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Public Enemy Number91

第89話 消失者·take over·

《九之契約書》 · 二階堂紘嗣 · 2.6萬 字

1

二年六班的教室。

班上顯得吵吵鬧鬧的,吵得快要把屋頂掀掉了。

大澤老師把椅子放在窗旁坐着。大澤老師已經是個老爺爺級的老師,有大半的頭髮變得花白。眉毛很長而且往下垂,所以看起來很像狗。是一個脾氣溫和的老師,也不太會干涉學生的問題。

帶着初夏香味的薰風從敞開的窗戶徐徐地吹進教室。

預告夏天到來的蟬聲大合唱緩緩地傳播。

黑板上寫着【議題】兩個字。

白色的粉筆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響漸漸縮短。

手握粉筆的人,是安住真澄(Azumi Masumi)——澄澄。

一頭柔順飄逸的長髮現在是綁在左側,後頸上微微地浮現出一片汗水。上半身穿的並非校指定的制服,而是淡粉紅色的POLO衫,白色的膝上襪十分耀眼奪目。因爲澄澄是稍微挺直身子由黑板上面開始書寫,因此姿勢顯得有些不安定。

坐在前排的男生髮出“哦哦~”的鬼叫在起鬨。

澄澄用手壓住裙子轉頭回望。即使睜大眼睛怒瞪,也因爲她天生長得溫柔秀氣的緣故,感覺一點也不嚇人。圓滾滾的眼睛看起來就像松鼠一樣。

澄澄作勢要拿粉筆丟人。不過那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不會真的把粉筆丟出去。

澄澄放下粉筆,回到了講桌的前面。

在【議題】兩字旁邊,寫有【文化祭的展出節目】一文。

文化祭執行委員共有兩人,一是擔任班級委員的澄澄,另一人則是名叫相原的男生。不過相原是班上男生開玩笑拱出來的,然後其它人又跟着起鬨表示贊成而已,所以一點都不可靠。相原是那種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嚴格說來是那種會帶頭把工作拋在腦後玩得不亦樂乎的類型。

所以在班會處理班上事務是澄澄一個人的工作。

碰,澄澄用力拍打講桌,環視教室。然後露出了微笑。

“那麼我們現在開始討論文化祭的展出節目。文化祭雖然是暑假結束之後纔要舉辦,不過暑假期間就必須開始準備了,所以不趁早決定的話後面就有喫不完的苦頭。大家果斷地決定吧。首先以多數決的方式,從展覽、話劇、茶餐廳這三者中選出一個!”

“咦?這麼突然?”

相原說道。

事情以澄澄爲中心陸續拍板定案。澄澄很善於誘導大家拿出幹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文化祭麻煩死了”纔是大家真正的心聲。

犯人是誰我老早心裏有數,就是平時那羣臭男生。他們正在教室前面露出一副“這次真的搞得太過火了耶”的嘴臉,也不懂得要道歉,只是一直看着哭個不停的小增。如果只是對喜歡的女生動手動腳之類的,那睜隻眼閉隻眼倒也無所謂,問題是程度並非如此單純。

令人憂鬱的學校例行活動漸漸地變得有趣了。大家都有一種好像有人在幫忙拉自己一把的感覺,或者說被人往上推的優越感。同時,也感覺自己好像在拉其它人一把、將其它人往上推似的。一旦開始有這樣的感覺,便能打從心底感到快樂。

我將那羣傢伙揍得鼻青臉腫。我是真的把他們揍到鼻青臉腫,這可不是說笑的。先是用腳踢他們,然後動手揍到哭出來爲止。

然而,我並沒有參與其中。

“話說回來,你改口叫我澄澄(Masumi)啦。大家還不都這麼叫我。”

小增低下頭,兩隻腳忸忸怩怩地蹭來蹭去,然後露出了微笑。

不過這種方式容易被人看不順眼,所以必須做得很有訣竅。同樣的事,交給不懂技巧的人做就是行不通。有的人表達方式不好還會踩到人家的地雷。

小增她不敢將“住手”兩個字說出口,老是面露困擾的表情手足無措。有時是鉛筆盒被男生偷去當棒球丟來丟去,有時是被迫攬下別人的掃地工作。

只會等人來保護的女孩太落伍了。持續沉睡好幾百年等待王子現身的公主的故事我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澄澄的話令渚輕聲笑了出來。

幾個原本就希望參加話劇的同學報名參加,最後決定由十個人放學後一起前去圖書館。

那個時候的小增算是體弱多病,在活動的隔天必然會感到身體不舒服。

“圖書館收藏了不少有關話劇的書籍,要不要先參考那些再來決定呢?”

初中跟過去是截然不同的環境。不單隻有過去的朋友,還有來自其它學校的學生,形成了一個更龐大的集團。

逃課的事情後來被我爸媽揭穿,他們大發雷霆地罵了我一頓,不過那個時候站出來爲我說話的,也是小增。我爸媽對個性正經又穩重的小增沒啥抵抗力,每當她一用泫然欲泣的聲音說出“拜託不要責備澄澄”這句話,問題往往都會不了了之。我常說小增的話語擁有不可思議的魔力。

“嗯,小增這名字好。”

“我也要?”

然後,懷着與衆不同想法的我碰上了一樁決定性的事件。

澄澄以不輸給噓聲的聲音乾脆利落地發言:

大澤老師感慨萬千地表示,全班鬨堂大笑。

澄澄“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手開口說道。

這時對我伸出援手的,果然還是小增。

相原在“展覽”、“話劇”、“茶餐廳”的下方逐一寫下“正”字以及未完成的筆劃。正義的“正”,正確答案的“正”。

“啥?咦?咦咦?”

相原開了一個玩笑,教室內又被爆笑聲席捲。

“你都沒聽?”

這是我靈機一動想出來的簡單小名。

等我被罵得狗血淋頭回到教室時,發現小增一直在苦候着我。那時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我一打開教室的門,她便猛然抬起頭。雖然她沒有哭哭啼啼,倒還是一臉淚水隨時有可能潰堤的模樣。然後小增開口跟我說話了:

“算了算了,也沒啥大不了的。”

我和小增是小學時代就認識的朋友。

“這樣子好了,放學後去圖書館看看吧。我、渚、相原……”

關於這一點,澄澄就十分受到班上同學的推崇。她有人望,說話也不會惹人反感,澄澄做爲班上的領導人,表現得可圈可點,不僅受到有點不良少女味道的女生的禮讓,就連感覺和那一類不良少女無緣的乖乖牌女生也都很依賴她。

“那麼,下回針對具體的節目進行討論,這就真的沒辦法在今天做決定了,到時大家提出一幾個提案來思考吧。另外,也要決定編劇、導演、舞臺指導和小道具、大道具、照明、音響、服飾,當然還有演員囉。不過這個環節大致決定一下就可以了,反正一人身兼多職。有誰想要一表意見嗎?”

澄澄先是爲搭檔相原吊兒郎當態度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環視了班上一圈。有幾個同學正在竊笑相原沒用的模樣。

當我目擊到這畫面的瞬間,我理智斷線了。

“其實我比較希望這話是由老師來說。我們班真的是一盤散沙耶。”

我的境遇也跟這部故事很像。我碰到的情況是早上一覺醒來後,別人變成了“我”。這故事真讓人笑不出來。

先是尖叫了一陣子,然後面紅耳赤地把嘴巴沉入浴缸裏噗嚕噗嚕吹出氣泡、露出羞答答模樣的小增是那麼地可愛。

“我不這麼認爲喔,我覺得澄澄一定會是賢妻良母。啊,還是我乾脆娶回家算了?”

“說得也是。總不能跟其它班級的話劇撞戲吧,這個環節必須去做調整纔行,渚,Nice。”

小增說來算是那種個性比較安靜、會被男生捉弄的類型的女生。至於我,則是毫不猶豫將那一類男生統統踢跑的女生。

從此之後,我不論什麼時候都會支持小增,而小增也同樣永遠站在我這一邊。

“嗯……可是我也叫增美(Masumi)。”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以男生也自慚形穢的膽大包天爲個人賣點的我,有一次因爲撒野過了頭,導致腳踝骨折了。肇因是我在玩捉迷藏從高處跳下來時着地失敗。

我有氣無力地揮揮手,隨口回應道。爸媽正在校門口等我,我這趟只是折回來拿擱在我位子上的書包而已。我背起書包,書包裏頭髮出了“叩隆”的聲響。接着我轉頭重新面對小增。

可是現在大家都叫她“澄澄”。那是安住真澄的暱稱,我的名字。

野田增美(Noda Masumi)。那纔是她的本名,綽號是“小增”。

當小增心情失落的時候我會安慰她,當我無精打采的時候小增則會溫柔地鼓勵我,我們成了知心的好夥伴。

這一舉手投足也很像澄澄的作風。

2

澄澄掃視教室一圈。

後來我們倆升上了初中。

那是我小學三年級時發生的事。小增做的暑假作業的存錢筒被整個壓扁了。那是暑假工藝課的作業,完成品會被拿去裝飾在教室的後面。小增所做的存錢筒,是一個看起來很像糖果屋、顏色花俏得有點奇怪又搖搖欲墜的存錢筒。老實說製作得並不是很精巧。

我並非只特別保護小增。我自己也有察覺到,我十分憧憬正義小超人,鋤強扶弱,就是這麼單純。

班上同時掀起“哎唷~”和“爽啊!”兩股分別表示不滿和歡呼的聲浪。

可是之所以有辦法慢慢地將活動引領往快樂的方向,全都是因爲這個班級的中心有澄澄在的關係。

“對,從今天起野田同學就是小增。可以接受吧?小增。”

如果要用簡單的一句話帶過,那就是我和小增是知心好友。

某天早上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面目全非的醜陋蟲只——這是法蘭茲·卡夫卡所寫的小說內容。那是一部描述主角從惡夢醒來後,發現自己仍身陷在另一場惡夢的故事。

“那當然啊。另外再徵招其它志願者。這個階段先參加的話,自己的意見也比較容易通過喔?”

渚提議道。雖然和澄澄相較之下聲音顯得微弱許多,不過渚還是儘量讓班上的所有同學都能聽到。

“好啦、好啦。”

正確而言,那應該算是前“我的名字”吧。換句話說,我是前“澄澄”。

“不,與其由我來說,不如由安住同學發言還比較有影響力。你有讓班上團結起來的力量呢,安住同學將來目標當老師也是不錯的選擇喔!”

“嗯,話由安住同學口中說出來就是充滿說服力哪。簡直就像老師一樣。”

我們彼此相互扶持。

腳打上石膏後,就連洗澡也成了困難重重的任務。我在石膏上包了一層塑料袋,然後把腳伸到外頭洗澡。沒辦法洗得很痛快。聽到我的抱怨,小增甚至曾跑來跟我一起洗澡。那是令人有些小鹿亂撞的經驗,小增擁有一副比我還要有女孩子味的好身材。

澄澄即使面對這羣形同一盤散沙的同學,仍在短時間內一一條列出決定事項。就算讓一羣溫溫吞吞的人溫溫吞吞地思考,最後也是生不出任何結論來,所以倒不如逼他們馬上下決定。澄澄採取的就是這種手段。

“那麼我們速戰速決,每人限舉一次手喔。首先是贊成展覽的人——一、二、三,喂,相原同學你在摸什麼魚?幫忙在黑板上寫正字呀。”

“那個,安住同學。”

“既然已經過半數那就這麼決定了。二年六班要表演話劇。”

雖然字的寫法不同,但同樣都是叫做“Masumi”,這個巧合也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那個……安住同學,謝謝你。”

澄澄像是要讓聲音在教室迴響般拉開嗓子嚷嚷,音量大到幾乎要從教室敞開的門傳到隔壁班去了。

“你們還不快給我住手!”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美好回憶吧。

“有嗎?”

所以大家的臉上都掛起了笑容。

還有一些人在發出不滿的噓聲。反正不管結果決定是話劇也好展覽也好還是茶餐廳也罷,免不了都會有人不滿的吧。應該說,不管哪一個都沒有特別想做。

這是我必說的臺詞。只不過,在說出這句臺詞前,先賞那些臭男生一個飛踢也是我向來的習慣。

澄澄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小增?”

澄澄雙手插腰,有那麼一點臭屁地表示:

有人爲了兼顧社團活動,到時有可能無法參加話劇的練習,所以自願負責照明和音響的工作,手藝社的女同學則順理成章地報名加入了服飾小組。

“請投票給展覽和茶餐廳的同學不要覺得遺憾,換個心情吧。話劇的好處在於演完一次就收工了。話劇和展覽還有茶餐廳不一樣,不會有時間浪費在排隊等待上、以致於沒辦法逛其它班級之類的情況發生。準備雖然需要大費周章,但這一點不管做哪個節目都是一樣的。”

“小增,我可以摸你的胸部嗎?”

“我。”

不但到學校的距離變遠,最令我不滿的,就是制服的裙子太礙事了。穿上那裙子,我就沒辦法施展大動作的踢技了。裏面的內褲會被人家看光光。明明我在小學一向都是不穿裙子的。

難得有人在這樣的場面舉手了。是小松渚。雖說是舉手,倒也不是筆直、明確地把手舉高,而是類似低調地輕輕揮手的形式。她的頭髮不怎麼長,左右兩邊各綁了一條短短的麻花辮。初中的時候戴的是眼鏡,現在卻改戴隱形眼鏡了。

這時。

我想當的是將王子摟在懷裏打倒惡龍的那種公主。

可是,看到扁成一團的存錢筒,小增忍不住一張臉皺巴巴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大澤老師將那一對很像狗的眉毛垂得比平時更低,堆起滿臉的皺紋露出笑容。

“啊,對哦。那……就叫你小增(Massun)囉。”

醫生說我是剝離性骨折。拄着柺杖上學有數不清的不便,尤其碰上下雨天時我連傘也沒辦法撐。

於是我偷偷溜進臥病在牀的小增的家裏,陪她聊了一整天。小增家是隻有爸爸的單親家庭,所以如果爸爸去上班了,小增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裏想必會很寂寞吧。想當然爾,我是逃課去找她的。

“有聽有聽。”

“先決定好一個大方向,之後再具體決定要做什麼。之前我就有說過了吧?”

“好了!”

這樣的舉動當然造成了軒然大波,甚至演變到我的父母被找來學校的嚴重事態,不過我們兩個後來也因爲這個契機,友情大大地加溫了。

我的名字被那個位居在班級中心的女孩給搶走了。

就這樣,由大家一同導出的“正確”答案是“話劇”。四個“正”外加一橫的漢字“一”,合計是二十一票。因爲班上有三十九人,所以在這個時間點已經達成過半數了,也無須繼續投票下去。

“我好歹是圖書委員啦!”

“小增。我在想裙子這種東西,會不會其實是爲了不讓女生使用踢技而存在的。”

“跟是不是女生沒有關係,本來就不可以亂踢人啦!”

儘管小增好言相勸,當時的我還是從女高中生身上學來了在裙子裏面穿運動褲的大絕招,可惜這招被老師禁止了。老師以“不象樣”爲由禁止我這麼做,但老師的作法只是更加讓我確信,穿裙子的目的是爲了封印我的踢技罷了。我把這件事當玩笑告訴小增後,小增用手捂住嘴巴以免大聲笑出來。她越想強忍笑聲我越想逗她笑出來,結果她乾脆縮起身子不看我了。看來她似乎真覺得有那麼好笑吧。

只是,初中跟小學畢竟是不同的世界。

不是光憑我說什麼,所有事情就都能解決。

小松渚的事件就是一例。

做爲一幅各地早已都見怪不怪的光景,渚遭到其它人的欺負。

我是在升上二年級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的。

一年級時我和小增被拆散到不同的班級就讀,等到升上二年級,這回我倆終於又能湊在一塊兒了。

不僅如此,小松渚和我還有小增都是同班的。

在一年級的時期,儘管我是一個女生,然而我在教職員間卻是以“淘氣小子”這個如今已很少有人在用的俗稱而聞名。這件事當然也廣受同屆學生的口耳相傳,而且大致上也獲得大家的好意認同。雖然這話由我自己來講有點厚臉皮啦。

總之,也多虧這個緣故,我還沒記住班上同學的長相和名字,對方卻早認得我的情況形同家常便飯。

所以,接下來的事也是家常便飯之一。

“誒,安住同學。”

某天放學後,我被搭訕了。我不記得當時我在做什麼。十之八九正忙着把課本和筆記裝進手提書包吧。我就讀的初中是一間學生如果不把課本帶回家,就等着捱罵的學校。

聽到有人叫我,我抬起頭。

有一個女同學從位子上起身。那個時候我還不曉得對方的名字,不過那個人就是渚。

對方戴着一副老氣的眼鏡,頂着一頭感覺就像是“頭髮剪完過一陣子結果它就自己長長了耶”的土包子髮型,一看就覺得是一個對流行毫不感興趣的女孩子。雖然我沒啥資格批評別人,不過好歹我還有嘗試拿可樂洗過頭髮(據說可以讓髮色變淡)。

明明她出聲叫我,視線卻不在我的身上,反而壓得低低的看着室內鞋的前端部份。

“嗯?什麼事?”

時間就這麼拖拖拉拉地過去了。

“我就覺得我無計可施了。”

把渚遭到欺負的事告訴我的人,不但是我的朋友,同時也是會接受我的行爲、用微笑說“澄澄,你看你又來了。”的女孩子。

“她打算巴結澄澄的企圖超明顯的嘛!澄澄你最好不要理她喔,免得她驕傲起來,而且澄澄你的評價也會跟着降低的。”

“喝!”

接下來幾天,我察覺到了小松渚受人欺負的狀況。

“你真這麼認爲?話說回來,如果換作你是我,你做得到嗎?”

“哪個女生?”

“反正我也沒註冊爲商標,你想模仿也是可以啦。不過,我建議你還是去髮廊剪髮纔會變得可愛吧?”

我一直以爲這樣的互動有幫忙到渚。

於是在某天的下課時間,我氣勢凌人地站到了講臺上,公開向全班同學呼籲不要再欺負渚了。我口沫橫飛地講了很多自以爲校園連續劇主角的天真臺詞,豁出性命拼了。不容否認的是,我腦子裏確實存在有“我搞不好會變成小松渚”的膽怯念頭。

“咦?什麼?怎麼回事?”

教室一片鴉雀無聲。

“吶,小增,我該不該去跟老師說呢?”

坦白說,大家的反應很微妙,所有同學都面露“我們憑啥要被你講成那樣?明明不對的是她耶!”這種表情。

3

“不用。我很崇拜安住同學。所以我想模仿你。”

我大叫一聲,使出了封印已久的踢技。尾勁之銳利連我自己也驚歎不已。

“話說你那個樣子真的很好笑耶?”

“對對對。明明我們把‘沒人找你好嗎’清楚地寫在臉上,她卻一點都不會看人家的臉色,依然故我跟着一起來。感覺噁心死了!”

“你不覺得她很會破壞氣氛嗎?”

我擺出格鬥的架式說道。這可不是在開玩笑的。

“澄澄,你超有男子氣概的!”“我戀愛了。”“擁抱我好嗎!”

事態到了這個田地,我才終於發覺嚴重性,也知道渚是抱着什麼樣的心境來找我說話的。

我也跟小增有過這樣的討論。

但事實卻不如我所想像,我熟悉的生活毫無預兆地風雲變色了……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後來渚漸漸地開始不來學校,第二年的冬天時,她完全拒絕上學了。

她突然冒出了這句話。

“……”

“請問,我可以模仿安住同學的髮型嗎?”

“很好,我明白了。今後如果有人再說小松渚的不是,我先站出來跟你奉陪。”

因爲我不想再繼續聊這件事了,所以便另外開了個話題,那個時候事情也就此打住。

“討厭啦,澄澄。”

我這樣說。

是我害的,我不禁心生這種念頭。渚是仰賴我的存在才得以支撐下去的,身爲支柱的我對她置之不理又能如何?我不是很嚮往正義小超人的嗎?

“是還算蠻酷的沒錯啦。”我開玩笑說道。

“咦?我的髮型?”

“那女生真的很煩耶!”

我有好幾次看到她獨自一人在看書。

我說。

“是哦!”

“怎麼了?好不像澄澄的作風喔。”

“好啦,很帥。”小增一邊露出懷念的笑容一邊說道。

雖然也不是因爲這樣渚就馬上回來上學然後成功地跟大家打成一片,不過至少我們接納了渚。

糟糕,我是不是太沖動了?我在心中默想。可是現在這個場面我已騎虎難下了。

“……小增。”

我開始天天到渚的家報到。我告訴她許許多多的事情,諸如學校發生的趣事還有一些其它無聊的屁話。每天、每天,都沒有缺席。我天南地北地聊,直到渚願意好好回應我的話題爲止。在我鍥而不捨地努力下,渚終於又一點一滴地恢復笑容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慢慢地避着小松渚。良心隱隱作痛。不要積極做出欺負渚的行爲已經是我最大的努力了。

朋友半開玩笑所說的話令我畏怯了,我覺得我過去所成就的一切會化爲烏有,這令我害怕。萬一有任何差錯,就換我變成“小松渚”了,我如此心想。

“爲什麼你那個時候笑了?”

那個說法有點踩到我的地雷。

不過也因爲這件事,我這才明白小松渚在班上是處於什麼樣的位置。也瞭解到班上同學是怎麼看待小松渚的。

儘管如此,我仍認爲如果我的存在對小松渚而言,有發揮到類似某種防波堤效果的話那就好了。

渚始終都以哀怨的眼神看着我。

我跑去渚的家,遊說渚回學校上學。

不是隻有這樣而已,光這樣還不夠。

小松渚偶爾會跑來找我,嘀嘀咕咕地講一些話。例如昨天看的電視節目、或者算不出來的數學問題。想當然爾我也不會算,這種時候就會找小增幫忙,我也順便學到解法。

頓了一拍,全班陷入了鬨堂大笑。

小增也點頭附和。

跑來跟我報告的,果然還是我的朋友。

最後我什麼行動也沒采取。因爲我一籌莫展。

跟老師打小報告。這大概是我所想像得到的最糟糕的選擇了吧。可是我也想不到其它方法了。

但我並不是一個人,我的身旁不論何時都有小增陪伴,有小增在支持着我。

所以,照理說會永遠持續下去纔對。

我最喜歡小增了。我也一直以爲小增喜歡我。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小增是我引以爲傲的童年玩伴。

“咦?爲什麼?”

“嗯!”

但我已經不是小學生了,我學到了不是我想怎麼說怎麼行動都隨我高興,而且大家都會喫我這一套的道理。所以——

我並不是那種打扮得特別時髦的那種人。別說特別時髦了,我連該怎麼打扮也沒有一點頭緒。我有試着把並不怎麼長的頭髮硬分成左右兩半綁成了麻花辮。結果變成了模樣很像梵高所畫的樹枝的辮子。

渚貌似困頓地如此說道。這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過以結果而言,狀況是往好的方向發展。氣氛產生了變化。

“那個女生看了就不爽說。”

我拼命用功讀書,和小增考進了同一所高中。雖然當初老師和爸媽都勸我不要不自量力,可是我以不怕死的衝勁拼命讀書,而且,我最後真的考上了小增等級的學校。最驚訝的人莫過於我自己了。

我的右腳踹飛了講桌。坐在前排的傢伙們無一不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於是……

幫助弱者正是小超人的責任。防波堤?別笑掉人家大牙了。

我明明是抱着孤注一擲、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情放手一搏的,不知爲啥卻惹大家鬨堂大笑。

“安住同學,你好酷喔!”

不過看來是我誤會了。

那是某天中午一場稀鬆平凡的閒聊中突然蹦出來的一句話。

我必須向渚伸出援手!

我只有隨口附和而已。

我回頭一看,小增正用手捂住嘴巴憋笑。這個舉動也就表示小增正在強忍着爆笑。

“有嗎?”

我雖然沒將渚拒於千里之外,可是也沒有跟大家做任何喊話。

“小松渚。”

這個狀況如果要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欺負”,不過也直接了當地顯示出“欺負”這個字眼並沒有任何本質存在。

事隔一段時間後,我有問小增這個問題。

我一如既往地上學,跟大家打了招呼。

基本上就是把渚當空氣,然後偶爾有幾個人會去“釘”她。之後再繼續把她當空氣,一直不斷重複。然而渚不管人家怎麼“釘”她,她還是不改其態度,也因此惹人不爽。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的樣子。

小松渚被選爲弱者。我不知道最初的起因是什麼,等我發現到的時候,小松渚早已被驅趕到弱者的位置上了。不論小松做什麼、說什麼,全部都會被解釋爲負面的意思,就是那種情況。

“我目前身體不舒服……就只是因爲這樣而已。”

我下定決心了。

我很不高興這個女孩用那種說法跟我報告渚的事情。

這時教室響起憋笑的笑聲。

“咦?是嗎?不是很帥?”

“照那情形發展下去,下回就要換澄澄被當作壞人了吧?我不希望看到事情變成那樣。”

我覺得有些難爲情,一邊說“這好啦”一邊抓抓頭。

我一追問,渚便露出淺淺的微笑。然後……

這就是我和渚第一次的對話。

我憋了很久的怒氣終於爆發了。

可能渚也有察覺到我在避着她吧,過沒多久她就沒像以前那樣那麼黏我了。

可是渚左右搖頭了。

“……如果澄澄勸大家別再欺負她了,搞不好大家會住手吧。”

“早安——”

但是,教室卻沒半個人理睬我。一開始我以爲是玩笑還試着打哈哈,結果沒人有反應。

“討厭啦,來這套。”

我喃喃地說,望向了渚。渚從一般眼鏡改戴隱形眼鏡了,雖然還不到“以新面目展開高中生活”那麼誇張的地步,不過也帶有揮別過去的自己的意味。我知道渚跟過去相比,現在的她更加努力地參與形形色色的事物。

“吶,渚。”

就算我叫她,也沒有反應。

“喂,渚,我在叫你啊!”

我的腦海頓時浮現出“變成小松渚”的恐懼。

“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啦!”

我用力搖動渚的肩膀。

可是渚完全沒有反應。明明身體被搖得晃來晃去,她卻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從手提書包拿出筆記。

這是什麼情況?宛如我是透明人不是嗎?我感到非常驚愕。世界漸漸變成了黑白。我就像貧血了一樣頭暈目眩!一種身體彷彿要被吸到後面去的感覺。

“咦,等一下……怎麼了?”

裝傻如此說道的聲音正在顫抖,就連我自己也聽得出來。我說出這句話後就再也無法動彈了。

過了一會兒,小增到學校了。只是看到她來上學我就鬆了一口氣。我爲了把自己的狀況告訴小增而跑上前去,可是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早安,澄澄。”

因爲我發現大家都用這個名字在稱呼小增。

我搞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就像看到救星登場似的直盯着小增,不過我的視線一如寫錯的數學答案被橡皮擦擦掉一樣,被當作不曾存在過。我忍住了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緊咬住牙關撐着。

所有人都對我忍耐淚水的模樣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態度,這令我受傷得更深了。我哭也好,不哭也好,都沒有人在意,每個人都笑嘻嘻的。

我沒有跟着上車。

我覺得蠢斃了。

公交車響起司機的聲音,車門在我的眼前關上了。

“蠢斃了。”

4

不久便從我的眼簾消失了。

我朝那邊走去。靠近一看,發現那是一個金髮的遊民,難道是外國人?他身穿破破爛爛的紅黑兩色橫紋線條毛衣還有牛仔褲。如果有人說那是一種流行風格,看起來倒也沒錯。

是貓。雖然外表因爲乾燥起毛了,但不管怎麼打量都是一隻死貓。它的頭被割斷了。

我跟在她們兩人後面。

我所在的這一側,歷史悠久的民房只是一味地將身子縮成一團,彷彿害怕得抬不起頭來一樣。這讓我聯想起過往的野田增美和小松渚。

不過,如果我真有心剎車的話,其實是可以停下來的。只是我提不起關鍵的氣力。堤防的坡面並不平整,上頭有石子、有隨手亂丟的垃圾,那些東西衝撞着我身體的各個部位,但我並不覺得痛。

點名簿上也沒有我的名字。

每個人都面容和善,臉上帶有充足感,什麼都不缺。明明我都消失不見了。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兩人是在何時出現的?還是說一直都在?

我現在碰上的境遇是理所當然的報應嗎?

跑步就會喘氣。這個事實不管人家看不看得見我都不會有所改變。

男子身穿黑色牛仔褲搭配黑色上衣。是一個被散着黑髮、膚色略爲黝黑的男子。他從環抱着雙臂的狀態提起右手撫摸着下巴,食指上戴着一隻偌大的骷髏頭戒指。

他現在是在幹什麼?貓是他殺的嗎?

消失的是野田增美。這樣一來,我就是野田增美了嗎?

我從右半身朝下的倒地狀態翻身躺成了大字狀。我好想大哭一場。可是口中卻泄出了笑聲。

“大概是什麼意思啊?好隨便喔。”

澄澄和渚都在笑。那兩個舉止低調的人、那兩個原先是受人欺負角色的人,如今身處班級的中心位置推動着大家。

“不行啦不行啦,我完全沒有經驗耶。”

三個人一起埋貓,這畫面還挺奇妙的。

“渚,你要不要嘗試當編劇?”

怎麼可能?沒人看得見我的。

“野田增美”和“小松渚”不再是可憐兮兮的小孩的事實令我爲之氣餒。

自從那天以來,小增變成“澄澄”,而我則成了沒用的敝屣。

我一邊保持距離,一邊靠近到看得更清楚的位置。

這一類的垃圾在夏天的祭典來臨前,會有義工來進行回收。其中當然也不乏不委託業者就無法處理的垃圾,腳踏車和廢棄車都有可能是遭竊的贓品。

我站起來一瞧,看見遠方有個人影。

我漫無目標地走在河川旁的堤防上。

不對,名字還在。安住真澄好端端地存在着,只不過那不是我而已。

她們倆翻開剛纔借來的話劇劇本,互相討論“這故事好像蠻有趣的”、“這出戏要讓誰當主角才適合”之類的問題。

我只是藉由從絕對安全的立場伸出援手的行爲獲得快感而已。所以一碰到有可能破壞自己的安全立場的情況,我就不會輕舉妄動。我並非有勇無謀地採取行動,我的心機向來都很重。

澄澄一行人在圖書館借了好幾本話劇的劇本。

我不曉得自己這樣笑了多久。心情好不容易平復下來,我爬起身,抓起一把草用力拔掉,將它們拋開,雜草隨風在天空飄散。仔細一看,我的手指被割傷了。血珠從傷口冒出、滑落下來。

拔不掉的荊棘刺呀刺地折磨着我,好比一道永遠無法治癒的割傷般。傷口化膿,加深我的痛苦。黏稠骯髒的膿使我腐化,我漸漸地敗壞得很醜陋。

我到底怎麼了?

可是女孩子並未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她擁有一雙形同無底深井般的黯淡瞳孔。

而且當我意識到失望的自己時,我不禁感到愕然。察覺到不該察覺的事實的瞬間,過去所相信的信念很脆弱地就粉碎了。霹哩啪啦崩潰的聲音在我的內心空虛地迴響。我是個卑劣的人。

不管我做什麼、說什麼,都不會傳達給任何人知道。

雖然看得見遠方的大樓,不過看見歸看見,真的要走過去的話距離還蠻遠的,而且我也並不想去。那個風景就位於將城市一分爲二的河川對側。

不對,不是影子。

那個人在做什麼呢?

站在他身旁的女孩子也是身穿黑色的連身洋裝,苗條細長的腿則以黑色的膝上襪包裹着。儘管衣服整體的搭配全以黑色爲主,女孩子本身的肌膚卻蒼白得令人無法置信。頭髮是銀色的,而且髮型奇特。

看來似乎是遊民。

還是說我陷入了沉睡,正在做一場惡夢呢?如果這是惡夢,拜託我快點醒來吧,

難道我早已經死亡,現在是幽靈嗎?

他的背後站了兩個人。

我從後面瞪着那兩人。如果光憑視線就能殺人,我猜我老早把她們兩個給殺死了吧。

而且事情還不僅如此單純,我從她們悲愴的表情獲得了救贖。透過憐憫、同情她們,我感到了內心的平靜。其實對方是誰都無所謂,只要可憐,誰都好。

我莫名地羨慕起那隻被他們埋葬的貓了。

“咯、嗚、嗚、咯……”

我一不小心踩偏了一步,膝蓋頓時折彎。我本來想用手撐在地上,可是堤防的坡面很低,我整個人往下面滾落。

“咦?我嗎?”

【車子即將起動。請握好吊環或扶手。】

一旁,有一塊破布隨意地堆棧在那裏。不對,看起來像是破布,不過仔細一看的話那根本不是布。

我突然感覺無地自容,逃也似的離開了現場。

我眺望着空無一人的視野範圍的前方好一段時間。

羣樹隨風搖曳了起來。被夕陽染紅的雲朵在低空飄動。

如今沒有人會跟我講話,誰也不願看我一眼,我根本就不存在。

有人騎腳踏車,有人走路回家,有人走去車站,也有人在等公交車。大家在校門口鳥獸散。

我垂頭喪氣地走着。我用不着在意時間,也沒有回去的地方。因爲我的家裏有不是我的“我”存在,所以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我早就知道了。我也不曉得是在何時注意到的。

兩個人哈哈哈地相視而笑。

不知爲何我覺得她的眼神十分的哀傷。

也就是說那一身黑色的服裝是喪服囉?這是一場葬禮?

澄澄和渚是搭公交車上學的,所以兩人並肩前往了大馬路上的公車站。

一行人就這麼維持吵鬧的氣氛直到踏上了歸途。

違規拋棄的冰箱、被偷走棄置的腳踏車、被丟棄的人形模特兒、車子輪胎、超市塑料袋、塑料瓶、沾水受潮的雜誌……

渚猛揮手婉拒。

忽然,他的影子晃動了。

我過去也曾是積極參加這種地方性的義工的好孩子,不過那只是因爲我想聽人誇獎我“好孩子”而已。

大家在圖書館依然吵吵鬧鬧的,惹管理員大發雷霆。

生鏽的亞鉛鋼板屋頂散發出黯淡的光芒。竿子爬滿了鐵鏽,盆栽不見花朵,只有曬衣夾懸掛在晾衣繩上,擋風門則有脫落的蟬殼卡在上頭。

那個人“喀鏘、喀鏘”作響地在地上挖洞,然後將貓埋進了洞裏。那個動作就宛如在埋放貴重的寶物一樣。不過,也看得出來他對那隻貓已無留戀。

明明我衝出教室時有刻意發出巨大的聲響把門帶上,但卻沒人發現。

公交車緩緩向前駛去,然後逐漸變小。

“你可以的啦!渚沒問題的,大概。”

“啊。”

我很明確地認清了。我過去對她們倆是不幸少女的身份一直懷有優越感,我是個卑劣的小人。

那個遊民手上握着一把握柄生鏽且折彎的鏟子。他用鏟子刺進地面,發出了“喀鏘、喀鏘”金屬碰到石塊的聲音。

那對我而言應該是值得欣喜的事,可是我的胸口卻很痛。

安住真澄和渚搭上了公交車。

“我就是很隨便呀。”

忽然,女孩子抬起了頭,望向了我。

一想到這,我就十分難過,而且覺得自己面目可憎、無法原諒。而且這個焦急的情緒被髮泄在那些一舉手一投足都好像很高興的傢伙們身上。

全力奔跑的話也會感到疲憊。

可是我又無力採取什麼行動。就像現在這樣當跟屁蟲瞪人又能改變什麼?什麼事情都不會改變,只會顯得淒涼而已。我明明知道,卻沒辦法停止。

只有在跟可憐的弱者講溫柔體貼的話語的時候,我的心纔會被滿足。我怎麼這麼污穢啊。

我模樣悽慘地從堤防上滾落到下面靜止不動了。

用力咬緊牙根,我發出了笑聲。

每當看她們兩個愉快地聊天的模樣、看她們兩個的笑臉,我感覺非常失望。

他搖搖晃晃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屈着身子。

雖然整體而言是短髮造型,不過唯有左側是留長的,而且被綁成了麻花辮。上頭繫了一條黑色緞帶。

那兩人一身讓人跟影子產生混淆也不爲過的打扮,分別是一男一女。

那,我又是誰?

儘管沒有人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我還是抱着顫抖的身體離開了教室。我不想在別人面前哭泣,將淚水往肚裏吞拔腿就跑。

“嗯,以這個劇本爲基礎做改編,我當然也會幫忙囉。試試看嘛,渚。”

我試着說出口。事情並不會因此而有所改變。我只是說說而已。

野田的家好似原本就不存在般,成了一片荒涼的平地。遍地雜草叢生,只貼了一塊“土地出售”的鐵牌。

5

澄澄說道。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沒人對我不存在的事實抱持疑問。

不知跑了多遠後我停下腳步,爲了調整呼吸,我兩手撐在膝蓋上。反覆吸氣和呼氣的動作。

那隻貓是他們三個殺的嗎?親手殺了貓,然後把它掩埋起來?雖然這種事不是沒有可能發生,不過我不覺得貓是他們殺的。

既然如此,貓會是誰殺死的呢?

小鬼頭乾的嗎?會是那種平時都一副正經八百的模樣、也善於跟人打交道,在鄰居和學校的眼中都是模範生的男孩子所下的手嗎?

或者是那種自認利用語言的暴力來恐嚇別人可以證明自己地位的不良少年們聚衆犯下的惡行呢?

還是在公司被上司和同事瞧不起,在家裏也被妻子和兒女視爲眼中釘的爸爸所殺的?

抑或再怎麼努力工作也賺不到滿意薪資的女性派遣員工因爲心煩意亂而動手泄忿的嗎?

無法從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獲得充實感的家庭主婦有在半夜偷偷殺貓的習慣?

感覺每一個假設都有可能。不論選擇哪個答案好像都是正確的。

再過一會兒太陽就要沉入大廈與大廈之間的夾縫了。黑夜的部份逐漸侵佔天空的面積。

我重新沿着堤防向前進,漫無目的。

有時候我會在坡面上上下下地來回攀爬,一直往下游走去的話就能碰到海。我想那裏八成也是漂浮着一大堆垃圾吧。

我已走了一小段的砂石子路。碎石在我的鞋子底下發出“嘰哩、嘰哩”的輕聲悲鳴。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某個聲音。我停下腳步。不,什麼也聽不到。

我原以爲是自己多心又繼續往前走,果然還是有聽到某個聲音。

我再一次止步,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將形形色色的雜音陸續去除在外。我合上了眼睛。

隱約聽到的是啼叫聲。附近有貓叫,那是一陣微弱到幾乎要被風掩蓋過去的叫聲。

除了風聲,波浪聲,蟲鳴聲,耳朵還聽得見雜草互相摩擦,以及遠方傳來的車子引擎的運作聲。微弱的貓叫就夾雜在這些聲音之中飄進了我的耳朵。

我舉步朝大致的方向走去。

長得跟人一樣高的草叢將我整個人吞沒了。儘管如此,我還是一邊撥開草叢,一邊朝聲音的來源前進。

“咦……?”

說到這個,自從小增變成安住真澄後我就沒聽她唱過了。

我忽然心生一念,那是一個殘酷的念頭。既然無力拯救這羣小貓咪,那何不把它們殺掉算了?

“你想問我爲什麼看得見你嗎?”

我儘可能表現出堅強、而且直接了當的態度回問安住真澄。如果不這麼做我根本站不穩。

我在悲傷的同時也感到了憤怒。悲憤的情緒在我的體內沸騰。

然而我的喉嚨很沙啞,唱得並不好。

我聽不出那表示肯定抑或否定。

我微微睜着眼睛撫摸喵喵叫的小貓。貓的身體有點起毛,沒辦法很平順地撫摸它。右手食指的割傷在發燙。

剛纔那句話只有可能是她說的。她正在看着我。確確實實地。

安住真澄收起笑容,以冰冷的雙眸回看我,我就連一步也動不了。安住真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彷彿悶不吭聲的行爲本身已經充份地說明了一切似的。

“我……我一直都很羨慕澄澄,真的真的很羨慕。我打從心底羨慕那個總是笑臉迎人,又神采飛揚,受到大家喜愛的澄澄,而且我非常……”

安住真澄向我逼近一步。

我拉了拉糾結在一起的長頭髮。放着不管它,它便留長得很邁遢,就跟以前的小松渚一樣。

她對我提出問題代替逃避回答。冷酷的眼睛幾乎就像是在瞪着我一樣。

這羣不爲人知地遭到遺棄的小貓感覺就是我的翻版。

“落得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你有什麼感覺?”

“我一直很痛苦。原本好希望有誰……好希望澄澄你能解救我。”

瓦楞紙箱吸收了水分變得又軟又塌。

“原來如此,你們什麼都不懂,也不會怨恨誰、欽羨誰。”

“沒辦法得到任何人的關心,那個感覺如何?快告訴我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嘛。”

那個表情雖看似在笑,但也像是在生氣。安住真澄抬起右腳踢開了那個超市塑料袋。一個便當盒從袋子裏飛了出來。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呆呆地站着。甚至擠不出半句斥責眼前的安住真澄的話。就連終於有人跟我說話的喜悅,我也無法淡然接受。

冷不防地。

她一副很寶貴“孤獨”這個字眼似的小心翼翼說出口。

我的身體麻痹了起來,酥麻的感覺在體內流竄。好像很熱,又好像很冷,渾身的血液停止了流動。

我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直視安住真澄的眼睛。在逐步西垂的夕陽餘暉的照射下,她的輪廓看起來是那麼地朦朧模糊。

有三隻小貓趴在裏面。其中有兩隻將身體縮成一團在睡覺。剩下的那隻身體骯髒的小花貓正“喵——喵——”地叫個不停。

支離破碎的旋律消失在風中了。

這聲音遠比我所想像的還要溫柔太多了。

呼吸出現了紊亂。我覺得好可怕。兩腳硬是不聽使喚,好希望有誰可以來攙扶住我。我握緊拳頭,只是一味要自己忍住。

我從地上站起來。我沒有下手殺貓,我殺不下手。即使真的打算殺它們,現在的我也無能爲力。

“你……你是怎樣,你想幹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喔,我沒辦法收養你們。”

我的身體在發抖,有一種近似恐懼的感覺。

一個聲音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大概是原先的飼主知道自己無力飼養,也找不到可以收留的人吧。只要丟在這種地方便不會被其它人發現,而且縱使小貓們就這樣不爲人知地死去,原先的飼主也能眼不見爲淨,自然不會覺得心痛。就算有心狠手辣的人砍斷它們的脖子將其殺害也……

我搞不懂這是什麼情況。果然是在做夢嗎?

我右手的食指突然感到一陣痠麻。

小增露出笑嘻嘻的笑容。

我用力摸了貓咪的頭部一把。

就在我撥弄着頭髮把玩的時候,我想起了一首歌,一首小增以前很喜歡的歌曲,她常常掛在嘴邊哼唱。那是某個英國樂團的曲子,不斷反覆唱着“你美得像個天使,而我卻只是在地上爬行的小螻蟻。”這句歌詞。我沒來由地突然想起了這首歌。

6

“你不但不知道我的痛苦,還在小渚被人欺負的時候跳出來替她解危,真是狡猾啊。”

安住真澄——不對,小增開口說道。

我跟着往後退開一步。掌心的汗水黏膩膩的,有如從不斷搓揉攪拌的絞肉滲透出來的脂肪。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纔好。腦袋呈現一片空白。

安住真澄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述說一字一句。臉上則浮現出如同聖母瑪利亞的笑容。

安住真澄一臉笑嘻嘻的,然後以嘲笑般的口吻開口說道:

瞬間我打了個冷顫。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安住真澄一直都看得見我。她老早就知道我的狀況了。

我倒嚥了一口氣。

如果我身上有喫的東西,那我一定會分給它們填飽肚子,很遺憾的是,我現在兩手空空如也。我試着稍微想像了一下如果我喂這羣小貓喫東西,看起來會是一幅什麼樣的畫面。畢竟,我的身影是看不見的。那個畫面看起來大概會很像從天而降的上帝的恩賜吧。

這一趟我跑得有點遠了。我想回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的聲音是如此溫柔,又令我驚恐異常。

安住真澄說道。

我將口水吞下喉嚨的咕嘟聲響這時顯得格外清楚大聲。

安住真澄就站在我的眼前。一頭長髮集中在左側綁了起來,身上穿着淡粉紅色的POLO衫而不是學校指定的制服。短裙,白色膝上襪。

安住真澄輕撫捆起來的毛髮,像是故作忸怩似的垂放了下來。她微微垂下視線,盯着掉在腳邊的超市塑料袋。

我受不了往後倒退一步。

相對於思緒混亂的我,安住真澄以一副彷彿早就全盤瞭解、而且對我混亂的模樣感到幸災樂禍的聲音悄聲地說道:

“好難聽的歌。”

我用頭髮一口氣把臉遮住,視野頓時變得一片黑暗。如果世界能像這樣輕易消失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

“你的感覺如何?”

“孤獨?”

小增又向我逼近一步。

一股類似單獨被留下來的寂寞心情莫名地驅使着我。

“哎唷,澄澄,快告訴我嘛。你有什麼樣的感覺?”

不過小貓真的太脆弱了,感覺只要稍微用點力,就能輕鬆扭斷它們的脖子,跟把長得和人一樣高的夏草折成兩半沒有太大的差別。一股漠然的心情吹拂而過,一如要將沙塵捲走般。

如此下流的心思十分顯而易見。這羣小貓成了醜陋人類的犧牲品。

待在箱子裏頭的,應該是出生還沒多久的小貓咪吧。

“我從小就被我爸侵犯。”

“誒,你們恨拋棄你們的飼主嗎?想不想要以牙還牙?”

“大家都一樣狡猾,只有功課有問題的時候纔會拜託我。”

這話宛如一把鋒利的刀子。深深地刺進我的胸口,鑽鑿我的心臟。鮮血滑落而下。

“真可憐。你們被人拋棄了是吧?”

眼前的她,看起來不再像是我所熟知的那個她了。

安住真澄抬起臉。在斜陽照射下的那張臉渲染成了橘色,看起來是那麼地美麗,然而我卻害怕得無法自持。

我悄悄地窺看箱子。

“……爲、爲什麼?”

小貓微弱地叫了一聲“喵——”

“你好悽慘喔,澄澄。”

花貓發出“咪——”的叫聲縮了回去。

夕陽西沉的暮色黯淡地映射在安住真澄的一雙大眼上。

這羣小貓被棄置在這裏有多久一段時間了呢?

我嚇得向上撩起頭髮。

不過,從那雙半睜的灰色眼睛,我看不出對飼主懷有憎恨之意。

可是我要回到哪?我已經無處可歸。這陣子我總是隨便找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場所過夜,也沒跟爸爸媽媽見面。反正回到家裏的話,那裏有一個不是我的安住真澄在……

我努力回憶小增父親的長相,可是始終想不太起來。

“澄澄,回答我呀!”

天色昏暗。太陽逐漸西下。

鐵板的斷片、折彎的輸送管、生鏽的銅板、鍋子、腳踏車、電視、人形模特兒、桌子、壞掉的櫃子、破裂的玻璃、玩具起重機。這些全是冰寒徹骨、面如土色、失去了未來的東西,同時每一個也都是我。

“怎麼會這麼落魄呢,澄澄。啊啊,好可憐的澄澄喔。”

“……你一直都看得見我?”

我的背脊一陣發涼。我在想什麼啊。

“得不到最親愛的朋友們的隻字詞組的回應,感覺如何?明明十分喜愛大家,卻得不到大家的迴響,誒,你有什麼感覺?寂寞嗎?不甘心嗎?哪,澄澄,你能不能用言語跟我說明?你能把你的感情化爲言語說出來嗎?”

我不知道小增身陷痛苦之中,過去從未聽說。

“你一定不知道吧?”

我蹲下來注視那隻貓。小貓像是在顫抖一樣把右邊的前腳掛在箱子上,潮溼的瓦楞紙箱因此變形了。

最後,我在一團雜草堆中發現了一盒受潮的瓦楞紙箱,叫聲就是從裏面響起的。

就算像現在這樣竭盡全力嘶吼,也沒有人會注意到。只能坐以待斃地在世界的角落等待消失的時刻到來。

“……什麼感覺?”

“你的手受傷了耶?”

我輕輕地搓弄可以隱約看見血管的單薄耳朵。貓咪扭起了身軀。

我輕輕地哼起旋律,就像是要唱給小貓們聆聽一樣。

“……啊。”

小增將我倆的距離向前縮短一步。

我忍不住往後退開同樣的距離。

“遭人背叛的心情如何?”

小增不停逼近。

我好害怕。咚。我的背部有碰上了廢棄車輛的觸感。一座高聳的廢棄物之山。所有東西不僅黑暗又龐大,將我團團包圍,使我無路可逃。

小增突然朝我伸長了手。

我心想非逃不可,偏偏我越是這麼想,身體的自由越是被剝奪而去。我渾身無法動彈,屏息注視小增。

小增同樣也注視着我。小增圓滾滾的手指伸了過來,觸摸我的臉頰。她的手指柔嫩又溫暖。

小增先是垂下眼簾,接着才張開了嘴巴。像是充滿了疼愛般緩緩地羅織出了話語。

“澄澄是我第一個結交到的朋友,我高興莫名。儘管那個時期的我完全沒有知識,不過,我還是依稀知道跟爸爸做那種事情是不對的,而且我爸還跟我下了封口令呢,我的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好多事物都令我感到害怕,畏畏縮縮地沒辦法跟任何人好好講話。在做那種事的時候,我每次都屏住了呼吸,因爲我不能叫出聲音來,我……我總是壓抑着聲息,一個人孤零零的。所以能結交到澄澄這個朋友,我真的非常開心。我覺得澄澄幫了我一個大忙,所以我也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幫助澄澄,一如澄澄過去曾經幫了我一樣。可是,澄澄有時候卻會蔑視我。澄澄你神經有點遲鈍,我是因爲希望澄澄你留在我的身邊,才假裝沒那些事的。可是我一直都有忍耐吧?爲了想看澄澄開心的笑臉,我有幫過你很多忙吧?其實,我只要有澄澄就夠了,我只是希望澄澄喜歡我,有我喜歡澄澄那麼多而已。誒,澄澄,我以前都抱持這種想法,你知道嗎?不知道是吧。”

小增說到這嘆出了一口類似嘆息的東西,掛起了微笑。

“那麼,澄澄你知道當初你爲小渚被人欺負一事深感自己的無力、對此陷入了絕望的那段期間,我在想什麼嗎?那時候的我啊,在想說‘澄澄何不乾脆放棄算了’喔。我是這麼希望的。我最愛澄澄嚐到無力時的表情了,如果澄澄就這麼無力地回到我的身邊的話,我一定會好好安慰澄澄的……結果卻泡湯了。”

“……”

“嘿,澄澄,現在都沒有人理你,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

“哎唷,你跟我說你好寂寞嘛。快跟我說你非常寂寞,說你好寂寞、好寂寞到快要受不了了。”

我沒能回答任何話。

小增用手指纏繞我的頭髮,再一次撫摸我的臉頰。

“澄澄,我們是朋友吧?”

渾身是黑的男子點點頭,然後說道:

定睛一看,挨我拳頭的是人形模特兒。血是我右手皮膚裂開所流出來的。

“且慢。”

少女一臉無趣地開口回答。

“請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物……?”

粗暴的言語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而且一旦罵出口,就再也停止不下來了。

我再一次把視線投向男子。

令我頭皮發麻的是,小增居然在笑。

拜託,不要說……

堤防上頭響起了少女的聲音,是一個音調尖銳、清澈透明的嗓音。

狀況完全在我的掌握之外。

“請問你們是偵探嗎?”

我一念完……

“毆打那種東西,小心你的手先報廢喔?”

小增正環抱雙臂,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我。

我轉眼間用力掐住了小增的脖子。因爲我不想再讓小增繼續說下去了。我雙手施加的力道越來越強勁。

聽到我的問題,渾身是黑的男子貌似欣喜地扭曲起臉孔,不知何故從口袋掏出名片夾,從中抽出一張名片。他用手指輕彈了名片一下之後,將它遞給我。套在右手食指上的大顆骷髏頭戒指刺眼地綻放了光芒。

他說的沒錯。我所親身遭遇到的事情不是可以用常理來解釋的。大家的眼睛都看不到我的身影,而且小增還變成了我。

“笑什麼!”

“什麼東西啊你,爲什麼你會變成我,噁心死了!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大家暗地裏串通好陷害我是不是?不可原諒!我打死都不原諒你,去死!給我去死!”

名片上頭如此寫道。除此之外沒有其它內容,我只是跟着照念而已。

我還是不懂爲什麼【一】會念作“Ninomae”。

我一喃喃地念出這個字眼,渾身是黑的男子便接着說了下去:

他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不,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我腦袋空空地按着不斷抽痛的右手,搞不好骨折了。原來我剛纔是如此使勁地想痛毆對方啊……

“我們和她結下契約,實現了她的心願。”

“……契約?”

7

“我都知道喔。”

黑色上衣,黑色牛仔褲。披散着黑髮,膚色略微黝黑的男子,是剛纔我遇到的人。他臉上泛着淡淡的笑意。

“什麼澄澄正義感很強,所以沒辦法原諒欺負弱者的行爲。”

“九(Kyuu)偵探事務所?”

“啊,這、這是……”

“Ichjjiku……”

“澄澄你對我們——”

“啊啊。一般規定願望只有一個,結果這次被騙得七葷八素。”

“澄澄是用什麼樣的眼神在看我和小渚的。”

“其實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吧?”

“……這是什麼狀況?”

少女以不愉快的語調說道。

一大哥起了個頭,小九接着解釋。

一個男子和我四目相對。

“咦……?”

“是我許願的。”

“跟你說喔,其實我們是惡魔。”

“是Ichjjiku,九(Ichjjiku)偵探事務所。這是我的名字。”

“你一時無法置信也不無道理,不過你應該也親身遭遇到了不可理解的現象吧?彷彿以常理無法說明。”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那我就退讓一百步承認是我害的吧。”

“詛咒?”

“你受到了詛咒啦。”

“你只是一頭蠢烏鴉。”

我高高地舉起了右手。

事實勝於雄辯。我騎在小增身上毆打她的臉孔。沒有容我辯解之處。

“你知道視覺的運作機制嗎?眼球將情報當作光線的刺激,接着在視網膜上把收到的情報轉化爲信號。之後那個信號通過視神經被傳送到大腦定義爲視覺。人類的視野範圍在一般的狀態,分別是上方六十度,下方七十度,內側六十度,外側七十度。這是眼睛凝視一點時,同一時間得以捕捉到的範圍。以你的狀況——”

“話不要說得那麼傷人嘛!我的心可是脆弱得有如玻璃工藝品耶。”

“你算哪門子的智者,混帳東西。”

“用不着退讓,本來就是你害的,混帳東西。”

“你可以閉嘴了。”

“附帶一提,我的名字漢字寫成‘一’,唸作‘Ninomae’。請多指數。”

小增像是在強忍笑意般咯咯咯地笑了出來。她笑的模樣看起來遠比自稱惡魔的那兩人還要更像是個惡魔。

我隨口問道,沒有特定針對現場的某個人。不對,是疑問自己冒出來的。

“請問你看得見我嗎?”

那種東西……?

我抬頭仰望小增。

“我正讓我爸嘗受生不如死的痛苦,是現在進行式喔。要是讓他死得太痛快,我長年的積怨就無法抒解了吧?野田增美也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看到那女的就一肚子火呢!”

小增以溫柔的聲音說道。那個嗓音就好似儘管疼愛但亦不惜痛下殺手一樣。

我放聲大叫。在我肚子裏頭積蓄已久的某種東西氾濫地溢出了。

“和惡魔簽下契約的人以靈魂做爲代價得以實現一個願望,老規矩是這樣子的。只不過呢,野田增美能許的願望並不侷限於只有一個。偶爾總是會出現這種腦袋機靈的傢伙。”

我嚇了一跳,轉頭回望。

小增的話將我的面具一層一層地扒下,我被看透了。

我嘴巴好渴,想試着說些什麼,腦袋折騰了半天卻想不出半個字來。

一大哥回答得很曖昧。然後,他豎起戴着骷髏頭戒指的食指,猛然將臉湊向我。

“什麼東西,你什麼東西啊!”

“我最喜歡澄澄了喔?所以我想當澄澄。”

“今後請多多關照。”

小增的話令我的心臟激烈跳動了一下。身體開始發抖。

“會被騙也都是你害的,混帳東西。”

“呃不,要說偵探也是偵探沒錯啦。”

小增吸了一下鼻子。我倆的臉頰貼在一起。

我往那個方向看去,直到剛剛應該都在跟我講話纔對的小增就站在那,至於她的身旁,則站着一個少女。少女穿黑色連身洋裝和黑色膝上襪,銀色的毛髮現在則添上了橘色。

我毫不留情地豎起指甲掐住小增的脖子。皮膚被指甲穿破滲出了鮮血。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嘛。”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激動得腦充血的我完全沒察覺到旁人的氣息。被人目擊到不該讓人看見的過程了,我頓時面色鐵青。

我搞不懂爲什麼“九”這個漢字的發音會是“Ichjjiku”。

我使出喫奶的力氣,施加全身的體重壓倒小增。我跨坐到她的身上。小增笑個不停,我端起拳頭灌進了小增的臉部。好痛。這還是我第一次動手揍女生。小增流出了鼻血,她還在笑,真噁心,我又揍了她一拳,如同黏稠巧克力的鮮血沾到了我的手上。揮拳。噴血。揮拳。噴血。小增一直在笑。

“啊啊,那當然。”

“什麼東西!什麼東西!什麼東西!”

於是男子開口了。

小九彷彿打從心底感到不快似的對他嗤之以鼻。

“嘿,會痛嗎?”

他誇張地蹙起眉頭給我看,一副好像痛的是自己的手一樣。

“你的手很痛吧?”

“你的心很脆弱?就算從高空三千米處砸到地上也摔不爛的啦,混帳東西。”

他們倆的對話聽在當下我的耳裏,只覺得他們倆搞錯了場合。從中嗅不到一絲緊張的情緒。

就在這時我的手被扣住了。

少女便挺起胸膛表示。

“那是詛咒嗎?爲什麼我會被詛咒?”

一大哥朝小九聳了一下肩膀,接着重新面向我。

她在我的耳邊輕聲呢喃。

然後小增緊抱住我,她的體溫悄悄地竄進了我的體內。小增那一束捆起來的長髮的髮尾把我的脖子搔得好癢。這一切都好讓我懷念。

“囉唆!給我閉上你的嘴巴!”

我害怕得避開了眼睛。接着開口向男子與少女發問。

“沒錯,野田增美和我們訂下了契約。”

“住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這是?”

小增邊笑邊指着我的右手。那個動作就跟小孩向父母撒嬌說“人家想要那個”一樣。

“要不要我幫你除去那個痛楚?”

我瞥了自己的右手一眼。右手顯得有些腫脹,往後掀起的皮膚被血弄得又黏又髒。指尖的部份有種凍僵般的感覺,正在頻頻顫抖。

她所說的除去疼痛是什麼意思,我完全不懂。

我抬起臉注視着小增。野田增美變成了安住真澄,所以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也因爲安住真澄的位置被搶走,所以我誰也不是,也難怪沒人看得見我吧。

小增朝小九開口說道:

“把澄澄、安住真澄從這個世上消除掉。”

她的聲音是那麼地冷漠又生硬。

小九目不轉睛地盯着小增。

“這樣好嗎?你們不是朋友?”

她做了如此的確認。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小增開口回答:

“我不在乎。反正我已經交到新朋友了,不需要她。”

我感覺到體溫正在急速下降。

但很不可思議地,我覺得我可以體會。

或許就如她所說的吧。

這算哪門子的好朋友呢?我過去完全沒有試着去理解小增的痛苦。雖然我自以爲是正義小超人救了小增,不過那種舉動,或許就跟拿東西喂不打算飼養的野貓喫差不多意思吧。救渚的那一次也是一樣。

我只是希望自己被滿足而已。只是眺望比自己弱小的存在,沉浸在優越感裏頭而已。以高人一等的視線將她們當成可憐的小女生來看待。抱着“我就好心幫幫你們吧”這種想法。

好心幫幫你們?這個想法本身就有問題了啊。根本是在瞧不起人不是嗎?

我這個人簡直糟透了。

“哎呀,稀客稀客,一個禮拜沒見了呢!”

一轉頭回望那個聲音。在忘記關上的大門——應該說遭到了破壞纔對——的另一側,有一個少女站在那裏。由於少女頭髮亂蓬蓬的像是一團雜草,所以第一時間很難認出她是誰,不過她就是安住真澄。不對,正確而言,她是過去曾是安住真澄的少女,如今她已經變成只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女孩了。

“我一刀掛掉你好了?”

艾瑪利亞將九緊緊抱進懷裏。

艾瑪利亞逐漸加強勒緊脖子的力道。

“敢把她藏起來我就殺了你喔?”

艾瑪利亞代替少女回答。

一指着九。骷髏頭的戒指黯淡地閃爍了光輝。

咚磅!

九歪起腦袋。銀色的麻花辮不經意垂落,黑色緞帶晃了一下。

“快停止,喂、蠢烏鴉!來救我啊!”

小增看了我一眼,然後點點頭。她似乎早知道該怎麼做似的,用拇指的指腹頂住遞向自己的匕首。

“她說她想籤契約。”

一開口說道。口氣十分直爽。

我一整個無法理解這是什麼狀況,於是爬上堤防環顧了四周。感覺應該是跟剛纔的世界連續在一起的沒錯。還是說,這裏是死後的世界呢?

“別靠近我,變態,不要亂碰,住手、你是在、摸哪、咿呀!”

少女低着頭含糊不清地嘟嚷道:

“請……請問……”

少女緩緩地接着說下去。

“不不不,慢着。我沒把她藏起來啦。”

腦袋盡是一片茫然。我不曉得自己該怎麼辦纔好,頹然地舉步離開這個地方。

“反正死掉一、兩隻烏鴉也沒有人會覺得傷腦筋的。”

“小九!”

“那My pretty小九到底在哪?”

…………可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我一邊發抖,一邊慢慢睜開眼睛。

小增的手指微微染血了。小增直接將手指按壓在羊皮紙上。

“啊啊,她在這裏呀。”

艾瑪利亞將一當作沒用的垃圾隨手一扔,前往了休息室。她把手放在門把上,喀嚓一聲,門打不開。那是表示拒絕的聲音,因爲門把並沒有附鎖,所以是從裏面頂住門的。

忽然一大哥打了個岔。他豎起右手的食指。骷髏頭的戒指在發光。

“棄權、我棄權我棄權。死、偶會死啦。”

此時忽然有個聲音傳了過來。

九看到她那個模樣,像是覺得受夠了似的嘆了口氣。

一瞥了開門者一眼,以溫吞的聲音說道。

九話中帶刺地說道。

我一時之間很想別過頭去,可是我撐住了衝動。

艾瑪利亞面露笑容說。

“你在說什麼?”

小九手上拿着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如既定形象的豐皮紙和匕首。她將匕首的刀刃對準小增,再一次慎重確認。

那是一場夢嗎?但我右手的傷勢仍舊在抽痛着。

“她、她大概在休息室吧。”

“一、一旦和惡魔結下契約後,死後靈魂會被拿走。靈魂將墮入地獄,永遠無法獲得到救贖。”

“我看她在河邊四處遊晃,所以就把她帶過來了。”

“不,她剛真的在這裏。”

“你來做什麼?”

九將艾瑪利亞的臉一把往回推。

“住手、放開我、好難受。”

“……我有看過小增訂契約的過程,也有請井上姐跟我說明了。”

“別鬧了,放開我!”

“不想死的話,就識相點不要打擾我和小九幽會的時間。怎樣,想起來了嗎?”

“好過份!”

少女一度抬起臉,嘴巴打開到一半,支支吾吾擠不出半個字,又垂低了頭。

走着走着回到了剛纔那羣小貓所在的地方。

但被喚作艾瑪利亞的女子絲毫不引以爲意,以一副桀騖不遜的態度站着。

“哈哈哈,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哪。”

“正是如此。既然如此你應該明白吧?我不想講讓你聽了不好受的話。別跟惡魔訂什麼鬼契約,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房門輕而易舉地就被推開了。

艾瑪利亞沒理會抗議,兀自用臉磨蹭九的臉頰。

一笑着說道。

“啊~啊~瞧你把人家的大門拆成這樣,艾瑪利亞。”

九毫不在乎地說道。

一原本略微黝黑的臉色如今已發紫了。

艾瑪利亞猛然向前挺出身子。

語畢,一所指的地方——咦?沒看到九的身影。

“小、小九,哈啊哈啊。”

“喂,你這是問題發言吧。”

我探頭看了瓦楞紙箱的裏面。

一大哥、小九、小增全都不見了……

“契約成立了。”

一以“你連這也不知道?”的口吻回答她的疑問。

“真的無所謂是吧?”

一大哥聳了聳肩膀。

一表露出莫名正經的神情眺望着被艾瑪利亞襲擊的九。他從原先雙手環抱的姿態舉起右手,將拇指和食指湊在下巴。

她不知爲何露出神似悲傷的表情,這個反應令我印象深刻。

“哈呼——好香喔。”

小增不耐煩地說道。高傲的口吻又何嘗不美。

“那是一部有名的漫畫。”

“喝!”

九和一盯着少女。艾瑪利亞若無其事地繞到九的身後,整個人撲在她的背上。

沒有我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呢?我心想。接着我隨即找到了答案,不就是我直到剛纔爲止所見到的那個世界嗎?一個無聊乏味的世界。不管我存在與否,都一樣無聊乏味。這種世界我也不需要了。

“你的意思是說之前聽起來都很像在開玩笑?”

我牢牢地閉上了眼睛。把左手搭在受傷的右手拳頭上,用力握緊。心臟噗通噗通地狂跳,呼吸也變得急促,我要消失了。我的存在即將消滅,也就是死亡的意思。我緊咬牙關。如果不會疼痛那就好了,身體在發抖。我好怕。

“噫啊!”

九偵探事務所的大門隨着激烈的破壞聲響整個被拆下來了。玻璃碎片四處飛散,木框上頭爬滿了倒刺。

少女頭垂得低低的。頻頻來回撫摸着右手的手背。

可以聽見遠方傳來的汽車排氣音。睜大眼睛仔細看,可以看到遠方來來往往的路人。耳裏傳進了拉上遮雨窗的喀啦喀啦聲響,四周籠罩在晚霞之中,唯獨影子顯得格外地巨大。

“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嘛,會害羞的。”

我的眼前空無一人。

“就是艾瑪利亞的人類名呀。井上瑪利亞。‘い’的上面不就是‘あ’嗎?這名字感覺好像基督教信徒喔。”(譯註:日文井上音同‘い’的上面。因爲‘い’的上面=‘あ’,所以井上瑪利亞——井上まりあ——這個名字其實就是利用這個文字遊戲的邏輯從艾瑪利亞——あまりあ——變化而來。)

艾瑪利亞心神不寧地左顧右盼,金髮的髮尾上下躍動。

九回敬了一箇中指。

“我可愛的小九在哪啦?”

由於她身穿貼身的摩托騎士裝,身體的曲線一覽無遺地展現了出來。腰部的位置很高,往內凹陷成葫蘆狀,胸部的形狀完美,長着一副讓人聯想起和來米克·賈格爾交往時的瑪麗安娜·費斯福爾的容貌。白色的肌膚、輕盈蓬鬆的金髮、無精打采的眼睛。她站立的架式具有絲毫不輸給好萊塢女星的氣派。(譯註:男方爲搖滾歌手、滾石樂團創立人之一,女方爲英國著名的女演員·歌手。)

九怒瞪着一。

“小九的皮膚好光滑柔嫩喔!”

——————————

聽到這個聲音的九用力推開了艾瑪利亞。

“井上?”

“你知道和惡魔的契約是什麼樣的玩意兒嗎?”

“有一段這樣的故事,故事內容有關一對雙胞胎姐妹。這對姐妹天生身體就相連在一起。妹妹雖然智力發展遲鈍又缺乏體力,不過外型甜美;另外姐姐長得雖醜,可是頭腦聰明,負責駕馭兩人身體的生命機能的人也是她。妹妹的外表乍見之下十分健康,姐姐則因爲營養都被妹妹吸收而顯得身形消瘦。形同天使般的妹妹廣受大家的喜愛,相對的卻沒有任何人同情醜陋的姐姐,姐姐總是壓抑着鬱悶的心情而活。數年後,身爲營養供給來源的姐姐可能就快死的事確實了,她一死,兩人的命都會不保,所以只好動手術將兩人分割。姐姐多虧手術的關係恢復了健康,因爲她原本就具備活下去的能力,所以一旦負擔不見了便能成功恢復原先的生命力,她找回了自己與生俱來的美麗,就跟過去被稱作天使的妹妹一模一樣;另一方面,失去了活下去的能力的妹妹則開始瘦弱,最後帶着跟過去的姐姐一模一樣的模樣死去了。”

不過我已經無所謂了。既然要消失,那就消失吧。

小九說道。

“喔不,這畫面真值得玩味哪。”

艾瑪利亞笑咪咪地露出微笑。那是在暗示“此乃最後通牒喔”的笑容。

原來這就是惡魔的契約啊,我心想。

一說着說着回過頭來。胸口冷不防被一把抓起。

一煞有介事地聳起肩膀。

“那個時候!”

少女唐突地冒出這句話,抬起了臉。她的臉頰髒髒的,淚水奪眶而出,和臉上的污漬交融,化爲混濁的水珠,一路沿着下巴滑落到地板上。

“那個時候,小增許願要消滅我,可是我卻沒有消失。雖然確實沒有人看得見我,可是我並沒有真的消失不見。我也不太知道該怎麼表達,總之我人還在這裏,我的意識還好端端地存在着。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安住真澄毫無疑問地消失了。”

九不感興趣似的說道,也或許是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然後開口說道:

“先前野田增美希望變成安住真澄,我們幫她實現了那個願望。此外,她還許願消滅安住真澄,所以,當然是那個時候的安住真澄消失。”

少女聽了解釋,五官不禁皺成了一團,淚水一發不可收拾。

“瞧你臉都哭花啦。”

語畢,一遞出了面紙盒。

不過少女沒有接下面紙,只是拼命用手在臉上抹來抹去。

“這下你知道和惡魔的契約是哪種玩意了吧?你看,根本沒有好下場不是嗎?所以你還是放棄吧。”

九說完這番話後,便打算折回休息室。

撲在她身上的艾瑪利亞就這麼被拖着移動。

“你放開我啦!”

“我們一起睡嘛,小九。喔不,應該說我纔不讓你睡呢,一,你給我識相點滾到別的地方去啦!”

艾瑪利亞做出揮手驅趕的動作。

“滾離我遠一點啦,可惡,爲什麼我的周遭老是一些笨蛋!”

“九,那句臺詞你要改用更爲滿不在乎的語氣說‘笨蛋笨蛋’纔行啊。學星野前輩那樣!”(譯註:動畫《機動戰艦》的著名蘿莉角色星野琉璃。)

“去死,你乾脆去死一死吧!”

“那一天?”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小增的存錢筒被破壞了。”

“惡魔是很隨性的。那種熱衷於工作的惡魔根本不存在。”

少女抬起了頭,骯髒的臉上殘留有淚水的痕跡。她嚥下唾液,重整呼吸。

“請實現我的願望。這是你們的工作吧?”

“請你實現我的願望。”

九轉身面向她。

“你換個角度思考吧。就算維持現狀,也挺愜意不是?用不着考試和工作,這不是很幸福嗎?”

“請把事實改變成那一天我沒有救小增。”

“實在是學不乖的傢伙耶。你什麼都不懂。你——”

雖然一是拿日本這個國家最爲有名的導師的名言來惡搞,不過九自然無法知道典故,只是彷彿打從心底感到厭煩似的扭曲了臉孔。

“請實現我的願望,我要訂契約。”

“你是無可救藥的蠢烏鴉啦!”

……

發出幾許顫抖的聲音,少女說道。

這句心意堅定的臺詞令九先是搔弄頭髮,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

“幹嘛,你可以回去了。反正你也滿意了吧?野田增美自取滅亡了。事到如今也甭提啥復仇了吧。”

“不是的!不是的……我、我要、小、小增、嗚……”

“……你不惜犧牲到這般地步,到底是想實現什麼願望?”

少女垂下頭,用力咬着牙。儘管她開口想要表達想法,但整個人只是一味地顫抖個不停,擠不出有意義的話語來。

可是,少女向前跨出一步,高聲說道:

少女不心死地再三懇求。

“我們會拿走你的靈魂喔?無所謂嗎?”

然後又背對少女。

“小增……我必須救小增。”

“我就聽聽你的願望吧。”

九嘆了口氣。而且她的手上不知何時冒出了古風的羊皮紙和銳利的匕首。“真會給我找麻煩哪。”她喃喃自語地說。

說完一便捧腹大笑。

“不要開口閉口就叫人去死嘛!”

…………

九頓時露出傻眼的表情,接着惡狠狠地瞪了少女。

“我不介意。”

少女這時又高分貝地叫了出來。

聽到這句話的一指着自己“我啊、我啊”地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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