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歡迎來到熟悉的惡夢-Black Sabbath-

——於是少女在惡夢中甦醒。

少女搭乘在一艘船上。她是被逼上船的嗎?

這是艘一開始就知道必沉無疑的船。

這船從最初就被設計成必然會沉沒的結構，少女對此也心知肚明。

一如過去的鐵達尼號。

構造上註定必沉的方舟裏，水泄不通地擠滿了人。這羣人面無表情……是沒有靈魂的牢殼。

黑色的浪濤，深不見底的大海。世界籠罩在無盡的黑暗中。隨波漂浮在汪洋中的那艘船還有希望可言嗎?

少女銀色的頭髮隨風擺盪，口腔裏因爲海風而有一股淡淡的鹹味。

少女面色凝重。

令人與喪服產生聯想的黑色連身洋裝、黑色的膝上襪配上亮皮材質的黑色圓頭鞋。雖然整體上是短髮的造型，但唯有左邊的一部分是留長並綁成麻花辮。上頭繫了一條合色的緞帶。

毫無預警地，好像本來就已經在那裏似的，在少女的面前有另一名少女出現了。

是一名留着一頭紅髮很適合惡魔微笑的少女。頭上披蓋着特徵爲看似尖角又似動物耳朵的突起物的頭套。身上穿的是蘇格蘭格紋的連帽外套和短褲。

紅髮的少女唐突地開口了：

「欸，妳覺得被迫搭上一開始就曉得必沉的船隻的人類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銀髮少女只是默默瞪視紅髮少女沒有作答。

紅髮少女笑得很審慎。大概是因爲銀髮少女的沉默遠勝千言萬語的雄辯道出了答案來的關係吧。

不，答案應該準備了不只一個纔對。

但是……

紅髮少女說出謎題的正確答案：

「就是把其它的乘客推下海啊。就爲了讓自己能多活多久算多久喔。」

九揚起頭，冷冷地瞪了一二三。

「我不記得我有拯救過人類。」

「妳還真無聊哪。」

「妳的使魔和女人都在我手上。也就是所謂的人質。」

紅髮少女稱銀髮少女爲九。

「用不着去管人類。反正他們自己會滅亡。」

她用小巧的掌心旋轉匕首一圈把玩。

一二三以開導小孩般的語氣說道。

這回換九陷入沉默。

「我唯一的感想，就是妳也一樣是個可悲的傢伙。很抱歉，神和人類的規則我都不打算服從。我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不過是這樣罷了。」

一二三說道。

「這是惡魔的契約，好歹我是惡魔哪。」

笑聲變得愈來愈宏亮，幾乎響徹黑暗的天空。

「哼。」

「一羣人類……?」

「我是在配合妳耶?」

「那麼我們來結下契約吧。」

一二三笑得合不攏嘴。

聽到一二三的說詞，九的鼻子「哼」了一聲。

一二三舔了一下嘴脣。

銀髮少女心想。

一二三稍微壓低尖銳的聲音說道。那個聲音就好比爆開前的玉米花一樣。

九雙手抱胸問道。

「可是，我來讓妳的提議變得更有趣點。」

「…………」

一二三如此說道後笑得更開了。用喉嚨的深處笑出了「咯、咯」的聲響。

一二三牢牢地把嘴抿成了一直線。

「對。我要妳去救那些人類，那就是遊戲的規則。很簡單吧?」

「到頭來，要不是妳妨礙我訂下的契約，可能也不會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面吧。從這點來看，有五個人類的性命因爲妳的關係受到了威脅。妳不覺得必須責任嗎?」

九輕聲用鼻子發出悶哼。

「好吧，我答應妳。」

「惡魔喜歡的不外乎是無謂、不合理的事物啊。」

「這句話妳去跟我家的烏鴉說啊。只不過他應該會告訴妳那根本是十足人類風格的行爲吧。」

九揚起下巴帶着挑釁意味瞥了一二三眼。麻花辮和黑色緞帶晃動了起來。

兩人的臉僅相隔了約一面匕首刀鋒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怎麼?害怕了嗎?還是說妳有笨到連我說的意思都聽不懂嗎?」

「妳不會拒絕的。因爲我都替妳安排到這種地步了。妳只要照妳平常的樣子，情非所願地拯救人類即可。」

九不改凝重的表情氣憤地宣稱。

九原封不動地重複。

九聽到這句話不禁眉頭深鎖。

一二三臉上掛起笑容。

同時，九鬆開了抱在一起的雙手。然後——

「怎麼了?這是一場遊戲，妳就下地獄受苦去吧。然後別再讓我看到妳那張嘴臉。」

一二三從九的面前倒退了一步。

九眼神冷淡地注視着那片血紅一會兒時間。

就這樣，最後沒有半個人得救。

「……做這種事又能怎樣?無聊。」

九則是稱紅髮少女爲一二三，然後彷佛覺得無聊透頂似地望向遼闊的大海。黑色的大海和黑暗的天空混淆在一起，分不出兩者的交界在哪。

「……妳想要我怎麼辦?」

「妳也一起籤契約嘛。妳想的沒錯，輸的人要下地獄去。如何?這樣子更有趣了對吧?雙方一定都要揹負風險纔行呀。」

「如果我拒絕呢?」

「告訴我什麼?」

「看妳好像什麼也不懂，我就好心告訴妳吧。」

以讓人聯想到某種覺悟的堅定音量。

「妳很清楚嘛，九。」

九左右搖了搖頭。左側的麻花辮和黑色緞帶隨之緩緩搖晃。

但隨即小聲喃喃說：「又不關我的事。」

兩人的距離稍微拉了開來。

「能夠長話短說真的太好了。也不用把事情想得太複雜。現在我的城堡裏抓進了一羣人類。」

「那又怎樣?」

匕首在這片黑暗中依然閃耀着清澈的冷光。

語畢，她捧腹大笑。一如好笑得不得了一樣。

接着兩人的視線相互交錯。

九先是輕蔑似地觀看一二三的那個舉動，然後拿自己的匕首刺進了左手拇指的指腹。同樣有一團血液從其短小的手指冒出。

但這話題九全然提不起興趣。

「妳過去一直都在幫助人類，也不想想自己是惡魔。」

面對笑得猙獰的一二三，九貌似不快地嗤之以鼻。

她睜大眼睛，咯咯地啞然失笑。那是一張嗜虐的笑臉，有如在看着一條魚仰天翻肚慢慢溺死。

「就如妳所願吧。」

「妳的願望是希望我參加一個啥鬼遊戲的。好，那我實現妳的願望吧。代價就是妳的靈魂。不難理解吧?」

九的回答令一二三微露慍色。

紅色的鮮血沿着一二三的食指、流過掌心，在手腕處聚集成血珠「啵、啵」兩聲滴落了下來。

因爲船終究還是逃不了沉沒的命運。

「妳想要我怎麼做，一二三?」

一二三從口袋抽出手，一鼓作氣將臉湊向九。

「我不是有說過嗎?被迫搭上明知會沉沒的船的人類，爲了讓自己能活命還是會做無謂的掙扎。我這就讓妳見識一下，然後妳好好認清吧。過去妳所拯救的人類有多麼地醜惡。」

「當然是契約呀。」

「不過我得請妳配合我的規則了。」

「妳管不着吧。」

「…………」

九翹起嘴角說道。

「憑啥妳主持。」

一二三像是竊竊私語地開口說道：

九亮出匕首和羊皮紙。

一二三蹙起眉頭，像是真的搞不懂九的意圖一樣腦袋往右邊傾。頭套的突起輕柔地倒向右邊，紅色的頭髮也輕輕地搖動了起來。

「死鴨子嘴硬的樣子好可愛喔。這叫傲嬌對吧?快點撒嬌給我看一下嘛。」

「惡魔是不容許幫助人類的。」

「爲了將神纔是獨一無二絕對的『善』的觀念灌輸給人，神不能沒有『惡』。我們只不過是爲了彰顯『善』者爲『善』才被孕育出來的存在啊。」

這幅景象宛如默示錄中的世界末日。

九以炯炯有神的眼睛向着一二三。

「惡魔是被神脅迫扮演『惡』所誕生的存在。」

接着她一臉氣定神閒地回答。

「哎呀?我看妳才怎麼了吧?害怕了嗎?這樣對妳來說反而比較有利吧?因爲這下妳就找到非贏不可的藉口了。」

一二三彷佛要遮天似地高高提起那根手指，面露恍惚的表情。

經過十五、六秒，約等同於國中男生一百公尺短跑的平均時間的空白後，九又再一次嘆息。那是一聲彷佛連同靈魂也要隨之一起吐出般的長嘆。

「…………」

九面露厭煩的表情長聲嘆息。

九瞅了自己的腳底一眼。可以看見黑色亮皮的圓頭鞋。

「……妳這是想幹麼?」

「所以說呢?」

「如果妳不能成功救出那五個人類，很遺憾我只好讓兩名人質從這世上消失了。總得有個動機讓妳認真進行遊戲纔行嘛。」

一二三用一把不知從哪掏出的作工精緻的錐子深深地刺進了自己的食指。紅色的血液從那圓形的小傷口黏滑地溢出。

「…………好啊，有趣。九，妳這傢伙真有意思。」

一二三沉默不語地把雙手伸進連帽外套的口袋，就像要護住自己的腹部似的。

一二三定睛凝視着九。一時之間打不定主意，然後高高揚起了嘴角。

九隨即不肯示弱地表示。

「我是莊家，妳是參加者。瞭解了嗎?」

「哼。」

兩人在羊皮紙上印下指紋畫押，然後同時做出了宣告。

「「輸掉遊戲的那一方，就準備下地獄去吧。」」

正恰似神聖的諭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