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獅子王」

１

果然，到了隔天。

「……啊。」

「…………嗚。」

在學院的走廊遇見後，蒼士郎跟朱桐姬彩一起發出短促的聲音並停下腳步，這是放學後發生的事情。有的人去參加社團，有的人要回家。學生人來人往顯得人聲鼎沸，讓校舍裏充滿活力。在這之中，戴着紅色半框眼鏡的少女充滿脫離人羣的異質感。

彷彿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青年整個人僵硬在原地不動。

「──發生了什麼好事情嗎？」

姬彩會先開口，倒是預料之外的狀況。

「什……什……什麼？」

「沒什麼，只是因爲老師您今天上課時，表情比平常要清爽許多而已。」

「是這樣嗎？我平常都是板起臉孔的嗎？」

就像你這樣……纔剛講到一半，他自己就趕緊忍住。

結果姬彩微微皺起眉頭。

「您沒有發現啊。」

她用像在教導小學生加法的語氣開口說：

「每次見面時，您都是一臉無比消沉的陰暗表情喔。總覺得好像在說學校開始變得很無趣一樣。」

「……嗚，這樣……啊。」

蒼士郎有些喘不過氣來。

雖說是無意識下產生的表情，但自己對憧憬的場所作出這種行爲，讓他受到不小的打擊。壓迫內心的感情帶有某種褻瀆的色彩，刺激到青年的罪惡感。

所以……

「那個！我之前就想跟你說了！」

這裏沒有其他學生，保健老師也不在裏頭。於是暫且先幫她把被單蓋上，然後將手抵在額頭上。

「我們也想專心致志於戰力的增強，破城老師有沒有知道哪些創神使的候補人選呢？」

「劉理查──那不就是理事長嗎！」

這次不是來到懺悔室，而是接待室。這個雖顯樸素但仍舊有擺設高級沙發與桌子的房間裏，一名穿着有鮮豔刺繡的中國服裝──長袍又戴單片眼鏡的長髮年輕人，正跟黑蓮華娘獨處交談。

蒼士郎苦笑。

「……這個嘛，等下次再說吧。」

可能是被抱起時弄歪的，姬彩好像很不能接受地不斷調整眼鏡的位置。雖然想說既然都要睡覺那拿下來就好啦，不過要在別人面前拿下眼鏡，她好像還是會有些猶豫。

接着這麼在他耳邊說：

「是的。」

這代表他就是黑蓮華娘提議後，把自己送進這間學校當教師的人。先不管沒有成爲學生這件事，光是讓自己成爲學校的相關人員就只能由衷感謝了。

他覺得這個梗真的不該以教師的身份說出口。

「不是……那個，我得知自己要當上教師其實是──」

「……不，那個……知道的話我就會報告了。」

「嗯？哦……哦哦。」

蒼士郎忍不住發出奇怪的聲音。

那場「戰爭」雖然由「管理軍」獲得勝利，但勝利卻無法永遠維持下去。至少除了「管理軍」以外，有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

正當蒼士郎要繼續說下去時。

彷彿受到誘惑般，蒼士郎自然地往教堂裏走去。

「──我馬上過去。」

「蒼士郎。」

直接來到保健室後，總之先讓姬彩躺到牀上。

「──黑蓮華娘？」

並這樣低聲說着。

而是讓自己內心感到隱隱作痛，既香甜又黏膩的氣味。

「朱桐──！」

再次說出口後，不知爲何聲音也變得柔和。

「只是睡眠不足而已。請……請您先放開──」

「兩個月前。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謝謝你在學校裏幫我帶路。我一直都沒辦法向你道謝。」

穿過入口時，蒼士郎的鼻子微微抽動着。黑蓮華娘也經常使用聖靈教的香油或類似的品牌。但是跟那些不同，有股如同薰香的味道殘留下來。

不管周圍那些充滿好奇心的視線灌注多少在身上，他依舊絲毫不在意。不斷毆打胸口的拳頭，不久後也失去威力，就這麼隨他抱着。

「當然，這也因爲跟創神的事情有關嘛。或者說，我也身兼『第十三特區』裏『公會』的分部長，到最近爲止都還在香港的『第八特區』，所以這次回到這邊，才正在跟黑蓮華娘小姐詢問最近有關於『特區』的狀況呢。」

離開保健室後，蒼士郎順便去一趟教堂。

「你是來挖苦人的纔對吧。」

即使胸膛跟下巴不斷被敲打，蒼士郎還是在走廊上前進。

露出微笑後，吊梢眼的年輕人用左手包住右手的拳頭。

「不……不要這樣子！你這個！變態教師！」

「…………」

潔白的房間裏，雙方都沉默不語。他們就這樣別開視線，只有時間持續流逝。

「……啊，是的。是我沒錯。」

他從椅子上起身，然後發出「啊」的一聲。

即使這只是安寧被打破之前的短暫時光。

當少女陷入訝然時，蒼士郎轉身離去。

出聲叫她後，修女似乎覺得現在時機不好般皺起眉頭。

某個應用程式啓動，顯示在畫面上的情報讓少女睜大雙眼。

他慌忙低頭行禮，但劉揮手製止並毫不在乎地笑着。

那絕非會讓人感到不舒服的味道。

這段話的後半實在很多餘，於是蒼士郎轉爲沉默並移開視線。

雖然不清楚她到底有沒有聽見，但姬彩把嘴脣噘成ㄟ字型抬頭看着這邊。

（意思是說，如果我現在把悠香的事情告訴他──不，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什麼事？」

坐在對面戴單片眼鏡的年輕人緩緩起身，悠然詢問：

他重新面對姬彩。

「難道您是破城老師？」

露出溫和笑容的劉，看起來像恐怖的惡魔，那頭亮麗的黑髮底下，該不會隱藏着銳利的尖角吧。

過一陣子之後……

姬彩從牀鋪下來。

２

「原來如此。」

把自己埋進毯子裏，感覺非常舒服。溫和的睡意立刻包圍少女。

「……對……對不起。我有點暈眩。」

「話說回來，破城老師你原本好像想以學生的身份入學的是嗎？」

「沉香……不，是白檀嗎？」

蒼士郎含糊回答後，劉失望地低下頭。

「咦，你眼睛底下都有黑眼圈了！你到底都在幹麼啊！」

雖然覺得這樣講不太好，但是他很清楚創神使被帶走後，將來只會面臨到嚴峻的戰鬥。以悠香的情況來說，現在她的創神也很安定，不該輕易賣給組織──

號稱中立的「公會」這組織雖然算是擔任防止這類意外事故的防波堤……但這邊也很難說有在國際上贏得存在感。

手機的來電鈴聲響起。

實際上，「特區」就是建立在危險的平衡上頭。

「體溫……稍微有些發燒，與其隨便注射營養劑，還是休息比較重要吧。你還年輕，我想只要躺個一小時就會好很多吧。如果是熬夜行軍三天之後纔打營養針，大半也都沒辦法被身體吸收吧。」

「──我叫你放開嘛！」

「這麼說來，這還是第一次直接見面呢。破城蒼士郎老師，我叫作劉理查。」

蒼士郎轉過頭。

雖然是混雜苦笑的發言，但內容卻極度危險。尤其是最後面提到的「解放者」綁架事件，更是個隨時都可能讓「特區」成爲戰爭舞臺的導火線。

「──呼哇！」

「蒼士郎是笨蛋。」

一臉納悶的少女突然失去表情──然後就這麼向前傾倒。

「……剛纔，您原本好像有要說些什麼。」

「如果你可以找到有能力的候補……那麼利用我的權限來斡旋，讓老師轉到別間學校當學生也沒有問題喔。」

「別多說話，給我抱緊。」

「…………」

由於太過年輕所以沒注意到，但這個名字讓蒼士郎驚訝到不禁屏息。

劉拍響掌心。

「……笨蛋。」

姬彩不經意地抱住枕頭，然後又再度倒回牀上。他偶爾還是能有教師的樣子，這次就乖乖聽話吧。這是她現在的心情。

紅髮少女此時的眼神，如同刀刃般充滿非比尋常的鋒芒。

被指責之後，他匆忙把手從額頭放開。

「嗯嗯。您應該也知道，自從被動員參加『戰爭』之後我就一直過着住院生活，跟學校生活幾乎沒有任何緣分。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能夠親身體驗看看。」

爲了要進行慣例的報告。

關於學生攜帶手機的問題，斑鳩學院是採取自由放任的態度。雖然會囑咐大家別讓手機在上課時響起，但如果因爲這點小事就讓成績退步，那這種程度的學力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意義。某種方面來說，是比一般學校更嚴厲的態度。

當他離開保健室之後又過了幾分鐘，姬彩抬起上半身。

「『第十三特區』裏創神覺醒者的比例雖然出類拔萃，但畢竟斑鳩學院的序列才第二十五名不是嗎？有潛力的孩子幾乎都被『管理軍』搶走，私底下覺醒的學生也被『解放者』綁架。唉，真讓人感到沒面子。」

「這麼說也是呢～」

跟年輕人的笑容成對比，黑蓮華孃的表情相當苦澀。

自己並不是故意裝成學生欺騙你的。就算現在說出口、姬彩也能接納這說詞，感覺也只是趁人之危的行爲而已。

雖然立即否決這想法，但這段話還是非常有魅力，絕對無法當作沒聽見過。

「……請您把手拿開。」

青年慌忙將她抱住，可以清楚感受到手臂裏的姬彩變得全身僵硬。她連耳尖都整個變紅，接着微微轉動身體開口說：

蒼士郎無視少女說出口的話語，直接將她整個抱起來。姬彩發出微小的驚呼聲後，立刻開始拍打青年的臉頰。

她用纖細的手指撫摸鏡框。

她用白色的被單把自己的臉掩蓋到鼻尖，然後用力瞪着教師離去的門口……

正當他發出沉吟並把這些想法吞回去時，黑蓮華娘插嘴進來。

「什……什麼？」

這位修女難得會露出這種表情，讓蒼士郎差點忍不住想發出「好耶，再多挖苦一點」的歡呼聲援。

「對了，只有這件事得講出來。」

「啊……啊啊。哦……哦哦。」

「你今天是來例行性報告的對吧，有發生什麼特別的狀況嗎？」

「不……那個，沒什麼特別的。」

「是嗎，辛苦了。那你把這星期的狀況寫成報告書，然後跟平常一樣送過來。好啦，快去吧。」

「喂，等……等一下。」

「報告書的期限是明天早上喔，加油吧。」

這麼說完後，她就半強迫地把蒼士郎趕出接待室。

＊

強硬地讓蒼士郎離開後，黑蓮華娘重新面向理事長。

「──請不要對我們家的笨蛋徒弟灌輸些奇怪的事情好嗎？」

「就算你說這是奇怪的事情……我還認爲這代表我很受到信賴，所以纔將重要的徒弟交給我。」

劉似乎很遺憾地搖搖頭。

只不過，黑蓮華孃的視線卻沒有分毫動搖。

「只是因爲沒有其他門路而已──你明明就是『公會』幹部裏，處刑掉最多背叛者的占夢師。」

「哈哈哈，內部監察是我的工作嘛。」

劉的笑容沒有半點改變。

占夢師這個名詞，與纏繞在年輕人身邊的甜膩白檀香味一同搖曳着。跟擁有軍事基礎的「管理軍」還有「解放者」不同，屬於獨立人士互助聯盟的「公會」在性質上很容易被間諜滲透。

找出衆多這類間諜，並且予以處刑的就是這位劉理查。

「你有夢到什麼嗎？」

「真希望你的身影務必要出現在夢境裏，也希望你能再對我溫柔一點。」

「詛咒的話我隨時都能施加給你，那樣就可以讓你作很棒的惡夢了。」

夕陽的反射，讓人無法看見單片眼鏡裏的眼睛。

「……啊。」

「……創神……吞噬……？」

「悠香！」

（讓旁人迴避的結界……是嗎？這個混雜了魔術與科學吧。）

這種汗毛宛如被火焰炙烤的感覺，蒼士郎記得很清楚。

他作出這樣的結論。

從「管理軍」的制服跟面具雖然很難分辨，但每個人的年齡大概都是十四歲左右。這代表應該跟蒼士郎教導的學生差不多年紀。

正當他發出沉吟時。

蒼士郎忽然觸摸自己的後頸。

蒼士郎踏上歸途，同時跟有如漩渦般的誘惑交戰。

到底有多少是在開玩笑，又有多少是認真的，讓人完全無法看透。

悠香的喉嚨微微顫抖着。

雖然保全系統這邊有把悠香登記爲客人，但說不定她是感到厭煩了。雖然覺得受我的恩惠而跑來煮晚飯跟做家事，但是過一週後判斷恩情差不多還完了也不算奇怪吧。

一名面具隊員向背後小聲說着。

──前方兩名。

「說得也是，我是真的稍微感到不安。所以纔會提早從香港回來。」

因爲少女依舊靠着牆壁，但身體卻往下滑落。

「特區」內有好幾處存在，簡單說就是難以對一般大衆宣揚的那類研究所。雖然大多數都建立在不會引人注目的場所，但僞裝成企業大樓也是常用的手段。實際上，這個地點會用使旁人迴避的結界隱藏起來也是基於這類理由吧。

３

奇怪的是，他的右臉頰上刺有五芒星的刺青。

劉低聲自言自語着。

「……老……師……？」

「第十三特區」正式完成登記只經過一年。以前的斑鳩市還沒有完全轉換爲「第十三特區」，城市裏大約有兩成的土地不是正在建設就是以後有預定要建設。他曾經在傳單上看過。

「喂，悠香──」

「……被交接的王冠。」

蒼士郎順從自己的直覺，毫無迷惘地走在有如複雜迷宮的工地。不對，是連正在走路的意識也早已遠去。就像人不會想到才進行呼吸，也不會去思考早已走慣的返家路途。蒼士郎只是把命運交給身體這個「容器」而已。

「你說得沒錯，不過夢境的提示大多就是這樣而已。」

這是創神出現之前的──古老魔術。探測術之類的雖然很有名，但人類的感知能力不管在科學層面還是魔術層面上，能網羅到的事物都比只依靠淺層意識時還要更多。這種情況下，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勉強把情報帶到淺層意識來，而是讓情報本身繼續保留在無意識之中，然後只將結果帶出來。

是把身體倚靠在工地牆壁旁的少女。

「嗯嗯，我就是在意那件事喔，黑蓮華娘。」

（……啊。）

想到這一點，就讓蒼士郎感到不寒而慄。

他在嘴裏低聲罵了句該死。

稍微走一陣子……

失控狀態下算是大半分離開來的情況，等到安定下來後都有辦法解決。可是，纔剛顯現的這個時期就另當別論。

走出教堂時，天空已被整片的晚霞染紅。

「嗯……嗯嗯！沒有見面的話，那就不會想把她介紹給『公會』了！」

煩惱於自己原來這麼無法抵抗誘惑，然後走到大樓附近時。

「翅膀……被扯下來了……！」

使用人類無法辨識的音波，促使人們在無意識下不會靠近此地──從這邊看來，可以說是科學性質的「結界」吧。只不過爲了提升實際運用時的效果，還是必須投入大量以神祕學或宗教象徵學爲基礎的超自然資源纔行。

這裏是頗爲寬敞的工地後頭。

不管上個世代還是新世代，這都是不會改變的魔術基礎。

「蒼士……郎。」

他瞪大雙眼。

青年已經注意到。這種像是發癢的感覺，跟來到這條小巷子時的那種情況很相似。不知不覺間，工地已經被新出現的氣息給包圍。

她仍舊穿着學生制服。比起思考爲什麼悠香會在這種地方，蒼士郎還是先小聲叫她。

（──可以成爲學生可以成爲學生可以成爲學生可以成爲學生可以成爲學生──）

夕陽西下的緋紅世界裏，只有影子是空虛的黑色。走在差不多也該熟悉的單調街道上，他拿出攜帶裝置確認了好幾次。

接着是另一個人。

劉的身體顫抖。

不只是悠香。

「哦，真可怕。」

停在她肩膀上的托特也虛弱地發抖，並裸露出殘缺的部位。

那是唯一沒有戴上白色面具的少年。微卷的金髮，再配上清澈的碧眼。從那顯露異國血統的外表看來，似乎是比周圍其他人高一階的菁英分子。雖然年紀也稍長一點，但大概還是隻有十五歲左右吧。如果是創神使，那就是正值巔峯期的年齡。

「……嗯？」

但是，爲何這樣的設施會冒出漆黑濃煙呢？

然後另一點。

突然間，他停下來。

「燃燒的校舍，被奪走的劍。以黑暗爲中心繞着圈子，色彩鮮豔的車輛。」

（……面具是一流咒具工房的制式產品，用來代替焦點具的軍章是經過祝聖儀式的銀製品，制服也有織入照過月光的絲綢。這些都是要抑制創神的反動吧，還真是花錢花得很奢侈耶。）

這個聲音到中途就停止。

那是白底上畫着藍色圖紋，嘴角大幅度裂開，宛如中世紀小丑般的面具。

「只有這些的話，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嘛。」

跟那身純白無暇的制服一樣，蒼士郎知道這都是用來統整自我認知〈Identity〉的魔術器具。是過去自己也使用過的咒具。當神祇降臨以及面對神祇時，人類都需要強烈的自我認知。鏡子、面具或儀式用的法袍，都是在這些時候用來保護自己的道具。

──從後方也來了兩名。

建設中的大樓與大樓之間彷彿從中裂開──只有那邊感覺像是很久已經就完成，一棟沒有任何窗戶存在的詭異立方體建築浮現於此處。

不久後，這段想象化爲現實中的腳步聲出現。

「就算早已超過了適合年紀……但身爲四王之一的那位『黑絕公』真的已經失去創神了嗎？」

「那麼，希望今後還能合作愉快……『公會』無論何時都期望可以跟會員保持良好的關係。」

創神損傷會引發對操控者的反饋。

他集中意識，使其更加敏銳。

他回想起以前黑蓮華娘講過的話。

「隊長，是沒有登記的創神使。」

只不過，現在連這類的思考都屬於蒼士郎的「範疇之外」。

「講清楚一點啦，你看到了什麼？」

某種事物刺激到蒼士郎的直覺。依照人物跟地點不同，這可以說是通靈能力，也能稱爲第六感。無論如何，對於創造出「神祇」的新世代魔術，或者更加複雜又沒什麼用途的舊世代魔術而言，都些是關係匪淺的能力。

不過，在這個業界也是理所當然的。

行個禮之後，年輕人也離開接待室。

蒼士郎眯起眼睛，保持眼睛半開的狀態低下頭。呼吸速度保持在原本的三分之一。讓氣息沉入丹田，並且有如要從內側的星幽體〈Astral〉呼氣般深呼吸。簡單說這就是在坐禪。讓自己的意識逐漸趨於淡薄，使內界與外界的存在合而爲一。

不對，這種特徵很明顯的缺損是……

他們的年齡也可以預料到。

曾經來過的小巷子已經變成工地。

建設用的設備也是「特區」纔會擁有的最新款式，不過吊車跟鋼筋這種基本常見的當然不會改變。偶爾還會看到透明的強化塑料或是由ＡＩ操控的無人重型機械混雜其中，這也讓人覺得還滿有趣的。

（糟糕。如果是「公會」的就算了，但竟然是「管理軍」的設施。）

雖然並非不會感到寂寞，不過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稍微瞄一下，蒼士郎就可以推測個大概。

一個熟悉的人影進入視野裏。

（……這裏難道是……）

腳步很自然地決定方向。

──『「管理軍」似乎還有在行動。』

出現在此的，是羣每個人都戴上相同面具的男子。

蒼士郎早已經知道。

有一種壓縮失真的感覺。

從他背後，有名新人物現身。

只不過，完全沒有悠香進入家中的痕跡。

戴單片眼鏡的年輕人有如創作詩篇低聲說着。

劉嚴肅地點點頭，似乎覺得很理所當然。比起占卜師，他似乎更適合去當詐欺犯。只不過真正的詐欺師不會裝成這副德性，反過來說也許是很像占卜師沒錯。

隱匿設施。

從住宅區來到稍微冷清的商業地帶。

炫耀地摸摸領口的領章後，對方開口：

藉此尋找淺層意識無法探索到的痕跡。

這是在「戰爭」時遭遇過好幾次的場面。跟普通人想到的戰場不同，他們的「戰爭」大多都是在都市的陰影中進行。因爲非武裝狀態就能進行的都市戰，才能發揮他們真正的價值。

（……昨天之前有這種東西在嗎？）

「『異常管理條約機構』第十三分部特務課──簡單說，咱就是這裏的『管理軍』的亞倫．韋克啦。」

「……這是你乾的嗎？」

蒼士郎感覺到自己腹部底層的體溫開始上升。

雖然對好久不曾感受到的怒氣有所自覺，但他也不打算抑制住。

自稱亞倫的少年沒回答蒼士郎的質問，繼續說下去：

「既然可以進入這個結界，那就得認真考慮你們不是犯人就是共犯的可能性啦。讓咱來好好審問你們吧。」

同時，戴面具的隊員也開始手劃十字。

這跟基督教的手勢似是而非，是偏斜向的十字。這個跟聖安得烈十字相當酷似的手勢，蒼士郎知道是來自於更古老的凱爾特傳說。

「──顯神〈Materialise〉。」

伴隨着咒句。

世界開始燃燒。

那是不存在於現實之中，由星幽界噴出的火焰。人類藉由火焰與野獸分道揚鑣。希臘神話的普羅米修斯、印度神話的阿耆尼或是日本神話的火之迦具土。即使不閱讀這些神話，人類還是從火焰裏發現絕大的神性。

因此，許多創神都是從火焰中誕生。

那個物體形似猛獸。

是身上裝有類似拘束具的裝甲與面具的猛獸。

那面具跟隊員裝備的很類似──東南亞的巫覡會配戴的這類面具，讓人聯想到日本能劇用的面具。

（……哼，創神的存在規模還算不錯。）

無論哪一個，至少都有精靈態的下級左右吧。在都市裏如果狀況合適的話，就算面對擁有最新式裝備的一個小隊也能輕鬆對付吧。

只不過，蒼士郎注目的是別的地方。

「不管哪個都是相同的創神，是『戰爭』末期流行的分靈嘛。啊，現在的『管理軍』是稱作規格神是嗎？『獅子王』那傢伙也太隨便就給人拷貝過頭了吧。」

他們感覺到外貌平凡的青年內側，散發「某種」異於常人的──沾染了鮮血與硝煙的氣味。

笑得不懷好意的蒼士郎彎起手指，有如鉤子般插進面具的嘴巴開口裏。接着就這麼強硬地往後拉扯。

當他轉過頭時，面具隊員瞬間陷入僵硬。

順着印形，金髮少年輕撫臉頰上的五芒星。

位於工地二樓部分的蒼士郎微微笑着，還消遣般舉起單手。趁創神的眼睛昏眩時，他已經跑到這麼高的地方。

「喂喂，你講話方式還真像黑道。」

被煽動的恐怖感，讓創神的動作比原本的能力遲鈍許多。原本足以對付的對手看起來變得巨大許多，應該只要攻擊就好的創神形質也產生一瞬間的猶豫。

「喂，你們幾個──！」

「我並不打算回來這一行。」

藍色的電光在他臉龐側面爆散。

對方認爲繼續問下去也沒有利益可言，於是決定採取抹殺蒼士郎的行動。工地的重型機具被閃電命中後，燃起熊熊烈火。創神的能力雖然千差萬別，但只要進入精靈態就有匹敵軍用重型武裝的破壞力。如果有那個打算的話，也可以讓這整個工地直接從地圖上消滅掉。

亞倫眯起雙眼，看着正在聳肩的蒼士郎。

「……啊，這樣啊。」

尤其是創神這邊，只要跟托特比較就很明顯。

「你能夠動得比視線還快嗎？」

戴面具的隊員還有他們創造出來的創神，感覺都非常像是製造出來的產品。

視覺逐漸恢復，世界模糊浮現在眼前。

「第二點，要駕馭創神必須集中意識。」

偷偷撿起來的混凝土碎片貫穿面具，讓隊員發出慘叫。

「姑且問一下喔，難不成你是隸屬於『管理軍』的？」

正確來說，是打算要釋放。可是在那之前，纔剛轉過頭就被某人用手指戳了戳臉頰。站在背後的蒼士郎有如頑童般笑着。

不過當蒼士郎高談闊論時，其他隊員也不會就這麼放着不管。

亞倫發出呻吟。

對方壓住產生裂痕的面具，昏了過去。

他用毫不客氣的語氣，睥睨倒在地上的隊員。

面具隊員感到顫慄。

規格神。

原本要攻擊蒼士郎的雷電，由於疼痛而失去控制，反而遮蔽住同伴創神的視野。

這叫做指彈。

他們慎重地讓創神恢復成半透明的非實體狀態，然後叫回自己身邊。

「所以面對現代兵器時雖然擁有充分的優勢，但如果不集中意識將其實體化，就無法保護主人避開物理性質的危機。進行轉換雖然只需很短暫的時間，卻有不少人在這短時間裏被流彈幹掉。」

創神擁有的特殊能力或性質，稱爲創神形質。以托特來說是能生出那些小人的「托特的聖刻書」，對面具野獸而言，這道雷電似乎就是創神形質。

不過在這瞬間，異變又再次發生。

創神──留到最後的面具野獸，也發出無法傳到現實世界的慘叫，在半透明的非實體狀態下消滅掉。

連本人都無法操控創神的雷電，但蒼士郎卻能巧妙地進行誘導。這種事情有誰會相信呢？到底要對創神能力有多麼熟悉，才能使出這麼超越常人的絕技？

戴面具的猛獸鬃毛豎起，釋放出不祥的紫色雷電。

現場發出啪滋聲響。

「既然這樣，那隨便處理掉就好啦。」

聲音就像這樣傳來。

直到剛纔爲止，這位青年看起來就只是稍微知道些業界情況的一般人。由於看得見創神，所以說不定原本是創神使，但是到這個年齡應該早已失去能力。

他從清水混凝土牆跳下，再次着地。

（──那是晴明桔梗嗎！）

最後那個創神發出的一擊，被化爲避雷針的鋼筋擋下。

突然有鋼筋從上空掉落。

「不過啊，還要特地自己出馬應對，果然還是沒辦法使用創神吧？不不不，就是這樣沒錯。不管怎麼看你都是十八歲左右啦？」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勾陳、帝臺、文王、三臺、玉女！」

「嘎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點，創神的本質乃是非實體狀態。」

面具隊員的判斷並沒有失誤。

照常理來說。

現在亞倫詠唱的九字──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密教作爲護身用的術式吧。「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這句話，說不定有許多人在某處看過。

自稱叫亞倫的年輕人沒有回應。

蒼士郎稍微點點頭。

「…………」

「第四點，創神的特性──創神形質依存於操控者的性質及作爲範本的『神祇』。」

五芒星雖然大多被認爲是西方的魔術，但東方也是存在的。

可是，現在簡直像是不同的人物。

相對地，最後剩下的亞倫則是嘴脣扭曲。

「既然如此。」

是剛纔關節被反折的那位隊員的創神所爲。

「你好像還知道滿多東西的咧？」

瞄準太陽穴的上段迴旋踢，順暢地讓他的意識沉入黑暗之中。跟關節被反折的第一名隊員相同，創神在昏倒的同時也一起消失。

得知固定用的鋼纜被破壞掉之前，鋼筋早已接二連三地掉落。它們穿過打算保護主人的創神身體，伴隨着猛烈的轟響，大量的鋼筋已經將主人給埋沒。

「咱知道你的體能異於常人啦……但你這個年紀應該不能使用創神，總不會跟咱說只是臉長得比較老吧？」

剛纔那位像是隊長的關西腔金髮男，露出淡淡的微笑。

「誰會特地把自己的弱點嘰哩呱啦講出來啊？」

「你這傢伙是怎樣啦，竟敢把咱的部下弄得這麼慘。」

當然，由於是相同種類的規格神，所以雷獸沒有因爲雷電而受到損傷。

是把小石頭等物品，用手指彈射出去的一種武術。

還來不及阻止，空氣已遭受蒼藍的閃電灼燒。

「哦～真是太好啦。」

蒼士郎刻意慢慢往最後一個人走去。雖然刻意露出雪白牙齒的演技有些過頭，不過這是爲了營造出打倒自己同伴的這個身影有多麼像是怪物的演出。

雖然不知道這是用無法辨識的速度往橫向跳躍所致，可是面具術士也並未一直狼狽下去。

「再說啊，原本『獅子王』的創神是以某隻暴飲暴食的猛獸爲範本的亞神態〈Phase5〉中級。本來你們這些身爲分靈的創神應該要以那個爲基準纔對，可是主要的能力──也就是創神形質卻幾乎沒有模仿到。就算自我調律再怎麼困難，但怎麼會用雷電呢。順着幻獸的源流追溯上去，這樣只是雷獸而已嘛。」

但是亞倫卻讓手指複雜交纏在一起，這叫做結印。原本誕生於印度教，是隻用手指的形狀來表示神佛存在方式的神聖記號。

而雷電的威力，擊中它們的顏面。

跟活潑亂跳又愛四處亂飛的托特相較，隊員召喚出來的野獸不管是型態或是動作都給人一種不太自然的印象。彷彿存在本身就是用現成的零件組裝出來的，感覺十分僵硬。

「明明不想回來卻又要逼我回來，這份罪過就用你們的身體來償還。」

手劃斜向的十字，是「管理軍」召喚規格神時的技法。

少年像是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接着對周圍的人下令。

「第一點，創神的五感基本上跟操控者一致。」

這一瞬間，蒼士郎的手指變得有些模糊。

亞蘭伸起手指。

從背後被反折手臂關節的隊員無法發出正常的聲音，只能哀號慘叫。

三頭纏繞雷電的面具野獸，同時往蒼士郎襲擊而去。這股速度與威力，已然超越猛獸的範疇。光是被撞擊擦到就讓鋼筋被壓斷，光是踩踏地面就有雷電奔馳。都市戰裏可以發揮出超越裝甲車戰鬥力的異形爲了掃蕩傲慢的敵人，發出嘲笑般的咆吼。

即使如此，剩下的隊員也絕對沒有陷入混亂。

因爲青年站在遠方的鋼筋附近。他的雙手抱着短髮少女，低着頭讓人無法確認表情。

「…………」

化爲靈體的創神基本上是無敵的，各類型的物理性兵器都會因此無效。相對地如果要干涉現實世界，就必須讓一部分的創神形質實體化。但如果想要解決掉那個男人，只靠雷電應該就很充足了。

只不過身爲術士的隊員視野就另當別論。既然感官都跟創神融合，直視到這種程度的光源，視力就暫時不會恢復。果然在視野恢復之前，第二名隊員就感覺有人迅速接近。

「也就是說，當身爲術士的你們找不到對手時，除了自律型以外的創神幾乎什麼都辦不到。」

喘口氣後，他的表情又變回剛纔那位穩重的青年。

美麗的碧眼裏，清楚映出青年的身影。

「如果是規格神的情況下，得運用那個面具調整你們的精神狀態來進行顯現。面具破損的話，照道理就無法存在了吧。」

把悠香溫和放到地面上後，蒼士郎低聲說：

青年的身影再次消失。

重型機具的火焰之中，傳來蒼士郎的聲音。

過去的「戰爭」裏，引導「管理軍」邁向勝利的劃時代技術。同時對某一些創神使來說，是有如蛇蠍般忌諱厭惡的存在。

「……姑且算是『公會』的人。」

「這是怎樣……！」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他的情況，九字跟晴明桔梗都是屬於陰陽道的東西。

他們遵從第六感的耳語，先行釋放出雷電。

蒼士郎聳聳肩，似乎覺得很無趣地說着。

「……給你們上堂特別課程。」

這是將要素重新抽出的新世代魔術。證據就是，結完印形的少年，拿起某個金屬製的打火機。

是外裝鑲有寶石──神話結晶正在閃爍的焦點具！

「疾！疾！疾！急急如律令！」

火焰伴隨口訣燃起。

這是不可能存在的事物被激發而出的感覺。原本應該只在人類內心顯現的那項事物，充滿被強硬拉到外頭來的不協調感。以規格神無從比較的密度，神祇就此「啓動」。

過去由四名魔女呼喚而出的災厄。

打火機上熊熊燃起並且膨脹的火焰──化爲奇怪的球形肉塊，漂浮在亞倫身旁。

這個紅色肉塊，身上立刻浮現某種器官。

是眼球。

紅色肉塊上頭浮現的，是無比巨大的眼球。

「……太歲！」

察覺到某種變化後，青年立刻翻身躍開。

他翻滾躲藏到瓦礫背後。接着，從周圍地面長出來的雜草立刻開始枯萎，溶解成黏稠的液狀。

不對。

這不是溶解。

而是腐蝕。證據就是崩塌的雜草釋放出刺激鼻腔的腐敗臭味，骯髒的汁液也流到地面上。

「真奇怪耶。」

亞倫疑惑地歪着頭。

「普通來說，只要被看一眼就該腐蝕掉啦……你這人的抗性還滿高的咧？」

（這創神形質還真噁心！）

把工地二樓的鋼筋當成踏臺後又再次跳躍。他發揮出超越人類的爆發力瞬間脫離亞倫的視野，飛躍到附近的廢棄大樓。

此時，腳步突然停下。

說起來，那名青年應該無法使用創神纔對。

蒼士郎用手指滑過懷錶，低聲說着。

「我只是……想把這個……拿給老師。」

「不知道？」

悠香用那乾裂的嘴脣發出沉吟。

「只要你現在回頭，那我就不會再造成你們的損害。」

新世代的魔術讓社會爲之一變。

原本只在世界的暗處悄悄生息的神祕，現在雖然依舊對一般人保持隱匿，但已經擁有能夠顛覆國際間平衡的恐怖力量，甚至引發兩年前的「戰爭」。

「……不會讓你逃跑的啦。」

總而言之，那攻擊是種詛咒。

亞倫確認到剛纔那名女孩倒在走廊中央，而那個青年就阻擋在自己與女孩的中間。

悠香躺在他跪着的腳邊。

「……原來如此。這種數量的眼球，對你而言似乎還不夠咧。」

既然這樣，那名青年到底是何方神聖。

說到太歲，原本是中國的凶神。

「──輸入。拘束解除用暗號c9ra02isora。」

必須快點採取行動。

亞倫與蒼士郎腳下，立刻有灰色的氣息掠過。

他立刻衝到少女附近，將她抱起來後蹴擊地面跳起。

獲得靜脈與聲音兩邊的認證後，寶石開始微微發光。延伸而出的細微光源有如新世代的魔法圓陣，環繞在懷錶的表面跟小型寶石周圍。

４

抱着有如石頭般沉重的心情這麼說完後，少女依舊以那不穩定的呼吸繼續這麼說：

然後深深嘆口氣。

「原本還以爲是精靈態的中級或上級……難道說這是威靈態〈Phase4〉了嗎？」

「拿着劍的……影子……」

（啊──可惡，莫名其妙有能力的傢伙就是這樣……）

「可是總覺得，好像被這裏吸引過來一樣……」

──『你還能使役創神到什麼程度呢？』

蒼士郎幾乎是在無意識下行動的。

其中最大的限制就是年齡。

蒼士郎沉默不語，把手伸進自己西裝裏。

創神使大多都在六到八歲時顯現，十三到十六歲之間來到能力巔峯期，到了十七歲時必定會失去那個能力。顯現時期雖然因爲個人差異而有劇烈的變化，但衰退卻是絕對的。就連可以閱覽的「管理軍」全部資料裏，也幾乎沒有超過十七歲還能維持創神的例子。

「──嘖！」

（……那是減輕損害或無效化的權能？不，那不可能……）

她被安置在鋼筋背後，應該沒被剛纔的邪視影響到。可是從她原本衰弱的狀態來考量，再這樣下去──

「老師，我……」

「發生什麼事情？那些戴面具的傢伙是誰？」

他已經下達指令請求支援，要回收被打倒的部下。

那是畫有小熊圖案，看起來很可愛的便當盒。

少女終於失去意識。

就跟蒼士郎剛纔的狀況一樣，創神使經常會被某些魔力所吸引。

「解除時間設定爲八秒，隨着口號一起解除。」

這是少女的精神力已經瀕臨極限的證據。由於是自律型，才能在少女失去意識後繼續維持。但反過來說如果這傢伙完全消失掉，就會讓少女的精神產生某些欠損。

不過，同時這個魔術也被好幾項條件給限制。

他想起黑蓮華娘講過的話。

看着蒼士郎的背影……

金髮少年撫摸臉頰的五芒星，露出無畏的笑容。

往飄浮在自己身邊的肉塊瞄了一眼後，亞倫聳聳肩。

其實那並非完全沒有效果。只是有諸多原因，讓他剛好撐過這次攻擊而已。實際上光是被稍微一瞥，就覺得身體從外到內都已經麻痹。

亞倫小心謹慎地來到廢棄大樓的走廊。

蒼士郎在瓦礫後頭忍住不出聲。

從跟蒼士郎接觸之前開始，周圍這一帶就已經佈下監視網。只要在「管理軍」的土地裏，他的權限就能觸及大多數的地點。監視攝影機與隔離牆當然不用說，還有無數的無人機四處巡迴。

這句話纔剛說完。

「……這個我……不知道。」

可是那個叫做亞倫的「管理軍」少年，怎麼想都不可能放着兩人不管。

蒼士郎這麼開口說着。

話語在這邊中斷。

亞倫平淡地宣告。

不管這名青年的體能有多麼優越，亞倫仍舊判斷他不可能順利帶着那個少女逃出去，看來這場賭注是自己賭贏了。

嘆氣結束時，青年的眼神已經下定決心。

他的嘴脣扭曲。

雖然理論上有設定到神話態〈Phase6〉，可是沒有人到達這個等級。「戰爭」結束後的現在，亞倫低聲說出的這個靈格可說是卓越非凡。

看來對方似乎不打算繼續逃跑。

他向前走着，發出毫無感情的腳步聲。

「蒼……士郎……」

＊

對亞倫來說，這個太歲的邪視是完美的。創神使對創神形質雖然擁有一定程度的抗性，即使如此至少也該有一隻手臂會被腐蝕掉纔對。

「…………」

他聽見呻吟聲。

通常這種時候都會等待支援部隊抵達，但那樣就無法避免對方逃跑的情況。

爲什麼會產生這麼難以形容的心情呢？

創神現在仍然飄浮在他身邊。

不過是個應該已經沒辦法使用創神的老頭。

「影子？」

是連皇帝與底下的文官都會畏懼，被認爲要避開這個星神所在的方位，而這類逸聞才賦予了邪視〈Evil eye〉的創神形質吧。那是能腐蝕萬物的邪眼之力。

少女虛弱地搖頭。

如果想踏進來，就做好心理準備。意思是這樣吧。

是悠香的聲音。

蒼士郎痛切感受到自己的失誤。

漫步在走廊上，亞蘭思考着關於剛纔蒼士郎的事情。

跟剛纔態度驟變時一樣，雖然沒有連語氣也跟着改變，但他全身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敵意。

「……好啦，你別說話。」

「我只是……看見影子……」

「…………」

她的臉色已經慘白到看不見平常的開朗神情，楚楚可憐的嘴脣也開始發紫。老實說原本想一口氣脫離「管理軍」的土地，可是少女的狀況卻衰弱到沒辦法這麼做。

「……姑且還是讓我說一下。」

他拿出來的東西，是觸感冰冷的懷錶。看着齒輪複雜咬合的錶盤，蒼士郎暫時僵住不動。

托特那翅膀欠損的身體，也變得越來越透明。

尤其是創神纔剛顯現時就更不用說了。還不成熟的創神使會因爲那種連自己都無法駕馭的感覺，而輕易被世界所操控。這正是兩年前的「戰爭」裏，也有發生過無數次的事故。

「…………」

「找到你啦。」

所以「特區」纔會被建立起來。

她珍重抱着的書包傾斜，一個四方型的箱子從裏頭掉出來，

「那麼，這樣子如何呢？」

蒼士郎在廢棄大樓的走廊上不停喘氣。

「三個月前，已經由『管理軍』的基準認定爲威靈態下級啦。」

「……老……師……」

（……不妙。）

雖然跟她說過在創神穩定下來之前要安分點，但自己爲什麼沒有說明這些原因呢。

那東西不斷增加……最後化爲龐大的數量，把走廊整個埋沒。

她說是爲了答謝，然後每天來到家裏，不是隻在給我添麻煩而已嗎？

這個跟國小、國中比起來，高中數量激減至不到一半的扭曲學園都市，毫無疑問就只是個掠奪人才的地點。即使多獲得一名創神使也好，可說是充滿貪慾的世界縮圖。

「…………」

是眼球。

「唔──！」

「太歲星君雖然是凶神，但也還有另外一種傳說，那就是不管被喫掉多少都永遠不會窮盡的肉塊。因爲這奇特的外型而產生喫了能不老不死這種煞有其事的傳聞，也是那位秦始皇夢寐以求的肉靈芝。啊，這種性質當然也很適合運用在詛咒上頭。於是乎，咱就這樣取名──」

亞倫在感到戰慄的蒼士郎面前再度拿起打火機，並且點燃火焰。

「叫做創神形質．千眼迷宮啦！」

隨着火焰燃起，那些事物開始顯現。在太歲的創神形質之中，這也是最爲兇惡的異能。

腐蝕。

腐壞。

腐化。

被上千顆眼球視認後，萬物開始腐敗與枯萎。鋼筋鏽蝕，水泥也立刻風化，結構逐漸崩壞。

插圖p113

這個速度跟剛纔完全無法比擬。

走廊的中央也沒有可以藏身的地點。

不管蒼士郎使用什麼手段來防禦，這次應該會確實被腐蝕掉纔對。

可是……

在那之前，蒼士郎從西裝內側拿出古董風格的懷錶並低聲說：

「……拘束解除。」

發出金屬聲的同時，他背後有某種事物屹立而起。

那是身體纏繞着鎖鏈與污穢的繃帶，有如異形的巨大人影。

是個彷彿要向天花板另一頭的夜空發出咆吼，爲地上一切的不幸感到嘆息的靈體。

即使倒地不起，蒼士郎也不會大意。

正因爲如此，讓亞倫也聯想到。

不過是否該接受對方的提議，則是思考了一陣子。

「啥？」

亞倫馬上開始思考這是何種創神。

他產生這樣的想法。

（──哦。）

一股沙沙聲響起，某種新產生的事物包圍住亞倫。

「……這點無可奉告。」

這些沙礫一下子就覆蓋住廢棄大樓的走廊，別說是亞倫自己，連千眼的靈質視覺〈Ether vision〉也接二連三被阻斷。

金髮少年點點頭，並且開朗地笑着。

雖然極爲單純，但也因此最具功效。這是封閉人類感官的黑暗。甚至能阻斷靈質視覺的這些黑沙，也是爲他定下名號的權能。

「沒問題！那麼醫療班，麻煩你們啦！」

不過即使正在這麼思考，亞倫還是反射性地下達命令。

「──什麼！」

這代表實際上就是名人質。

看來是免於失明，這就是有把創神傳來的反饋確實控制住的證據吧。如果技術不成熟就會受到跟創神相同的損傷，不過看來再怎樣他也不會只有那種程度而已。

「──你應該要掉頭回去的。」

「怎麼可能啦！咱都有使用創神了，這你應該很清楚吧！咱可是活跳跳的國中生耶！……不對，從現在的你看來，是有什麼密技嗎？」

「斑鳩學院國中部二年Ｃ班，七星悠香。」

名子被完整講出來，讓蒼士郎不禁屏息。

「你明明是個老頭子，還真的能用創神喔……！」

「……你這個人該不會是故意裝得很年輕吧。」

亞倫指着倒在走廊另一頭的悠香，接着繼續這麼說：

即使在劇痛中還可以保持冷靜，在自己昏倒前讓創神撤退的人相當稀少。當創神的能力越強大時，有許多創神使就越是充滿暴力傾向，只想要仰賴創神大鬧一場而已。

亞倫發出慘叫，雙手按住臉孔倒在地上。

等於是爲了僅僅數年的異能，把人生虛擲到黑暗之中。

「…………」

「嗯，這件事先放一邊。既然你是『公會』的人，那咱們只要委託你搜尋犯人就好啦。不但可以迴避多餘的戰鬥又可以增加人材，真是一舉兩得咧。」

「那是當然啦，這樣對我們也方便。」

＊

正當要繼續揮拳時，太歲突然從他眼前消失。

「喂。」

「……知道了，幫悠香治療吧。」

（──黑絕公──！）

（難道說……）

「是有說過啦。」

「沒有啦。不管怎麼看，你應該都跟犯人沒關係吧。」

這是蒼士郎在當初「戰爭」時最常使用的創神形質。

「剛纔你不是才說，既然可以進入結界，不是犯人就是共犯嗎？」

蒼士郎用力皺起眉頭，還按住自己眼睛的亞倫則舉起單手。

太歲從身體裏噴出觸手。雖然太歲的攻擊力絕對不算高，但如果是人類的骨頭還是可以輕鬆擊碎。

不到幾分鐘，身穿白色制服，感覺應該是「管理軍」醫療班的隊伍，就從他背後的走廊出現。

「沙子……？」

他已經讓停止焦點具的運作，讓自己的創神退離。

創神使之間的戰鬥，光是明白對方屬於哪種神話體系，就能讓戰術產生巨大的差異。跟舊世代魔術不同，新世代魔術雖然強大，但能力可及的範圍很狹窄。他自己的太歲也一樣，作爲主軸的創神形質只能做到腐敗與增殖。恐怕是按照神話類型所產生的能力吧。

兩年前的戰爭裏，那四個徹底蹂躪戰場的名字。加入敗北的「解放者」的四王之一。

但他不該思考這件事。

稍微考慮一下後，蒼士郎點點頭。

但是，那就代表要把少女拉進這邊的業界裏。

亞倫嘻笑，並且把按住眼睛的手放下。

這樣的一擊，被蒼士郎用反手拳彈開。

如果不幫忙的話，得要拘捕這名少女。這就是亞倫的意思。

亞倫活潑地對領口的麥克風這麼說。

（──那麼，還會有下一波攻擊吧。）

亞倫回想起某個傳說。

蒼士郎暫且先放下拳頭。

「投降啦！」

他感到佩服。

這代表說──

雖然也不是沒有對抗的方式。只要拜託黑蓮華娘，將她登記在「公會」這邊，就可以達成一定程度的抵抗跟牽制力吧。啊，還有照劉理查說的，自己搞不好也能夠成爲學生。

「而你則一樣是斑鳩學院的教師，破城蒼士郎。哈哈哈，這個年紀就當老師，還真是奇怪的經歷耶──嗯？啊，因爲拍到你的臉啦。要從咱們這邊的資料庫用意念搜尋，這點小事當然沒問題啦？當然如果你肯協助的話，咱們也可以幫忙治療悠香妹妹喔！」

「而且啊，那個女孩子看起來很痛苦吧？」

「竟然碰觸到了……！」

「我也要同行喔。」

（難道說，這個創神形質是……！）

亞倫應該只要命令四散在走廊上的眼球把蒼士郎腐蝕掉就好。

是漆黑又細微的沙礫。

當他得意地扭曲嘴脣，轉頭朝向亞倫時……

蒼士郎的拳頭，全力打進太歲本體那暴露在外頭的眼球裏。

沒錯。

就像托特成形前，他將失控的創神摔出去一樣。

「唔──！」

蒼士郎可以自力接觸到創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