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蓮華娘
《創神與喪神的召喚之戰》 · 三田誠 · 1.6萬 字
1
──這是場夢,從舌頭的感覺就能分辨。
粗糙的沙塵在嘴裏刮傷口腔。
即使戴着面具,這點程度的防備也無從抵抗。除了蒼士郎他們藏身的遺蹟以外,四處充滿一望無際的沙子,熾烈的陽光刺痛着眼球。即使是最先進的護身裝甲也無法減輕這種不適感。
(……又來了。)
他這麼想着。
究竟作過幾次這場夢了呢?
終結的夢境;「戰爭」的夢境;說不定……也算是青春時光的夢境。
「……嗨,『黑絕公』。」
自行掀起面具,從遺蹟陰暗處出聲叫他的人,是名稚氣未脫的黑人少年。
很理所當然地,他也是創神使〈Magius〉。他的創神是阿茲特克神話裏極爲著名的軍神特斯卡特利波卡。在當時的「解放者〈Liberator〉」之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強大「神祇」。只不過這個創神已經毀滅,正屈膝跪在他身旁。
跟傳說相同,手腳都埋有鏡子的這位神祇──有如同沙子般崩毀。
創神。
藉由新世代魔術所創造出來的人工神祇。只有十六歲以下的少年少女才能行使,用自身的精神力讓「名爲神祇的鑄模」顯現而出的戰術單位。
「看來是輸了啊。」
少年笑着把面具丟到一旁。
雖然只是臉頰微微動着,但他應該是在笑吧。
「雪麗的二郎真君,還有卡蓮的帕祖祖也都輸了。真的是一敗塗地。」
半個臉龐流滿鮮血的黑色皮膚少年,聽着透過擴音器傳來的聲音。
『──戰鬥結束了!在此向「解放者」的戰鬥人員宣告!儘速投降!我們已經作好收容的準備!重複一次!戰鬥已經結束了!』
透過擴音器發出來的聲音,響徹在沙漠之中。
「我說……蒼士郎……」
「連『劍帝』都現身的話也無可奈何……哈哈哈,七貌七劍果然很強悍啊。」
想必他也很清楚「管理軍」的主張。
(──「劍帝」。)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創神形質.七貌七劍。
啊,因爲是夢境。所以還能喚出那個啊。
在漆黑的漩渦之中,他聽見齊呼口號的聲音。
天空一片蔚藍。
這青春璀璨的景色讓蒼士郎幾乎忘記那條令人喘不過氣的領帶,但也使他更加難過。
他的創神從身旁奔馳而出。
他咬牙忍耐這種心情。初夏這種季節真令人痛恨,這身西裝也讓人憎恨。說起來西裝配上領帶這種組合實在糟透了。就算是在沙漠的戰場上,也會理所當然地換上更具功能性的服裝纔對。
他的創神所支配的黑色沙塵,有如屏障般在周圍張開。
不過這種情況下,看來對方實在沒有辦法手下留情。戰場留下的痕跡可說悽慘無比。
少年似乎覺得陽光很刺眼地眯起眼睛。
理所當然的少年少女過着理所當然的生活,他無比憧憬像這樣的時間。
低沉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
原本創神能夠擁有的能力頂多只有一到兩項。作爲鑄模的神祇不管擁有多少傳說,也不過都是靠使役者的精神重現出來而已。如果不是使役者所相信或是能使其相信的事物,就無法以「神祇」的型態存在。
(──你也是這樣的吧──?)
那是位漆黑身體上有着四隻手臂的女神。
(爲什麼……我不是身處於那一邊哩……)
「……記得你很想去學校上學對吧?」
但這股憧憬越深,只會越是傷害到自己的心靈而已。
當時還有許多創神使會使用面具。因爲如果想要駕馭自己的精神,面具是種極爲有效的咒具。這也是無論東西方,衆多表演藝術與巫覡都喜歡戴上面具的理由。
「創神使必須受到管理。」
「……啊……真好……」
微微傳來的小號聲是吹奏樂社的吧。
「戰鬥已經結束了。」
看來正好是放學後社團活動開始的時間,旁邊的操場傳來呼喊聲。這道很適合初夏太陽的爽朗聲音,彷彿要把自己推上藍天。
正由於炫目的陽光而眯上眼睛時,就聽見窗戶另一頭有人放聲大喊的聲音。
啊,這是「解放者」作爲中心思想的口號。
正因爲如此,自己纔會一心向往着學校。
創神形質.萬象黑塵。
漆黑女神的劍先是釋放出淒厲的冰雪風暴,接着則是揚起完全相反的熊熊烈焰。
(──「劍帝」。)
所以我們纔會爭鬥。
(……還會想着那些事情啊。)
勝利者自豪的投降勸告灑落在閃閃發光的沙粒上。蒼士郎他們藏身的遺蹟上空,也有運輸用的縱列雙主旋翼直升機來回飛行。實際上「戰爭」的趨勢在一個月之前就已決定,因此「管理軍」看來也早就作好相關準備。聽說這些殷勤準備的背後,似乎是有「劍帝」的強烈要求。
直到現在,對學校這個地方的憧憬還是不斷糾纏他的內心。
「就這麼辦吧,去利用黑蓮華孃的門路也好……因爲我們都沒有辦法去上學。至少,你要……好好地實現夢想……」
而「劍帝」卻隻身突破這個區域。
過去,蒼士郎揹負着這個聲音在戰鬥。不過與其說他相信這個口號,更像是依賴着它才比較正確。
對方沒有回應。跟往常相同的夢境裏,自己跟往常一樣確認,而少年也如同往常地在此時逝去。
他再度憂鬱地嘆息。
蒼士郎勉強接下。
蒼士郎瞪着眼前的對手。
(──真的是這樣嗎──?)
啊,這是何等慈悲爲懷的事情啊。
當上教師後,已經過了兩個月。經過這麼漫長的時間,人類不管願不願意都會適應環境。白髮青年的生活也暫且穩定下來。
看來自己似乎睡了幾分鐘,大概是因爲昨晚熬夜製作上課要用的講義吧。放學後的班會也總算結束,回到空無一人的職員室後,緊張感也鬆懈了下來。
蒼士郎忍住呵欠之後,將頭從職員室的桌子上抬起。
不過,那對瞳孔裏恐怕已經看不見任何事物。因爲他沒有發現蒼士郎的腹部已經沾滿血跡。
過去的戰場在少年的背後擴展開來。
少年用嘶啞的聲音說着。
將一切破壞殆盡的「神祇」名爲迦梨。
(──回答我啊,「劍帝」──)
相對地,「劍帝」操控的女神也揮下手上的劍。
內心這難以忍受的震撼,讓身旁的巨影產生反應。
他扶着頭嘆口氣。
這是他的最後一場戰鬥。
他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迦梨。
真是該死的混賬。
迦梨。
「還沒有結束。」
印好的講義從桌上掉落。
對方是個一頭長髮隨風飄揚,並帶着深紅色面具的創神使。
「……呼啊……」
這是蒼士郎第一次看到如此蔚藍的天空,也是他一輩子無法忘懷的顏色。
只不過……
(──「劍帝」!)
這絕對不代表他喜歡這樣的生活。
雙方都抱持自己無法讓步的理由,託付給自己的「神祇」而發生衝突。
蒼士郎把散落的講義撿回來,並且全部硬塞到抽屜裏後站了起來。
社會里不能有超人存在。必須嚴密統管,使其化爲無害之後再編進社會里,創神使這類魔人要到此時才能獲得身爲人類的權利。過度的力量若沒有受到管理,只會讓社會遭受破壞。
「──喂。」
他伸出手。
*
然後突然想起來。
蒼士郎這麼回答。
是金屬球棒的聲響,看來有人打擊出去。
對手身旁有個女神站着。
但是,這個創神徹底專精於「分別運用蘊含魔力的劍」這種能力,於是大幅度地跨越過這道界線。
(──既然如此。)
每次行動,女神的臉孔就會發出嘎吱聲響並切換。
他來到走廊上。
幸好其他職員還沒有回來──或者是溫柔體貼地放過還是新人的蒼士郎一馬,總之職員室依舊沒有其他人。相較之下,「特區」裏算是有滿多一再跳級升學的天才型教師,所以蒼士郎的存在很快就被大家接納。
這是蒼士郎已經喪失的「力量」。正因爲能巧妙操控這些黑色沙塵,他纔會被人稱爲「黑絕公」。
聲音到此中斷。
如果可以,真希望自己也能成爲一名學生參與其中──
自己的意識正慢慢地從好幾個過去所混合成的幻想中剝離。短暫回到身邊的創神、勁敵全都逐漸遠離。
古早詩人撰寫的一段詩句很自然地湧現在內心。這讓蒼士郎更加感到空虛。
蒼士郎感覺到自己逐漸浮出夢境。
他伸手碰觸自己的面具。
黑色的沙塵緩緩地在周圍飛舞。
「解放創神使!」
印度神話中傳說可以輕鬆劈開天地的漆黑女神〈迦梨〉,藉由「劍帝」顯現而出。
由於是夢境才如此唐突,舞臺已經轉移到距離遺蹟有好幾公里遠的地點。
他所守護的區域非常重要,當時「解放者」的殘存戰力都集結到這裏。數量雖然遠不及「管理軍」,不過數十名達到精靈態〈Phase3〉以上的創神使集中一處的情況,幾乎可說是史無前例。
憤怒的苦澀與青澀,我是一名修羅。
他懷抱無比懷念的思緒,看着屹立在自己身旁的創神。身體的痛楚逐漸遠去,是因爲這是一場夢,或者現實就是如此?蒼士郎已經不記得了。
有的地方產生像是隕石墜落後的巨大坑洞;有的則是讓人聯想到火山噴發,留下火紅的熔岩盤據在戰場上。雖然勉強能看出一些血肉,但幾乎沒有留下可以辨識的屍體。創神那過度強大的權能別說是遺蹟,連大地都被徹底粉碎。
明明是與人類差距懸殊的異形身影,但這姿態卻是如此美麗。甚至讓人無法覺得,這是喜好鮮血與殺戮的暗殺集團所信奉的神祇。
當他這麼想時,風景已然改變。
「──啊,破城老師,您辛苦了!」
快步跑進走廊的,是自己負責班級的學生。
或許是已經商量好放學後的計劃,所有人都散發出十分幸福的氣氛。看來他們有充分享受到學生生活。
由於無法忍受如此燦爛的笑容,蒼士郎不禁移開視線。
「好啦,別用跑的。」
「對不起~」
看着學生揮手跑走的身影,蒼士郎只能揉揉太陽穴。
(唉,我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適時轉換想法是相當重要的,尤其在戰場上更是如此。賭上性命的體驗雖然不會提升精神年齡,不過確實會令人變得比較達觀。
或者要說是諦觀也沒問題。
雖說懂得追求是很重要沒錯,但是知道無法獲得後要早點收手這點更加重要。
因爲自己就是活在必須這麼做的地方。
所以……
「……您頭痛嗎?」
突然間,有道冰冷的聲音叫住他。
聽到這個聲音,蒼士郎就會半反射性地乾嚥口水。用有如齒輪沒上油般僵硬的動作轉頭看去,預料之中的人影讓他瞪大眼睛。
「……姬……姬彩同學。」
「不好意思,還請您叫我朱桐就好。破城老師。」
少女觸摸鏡框,如此冰冷地說着。
這句話幾乎全數化爲物理性質的威力貫穿心臟,讓蒼士郎差點昏倒。總之她的眼神很嚴苛,態度很嚴苛,待人接物上也很嚴苛。由於齊備所有讓人覺得嚴苛的要素,使姬彩確立起那種幾乎讓所有學生都不敢靠近的絕對性氛圍。
「嗯?不是吧?如果是指一個人必須祈禱自己擁有健全的精神與健全的肉體〈orandum est ut sit mens sana i〉這個警世句,那應該是尤維納利斯寫來挖苦羅馬人的吧。這句話是要那些沉溺於娛樂的羅馬人,比起追求享樂更該專心祈禱自己精神與肉體的健全喔。」
蒼士郎在途中忽然抬頭往上看。
蒼士郎察覺到彷彿生根蔓延到這道牆壁的屋頂附近,有隻發出吱吱叫聲的小鬼。
他拍拍後頸,輕鬆跳回地面上。
是在兩年前的「戰爭」裏,被如此稱呼的魔女。
他不禁立正站好。
「我應該有聯絡過,說家裏有些事情,中午以後纔會來學校。難道說,您沒有用電腦確認一下嗎?」
可是這跟蒼士郎知道的名字不同。
接着露出相當不甘願的表情,再次往教堂走去。
「好啦。」
蒼士郎咬牙切齒地瞪着隔板另一頭的人。本來這種隔板應該還會放下窗簾,但現在卻完全開着。所以蒼士郎還有對面的修女都可以清楚看見彼此。
最近雖然有些運動不足,但曾經奔馳在戰場上的強健腳力立刻將姬彩遠遠拋在後頭。
「不……不用,我已經知道怎麼走了!」
乍看之下,她的年齡比蒼士郎還要小一兩歲。是個鼻子周圍有淡淡雀斑,充滿自信的笑容讓人印象深刻的少女。
他使盡全力奔跑。
「──啊!」
所謂的朱姬應該就是從這位萬年風紀委員長的名字,還有那頭讓人覺得應該混有異國血統的頭髮及眼鏡顏色而來的綽號吧。由於太過合適,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吉兒修女對咬牙切齒的蒼士郎露出燦爛的笑容。
「啊……這不是雜神嗎?」
如果硬要分類,這應該可以歸爲自律型虛靈態〈Phase0〉吧。
姬彩對馬上想趁機逃跑的蒼士郎低聲說着。
講出讓人心想「修女可以講這種話嗎?」的粗暴發言後,她扳起無名指。
看到蒼士郎完全不理會自己,修女暫時把筷子放下。
她的眼梢流露出不符合年紀的妖媚感,並豎起三根手指。
這是自己──喪失的能力。
「喂喂,又有誰變成公主手下的犧牲者嗎?」
「如果老師您有什麼藉口想要說──」
「關我什麼事。」
突然冒出這個出人意料的問題。
「啊,這……這是……」
修女邊表達不滿,邊把麪條吸進嘴巴里。
就像這樣,只要能看見,那其實跟蒼蠅沒兩樣;但是對於完全看不到或是不知道如何應對的人來說,就可能不小心被附到身上。所謂的疑心生暗鬼,經常是這類雜神在混濁人類的思考。實在不是適合出現在學生生活裏的事物。
「啊,破城老師!」
「有什麼關係,就是爲了這些事情纔會僱用你呀。」
「那……那我先失陪了……」
走廊上突然開始播放校內廣播。
所以說,這是最難辦到的事情啊。
輕鬆跳到十公尺左右的高度。
風紀委員長可以當到這種地步,要列入名人堂應該也沒問題了吧。
雖然都是蒼士郎早已聽爛的話題,但也不會要求她停止講下去。因爲這算是某種固定儀式〈Initiation〉了,雙方都很明白這一點。
「有……有的!」
到處都傳來像這樣的聲音。
「至少請您要仔細傾聽學生講過的話,對話纔是教育的基本吧。」
「教……教育理念嗎……!」
「這個學院裏,隨時都有以三種理念爲基本方針的勢力互相敵視着。這點蒼士郎你也知道吧?」
他用手指勾住附近的窗框,把盤據在牆壁上的小鬼輕輕抓起。由於「特區」的性質,學校內特別容易有這類「神」凝聚出現。
「哎呀,怎麼了嗎?你比想象中還要晚來,是偷偷在跟學生做些開心的事情嗎?哎呀呀,才上任兩個月就變成做出淫亂行爲的老師了?」
那裏用樸素的門與窗簾隔出了一個小房間。而這小房間的內側又再分隔爲兩邊,中間在及腰的高度設置有隔板。
「──哇,是朱姬。」
「所以,幹麼叫我過來?」
2
「……這個該不會是請店家外送到學校的吧?」
這位修女面前──這種行爲應該會遭受報應吧──擺着散發熱氣的湯麪容器,少女正一臉幸福地把麪條撈起來。
「我……我當然也是這麼認爲。」
「老師好可憐。」
蒼士郎很清楚自己正全身冒出冷汗。過去即使遭遇一整個中隊也無所畏懼的自己,現在竟然對一個才十四歲的女學生感到如此戰慄。如果被當時的同袍看見,他們到底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等……等一下。朱桐,你今天不是請假嗎?」
看着挺起胸膛的修女,蒼士郎毫不掩飾那一臉厭煩的表情。
這是已經完全不想修飾門面,把一切事物都捨棄掉的逃跑方式。
「什麼都好。不管是文武雙全,還是健全的靈魂寄宿於健康的肉體中也可以。」
照理來說,這名少女正值會到處幫忙打掃的年紀,但她卻一副自己身爲教堂主人的態度,實際上也正是如此。反過來說,知道這名少女握有斑鳩學院相當權力的人,在學院裏搞不好還不到十個呢。
正當姬彩想要繼續說下去時。
「──破城老師,你有在聽嗎?」
那是延續到附屬教堂,位於校舍後方的牆壁。
「破城老師被她瞪着耶。」
「要不要我幫您帶路啊,破城老師?」
蒼士郎不斷冒汗,然後立刻轉身。
「嗯,真美味。八來軒的老闆技術又更進步了呢。」
『破城蒼士郎老師,破城蒼士郎老師。吉兒修女有事找您,請您儘速到教堂一趟。』
「待在這裏,對話不會被其他人聽見很棒啊,而且也可以盡情在這裏喫飯。」
順勢被迫當上老師的蒼士郎,當然不會有這麼高尚的理念。
「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報告的吧。」
「嗯嗯,放學後再叫外送還滿難被發現的喲?再說湯麪只有在日本的期間才喫得到,要趁現在盡情享受嘛♪」
「真……真的很對不起。」
「少給我開這種玩笑。」
黑蓮華娘。
蒼士郎沒打招呼就直接開門,走向聖堂深處。
「那麼,請問老師您是以什麼樣的教育理念作爲目標呢?」
「當我是清潔隊嗎?」
「原來你沒有發現?」
「明天見!」
「是嗎?既然有雜神凝聚出現,那是不是有創神能力覺醒的學生出現呢?如果新人被『管理軍』搶走的話,可會讓我笑到噴飯喔。」
雖然是自己最不想聽見的名字,但現在真是來得正好。
確認周圍沒有人影之後,蒼士郎輕身躍起。
插圖p043
──然後。
「你在說什麼啊,就是因爲你的定期報告還沒有交過來呀。」
學生所熟悉的名字叫作吉兒修女。
「沒有必要道歉,請你要有身爲老師的威嚴。」
她逐一講出這些非常正確的指責,讓蒼士郎只能不停點頭。
「──再說,爲什麼總是要來懺悔室這邊?」
「又有雜神凝聚喔,你最近根本疏於管理嘛。」
「…………」
他的視線往剛纔的校舍後方看去。
「──『管理軍』,也就是之前『戰爭』的勝利者。以聖靈教〈Catholica〉爲主體,在擁有創神使的組織裏算是最大的派系。由於跟『特區』的營運單位也有很密切的關聯,所以這個城市到處都有象徵聖靈教的徽章與結界設置在各地。可以的話,是個讓人儘可能不想靠近的腦袋僵化集團。」
「老師,您有時候會對些奇怪的事情很清楚呢。」
用力一握緊,小鬼有如霧氣般消失。
她用食指推一下鏡框,鏡片反射出光芒。
「──而『解放者』。」
「之前被這樣瞪的體育老師,好像因爲心理創傷轉到別間學校了對不對?」
「…………」
蒼士郎反射性的回答,讓姬彩皺起柳眉。
話說回來,好歹該有個人來幫我打圓場吧。
明明是跟兩個月前相同的內容,爲什麼聽起來的感覺差這麼多呢?
蒼士郎很羨慕她。即使在教室裏,姬彩的氛圍就是與衆不同。彷彿只有她所在的位置是遠方的森林國度,總是充滿莊嚴靜謐的氣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自己能夠先開口問話,這已經只能當作是項奇蹟了。
修女扳起中指。
蒼士郎的眉毛瞬間微微動了一下。
但也只是如此,這位青年教師依舊保持沉默。
「相反地在『戰爭』中敗北。內部可說是混雜亞洲、南美到南歐的多神教,目前正在世界各地展開游擊戰。會在『特區』裏四處出沒,也是想挑釁以『管理軍』作爲後臺的派系。從某些層面來說,在『戰爭』中敗北反而讓對立跟問題變得更加嚴重。老鼠如果腦袋被打碎就會死,但雜草即使一根根拔起,只要根部沒拔除就會再長出來。」
「逼他們走上這條路的,就是『管理軍』吧。」
「所謂的游擊戰,總是被逼上絕路的那一方纔會選擇的呢。」
把修女那似乎充滿感慨的聲音當耳邊風,蒼士郎只是一臉不悅地把雙手交抱在胸口。
修女毫不在意地說下去。
「──最後是『公會〈我們〉』,之前戰爭裏不隸屬於任何一方的觀望主義者。畢竟終究只是個互助聯,沒有想跟隨任何一方的信念。反過來說,由於是觀望主義才能獲得兩邊的信賴。也因爲如此,當『管理軍』跟『解放軍』想要找個妥協的臺階下時,大多都會委託我們來處理。」
修女嘻嘻笑着。
剛纔的妖媚神情忽然消失無蹤,這次她笑得像是齧齒類動物造型的吉祥物。與其說是表情豐富,不如說更像人格突然替換。是個給人一種獨特印象的修女。
是啊,沒錯。
如果有必要,她會再次像是換戴面具般替換掉人格。
不管是神職人員也好,武器商人〈Black deaker〉也好。或者說,即使是更加令人畏懼的魔女也更是如此──
「但也多虧如此,才讓我們不會丟掉飯碗。」
「像這樣生意興隆,真是太好了。」
雖然像這樣半諷刺地講着,但修女卻毫不在意地嘴角上揚,還朝向這邊甩甩手指。
「但是『公會』那邊也差不多要安排監督人員來這裏嘍,你要不要也試着接下一兩個委託看看呢?」
「我絕對不幹!」
堅決否定之後,蒼士郎不滿地將雙手交抱在胸口。
蒼士郎的氣息從教堂消失後,她朝懺悔室那狹窄的天花板伸出手來伸展筋骨。
「歡迎你回來!」
她大約十三歲。正是會從那嬌小的身體內側散發出青春光彩的年齡。
少女──七星悠香的肩膀上停着一隻彩虹色鸚鵡。
他嘆口氣後離開牆壁,面向對方。
修女從隔板的小窗遞出一個小小的物品。
他勉強故作鎮靜並聳聳肩膀,應該有順利矇混過去纔對。
不過就算是「戰爭」時,蒼士郎也經常站在教官的立場。仔細想想,自己姑且能擺出教師的態度,說不定是因爲這些經驗的緣故。
「蒼士啷,表情好蠢!表情好蠢!」
不,其實有東西在。但只有蒼士郎這種擁有某種程度通靈能力的人才能看見。
「創神跟出生多久哪有什麼關係!」
門扉開啓。
(算了……建築〈外表〉本身很豪華就是。)
蒼士郎跟平常一樣蹲在樓梯間後頭,背部靠着牆壁。
自己想要回歸的是這種世界嗎?拋棄幾十、幾百條性命,想爭取的會是這種世界嗎?
這是因爲「特區」東半部是由好幾所學校組成的校區羣,西半部則是以學生宿舍與公寓爲主體構成的住宅區。當然北部跟南部還有不同的營運方式,只要仔細觀察,就可以理解參與「特區」營運的各種組織或營利團體爲何如此積極。不過最符合「第十三特區」特徵的可以說就是這兩個地區吧。
的確有所隱瞞。
──那是在學校屋頂發生的事情。
「你又跑來啦。」
她大概有算準自己回來的時間吧。雖然調整時間也是作菜的技能,但這名少女卻準確配合着蒼士郎這一週回來的時間。
他將視線往入口的攝影機看去,保全系統在零點一秒內完成視網膜對照。特殊金屬製成的門扉開放,迎接青年進入。
「會痛嗎?」
「嘿。」
蒼士郎發出輕鬆的聲音,直到接下曖昧模糊的拳頭那個瞬間爲止。
「……看來創神也穩定下來了。」
「少給我開這種玩笑!我要回去了!」
修女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如果被打中的話可沒辦法全身而退。雖然人類沒辦法主動碰觸他們,但創神那邊可就不同。即使是不完全的狀態,其破壞力依舊可以輕易粉碎岩石。少女說不定也想象出蒼士郎的臉如同石榴般粉碎的情景。
「……你還能使役創神到什麼程度呢?」
修女朝空蕩蕩的座位呼喚。
「不可以靠近!那……那個,說不定老師你看不見,也說不定會覺得我是個怪孩子。但是這邊有很奇怪的怪物──」
那邊空無一物。
總而言之,這種地方就是個「牢籠」吧。單是爲了不讓過去甚至能動搖三組織間平衡的異能者受到傷害而準備的牢籠。明明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失去那些價值,卻還是小心翼翼地被包裝起來,甚至再打上個蝴蝶結。
青年腦中的時間也稍微回溯了一下。
一棟彷彿是新建築的豪華大廈就矗立在那邊。
「──如果你可以在這個城市找到什麼就好了。」
3
剛纔那妖媚與敷衍的模樣都銷聲匿跡,現在的修女用很自然的態度盯着無人的座位。
少女燦爛地笑着,雪白的圍裙也隨之擺動。
「……話說回來,爲什麼偏偏要把我登錄成教師?」
「……咦?」
「啊,這個你不要了嗎?」
老實說,他真的嚇了一跳。
那是隻像古董的懷錶。看起來堅固又樸實的外觀,與許多齒輪互相咬合的時髦錶盤風格雖然看似相反,卻又有種不可思議的協調感。錶盤上鑲有一顆極小的寶石,這也跟懷錶的氣氛很相襯。
背後傳來像是要講最後一句話的聲音:
接着就這麼將其扭轉一圈。
的確,屋裏的走廊上也飄着感覺很美味的香氣。
「不……不可以這樣。托特纔剛出生一週而已!」
他像要反擊般對拍動翅膀的創神伸出手,但途中卻被悠香挺身擋住。
「因爲教師比起學生有更多權限,方便多了不是嗎?跟『劍帝』、『獅子王』並稱爲四王之一的人,設定成跑來這種地方擔任教師也別有風情對吧?不然呢?難道你覺得當工友會比較好嗎?」
「老師!」
他一開始還以爲是有人遭到霸凌的現場。
突然聽見一道喊叫聲。
「因爲你說神話結晶故障,所以我就先換了一顆進去。順便還用以前的基準重新調整過嘍。」
修女的瞳孔往這邊瞪視而來。
「很不湊巧,就是沒有……那這樣,我真的要回去嘍。」
「纔沒有隱瞞什麼事情啦。」
有如煙霧又十分模糊曖昧的靈體,正包圍着少女。
蒼士郎搭進電梯後,電梯立刻開始上升。沒有半點噪音,又不會給予乘客多餘壓力的絕妙加速度,再加上在眼前擴展開來的美麗夜景。光是這樣就能讓使用者沉浸在奢侈的氣氛裏,但這完全無法給予蒼士郎任何慰藉。
青年不情願地揮揮手,修女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啊……是創神的初期失控啊。」
或者說,那是述說已經結束的,過往故事般的聲音。
他裝作不知道,強硬地直接起身。講得越久必定越容易露出破綻。所以即使顯得有些可疑,還是早點逃跑損傷較少。
一名短髮少女伴隨着活力充沛的聲音跑到玄關來。
「啊,對了。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
跟豪奢的外表相反,蒼士郎的心情則是陷入陰鬱之中。
「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所以請不要再亂來了!」
夕陽西下後,「第十三特區」的人口會大規模地從東向西移動。
這一天,當他也一樣讓睡魔逐漸控制自己的身體時。
「跟你知道的一樣,頂多三成而已。」
靈體沒有等到少女把話講完就發動攻擊。
可是青年的通靈能力──讓他感知到其他東西。
「這的確是半開玩笑的,我總是這樣。不管是向神祈禱還是相信某些事物都是如此。從來沒有由衷深信過某件事物,今後也不會改變。想必我會一輩子不上不下地過活吧。」
跑進來的悠香慌忙揮舞雙手。
雖然想放置不管,但若是使騷動擴大下去,只會讓自己的安寧之地被奪走。
「閉嘴啦,廢物!」
他粗魯地拿起來,並且轉身。
一週。
她遇到那個創神,不過是上週的事情。
社會就是藉由這樣的欺瞞建立起來的。
拳頭髮出破空聲響。
蒼士郎回到位在住宅區繁華地帶往北走大約十分鐘的區域。這裏是公園或美術館之類的文化設施急速增加的景觀保護區。
「是的,老師!我覺得今天的料理煮得非常完美!」
依照這個「特區」原本的機能,會出現像這樣的人也是當然的吧。
這個時候……
少女露出驚訝的表情,也轉頭看向這邊。
好久沒看到了。在「戰爭」期間,這種情景在初期訓練時根本已經看到厭煩。
她這麼低聲說着。
「……感謝。」
來到「第十三特區」之後,蒼士郎大多都常駐在這裏。他不是一直盯着藍天就是睡午覺,藉此打發負責科目以外的時間。畢竟蒼士郎的年紀比職員室其他教師年輕一輪以上,彼此沒有什麼共通話題,像這樣的行動他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後半段被她這樣靦腆說着,讓蒼士郎的動作遲鈍下來。
接着……
「可……可是,他出生的時候我也在場嘛……那個時候真的很感激破城老師。」
蒼士郎慎重觀察創神,同時開口:
木製椅子上殘留的微微餘溫,就像蒼士郎本人還在那邊一樣。
他的視線往旁邊看去。
「這樣啊,『管理軍』好像在重新調查過去的資料呢。泄漏到我們這邊的情報中,三不五時就會混有四王的資料。所以纔想說他們搞不好有跟你接觸。」
被問到的少女瞪大眼睛,開始撫摸自己身體各處。
「……你最近……是不是有所隱瞞?」
創神也必須遵從物理法則──這種情況下雖然不是遵從重力,但大致上也無法違抗自己產生的慣性。這次的靈體也像風車一樣轉動,最後猛烈摔在地板上。
「……我說,蒼士郎?」
破城蒼士郎對修女隱瞞了某個事實。
他舉手向行禮的管理員打聲招呼後,往並排在最前面的電梯羣──不,是往更深處的特殊電梯走去。這裏也不需要按鈕或是刷卡,蒼士郎只有感到很麻煩地看一眼而已。
「不過,至於另外一半──」
「背……背部稍微有點痛。」
「嗯,失控時的反饋程度也很低。看來大概就這樣吧。」
蒼士郎似乎覺得很麻煩地聳聳肩。跟着創神一起昏倒的案例其實也不少,但是從這名少女的狀況看來,應該是很有資質吧。
「……老師,你看得到嗎?」
「看不到的話哪摔得出去啊,你是最近才顯現創神的吧。照理來說應該會更早一點,不過也有人會在年齡上最適合的時期突然冒出來就是。」
把被固定住的靈體壓好使其無法亂動後,蒼士郎繼續說:
「你來幫這傢伙取個名字。」
「名……名字嗎?可是……」
「取什麼都好。可以的話,用某處神話的神祇來取是最好。不管怎麼說,人類對祂們的熟識程度都是既長久又深遠,最適合用來作爲鑄模。啊,我沒辦法長時間壓制住,所以你快點取吧。」
也不知道少女對青年這番話理解到什麼程度,她的視線匆忙地遊移,同時嚥下口水。
「……這……這樣的話……那就叫托特。」
「埃及神話嗎?還算不錯。」
蒼士郎的指尖抵在有如煙霧的對象額頭部分。
「──以破城蒼士郎之名束縛汝。汝應倚附之神名爲托特,儘速降臨至汝主身旁,化爲汝該有的型態。」
煙霧發生異變。
它迅速凝聚在一點上,產生相轉移現象──化爲神祇。
蒼士郎已經看過幾十次的景象結束後,當發生微小破裂聲的同時,有某種事物飛起。
「托特!托特!我叫托特!」
不斷拍打羽翼的,是隻顏色相當顯眼的彩虹色鸚鵡。
「……爲什麼是鸚鵡?」
爲了保持身爲教師的面子,他儘可能不讓自己的嚴肅表情垮下來。但這真的很美味,總之就是好喫,讓自己動不動就想綻放出笑容。可是如果因爲這種事而感到高興,感覺在很多方面就算輸了。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纔來到「第十三特區」的?
這是過去聽過好幾次的口號。
「這也是神話裏的故事嗎?」
蒼士郎低頭動着筷子。
雖然努力講給自己聽,還是無法阻止筷子不斷追求可樂餅、高麗菜、醃漬物跟白飯。沾滿醬汁的面衣跟爽脆的蔬菜,再加上用醃漬物跟白飯讓味覺重置的這道程序後,根本就可以無限迴圈。
悠香似乎有點擔心地側着頭。
「這個可以請老師看一下嗎?」
「──這一兩週不要亂用,然後也不要靠近危險的地方對不對?如果創神在還沒穩定下來之前受到損傷,會讓操控者的身心受到無法預測的傷害。」
「而且,這是老師送給我的禮物,我絕對絕對會好好珍藏的。」
並不只是因爲她將紙本與蘆葦筆實體化。
悠香開心笑着。
不愧是最高樓層的房間,餐廳裏擺設有映着莊嚴光輝的紫檀木餐桌。只不過桌上擺的東西實在很不符合氣氛,都是些極爲家常的菜色。
事情經過大致上是這樣。
「創神會受到操控者的主觀還有透過世界形成的鑄模這兩者影響。雖然你認爲他是寵物,但原本神話的托特──智慧之神當然也會進行干涉。畢竟如果性質不接近到一定以上的程度,沒辦法被承認爲鑄模。只不過,我覺得這實在不像是擁有智慧的態度。」
「蒼士啷!蒼士啷!」
「再見!再見!」
只不過上頭鑲有一顆極小的寶石──寶石本身是人工製造,沒有什麼價值。但內側埋入了極小型晶片,可以讓從古今中外的魔法圓陣或魔術書裏挑選的圖形或數字,透過光源如萬花筒般散射與聚焦,以自動挑選出適合操控者的概念。大致上就是這樣的構造。
他聳聳肩膀。
「是啊。埃及神話裏的托特創造出神聖文字〈聖書體〉,同時也是與創世有關的神祇之一,跟書籍與創作的概念有很深的關聯。所以作爲神聖筆記用具的墨盤與蘆葦筆,祂可是從來不離手。這部分跟你應該很投緣吧。」
他不禁用過去的習慣來思考運用方式。
悠香從短髮上拿下來的,是之前蒼士郎給她的簡樸髮夾。
她跟托特一起開口。
老實說,這真是美味無比。
原本「特區」就算是某種魔術實驗場。雖然表面上宣傳說這裏只是個教育獎勵區,但很奇妙地正如黑蓮華娘所說,背後有好幾個組織的企圖糾纏在一起。
「……嗯,沒錯。」
「姑且還是再說一下,剛纔的創神形質那些──」
「──托特。」
(好好喫……!可惡,真是太好喫了……)
接着……
「請問這個不好喫嗎?」
(──存在規模頂多是妖精態〈Phase2〉的自律型,不過創神形質反而比較接近神器型,運用範圍也很廣。如果分配去進行後方支援,跟大多數的創神使都很好搭配吧。)
「我要開動了。」很有規矩地行禮後,少女納悶地歪着頭。
簡單說,就是現代版的「魔杖」。
悠香揮揮手,好像真的很不喜歡這個話題。
「嗯?唔嗯!」
「遵命!」
「在學校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桌子擦拭得很乾淨,圍裙也摺好放進書包裏,真是充滿善始善終的風情。做事都已經很乾淨俐落了,但她還等到蒼士郎喝完餐後咖啡的這時候纔開口,連職業家政婦都會相形見絀。
明明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蒼士郎低聲自言自語。在他所知道的埃及神話裏,托特雖然也有鳥類型態,但也跟這隻鸚鵡相差甚多。
這叫做焦點具〈Focus〉。
「──那……那個,我叫做七星悠香!請讓我做些事情向老師你道謝!」
自己以前講過的忠告直接被複誦出來,讓他露出複雜的表情。
如果少女沒有講出這些話的話。
「是蒼士郎,最後尾音要往上拉。」
不過這也只維持幾秒鐘。
這時候,背後的少女戰戰兢兢地開口說:
「哦。」
接着又產生微小的破裂聲後,少女手上出現一冊古老的紙本,還有將蘆葦前端削尖製成的筆。
「咦,那個?因……因爲我以前養過的寵物……也是取類似這樣的名字……」
真是個表情多變的少女,簡直像是嚇人箱〈Ja-the-bo〉一樣。不過她還是名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形容成萬花筒應該會比較適合吧。
「老師你露出好像發生什麼事的表情。」
在這期間,他的筷子還是不停往返於料理跟嘴巴之間。
(啊……因爲她太過真誠,害我被那氣魄壓制住。)
蒼士郎啞然瞪大雙眼。
悠香也只是碰巧沒被發現她的創神已經顯現而已,一般來說「管理軍」之類的都會妥善安排處理。爲了不讓創神纔剛顯現的創神使犯下奇怪的罪行,使得魔術或創神的存在曝光,這個「第十三特區」設下了各式各樣的機關。
放着茫然不知所措的少女不管,青年爲了再次貪求安眠,又躲進屋頂的樓梯間後頭。
悠香露出羞澀又略顯得意的笑容,抬頭看向這邊。
啊。
炸得酥脆的馬鈴薯可樂餅。
「舊時代的魔術由於效率太差,幾乎派不上用場。但新世代魔術──創神簡直就是超能力。不但可以輕易改寫物理現象,除了年齡限制和精神力以外也不用花上什麼代價。」
雖然絕對稱不上美麗耀眼,不過卻有着春天在路旁搖擺的野花那種堅韌感。
所以說,應該沒有任何問題纔對。
(……如果被黑蓮華娘那傢伙知道的話,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
「……寵物。」
「沒什麼事啦。」
「不……不是,沒那回事。」
這段期間,蒼士郎眯起眼睛。用如同看見懷念事物的眼神盯着勤奮工作的塗鴉小人。
悠香轉過頭這麼詢問。
蒼士郎嘴巴不斷咀嚼,還很沒教養地用筷子指着鸚鵡。
被咬牙切齒的蒼士郎糾正,半透明的鸚鵡又拍打着翅膀逃竄。
她把剛纔的髮夾,很珍惜地用掌心包覆起來。
悠香拍了下手。
同時也代表新世代的魔術,在世界陰暗處蔓延得有多麼嚴重。
蒼士郎揚起眉毛。
事到如今蒼士郎才感到後悔。
當鸚鵡回答後,眼前的髮夾發出響亮的啪嘰聲。
「是啊。這好像電視上看到的超能力,好好玩喔。」
「請……請不要講這樣的話啦!」
「看來是這傢伙的創神形質。原來如此,很有托特那種自力從石頭中誕生的風格。總之先取名爲『托特的聖刻書』好了。」
蒼士郎搖搖頭,然後露出親切笑容。
咳咳。輕咳一聲後,蒼士郎改變話題。
「嗯?」
「啊,對了。」
悠香抬頭悠哉看着自己的創神。
雖然經常被抬舉成英雄之類的,但這名青年喫的餐點通常都很粗糙。偶爾會被招待的大餐水準跟平常又相差太多,搞不太懂到底是好喫在哪邊。悠香作的餐點纔是第一次真正符合他喜好的食物。
簡單切過的高麗菜絲。
蒼士郎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語。
「是這樣嗎?」
以結果來說,她像這樣跑來家裏煮晚餐的生活仍然持續着。
「只不過,托特之書也被認爲是記載死者名字的書籍。所以就算出現寫下名字對方就會死掉的筆記本,那也不奇怪喔。」
「嘿嘿,我昨天就學會這招了。」
「……嗯,這樣啊。」
少女迅速地在紙本上動起蘆葦筆,描繪出來的小人就這麼從紙面上流暢地鑽出來。不僅如此,他們還如同玩具小兵一樣向這邊敬個禮,然後開始收拾喫完的餐具。
「那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不過幫托特取名字時,都沒有想過他會這麼愛說話耶……」
形狀本身沒有太大意義。
對蒼士郎來說,這也不是什麼需要記住的事情。
她露出輕柔的笑容。
「算了,沒差。」
接下來,平穩的用餐時間結束。悠香跟小人們把用洗碗機清洗好的餐具擺好後……
然後是醃黃瓜,再配上還冒着熱氣的白飯。
「這傢伙是你的創神,要好好珍惜。我去那邊睡覺,別把我吵醒喔。」
他刻意皺眉咬了口可樂餅。馬鈴薯那熱騰騰又鬆軟的口感,跟吸飽美味精華的油脂一起滑進喉嚨。每喫一口,表情就會忍不住鬆緩下來,非得意識到這點重新繃緊臉孔纔行。
「……嗯,不過很可愛,所以沒關係。」
青年送悠香到玄關的電梯前,突然開口問說:
「學校生活過得還開心嗎?」
沒什麼深意。
就只是想這麼問而已。
「很開心!」
少女露出滿面笑容回答。
很傷腦筋地,他覺得這樣就好。
如果被問說爲什麼這樣就好也很困擾,但蒼士郎覺得今天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似乎迅速沉靜下來。
「……晚安!」
留下這句話後,直達電梯的門就關上了。
電梯門關閉後,蒼士郎暫時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隨着進入深夜,玄關也自動調降光源亮度。他站在那邊不斷反芻少女最後的回答。
4
這裏是建設在「第十三特區」港灣入口地下的研究所。
不只是「第十三特區」,各地的「特區」都藏有好幾個像這樣的設施。
別說是學生,幾乎所有的教師也都不知道這些設施羣的存在。它們大多是利用企業大樓或是自治團體的建築物當成掩蔽,光明正大地──雖然也不到這麼誇張,但基本上是差不多這樣的程度來確保物資與器材的通路。
只能說這是當然的。
這些「特區」正是現代社會的中樞。是現在還沒有對外公開,但能爲今後的世界展示應有規範的路標。其價值早在兩年前的「戰爭」就獲得證明,只有一部分被允許的組織才能投入各式各樣的手段與財產,朝向遙不可及的夢想邁進。
現在,其中一間研究所正在燃燒。
特殊合金制的防火牆正在熔解,融合最尖端科技與神祕學的貴重機器也沉入火海中。這不是能讓自動滅火裝置發揮功效的熱度。甚至連自動聚集而來的災害用機器人,也接二連三被擴散開來的焰浪捲入,然後停止行動。
在那中心,有個人影存在。
是戴着面具,一頭紅髮如同火焰般的少女。
少女這麼在他耳邊講悄悄話。
「創神形質.七貌七劍。」
果不其然,他在火焰中看見搖曳的身影。
有如巨人的異形。手持衆多利劍,令人畏懼的人造「神祇」。
「──像你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贏得過『劍帝』呢?」
伴隨着甘美的耳語,他的意識斷絕在黑暗之中。
「啊,你是第一次看到對應型〈Rea〉的權能嗎?兩年前還滿常使用。不過這兩年來主要的方向還是創神的理論化以及量產化,研究所的警衛不清楚戰術運用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自己的喉嚨都快被充滿於此地的熱氣燒爛了,少女卻好像不痛不癢地說着話。
警衛在自己臨死之前,想象少女發出臨終慘叫的畫面。可是這種情景永遠不會到訪。
──創神。
「可惜。」
可是橘色的散射光有如美麗的花瓣般綻放四散,看到這個模樣只能讓他這麼想。
警衛再次拼死想要舉起的槍身,被這道冰雪給凍結封閉。
接下來,火焰變化成冰雪。
當然,他並沒有看到子彈熔化的景象。
讓各種現代兵器失效,在兩年前的「戰爭」中將「管理軍」推上勝利者的位置,由人類創造出來的神祇。不對,如果考慮到世界各地的神祇原本就是由人類創造的,把這些稱爲在新世紀裏擁有實體的神明才比較正確吧。
但是,那些加護應該不會連操控者都擁有。
「嗚……」
漆黑的,女神。
但這樣已經足夠。
看起來年僅十三、四歲這件事並不值得驚訝。不如說從某些層面來講,這是隻有這個年紀才能辦到的行爲。
常人無法辨識創神,因此他只能勉強看見影子。
狼狽地遭受奇襲後,一名保住性命的警衛從瓦礫中爬出來,並舉起突擊步槍掃射。以「特區」規格製造的特製耐熱服大半都已經碳化,這根本是把性命拋諸腦後,只用單手舉槍進行的全自動射擊。
她身旁有個奇妙的人影站起來,這到底又有多少人看得見呢?
步槍的子彈盡數在面具少女的眼前熔解。
在與外界相隔一個世代的「特區」科技之下,自動修正功能〈Smart link〉已達專門的人工智能領域,而無需GPS之類的通訊。對外的宣傳叫「賢者的引導〈Wiseman guide〉」,但比較粗俗的稱呼則叫「白癡量產器〈Fool produ〉」。即使在這種環境下,只要能鎖定對方並且把角度保持在九十度以內,即使眼睛完全不看也能讓全部子彈命中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