水。瞧她這是幹了什麼傻事……

“你這話就跟尼克遜說的臺詞有異曲同工之妙啊。”

“I’m glad Iran into you.”

“你不要再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瘋話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是一石二鳥的作戰呀。我們營業組的價值就取決於契約上,升官發財全看業務成績呢。簡直把命都豁出去啦。”

“真算起來,你是被害者。”

他們就出現在那兒。名叫一的男子和名爲九的少女。黑漆漆的二人組。是偵探,也是殺手。那個名叫一的男子把自己右手的手指比成手槍的形狀,瞄準了春香。骷髏頭的戒指發出黯淡的光。

我一回頭,春香正拿着打火機指着我。手槍造型的打火機,一把如果拿去和貫穿橫尾惠子的子彈做比對,一定會成爲證據的打火機。SPITZ的歌曲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反正聲音很像沖天炮,不要緊的。”

那個名爲九的少女隨即糾正他的說法。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只要跟這兩個人在一起狀況就會失去控制。這明明是我和春香的問題……這時,槍口又重新瞄準了我。春香看着我的眼睛向名爲九的少女表示。

我全然不能理解他說的話,有氣無力地左右搖頭。

“哦,那也未嘗不可喔。”

“擊錘拉起來了,手指也扣在扳機上。只不過子彈還沒有發射。”

她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就彷彿沒有隨着旋律在默唸某首歌的歌詞一般。

我看了春香。春香手持輕鬆就能將人類殺死的小巧精細的暴力物體。一如在象徵着絲毫不受動搖的信念似地,一動也不動。

“春香……有訂契約嗎?”

我提出疑問。聲音依舊顫抖個不停。

“訂了。”

春香簡短地回答道。

“所以你纔不會哭嗎?”

“因爲哭泣會阻礙我做非做不可的事,所以我要他們幫我消除了。”

“拿靈魂做爲交換條件…………?”

“我有想要保護的事物。相較之下,靈魂就顯得不怎麼重要了。”

“…………亮太嗎?”

我的腦海浮現出一個長着圓鼻頭髮平順、對世界感到畏懼的少年。他令我想起小時候的自己,處在害怕這個世界、渴望擁有利爪與獠牙的時期的自己。

“算是吧。”

春香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的哀傷表情。不過,我想那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爲了亮太,你不惜殺了自己的母親?”

“…………”

“……如果我說我要訂契約,你會阻擾我嗎?”

春香沒有回答。我點點頭,點了好幾次、好幾次。身體的力量漸漸流失,等我注意到時,背部隱隱作痛,看樣子是整個僵硬掉了。汗水如瀑布般狂泄而下,我拿掉眼鏡,用左手臂擦掉額頭上的汗水。裸視所看到的夜世界雖然輪廓朦朧模糊不清,可是在微弱光線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把眼鏡重新戴回去後,視野又恢復鮮明。我向那個名爲九的少女說道:

“我要訂契約。”

春香站起來說道。

“不到違反規則那麼嚴重,只是覆寫契約而已。”

“九,最近這一陣子我常常在想,我覺得我們兩個需要的是溝通。更深入瞭解彼此、互相理解體諒對方,纔是保持融洽關係不可或缺的重點不是嗎?”

可是夏日的豔陽毒辣依舊,而且蟬鳴不但沒有衰退的跡象,反而有越唱越熱絡的趨勢。就像在夏日音樂祭HIGH到渾然忘我的上班族一樣。

搞不好,我其實是喜歡春香的也說不定。但是喜歡與否並不重要。我想,我和春香一定不會互相寫信、傳短信,還有打電話聯絡吧。我有種我倆這輩子不會再見面的預感。

我聽到沉重的金屬物品墜落到沙灘上的聲響,可是現在是深夜,而且我哭得淚流滿面,四周又陰森森的看不清楚,也不想去看。只聞浪濤聲、還有春香抽抽噎噎的啜泣聲。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警笛。“不管是生病還是受傷,希望救護車去載的那個人都可以得救。”我心想。

濱田先生已經準備好了車子,他似乎要幫忙送姐弟到車站一程。從那裏坐車到東京車站,然後轉搭新幹線到山形。負責迎接的人會在車站等候姐弟倆抵達的樣子。

“禮物呀。友愛的證明。”

1

感覺好像聽到了有人這麼跟我說的聲音。

渾身是黑的男子在河岸邊東張西望。陽光反射在河面上耀眼奪目地閃爍着光芒,油污在水面漂浮,綻放出七彩的光澤。

要說有哪些地方改變了,頂多就是我換了一副新眼鏡吧。“我從以前就覺得你戴的那副眼鏡真的土爆了。”春香說。所以我們倆一同出門去買了新的鏡框。鏡片需要訂製,所以取件得等三天後,回程我們順道去看了電影。事先沒查過任何情報,直接挑了部時間剛好配合的好萊塢電影去看,結果踩到一部地雷片。所以離開電影院之後我和春香一直“爛片、大爛片”地抱怨連連。

“嘿,如果我是男生,你是不是早就喜歡上我了?”

一名男子在行走着,該男子渾身是黑。黑色上衣搭配黑色窄管牛仔褲、黑色鞋子。不修邊幅地被散着一頭黑髮,皮膚也是偏黝黑,右手的食指戴着一隻偌大的骷髏頭指環。

“再見。”

“謝啦。”

從小屋裏頭現身的,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她身穿黑色的連身洋裝、黑色的膝上襪、黑色的亮皮圓頭鞋,是一身上下皆爲黑色打扮的少女。但她的皮膚潔白得有如陶瓷一般,頭髮說是銀色的也沒有任何疑問,儘管整體是短髮的造型,卻唯有左側的一部份是留長的並綁成麻花辮,上頭繫有黑色的緞帶。

濱田先生豎起了大拇指,一臉燦爛的笑容。我則是笑得很噯昧。

後來我就再也沒見過那個不知是惡魔、偵探還是殺手的二人組了。我也有稍微想過,搞不好那是一場夢,畢竟缺乏現實感,只是一場仲夏夜的惡夢。那個啥惡魔契約的也沒在我身上留下任何相關的蛛絲馬跡,沒有烙印、什麼都沒有。殺害了弟弟的該隱,有被烙下標記爲殺人者的烙印。我還以爲跟惡魔訂下契約後,身體的某處會被留下類似那種印記的東西。

“喂~科特。”

“辛苦你來送行了。”

“還是現在這副眼鏡比較好看。”

“我和春香是知心好友,彼此是對方非常重要的人。並不是因爲我們總是黏在一起所以就叫知心好友,如果那也算知心好友的條件,我只能說去喫大便吧。當她希望我陪在身旁的時候,我希望能儘量在旁陪伴她;當她希望獨處的時刻,我也會在別的地方爲她的幸福祈禱。即使是比較喫虧的角色,我也能甘之如飴地接受,她就是能讓我這麼甘心付出的對象。看,很像知心明友的感覺對吧?”

BANG

時光飛逝,轉眼間暑假就快結束了。

九仍舊擺着一張不悅的臭臉,收下小盒子後,便粗魯地撕破包裝打開來看。

九抬起了頭。

“冒牌貨?”

“這個送你吧,是我的護身符。”

被稱作九的少女兇巴巴地朝一瞪眼。

春香眯起眼睛。笑容非常可愛。

在他抬起右手的瞬間,吉他便“啾隆”地發出了令人噴笑的聲響。腳邊落有一道疲軟的影子。

這一側的河岸邊主要是住商混合樓房和公寓。“住宅街”密密麻麻地坐落在面向開闢挖掘的山地的位置。綿延不斷的民房看起來就宛如被巨人的腳給踩扁了般。

科特說道,把鼻涕吸了回去。

如此說道後,我緊接着又說。

春香蹲下身子讓自己和亮太的視線齊高後開口說道:

“彼此彼此啦。”

這時。

“如何?不錯吧?那是琥珀的墜子。和鳥飼明彥送給那個女生的冒牌貨不一樣,那可是貨真價實的真品喔。”

“我希望你幫她重拾‘悲傷’。”

以春香的發音而言,這句整個聽起來就像是標準日文口首的“拜拜”。

少女沒有答腔,她先是低頭看了腳邊,然後將羊皮紙和匕首拿高。左側的麻花辮和黑色緞帶晃動了一下。

“所以呢?”

語畢,一遞出了一個小盒子。那是一個包裝得極爲漂亮、邊長五公分左右的立方體。

“你明明就沒那個意思,還擺出那種引人遐想的態度,男生可是會誤解的喔?”

當一往小屋走去,小屋的門忽然“磅!”的一聲自動打了開來。

“唷,一。”

“你明明就沒那個意思,還對人家那麼溫柔,小心女生會錯意喔?”

然後,當有一天我碰上筋疲力盡、再也無力奮鬥下去的時刻,如果到時我還能回憶起我倆當年的往事來思念一番的話,那是再棒也不過的了。

男子把一張椅背壞掉的搖椅安置在利用膠合板和防水塑料布和波浪形板金等廢棄物搭建而成的小型城堡前面,並坐在上頭。他一邊坐在搖椅上發出嘎吱的聲響不安定地晃動,一邊手拿吉他喃喃自語。

渾身是黑的男子說道。在他視線的前方,有一個風貌奇特的男子。在這酷熱的天氣下,該男子身穿紅黑兩色的橫紋毛衣,只不過那件毛衣左邊的肩口處毛線綻開了一條大縫,長度到手指的袖子破了個洞,他的拇指就套在那個洞裏。下半身穿着一件破破爛爛的牛仔褲和一雙鞋尖已經掀開的帆布鞋,顏色斑駁的金髮留到肩膀那麼長,但可能是疏於保養的關係,亂得團稻草一樣。邋遢的鬍子覆蓋了臉頰、下巴、喉嚨附近,鬍子也是金色的,被太陽照耀得發出淡淡的微光。

到頭來,這是我一廂情願的執念吧。

亮太用力點了下頭,於是平順飄逸的髮絲又跟着搖動。

我的問題沒有人回答,或許真的是我的幻聽吧。

聽見渾身是黑的男子的呼喚,被喚作科特的他抬起了惺忪的睡眼。他擁有一對綠松色的眼眸,長髮自耳朵垂落了下來。男子先是用有些骯髒、但纖細的手指將頭髮向上撩起,然後打了聲招呼。

“嗄!”

“你在說什麼?”

中間隔着一條污濁的河川,購物中心和更遠處的玻璃牆高樓大廈就林立在對側的河岸邊。排放出濃密熱氣的高樓大廈叢林就神似過去人類投注自身卓越的智慧嘗試建造的巴比倫塔。上帝對其壯舉感到害怕,降罰於人類。或許,膽小的上帝爲了維護自己的尊嚴無所不用其極也說不定。處境悽愴的、孤零零的上帝。

“喂,春香,請你答應我一件事。拜託不要再殺害任何人了。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再動殺人的念頭好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算對方是超級大壞蛋,殺人都是不對的行爲,我是這麼認爲的。這也是爲了亮太好。”

很久以前有一部動畫的女主角的招牌臺詞就是這句耶,我一想到這個,就忍不住稍微笑了出來。不過當時我其實比較喜歡藍色頭髮的那一個女孩。

“科特,你幹嘛把我藏身的地方說出來。我不是吩咐你要保密嗎!”

春香用細白的手指將它拎起,透過陽光觀看。紅茶色的石頭搖搖晃晃。

告別就此結束。我倆解除了擁抱,接着我從口袋掏出手機,拔下了吊飾,直接放在春香的掌心上讓她握住。

突然間。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就算你是女生,我也一樣喜歡你。”

“艾瑪利亞說你們倆這回違反規則了喔。”

“你想要烙印我可以幫你。但是,罪是用來揹負的,自己心裏有數即可,沒有必要把自己身爲罪人的事公諸給外人知道。你只要明白這點就夠了。”

科特吸了一回鼻子,維持駝背的姿勢回答道。那個聲音聽起來一點歉意也沒有。

亮太在春香的身後向我低頭致意,髮絲輕柔地滑動。“要保重喔。”我摸了摸亮太的頭。亮太一副被我搔得很癢似地笑了出來。

我只專注看着那個名爲九的少女說道,執意不肯看春香的臉孔。少女走到我的身旁。我把拇指朝少女遞來的匕首用力一按,黑色的血水隨着痛楚溢出。血液就像找到了出口似地從傷口流了出來,我在指定的地方按下了拇指。春香沒有阻擾我,只說了一句話。

我指了春香。我的左手食指和春香的手槍如今勢均力敵了,所以春香無法阻止我的行爲。

思念和不會哭的女孩手牽着手一起眺望的巨大煙火,以及紅茶色的寶石。

春香態度神氣地說道。她今天穿了短褲和紅黑兩色的條紋膝上襪,上半身套的是一件印有“RAMONES”LOGO的白色T恤。栗子色的短髮蓬鬆地翹起,一層稀薄的汗水浮現在白皙的肌膚上,高挺的鼻頭也有。被陽光刺激得睜不開眼睛似地眯起紅茶色的眼睛。

被喚作一、渾身是黑的男子開口詢問。

門板直擊一的臉孔。

春香背向我,搭進了濱田先生的車子。說了拜拜以後,她就再也沒回頭看我一眼。亮太一直從後車座向我揮手,所以我也揮手回應他。車子越來越小,不久便消失不見了。

九就像事先拿起來放着準備洗完澡後再享用的冰淇淋、被家人拿去喫掉的初中女生一樣,射出扎人的視線。

我戴上新眼鏡前來爲姐弟兩人送行。

“鳥飼明彥,說出你的願望吧。”

九從盒子裏拿出墜子透光觀看。墜子有着清澈的紅茶色。裏頭有一隻或許真的吸過恐龍血液的蚊子祖先被永久封印着。

“我打算不再追究你至今對我的一切惡言惡行。然後,從今天起我倆以朋友的關係,不對,以夥伴的關係重新再出發如何?”

“嗯,拜拜。”

“你……是笨蛋嗎?”

科特以慢條斯理的動作指了小屋。指了科特所建造的、專屬他個人的城堡。

“哦——”

“抱歉,九,我忘記了。”

春香和亮太今天就要搬往位於山形的收養機構。橫尾惠子的葬禮在一個小而隆重的場所莊嚴肅穆地舉辦,橫尾雄高則以重要關係人的身份受到追緝中。就只是這樣罷了……

“你有沒有看到九?”

“幫助那個丫頭對你有什麼好處?”

“找我幹嘛?”

“這是什麼?”

不過仔細想想,我發現上帝在該隱額頭上印下的印記並非標記爲殺人者的烙印,而是爲了保護該隱免於衆人報復的印記,是代表上帝的庇護的印記,意思就是說殺害了該隱的人會遭受七倍的報復。所以同理可證,沒人會保護沒有印記的我。

“嗯?啊啊。鳥飼明彥小時候買的琥珀並不是真正的琥珀,那個叫香楓樹脂,成份上雖然大同小異,不過和做爲寶石的琥珀有點不太一樣,年份也是。裏面所放的蟲,是棲息於亞熱帶地區的某種昆蟲,只是利用香楓樹脂包起來再加以凝固的冒牌貨喔。他當年買的是完工後還不滿一年的成品,所以價格很便宜。真品可不是小孩子用爸媽給的零用錢就能買得起的東西。不過他本人好像也早就發現了啦。”

我聳聳肩,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我的意思已經傳達給春香了,我想要如此相信。

雖然他被稱作科特,實際上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叫什麼。據說就連他本人也不記得。純粹只是因爲他長得很像一名很久以前自殺身亡的搖滾歌手,所以大家才用歌手的名字稱呼他。自殺而死的靈魂不會獲得救贖,將墮入地獄。

春香在我的耳邊悄聲說道。明明天氣是如此炎熱,我卻起了雞皮疙瘩。

“誒,亮太,你先去濱田先生那裏等一下。”

當下這個激動亢奮的心情只要過一段時間就會淡去,或許我遲早會將這件事給遺忘得一乾二淨。那樣也好。我也希望如此。

“謝謝。”

“建議你小心點比較好喔。”

可是,那個一頭銀髮、渾身黑衣打扮的少女好像有這麼一套說法。

我簡單地致了聲感謝。就算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啥應景的告別話,所以我把跟亮太說的那句“要保重喔”又原封不動地拿來使用。春香輕聲地笑了出來,將我緊抱,我全然不覺害臊,也不覺得有哪裏怪怪的。我也把雙手環繞到春香的背後。

我想了一下,可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對我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但我就是想幫春香一把,我希望春香可以儘可能變得幸福,這當中並沒有什麼邏輯道理存在。爲了節省預算而偷工減料掉的淚腺功能,就由我來送給她好了。換句話說——

“啊,你說她嗎?”

我一個人獨自佇立在路旁。雖然有一股想哭的衝動,但是我已下定決心今天不哭了。

九索然無味地回答道。

科特聳了聳肩膀。一如聽不懂艱澀日語的異國旅行者般。

“鳥飼明彥和‘橫尾春香’,回想起來,這個組合還真是不可思議呢。”

一感慨萬千地表示。

“鳥飼明彥好像直到最後都不知情,其實只有橫尾亮太纔是橫尾家的人說。”

“那小子纔不是不知道,只是藏在心底不問出來而已。”

九一邊把玩琥珀墜子,一邊答腔。

“不論如何還不是都一樣嗎?就算警方繼續追緝橫尾雄高也不可能找到他的。因爲他早在數天前就已經死亡了。”

“你們在說什麼呀?”

科特以一副彷彿被吉他蓋住的姿勢詢問。

“橫尾一家在很久以前就全家自殺了,存活下來的只有亮太一人而已,但橫尾家存續下來了。橫尾雄高、橫尾惠子、橫尾春香全都是外人冒充的,橫尾家根本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團體,而且他們都是犯罪者喔,過去都在逃亡。然後,他們拋棄了自己的名字與先前的人生,以他人的身份展開新生活。可是‘橫尾雄高’運氣不好,他被人殺害棄置到大海去。這麼說來,記得上次好像有一具身份不明的遺體在沙丁魚養殖場被人發現啊,搞不好就是他呢。”

一摸了一把下巴,繼續往下說。

“‘橫尾惠子’知道‘雄高’消失後,內心就感到惶恐不安,因爲她同樣也是犯罪者嘛,害怕遭到報復也是正常的。所以她企圖逃亡,但‘春香’阻止了她的行動。或許‘惠子’爲了再一次抹除自己的痕跡,而有殺掉同是假象家族一員的‘春香’和亮太的打算吧。人類真的是卑賤的生物,爲求自保總是不顧別人的死活,但令人出乎意料地,‘橫尾春香’竟然嘗試去保護不是自己親生弟弟的亮太。我想她也是以自己的方式想破腦袋在擬定計劃吧。萬一自己遭到逮捕,即使反過來幹掉‘惠子’也沒有意義,因爲一旦被逮捕,和亮太就會被拆散。保護亮太是她擺在第一優先順位的事項,她有必要避免讓亮太暴露在世人充滿惡意的好奇眼光之下。自從她碰到亮太、化身爲‘橫尾春香’的那一刻開始,她便一直把保護亮太列爲第一優先。她下定這個決心後,從那一刻起她就捨棄了悲傷。”

科特默默地聆聽一的說明。九則是露出撲克臉,舉起墜子遮住太陽。

“‘橫尾春香’她非得保護亮太不可。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第一個朋友,不,應該是相反纔對。或許是她和‘爲了利用才接近的人’關係變得太親密了吧。如果說她打從一開始就算計到鳥飼明彥即使知道所有來龍去脈也會睜隻眼閉隻眼的話,那也只能說是個了不起的神機妙算了。”

“那個丫頭是喫定就算被鳥飼明彥看穿也不會有事啦!”

九喃喃地嘟嚷道。

“……這意思跟我說的不是一樣嗎?”

面對一的質疑,九隻有擺出一張臭臉回敬。

“唉,都好啦。一般不是常聽說‘人’這個字就是兩個人互相扶持依靠嗎?孤獨的人類就是一種渴望能和他人互相依偎在一起的存在。但追根究底,‘人’這個漢字原本就是從側面觀看人站立的姿勢所發明出來的象形文字,所以終究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再也找不到能比‘人’更具體象徵人類的孤獨的文字了。所有人類都是可悲的孤獨生物啊。”

“還不賴。”吉他輕輕發出了聲響。

一的獨白不曉得被聽了多少進去,九一直用細白的手指玩弄着琥珀的墜子。時而拿起來透過陽光,時而握在手掌心。

九點點頭,然後使勁猛力將琥珀的墜子拋到了天空。墜子在天上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透過陽光隨着角度反射光芒,留下一剎那的耀眼光輝。就彷彿唯有那一剎那被封進了永恆的時光之中。但永恆並不存在,而是有如在滑動停格攝影的膠片似地一閃即逝,然後“啵”的一聲,墜子掉進污濁的河川裏消失不見了。

“還不賴。”

一大叫。

九沒有回答一的問題,把墜子貼在胸口上問道:

科特睡眼惺忪地如此回答。

“你、你們這兩個瘋子身上流的血液是什麼顏色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科特吸了一下鼻子,向上撩起斑駁的金髮說:

九淡然地說道。

“哦,九,你中意它嗎?”

“科特,適合我嗎?”

“是嗎。”

“這樣做看起來會更漂亮。對吧,科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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