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往昔的「劍帝」

1

──來聊些往事吧。

他知道「聲音」的真實身分，就是神祇。

學會讓那神祇現身的方法，參加「解放者」，景仰值得尊敬的老師，與無可取代的夥伴相遇。

然後在世界各地旅行。

不管是多麼嚴苛的環境或者激烈的戰場，他都不在意。

他全力戰鬥，戰鬥，經歷衆多戰鬥。

然後敗北了。

失去了一切，結果摸索獲得某項真理時。

少年──過去曾是少年的鷹羽蛟，從此刻開始就再也不是少年了。

2

深夜裏，好幾種情勢在「第十三特區」裏頭錯綜交橫。

衆多人們慌張地奔波，然後高出數百倍的情報互相交錯著。

以格蘭彼列爲中心的地帶所發佈的避難通知，也是其中之一。對外公開的情報是瓦斯管線有不良的狀況，修理時可能會發生事故。但只要是某一類人都很明白，這只是隱瞞真實用的消息而已。

──然後。

當初瀨恭真醒來時，他對著眼熟的天花板眨眼。

這個寬敞到無法想像原本是給一個人住的客廳。根本不用確認自己躺著的奢華沙發，就可以確知這是哪裏。

「……師父的……公寓……？」

「恭真同學。」

短髮少女這麼說著，並從餐廳那邊跑過來。

「悠香……同學……」

那是七星悠香。

「是……是的！」

面對茫然低聲細語著的少年，亞倫只能搔搔頭。

少年操控的哈努曼，已經可以說是精靈態上級的程度了吧。

「請等一下！」

（……不管怎麼說，看來格蘭彼列這個區域似乎是封鎖起來了。）

恭真越發激動，正當亞倫感到喫不消時……

「我……睡了一整天嗎？」

看著數位日曆，跟自己記得的日期有一天的差距。

毫無疑問地是想要攻擊格蘭彼列。

（……這簡直就像顆炸彈咧。）

雖然這種悠閒的光景，讓他有那麼幾秒感到舒緩──但恭真立刻察覺到更加重大的事情。

「就算亂來一點，是不是也該從『公會』那邊挖角過來呀。」

可是，要使用何種方法呢？

「師父呢！」

年輕人往時鐘方向瞄了一眼，恭真也忍不住確認日曆。

他用裝置確認「特區」的新聞。

比起振袖和服的豔麗感，那異常雪白的頭髮與肌膚更是讓蒼士郎瞪大眼睛。

一般來說，存在規模越是龐大，要熟練創神的操控就會花上越多時間。雖然大多數創神都是心靈態或妖精態，但如果來到精靈態中級的話，光是要學會避免失控就已經是花上好幾周也不奇怪的程度了。

總是很溫和的少女，在不影響那份柔和感的情況下發出微笑。

在那之後，雖然不清楚少年有沒有醒來。但是按照恭真的性格，就算對把他丟下的蒼士郎大發雷霆也並不足爲奇吧。既然已經約定好了，那青年也想等到剩下的時間結束，可是畢竟現在是這種狀況。

先不論能力的熟悉程度，要提升存在規模最少也是用年爲單位來計算。說不定過去那場「戰爭」裏頭曾經發生過，但從亞倫遇過的創神使來說，這根本可以說是超越常識了。

「不不不……」

中央區域由於瓦斯事故以及爲了進行處理，目前已經發布避難通知。

蒼士郎這麼說。

亞倫對驚訝的恭真露出笑容，並宣告說：

「多虧這個情報，現在正慌忙讓人員離開貨真價實的不夜城格蘭彼列避難去。真是的，那個教師還真敢提出這麼亂來的事情。上個月的事件裏，『第十三特區』的規格神使者也還有半數沒辦法派出來值勤的說。」

「那名黑市商人有說過順序錯了對吧？而且如果蛟想要誘導我的話，應該會留下當時的我能夠理解的線索纔是。」

雖然還準備了另一個手段來追蹤蛟，但在使用這招之前，還是想盡可能先排除周圍的障礙。

「你是……破城教官嗎……？」

「……你……真的是上週纔剛讓創神覺醒嗎？」

姬彩發出微小的聲音。

「醒來啦！恭真醒來啦！」

這是上個月，姬彩與蒼士郎與敵人發生激烈衝突的場所。

深夜裏，這棟像是遭受過轟炸而幾乎要崩塌的建築物旁邊，有名鮮紅色頭髮的少女站著。

結果，蒼士郎造訪了某個古老的教堂。

「咦？」

「是呀，聽說那個叫鷹羽蛟的恐怖分子的目標就是那個啦。」

透過黑蓮華娘與亞倫把情報流給「管理軍」的結果，大致上有著跟預期相同的行動。就算是對蒼士郎這種其實沒有什麼可信度的情報，從「管理軍」還是重視最大限度的安全而開始行動這點看來，可以說展現了出非凡的控管能力。

幸好，鑲有神話結晶的十字架沒有被拿走。

恭真像只開心的小狗，不斷點了好幾次頭。

然後少女的肩膀上，有隻吵吵鬧鬧的彩虹色鸚鵡在拍打翅膀。

到了原本應該是管風琴的殘骸前方，青年停下腳步。

「是……是的！」

看著亞倫輕輕揮手的背影，恭真也拖著沉重的身體離開沙發。

「那有什麼問題嗎？」

「既然人數不夠的話……那請用上我吧！亞倫同學！」

突然想到少年的事情，就讓蒼士郎露出微微的苦笑。

舔一舔沾在手指上的巧克力後，臉頰刺有五芒星花紋的年輕人笑了笑。

明明沒有任何自覺，卻跟事件的核心有緊密的關係。

他感覺到冷汗從自己頭部側邊流下。

悠香也幫忙說情。

「亞倫同學……」

「我覺得自己搞錯了。」

「不過，你醒來的時機剛剛好。畢竟也差不多到了咱該回去崗位的時間啦。」

集中精神之後，創神再次顯現。看著顯現成尺寸剛好可以收在房間裏的哈努曼，亞倫再次陷入沉默。

稍微沉默一下後，亞倫很誇張地嘆口氣。

「格蘭彼列的……破壞……？」

「……所以纔來這裏？」

在那陰暗處，有一名少女佇立在那邊。

也是恭真遭遇到阿賴耶，讓自己的創神覺醒的地點。

「是你幫忙跟『管理軍』交涉的吧，謝謝喔。」

＊

進入教堂的內側，他們往那悽慘的現場走去。

（蛟那傢伙的目標，恐怕是……）

「哦，你醒來啦。」

「嗯，幹啥？」

就算「管理軍」看不懂，但可以傳達給破城蒼士郎──不，是可是傳達給「黑絕公」的線索。

碎裂的長椅和翻倒的講道臺，被破壞的牆壁與地板，讓之前那場戰鬥的熾烈程度重新浮現。那是蒼士郎與姬彩，還有覺醒爲四王之子的悠香之間的戰鬥。

「──亞倫同學。」

「那傢伙？是指恭真嗎？」

「不管再怎麼說，這都不行啦。雖然你登錄在『公會』裏頭，依照咱的權限是可以斡旋成外來的協力人員，但你不是幾乎還沒有什麼經驗嗎？」

「…………」

「給悠香妹妹這麼一講咱就沒轍啦！好啦，你把創神叫出來看看？」

按照蒼士郎的說法，最初看見哈努曼時大概是精靈態下級到中級左右。如果那名青年沒有說謊的話──

他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

（既然開始行動了，那在「管理軍」的範圍內就不會在通常調查方面有所遺漏吧。）

（──短短一星期左右，沒有耍什麼小手段就讓存在規模提升了……？）

「蛟跟我說了。已經夠了，到那傢伙身邊去吧。」

「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再考慮一下呢？」

可是同樣是這種程度的事情，蛟應該也掌握住了纔對。

「姬彩。」

這種程度上，他算是很信賴對方。

金髮年輕人搖搖頭。

「即使如此！」

雖然讓咱的部下進醫院的正是那位教師就是了，亞倫小聲說出這番半帶著真實怨氣的話語。

緊接著傳來的聲音似乎跟悠香一樣剛纔正待在餐廳，然後狼吞虎嚥地喫著零食。

亞倫似乎很困擾地聳聳肩膀。

少女如此詢問。

「嗯嗯。姑且算是有稍微講一下……不過，爲什麼是這間教堂？」

「你是……阿賴耶？」

在感到狐疑的恭真面前，亞倫光是忍住這股衝擊就用盡全力。

「……啊。」

「他還說要跟你道歉。明明說四十八小時內學會創神形質就帶你過去，可是卻是這種慘況……不過，即使如此也還有半天時間就是啦。」

「對呀，不過這也沒辦法。你相當過度使用創神了嘛，就算睡上一整天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啊，現在說是格蘭彼列會遭受破壞的可能性很高。『管理軍』從上到下都整個鬧翻天啦。雖然也有幹部認爲說怎麼可能會發生這麼愚蠢的事情，但畢竟已經有大樓被破壞的先例。再加上連『黑絕公』的名字都出現，誰都不可能就這樣無視嘛。」

這裏，會不會纔是一切的開始呢？如果恭真沒有在這個地方遇見阿賴耶，如果恭真所在的學園的教師不是蒼士郎，恭真也沒有直接向蒼士郎（黑絕公）拜師。如果沒有發生這樣的分歧的話……

而恭真自己卻沒有察覺到這種出格情況，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事情了。

「那你覺悟吧，我會盡情使喚你的啦。」

蒼士郎說著並露出微笑。

「要找老師的話，他是有在這邊看顧你一陣子。不過由於是緊急狀況，所以不久前已經出門啦。」

並這麼叫住亞倫。

（……不對。）

那種情況下，蛟是不是就會將此作爲蒼士郎的線索，而把這裏當成據點了呢？

（恭真那傢伙……應該會生氣吧。）

穿著振袖和服的少女點點頭。

只有上下晃動的雪白頭髮，跟蒼士郎十分相似。

她纖細的頸項打了個哆嗦，然後用水汪汪的瞳孔來回看著蒼士郎跟姬彩。

「恭真他……不在嗎？」

「那傢伙……只是稍微睡一下而已。」

「他沒事嗎？」

蒼士郎這句話，讓阿賴耶驚訝地抬起頭。

「都是我……把恭真的……神明叫醒的緣故……」

「嗯。因爲這樣，讓他沒辦法待在普通的世界裏了。」

蒼士郎把理所當然的事情告訴她。

絕對不是用虛僞的謊言粉飾，而是直接把她那行爲的意義說出來。

不過……

「──可是，那傢伙好像想爲了你而努力。」

蒼士郎的聲音也不禁變得溫和。

溫柔地撫摸了少女的頭以後，他轉過頭。

「姬彩，這女孩能麻煩你嗎？只要把她帶去黑蓮華娘那邊就好。」

「知道了……可是，蒼士郎同學。這樣子……」

「……嗯。」

姬彩想說的事情，蒼士郎也很清楚。

（爲什麼要留下這個女孩？）

在他們背後──亞倫對那兩名戴著面具的規格神使者舔舔嘴脣。

感覺好像遺漏了什麼。

迷你哈努曼從恭真肩膀上躍起。

亞倫在被切得七零八落的通道里悠然走著，同時緩緩移動打火機。

（要被擊中……！）

什麼都沒發生。

火焰劃出一道弧形。

亞倫慌忙跑過去檢查脈搏，剛確認他們只是昏倒時，恭真呆然開口說：

「只不過……要讓格蘭彼列這麼龐大的建築倒塌就還……」

「原來如此。當然咱們的保全系統很完善，也隨時都有配置警衛在裏頭，不過面對創神使時，這些機械就派不上什麼用場。」

他茫然地自言自語。

「……啊，這是……」

喀嚓，當他的手腕發出機械聲響時，周圍突然產生異變。

「哦，滿厲害的嘛♪」

「師父說到我的創神形質覺醒爲止，要儘可能保持這個狀態。」

那是某種非常簡單，但又很致命的事物。

3

「難道說，那傢伙是──」

「哈努曼！」

格蘭彼列。

這是過去那場「戰爭」裏，讓世界感到恐懼的真理。

「那種創神形質的話……的確可以理解。」

這也就是對現代兵器的抵抗力。像剛纔的機關槍也很明顯，強大的創神光靠顯現時的餘波，就可以在操控者的周圍設下防護圓陣。

規格神•阿喇克涅。

也因爲如此，強大的創神使只有創神使才能打倒。

在這裏頭，確實存在著。

「咱早就看穿你們啦。」

這次他沒有隨便讓哈努曼變得太大。就只是用自己不會感到不協調的尺寸，將妖線彈開。

亞倫與恭真兩人，正佇立在這棟高層建築的底部。

而且還有兩隻。

或許是察覺到異常，另一名規格神也開始動作。

「你們就盡情看清楚吧──咱的創神形質•千眼迷宮。」

「疾！疾！疾！急急如律令！」

相對地，展露笑容的金髮年輕人──亞倫身旁立刻浮現出好幾顆眼球。

不，說起來爲什麼蛟要綁架覺者？

亞倫指去的方向，就是有那個迷你哈努曼乘坐的地方。

而他們兩人的腳步，忽然在三樓通道停了下來。

格蘭彼列的一樓，是混合配置著各種購物店鋪的樓層。

過去曾有座挑戰天空的高塔。

這座建築物高度本身頂多只有兩百四十公尺左右。可是由美麗的水晶格子所建造的那種外觀，不知爲何讓人聯想起古代某個傳說。當過去那座高塔被擊碎時，人們失去統一的語言，化爲說著不同語言的蠻族。

同時規格神的阿喇克涅也動著手指，驅使妖線襲擊而來。

「……哦，已經潛進來啦。」

衆多眼球的凝視下，規格神的操控者立刻發出呻吟並倒地不起。

蛟真的要追求神話態的話，這名少女應該是無法放手的對象纔對。

而這些妖線，全都自己避開金髮年輕人。

槍聲讓啞口無言的恭真感到震耳欲聾，同時也猛烈地持續射擊。

「按照蛟以前的經歷來看，好像大多都是用創神形質的絲線將支柱之類的斬斷……你有直接跟阿喇克涅交手過吧，感覺大概是怎樣？」

亞倫也轉過頭。

「啊，如果陷入權能型的能力是真的會很麻煩嘛。」

就算是創神使，威靈態以上跟以下也有一線之隔。

如果說阿賴耶是覺者這件事，其實根本沒有意義的話呢？

亞倫覺得很有道理地摸摸下巴。

根本不用看射入地板的斬擊絲線，犯人身分就很明顯了。

因此「管理軍」在以格蘭彼列爲中心的廣大範圍中，也不得不配置少數的創神使在裏頭。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地方會產生漏洞，亞倫與恭真就必須優先前往這些地點來彌補漏洞。

「蛟是要……」

恭真並不知道，那是陰陽道的九字真言。轟鳴而起的打火機點火聲，以及點燃的火焰有什麼意義也都不清楚。

亞倫用手邊的裝置同步地圖，同時這麼說著。

「原來如此。這種教法說起來還真有那個老師的風格。不但可以隨時給予負擔，能把創神當成多出來的另一隻手來習慣。真不錯耶。」

「然後，那招是老師教你的嗎？」

蒼士郎拿出某種像是遙控器的測量儀器。

在面具底下，規格神使者感覺像在竊笑著。

「什……！」

那瞬間，妖線跟著規格神的姿勢一起崩陷。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勾陳、帝臺、文王、三臺、玉女！」

當妖線從頭頂捕捉住亞倫──

可是妖線也追了上來。以人類無法比擬的速度，創神依序將通道切碎。剛纔的機關槍也被切割成碎塊，只剩生硬的聲音迴響著。

鷹羽蛟爲了展示而引發的大樓破壞，之前說非得見到「黑絕公」不可的意圖，以及馬上就要滿十七歲的時間限制。原本認爲正因爲有這時間限制，鷹羽蛟纔會去綁架覺者。

雖然只有各自交戰過一次，但那個創神形質的恐怖之處除了單純的戰鬥能力外，還有那應用彈性。蒼士郎會說他是破壞建築物的專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那種鋒利度再加上使用者的知識，幾乎所有現代建築物都只能乖乖等著被解體而已。

至少恭真是這麼認爲。

比起剛纔數量倍增的妖線，一齊往亞倫那邊殺去。

就算有創神設下陷阱，說起來如果不是創神使也無法辨識。過去在「戰爭」中，鷹羽蛟可以隨心所欲達成那麼多次破壞行動的理由就在於這點。

「……雖然有些半信半疑，但不過是規格神卻真的有到威靈態喔？」

但這終究只是直覺，而且之前見到也不一定是全力施展的創神形質。

簡直就像是個墳場一樣。

「……啊，是的。」

「他們就是剛纔說的警衛？」

由於他的小隊有許多隊員還倒在病牀上，所以雖然沒被安排進這次的任務，但相對地似乎就被承認可以依照本人自己的判斷行動。

「恭真小弟！」

亞倫講到一半，就立刻抱起警衛往後方跳去。

閒聊的同時，他們也不斷迅速地檢查道路、店鋪跟垃圾桶後方。基本上這就像是尋找炸彈般的作業，只不過創神使還會使用到某種程度的直覺，比起訣竅似乎更重視感性。

平常這裏是衆多人潮熙來攘往，尋求名牌衣服或雜貨的豪華大廳。但只有這一天，看起來就只是個空蕩蕩的十字路口。

他們兩人各自朝不同方向避開。

這邊反而是文風不動。

「是……是的！」

他認爲還不夠。

只是在恭真的感覺裏，那個妖線的效果範圍應該有著某種程度的限制。雖然好像也可以事先進行設置，但那種情況下應該需要本人親自前來動手。

「咱們就以分隊的身分在這周圍巡邏吧。」

（……如果說。）

這有如閃電般重擊他的精神。

規格神使者立刻試圖退開。

亞倫靜靜地低語。

在衆多眼球包圍下，那道火焰讓一顆格外巨大的眼球顯現。

由於他自己也有部下，所以好像對蒼士郎的訓練方式產生了興趣。

「啊，想必你們一定沒注意到吧。」

蒼士郎拿起平板裝置，徹底仔細確認他的經歷。雖然就連黑蓮華娘重新調查的資料，也很難說就是鷹羽蛟的一切。但即使如此，還是明確顯示出好幾項蒼士郎所不知道的情報。

爲了追蹤蛟而準備的另一個手段。

可是，他們已經被捕捉住。亞倫佔據的位置是可以一次將所有人盡收眼底，又可以爭取某種程度的時間──那就是如此理想的位置。

人型蜘蛛的異形，在走廊轉角顯現。

格蘭彼列確實可說是「管理軍」的要塞。從地板冒出的炮塔型機關槍，開始噴出火光。

面對筆直衝來的妖線，他只是拿出金屬製的打火機。

某種可能性從青年腦海中閃過。

蛟本人與規格神的阿喇克涅。

裏頭的通道，有好幾名警衛倒在地板上。

「只有存在規模高，那也沒啥用啦。」

可是亞倫注意到，所有的射擊別說是創神，甚至連戴著面具的規格神使者都沒有絲毫損傷。在眼前被彈開的槍彈只破壞到格蘭彼列的牆壁，接著過不到幾秒後就停止射擊。

不只是操控者，就連恭真也注意到這裏發出令人厭惡的臭味。

腐敗。

被亞倫的創神──太歲的邪視（Evil eye）所瞪住的人，身體會馬上開始腐朽。

不，就連無機物也不例外。

剛纔阿喇克涅的姿勢之所以崩陷，是藉由事先顯現的眼球讓對方腳下地板腐敗的關係。

（好……厲害……）

恭真不禁屏息。

雖然已經直接目擊過好幾次創神形質，但亞倫這招可說格外純熟。大概也因爲是現役的創神使吧，這是種針對敵方破綻趁虛而入的使用方式。

是跟蒼士郎與姬彩完全不同，屬於另一種創神使的理想狀態。

而亞倫邊走近倒地不起的面具襲擊者，然後感到疑惑。

「雖然他們的動作奇妙地有在互相合作──不對，比起那個，更像是事先被設定好的動作耶。」

由於之前恭真戰鬥時，原本以爲已經打倒的規格神如同要同歸於盡般放出妖線。所以亞倫保持著警戒，始終小心翼翼地確認這些襲擊者。

爲了以防萬一而用複數個太歲眼球注視著，可是金髮年輕人又停止動作。

「……不對。」

「亞倫同學？」

恭真皺起眉頭。

瞪大眼睛的金髮年輕人，露出十分迫切的表情。

「這些傢伙，只是中繼點……！」

＊

景色很遙遠。

這是距離的問題。遠離而去的感覺，是在人類的精神中架構起完全不同的事物。那些只看得見玩具的人們的景色，也就是從格蘭彼列低頭看著「特區」的「管理軍」幹部，內心又架構著什麼樣的事物呢？

「雖然這麼說，但這招比預料中還要陽春。如果是以前就不需要這種手段，只要單純把創神維持住就好。那麼一來，也可以用來對我發動奇襲。」

講到一半，蛟皺起纖細的眉毛。

他毫不大意地看向馬拉凱，並從西裝裏拿出懷錶。

他這麼詢問。

「怎麼了嗎？」

「什麼……！」

黑市商人愉快地笑著。

「哈哈哈。」

他們聽見預料之外的話語。

蒼士郎苦悶地說出口。

年輕人只是保持平靜。

那就是──

當兩人睜大雙眼時，那個聲音繼續這麼說下去：

這裏是建設中的高層建築物。

「是啊，馬拉凱•麥穆蘭……雖然剛纔有一箇中繼點被破壞掉，但這樣子也還不會成爲障礙。」

「這是師父的聲音──」

「那邊的馬拉凱，當時好像也有協助。」

「只是個夢想呢，雖然有些小密技就是。」

蒼士郎使用的沙塵數量相當微少。即使如此，還是可以輕鬆地用探測器追蹤到。這是過去偶爾會使用的手段，裏頭的沙當然是由黑蓮華娘所準備的。

「咦？」

「爲什麼會這麼想？」

「是那邊的馬拉凱。」

可以聽見對話。

「…………」

那道聲音是從恭真口袋裏傳來的。

「你果然沒把阿賴耶的事情說出來。」

蒼士郎能獲得這個答案，是因爲他察覺到何時纔是一切的開端。

『只是要從「解放者」那邊，救出自己的妹妹。』

原本想要行動的馬拉凱，也像是被看不見的絲線綁住般整個僵住。

蛟微微嘆口氣。

曾經平凡的少年，變得不再平凡的契機。

「…………」

如果是更早──從自己跟蛟相遇時，這一切就已經開始的話呢？

「……哈哈。」

結果。

突如其來的振動聲，讓正站在原地還感到不寒而慄的亞倫眨眨眼。

「……她……」

這恐怕是蛟與蒼士郎之間的對話吧。

「你應該知道我的年齡吧？」

打了好幾通電話也沒接聽的蒼士郎，這次自己打電話過來。

然後，對於現在抬頭看著格蘭彼列的蛟……

「說起來，我遭遇的事故就是『解放者』的激進派所安排的，這件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爲了綁架擁有成爲覺者資質的妹妹，他們將這件事僞裝成事故……啊，我也擁有創神的素質這件事，那些傢伙好像就不知道了。」

「──唔！是師父打來的。」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在這裏？」

這動作與聲音明明都很細微，但結束後這位年輕人看起來突然像是蒼老了好幾歲。

接著緩緩環視大廳……

『……你之所以要找我，不是爲了只存在於理論上的神話態。而是想把阿賴耶推給我吧。』

還沒有劃分隔間，全部都還是打通的樓層裏，有另一名人影在移動。

面對自己過去的學生，要把那失控的關鍵動機擺到他面前。

蛟揚起眉毛，彷佛自己小小的惡作劇被人發現一樣。

當然，沙塵不可能只因爲這樣就掉落下來。

「哎呀呀……」

「姑且稍微補充一下，我原本可不知道阿賴耶是我的妹妹。很理所當然地，阿賴耶這是『解放者』取的假名，說起來她應該連自己有名字這件事都不知道。她被『解放者』抓走後，爲了方便讓她維持覺者的身分，所以有很長的時間都受到洗腦。」

那張臉孔，扭曲成無比複雜的表情。

「嗯嗯。所以說，我原本還很期待你已經達到神話態了。」

「……的確。」

＊

「……話說回來，阿賴耶小姐呢？」

可是，如果這個想法是錯誤的呢？

蛟聳聳肩膀，突然移動視線。

「我因爲交通事故而失去了家人這件事，曾經跟教官提起過呢。」

「竟然被你發現到這種地步啊，教官。」

蒼士郎回想起來的，就是這件事。

『你不是爲了自己才從「解放者」那邊把阿賴耶擄走。』

也是中央區裏，少數沒跟「管理軍」勾結的企業所建設。

蒼士郎微微苦笑後，就拿出像遙控器的測量儀器。

原本蒼士郎還認爲是因爲那場「戰爭」結束，才讓蛟開始失去控制。

由於在極限狀況下使創神覺醒，並不是什麼太稀奇的案例，所以這件事就被塵封在記憶的底層。可是自己說不定曾經看過蛟以前的照片──雖然頭髮與肌膚的顏色大幅度改變──但裏頭確實有名殘留著阿賴耶面貌的少女在微笑著。

馬拉凱開始拍打自己的衣服。

「……你實在是顧慮太多了。」

「在工廠遭遇到時雖然讓他逃掉了，但也讓一部分沙塵附在他身上──只不過是混合創神形質，又混有放射性物質的沙塵啦。」

「還是稍微慎選一下合作對象吧。跟三流的傢伙合作不管再怎麼順利，最後也只會獲得三流的結果。這我應該教過你吧。」

蛟也承認這點。

「……你之所以要找我，不是爲了只存在於理論上的神話態。而是想把阿賴耶推給我吧。」

那就像總算遇見了不斷追求的對象，但又好像希望雙方永遠不要相遇──就是這樣的表情。

「那個老師到底在幹啥啊！」

4

「哎呀。」

「請不要亂動。由於你真的幫了不少忙，所以我並不打算殺掉你。嗯嗯，對你來說不管是『管理軍』還是『解放者』都只是生意上的客戶。對於幫忙綁架的對象，你也不可能特地回想起相關情報吧。」

青年哼了一聲。

於是蒼士郎的聲音，就用亞倫也能聽見的音量傳來。

跟情勢相反，蛟的笑聲聽起來還顯得有些開朗。

恭真慌忙把那邊的聲音轉換成擴音模式。

把儀器朝向他後，馬上開始發出嗶嗶嗶的吵鬧聲響。

蒼士郎從口袋裏拿出密閉的容器。

並轉頭朝向第三個發出聲音的人。

「管理軍」應該全力搜捕著自己，可是由於還在建設當中，這棟建築到現在都還沒有裝設保全系統。即使是掌握住「第十三特區」的「管理軍」，也沒辦法在剩餘時間內找到這邊來。因此年輕人帽子底下的表情，就像拚死下完最後一步棋的西洋棋玩家般充滿疲憊感。

他用獨特的腔調，鳴動充滿皺紋的喉嚨。

不用讓創神顯現就能使用創神形質，蛟對自己的力量已經是如此熟練。

年輕人緩緩搖頭。

「……唔！您這是……！」

「果然只是個夢想啊。」

那就是名叫鷹羽蛟的少年，踏進創神世界的開始。

「看來對方也察覺到我們的想法了，不過總算是按照計畫在進行。」

接著他環視周圍，並這麼詢問：

蛟有些害臊地這麼說。

「你不是爲了自己才從『解放者』那邊把阿賴耶擄走。」

「手機？」

或許陷入空虛的狀態，其實跟豁然開朗有些相似。說不定正因爲空無一物，纔會有感受到光明的錯覺。

老神父向年輕人打個招呼。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啦。」

蒼士郎也這麼強調。

沒錯。

才按下通話鈕，就聽見這種聲音。

蒼士郎指出這一點。

「之前破壞大樓時也是這樣，結果周圍沒有產生人員傷亡。明明是個恐怖分子，卻還想著要減少被害人的數量。」

「畢竟把阿賴耶救出來的時候，就不得不殺人了。」

蛟露出苦笑。

原本蒼士郎就有聽說蛟綁架阿賴耶的時候，將「解放者」的一個分部徹底摧毀掉了。

「是『解放者』的祕密據點啊。」

「因爲大多數的夥伴都在『戰爭』中死去，即使如此我想也還是殺掉了數十個人。畢竟沒有教官在，又是威靈態以上的成員被一掃而空之後的事情，要摧毀掉一個分部比想像中還來得簡單。」

「…………」

面對用低沉聲音訴說的蛟，青年嘆了口氣。

這棟還未完工的混凝土建築物，讓身體覺得有些寒冷。原本以爲已經是夏天，但這個夜晚的風實在很強勁。

閉上眼睛後，這股強風也在內心吹拂著。

「這場恐怖行動之後，你打算要被逮捕對吧。」

蒼士郎靜靜地說著。

「這麼一來，阿賴耶就能以被殘忍的恐怖分子綁架的可憐受害者身分移交給『管理軍』了。啊，既然引發了這麼嚴重的事態，那『公會』與周圍其他機關的關注自然也會集中起來。以結果來說，你也預估這樣『管理軍』就沒辦法對阿賴耶進行什麼奇怪的實驗。如果只是單純向『管理軍』投降，會演變成什麼樣的狀況可就完全無法預估。」

實際上，蒼士郎也知道這樣的案例。

四王之子。

以過去的「劍帝」爲基礎，所創造出來的人工創神使。

「都被你看穿了呢。」

說完後，蛟笑了出來。

這次是非常天真無邪的笑容。

故事的結局。

此爲兩者的融合。

「既然如此，那已經夠了吧。」

「是用輔助結晶強行激發出來的嗎？」

還有期望對方別爲自己回頭，儘可能展翅飛向彼端的願望。

姬彩無畏地笑著。

蒼士郎指向窗外。

身爲守護神的她高聲大喊，阿賴耶也還待在身邊。

「當魔術師揭曉機關時，那麼表演就已經結束。」

異形的創神顯現在年輕人身旁。

不同於發出光輝的強風，有某種事物從格蘭彼列的底層開始將整座高塔覆蓋住。

「跟你一樣呢。」

「旅途的結束……啊。」

而是守護人們──成功守護了無數次，屬於真正英雄的笑容。

在短暫的一瞬間，兩人像過去那樣面對面。教官與學生，或者可以說是剷除相同的障礙，一同爲了爭取創神使的自由而戰鬥的夥伴。

權能之一──月葬冰花。

「──不。」

譬如說玻璃窗。

「阿喇克涅的妖線？啊，只要堅固到不被切斷就可以了吧？難得又是夜晚，至少可以期待一下欺瞞市民視覺的效果。」

高層建築物的牆壁，在一瞬間斷裂。

「哈哈哈，這還真厲害。沒想到『劍帝』會強悍到這麼亂七八糟──」

其爲漆黑的女神（迦梨）。

「破城教官……可以請你站在我這邊嗎？至少，可以對我的所作所爲袖手旁觀嗎？」

蛟發出嘆息。

當然，這並不可能只靠那東西就達成。

恐怕是從很久之前，就已經架構出輔助結晶的組合。即使如此還是經歷無數次的失敗，因爲反作用力讓自己不斷吐血吧。既然創神就是精神力，勉強加上輔助也只會傷害到精神。

無論處於多麼不利的狀況，他都是位不會說謊的師父。

＊

──這簡直……

迦梨的創神形質•七貌七劍。

可是這次他已經在格蘭彼列附近，安排阿喇克涅的規格神使者待命。

「不久後，我也將會滿十七歲。那麼一來就會喪失創神，失去守護阿賴耶的力量。在那之前，我只能選擇終結這場逃亡。」

青年搖搖頭。

「──唉。」

「你說什麼？」

其爲異貌的女神。

亞神態──過去「戰爭」時只有四王到達並且留下紀錄的領域。

譬如說高架橋。

藉由爲數龐大的輔助結晶增幅後，妖線化爲會將所到之處的所有事物切碎的現象。說不定，這跟古代人們想像中的地獄非常相似。亞神態──以「神」爲基準的這股力量能引發什麼樣的現象，「管理軍」的士兵也藉此回想了起來。

「她可是英雄喔。」

蒼士郎回想起來，以前經常看見他這種表情。那是從在「解放者」開始訓練，直到最初的同僚在實戰中戰死的短暫期間。

阿喇克涅。

伴隨著總有一天會被留下之人的悲哀。

「無論如何，這都是再過幾個月就要消失的力量。那也只能儘量爽快地使用了。」

他們所顯現的規格神，作爲延長創神形質的中繼點釋放出數量龐大的絲線。其威力毫無衰減，往格蘭彼列襲擊而去。

＊

藉由衆多輔助結晶的彩飾，阿喇克涅噴出妖線。

少女威風凜凜地宣言。

那絕不是受到保護的少女露出的笑容。

「那就是我的王牌。」

稍微跺腳一下後，他無力地搖搖頭。

沒想到她會用堅固到連妖線都無法斬斷的寒冰要塞，將整座格蘭彼列覆蓋住。

「還不行。只有這種程度的話，『管理軍』的監視體系可不會就此產生。成爲勝利方的『管理軍』不會因爲一點小事情而產生動搖。所以，至少要作到擊潰他們的象徵纔行。」

──那天夜晚。

生活在那場「戰爭」中的時間，已經讓他痛切瞭解到這一點。

原本來說，阿喇克涅的創神形質的範圍並沒有這麼寬廣。

──『教官！我也要一起……！一起去戰鬥……！』

＊

「應該很困難吧。所以，我只會向你請求一次。」

帶著過去的憧憬。

蒼士郎感到喉嚨深處一陣疼痛。

「蛟，投降吧。這裏就是你的終點，阿賴耶那邊由我來想辦法。」

譬如說防撞護欄。

「只要……殺死『劍帝』就好了。然後再次將格蘭彼列破壞掉就沒問題。」

光輝的真面目，乃是無數的絲線。

帶著名叫阿賴耶的少女，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時光到此結束。

從記憶殘渣裏復甦的聲響，讓他板起臉孔。感覺就像是胸口裏頭被石頭堵住一樣。

蛟這麼說著。

「你覺得自己辦得到嗎？」

例如說招牌。

「我要守護『劍帝』──要保護姬彩。」

那是擁有某種靈感的人才能辨識，帶有光輝的強風。只要被這道光輝纏住，一切存在都會慘遭切斷，暴露出悽慘的斷面。

毫無任何例外。

奇蹟的是──由於幾個小時前「管理軍」發表要進行區域隔離，所以周圍並沒有人。但是，存在於該處的物體就一視同仁地遭到截斷。那道風只是呼嘯而過，但一切事物就都空虛地喪失了本體的外觀，進而化爲碎屑。

「你那個計畫已經結束了。」

5

相對地，蛟按住帽沿並露出淺薄的笑容。

「管理軍」裏察覺到異常的人們，也都跑出那棟建築物抬頭觀看那座要塞。正因爲他們也是創神使，才能理解有如怒濤般襲擊而來的妖線，還有徹底隔絕這些妖線的冰城到底有多麼強大。

之所以忍不住回問，是因爲他領悟到過去的師父所講的話毫無虛假。

青年如此回絕。

例如說柏油路。

「這裏就交由『劍帝』來守護！」

就算同爲創神使──暫時提升到同爲亞神態的境界，也不可能想像得出這樣的光景。那名少女正是創神使的頂點，輕而易舉就將所謂的常識一腳踢飛。上個月的事件裏，雖然四王之子也能巧妙運用寒冰的創神形質，但終究無法到達這種境界。

足以與天地變異匹敵，簡直就是「神」的行徑。

「第十三特區」的中央區域，格蘭彼列附近吹起奇妙的風。

例如說電線杆。

蒼士郎過去在「解放者」時雖然也看過類似的實驗，但終究還是沒有成功提升存在規模的案例出現。

蒼士郎難以忍受地搖搖頭。

「已經太遲了。」

「……不行。」

蒼士郎如此低語。

他那無法一起前往最後戰場時的聲音。

宛如雪崩般，妖線往格蘭彼列的底層蜂擁而至──

蛟拿下帽子，並鞠個躬。

裝飾手杖被拉到身體的中心。

可是跟以前恭真還有姬彩遭遇到時相比，其存在規模已經增加到遙不可及的程度。

「不。」

「看吧。」

當妖線就要攀附上格蘭彼列時，勇猛的女神在高塔前顯現，讓周圍被霧氣給籠罩。伴隨這道濃霧，如同水晶般的要塞聳立而起，將巨大的高塔全數包覆起來。

從過去的「戰爭」裏，更加展翅高飛的新世代。

「蛟。」

就像即將燃燒殆盡的蠟燭，最後會猛烈燃燒一樣。

彷佛是哀傷著要讓自己徒弟賭上性命的行爲迴歸虛無。

蛟舉起裝飾手杖。

權能之一──霧葬幻花。

「真是遺憾。」

蛟笑著舉起裝飾手杖。

青年看見了。那把裝飾手杖上──增加了好幾道輔助結晶的光芒。

「嗯嗯，原本這可是爲了跟『劍帝』戰鬥才準備的──！」

突然有股如同被引誘進蜘蛛巢穴的感覺，讓蒼士郎不禁屏息。

而這也不是錯覺。

根本沒辦法徹底察覺到的無數條絲線滿布在房間裏頭，而還像是一整隻生物般持續或活動著。

「這是創神形質•妖線巢窟的應用。只要碰觸到其中一條，所有絲線就會一齊襲擊而來。不過只要教官站在那邊別動，到早上就會自動消滅。真的非常感謝你直到最後都還這麼關心我。」

蛟跟顯現出來的阿喇克涅一起轉身。

但接著又立刻猛力回過頭來。

「教官！」

「──輸入。拘束解除用暗號c9ra02isora。」

蒼士郎拿出懷錶，毫不猶豫地大喊：

「拘束解除！」

創神雷夫堤，就在妖線結界的外頭顯現。

但是對這個動作產生反應，妖線巢穴立刻朝蒼士郎發動猛烈攻勢。

可是……

「……所以我就說你太天真了。」

蒼士郎毫不在乎地踏出腳步。

妖線纏上他的手臂，並將其斬斷。

只要稍微爭取一點時間，光是這樣就能讓青年陷入毀滅。

可是，蛟的動作並沒有動搖。

「……教官。」

可是，正當那條絲線要揮舞而下的剎那，蛟突然僵住不動。

不如說正是爲了讓無形事物顯現，才需要神祇這個鑄模。

「哦哦！」

「──唔！」

這還是第一次實際使用。

「那邊的馬拉凱沒調查到這件事嗎？我可是在那場『戰爭』中死過一次，所以身體有七成左右是創神形質的沙塵。」

自己老早就不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人。

並化爲沙塵。

這件事之所以成爲可能，是因爲有那大量的輔助結晶。

「阿修羅！」

不久後，強風停止呼嘯。

「……阿修羅。」

相較於可以上下左右自由劃出弧線飛行的蛟和阿喇克涅，蒼士郎只能在製造出來的道路上奔跑。機動性方面根本無法比擬，而且就算論存在規模，阿喇克涅也還是比受到拘束的雷夫堤強大。如果隨便轉爲防禦，那也可以預料到被慢慢折磨至死的結果。

蒼士郎的手臂與腳，好幾次被斬斷。

蛟在半反射動作的狀態下用力蹴擊地板。

即使改變了創神形質，但結果阿修羅的那招依舊是湮滅。

蒼士郎的吼聲，讓雷夫堤建造出沙塵之壁。

只要消滅敵人的創神，自己也會被帶走同等的靈體質量。

「……你總是正確的一方，也不會搞錯該守護的對象。沒錯，無論再怎麼強悍也只不過如此，根本無法拯救任何人。」

就算是這樣，自己還是想要挺起胸膛。

「絕對防禦•光骸柩。」

阿修羅的手臂溶解。

黑沙之針立刻出現，向蛟挑起戰端。

可是當刀刃被擊落的那瞬間，蒼士郎觸摸自己的左眼附近。

蛟的身體開始搖晃。

他勉強只用剩下的單眼看過去。

既然如此，那遵從創神形質，自行重新想像出其型態的話──

副作用。

自己已經過了那種年齡，那樣的時代已經終結。觀衆可沒有那種閒工夫特地跑來觀看衰老小丑的雜耍。

這個咒句，讓被拘束的雷夫堤產生顫抖。

抵達蛟墜落的同一棟大樓屋頂上時，膝蓋就不禁跪地。

「什麼……！」

光是這樣，絲線就悉數蒸發掉。

因爲他是過去守護著自己身後的人。

在月光與星空之下，有一方緩緩站起來。

雷夫堤在空中建造出黑沙道路，讓他在上頭奔馳。

蛟在大樓之間逃竄著，但是當他的身體沐浴到月光的同時，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迴旋。讓人聯想到莫比烏斯環的美麗橢圓，就這樣開始散佈帶來死亡的絲線。

「……嗚……啊。」

他勉強制造出沙塵道路。

光是這樣，就覺得精神彷佛就要粉碎。已經十八歲的蒼士郎，原本光是還能役使創神這件事就已經脫離常軌。現在還要構築連過去那個時代都沒使用過的力量，這根本是超越有勇無謀的愚蠢行爲。

可是，手臂卻沒有從蒼士郎身上掉落。

恐怕使用後就沒辦法正常行動了吧。光骸柩跟光骸狂骨就已經撐不到一分鐘了，這股「力量」會徹底榨乾蒼士郎的內在。

「……所以，這次你也是正確的。真的很感謝你。」

（既然如此──）

（沒錯，你也知道我的光骸狂骨。）

那顆眼球的顏色產生變化。

上次的事件時，就已經親身領悟。

這不代表疼痛感也跟著消失。

「光骸狂骨的應用──」

主人的命令，讓阿修羅盡情發出咆哮。

臉龐的兩側，也出現另外兩張臉孔。

要讓蒼士郎當作手臂來使用，就必須建構出虛擬神經。爲了過日常生活，蒼士郎的大腦裏會自動編撰起這樣的程序。

那是蛟。

這並非自動操作，而是由蛟的殺意所控制的絲線將蒼士郎肉體的部分切斷。雖然勉強避開了致命傷，但這頗爲嚴重的損傷讓青年徹底認清現況。

這正是阿修羅原本的創神形質。任何創神跟能力都會因此湮滅，也是蒼士郎所抵達的領域。雖然絕非無敵也不是最強，即使如此也是寄宿在蒼士郎自身之中唯一的「絕對」。

「教官──！」

蒼士郎也追了上去。

即使難堪地摔倒在地上，發生無法彌補的失敗。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想要活下去，所以要儘可能使出全力。

爲了追上自己的徒弟，就只能這麼做。

「蛟──！」

被稱爲非天，統御六道之一的鬥神。

現在這一條看起來格外銳利。應該是這位徒弟不想給予過去的教官太多痛苦，纔有如此貼心的行爲。

蒼士郎的姿勢也跟著傾倒。

但剎那間也又立刻用黑沙重新建構起來。蒼士郎的身體裏，替換爲創神形質的部分大約有七成──其範圍當然有雙手雙腳，還包含了一半的內臟。

那把簡直像是回力鏢的沙刃，往蛟那邊殺去。但這道攻擊也全數被阿喇克涅的絲線給擊落。

阿喇克涅正在編織妖線。

原本，阿喇克涅的存在規模並沒有如此龐大。即使比現在的蒼士郎要強大，但也不可能到達可以斬斷格蘭彼列的亞神態。

有別於原本的手，另外四隻手臂從繃帶底下長出來。

（──嗯，我知道。）

在他身邊，受傷的阿喇克涅低頭看向這邊，蒼士郎的身體已經無法動彈。剛纔那瞬間，已經將各種氣力都放盡。如果想再移動一根指頭，會讓佔了身體七成的黑沙都立刻潰散吧。

光是解除拘束，其存在規模就產生爆發性的膨脹。從威靈態中級，提升到亞神態中級。震撼空氣的神性，大多有如火焰般擠壓著黑夜。

面對阿喇克涅揮舞而來的妖線，阿修羅只有厭煩地揮動手臂。

總而言之，蛟對蒼士郎有很正確的評估。知道妖線陷阱沒辦法困住蒼士郎的瞬間，之所以立刻將戰場移到空中，說不定也包含了要預防阿修羅還能發揮出全盛期的力量。

空中戰對自己不利。

「創神形質•光骸螺閃。」

既然如此。

蛟微微苦笑。

三頭六臂。

阿喇克涅的下半身，有好幾只腳被射斷。妖線也全部被溶解，墜落在附近大樓的屋頂外側。

阿喇克涅的身影也消失。

它化爲一道光芒，不斷扭轉的閃光朝著逃跑的蛟追去。

那對破城蒼士郎而言是最大的術式。

「奉獻吾之眼於吾神，貢獻吾之內臟於吾神。供奉吾之世界於吾神，藉此使汝之神性迴歸此身。」

可是這次的沙壁沒有徹底擋下妖線──讓鮮紅的色彩飛濺在黑暗之中。

只不過。

「雷夫堤！」

蛟這麼說完。

「教官……」

彷佛正在述說，自己也跟蒼士郎一樣就要走下舞臺。

他再次劃出弧線，從青年身邊逃脫。

然後既然增幅到這種程度，就不可能正常維持下去。

隨著青年的呼喚，創神也發出淒厲的叫聲。

當鋼筋水泥逐漸變得像佈滿破洞的破布時，他砍碎玻璃窗躍入夜空之中。那身體劃出一道弧線，這種有如鐘擺般的空中機動，是由年輕人騎乘的阿喇克涅所完成。

他的嘴角露出微笑。

原本創神並沒有形體。

即使如此，現在還是需要它。

創神的身影也消失無蹤，自己連一步都無法邁出。

在地獄般的痛苦中，蒼士郎一步步向前進。

他避開妖線，用沙塵製造出刀刃。

就算是同爲「解放者」也幾乎無人知曉的這個創神形質，鷹羽蛟也很熟悉。另外他也推測，既然還必須特地把雷夫堤拘束起來，就代表這種解放狀態沒辦法長時間持續下去吧。

「……啊，真愚蠢。看來我這邊的副作用也開始發作了。」

奮力狂吼的阿修羅，那微微發光的手臂開始變質。

「蛟──！」

傾斜。

傾倒。

蛟的身體，從大樓屋頂墜往地面──

＊

這段通訊，位於地面的亞倫與恭真也聽見了。

蒼士郎就這樣保持通話，讓他們兩人知道大致上的狀況。

跟創神共有的感覺，可以比常人的視覺看得更遠更清楚，甚至連大樓屋頂上那此刻正在傾倒的蛟的軀體也能看到。

（……不可以！）

恭真如此強烈地想著。

絕對不能允許這種結束方式。

蛟是阿賴耶的哥哥，或是爲了守護阿賴耶才綁架她，還是爲了保護她的安全直到最後一刻才引發這場恐怖攻擊。這些詳細的內情終究不是少年能理解的事物，但是他也不打算就這樣默不作聲。

恭真開始奔跑。

但是，不可能來得及。

就算靠哈努曼的飛毛腿，也不可能現在才跑過去拯救蛟。

胸口感到疼痛。這比輸給他們時更加深沉，更加狂熱地在內心翻攪。

有股從蛋殼內側被敲打著的搔癢感。

那是跟馬拉凱底下的規格神使者戰鬥時，最終感覺到的某種事物。

（……你想守護對方嗎？）

那個事物向他詢問著。

「所以……」

纔剛喊完，坐在少年肩膀上的小猿創神立刻巨大化。

（快點──！）

身體直到現在都還使不出力量，只能坐倒在屋頂的蛟發出沉吟。

「只有現在，這一刻是不同的。」

這種事物的名字，該怎麼比喻纔好呢？

身旁亞倫的聲音聽起來也好遙遠，恭真讓精神集中到極限。

纔剛覺醒不到一星期的少年，要在創神的戰鬥中打倒遠比他強大的對手，這種荒誕無稽的奇蹟不可能會發生。

「你說得沒錯，像我也不過只是如此。不管再怎麼強悍，也不是誰都能拯救。」

恭真的哈努曼在敘事詩《羅摩衍那》裏頭，是幫助了羅摩王子好幾次的神格。追根究柢，他的本質就是守護。不對，與其說是哈努曼，這應該說是隱藏在恭真自己內心的本質。

像是看見難以置信的事物般，年輕人只能眨眨眼睛。

──『是止觀。』

恭真並不是在戰鬥中獲得勝利。

「你們就是我的答案。」

恭真騎到他背上，並開始祈禱。

蒼士郎跟哈努曼一起握住蛟的手，把他拉了上來。

蒼士郎讓膝蓋用力。

蒼士郎總算也理解了。

「那是……」

突然，蒼士郎回過頭。

即使如此，他還是搖搖晃晃地一步步走過去。

讓過去應該要平凡，卻變得不平凡的少年，恢復成原本的樣子──一定就是像那樣的魔法。

（……啊。）

看著被緊握住的手。這股溫暖讓內心爲之震撼，彷佛自己才最不敢相信這種情況。

巨大的猿神，和騎在背上的少年。

（快點──！）

只不過正因爲如此，蒼士郎纔會感到愉快。

這句話，讓蛟陷入沉默。

蒼士郎往天然卷的少年跟穿披風大衣的年輕人各自投以視線。

6

這是過去在「戰爭」中痛切領悟到的真實。即使擁有現在根本無法比擬的「力量」，也無法顛覆的真理。

這彷佛像是魔法，讓年輕人露出十分符合年齡的表情。那是再過不久就要滿十七歲，卻又還沒有成爲大人。就是像這種年齡的表情。

有如人型的閃電，少年與他的創神奔馳在黑夜中。

那是向自己內心深處傾訴的某種雄偉的──可是，也會讓自己的精神嘎吱作響的某種壯烈的事物。而它正在向恭真提問。

然後毫不特別地，將那個名字──

彷佛時間的流動停下來般──在這遲緩到極點的世界裏，哈努曼開始奔跑。

英雄的身旁有另一名身穿振袖和服，感覺很虛幻的少女佇立著。

「師父。」

他只是如此發出意念。

「不過，今天不同。」

蛟不禁屏息。

「唉，你們還真會在頭上飛來飛去。」

「這傢伙──不。」

蛟原本要架起裝飾手杖，但動作卻中途停下來。

觀測自己。

（要更快──！）

精神內側，有好幾種形象徘徊著。

蛟發出喘息。

「姬彩。」

「──哈努曼！」

「……阿賴耶。」

蒼士郎沉重地說著。

跳躍。

少女屈膝跪下。

淡桃色的嘴脣小聲說著。

正在掉落的蛟的手，被創神緊緊握住。

腦中浮現師父最初告訴他的話語。

「所以，你不可以不見喔。」

所謂的止，歸根究柢就是暴露出真實的自己。有如風平浪靜的湖面般，映照出原本的自己。

「從被綁架後開始，蛟就一直在保護我，這些我都知道。」

剎那間，那看起來就像突然出現一般。

蒼士郎對回問的蛟……

身著振袖和服的少女，小聲叫喚著名字。

還有初瀨恭真。

「你……」

「蛟。」

第一次跟蒼士郎見面時，失控的哈努曼展現出來的創神形質，少年完全沒有去思考過。也就是說，這是即使同爲創神使也無法看清楚的高速機動。

恭真用戰鬥以外的方式，成就了自己辦不到的事情。這簡直有如作夢般痛快。

現在光是站起來就耗盡全力。

當然，把自己跟蛟的對話給恭真聽，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圖。只是覺得恭真身爲當事人之一，蛟跟阿賴耶有什麼樣的淵源，應該要給他聽聽看纔行。

哈努曼。

「師父？」

有新的人物從樓梯來到大樓屋頂。

這股確實的感觸讓蒼士郎露出笑容，接著又抱住恭真的肩膀。

他們在大樓與大樓之間不斷跳躍。

（要更快！更迅速──！）

那是風，是呼嘯而過的颶風，也是如同憤怒的龍捲風。

然後所謂的觀，就是正確觀測像這樣暴露而出的自身。

不是單純的偶然，也不是將他呼喚出來而已。而是掌握住自己更加深處裏那應有的姿態，掌握住自己想要擁有的姿態。

少女的眼淚滴落在年輕人的胸口。

「『劍帝』──！」

她的額頭鑽進披風大衣的胸口。

只不過，僅僅如此的行動，就打動少年的內心。

被姬彩推了推背部，讓她踏出幾步後抬起頭來。

「恭真小弟！」

喊出來。

啊，這是真正的魔法。

「教官……！」

「今天？」

鮮紅色頭髮的少女，不滿地哼了一聲。

觀測自己內側的神祇。

周遭的事物，感覺就像停下來一樣。

「總之先取名爲創神形質•神速颶風吧。」

「……我都知道。」

用快要哭泣的表情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