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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騙子戴德

《你爲人,我已死,世界時常輪轉》 · 零真似 · 1.7萬 字

時間仍在流淌,像將我們扔下一般

我抱着倒在這靜止世界中的法伊

「…………戴德………」

法伊輕啓的眼眸露出淺淺的微笑,撫摸着我的臉頰

那隻手,終究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法伊?」

沒有回應

法伊閉着眼,無論怎麼搖晃她的身體、怎麼呼喊她的名字,都沒有任何回應

明明在地國旅行時無論什麼都會做出回應

就像忘記醒來的方法一般地,法伊她,在我的臂彎中睡着

「吶、法伊。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啊」

喧囂、慘叫、崩壞

在這殭屍跋扈的街道

人類的悲鳴未曾停止

不斷被射出的子彈所帶來的火花,爲周圍點燃了熊熊烈焰

「…………啊………啊……」

向我舉起手槍的警官後退幾步,很快被背後的殭屍啃下了腦袋

貪求着他的屍體的殭屍腳下開始出現坍塌,隨即掉向了空域的彼方

天獄搖晃着、坍塌着、崩壞着

明明該優先控制這場騷動的

不得不代替我被子彈射穿的理由,一個都沒有

「……………可惡……………可惡………ッ!」

祈望能感受到那一秒一次的鼓動

————這、究竟是誰的血?

「………好、痛」

那樣的,最差勁,最討厭了

人類應該趁着「生命的期限」還未耗盡時好好地活着,用活着時積攢的幸福裝點迎來了生命的終焉,在最後,帶着HappyEnd般的笑容告別人世

是絕對,不能讓它發生的

倒在血泊上的亡骸,大家,都像法伊一樣閉着眼,像睡着一般失去了生命

我終於

也沒有開口說哪怕一句抱怨的話

「………我才、不要」

並非心臟撕裂,亦不是子彈擊穿堅硬的皮膚

被子彈擊穿裏無數次的胸腔,傳來了疼痛

不痛不癢

不同於死者,明明人類一旦死去,就再也無法復甦

殭屍不顧一切地捕食着人類。人類拼死逃離殭屍。本該幫助人類的警官全員氣絕。只有亡骸,遍佈身邊

保護不了,不如說,因爲我而讓法伊………讓法伊死去什麼的,怎麼可能希望它發生

「………………心、好痛………!」

在那小洞下的胸前是一個跟子彈一般大的圓形創口。不知誰留下的人類的血從我們腳下向四周延蔓。那是不同於我的有着生命色彩的血液。她的衣服上,抱着她的我的手,都沾滿那血液

毫無跳動地繼續存在於那

「………這樣下去的話,法伊她,不就像……」

苦悶。後悔。悲傷。————疼痛

就像不要被殭屍吞噬一般,被人類射殺絕不是一個好結局

「啊,抱歉」

我將耳朵貼上了法伊胸前

僅此而已

專心傾聽,祈望聽到裏面的心跳聲

即便如此,也還有,是這樣的我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抱着法伊彷徨地前進

因爲,法伊沒有就這樣死去的理由

將約定的楔子釘入胸膛,強逼着自己動起來

害怕着,被人類射擊

那個時候。手槍指向我的時候

「……………法伊她,不就像,死了一樣嗎」

疼的是,心臟與皮膚之間的那部分

我知道了我的軟弱

「…………爲什麼……!」

「…………站起來,戴德」

軟弱的我,只在一瞬間,就閉上了眼睛

沒有任何人來批評我這玩笑開得不合時宜,也沒有任何人來否定我的話語。只是寂靜地,落在我的腳邊,死去

這種程度的事,一齊在地國旅行過的法伊明明是知道的

法伊挺身而出保護的東西,真的要因我的軟弱被破壞殆盡了

向自己的胸膛扣動扳機

我必須要,守護好法伊生命的尊嚴

鼓舞着蜷縮成一團動彈不得的我

法伊的身體撞向地面

不知「疼痛」的身體不會發出如此悲鳴

我因無法承受而折膝跪下

我的認知,終於跟上了現實

退後了幾步,而已

無情的槍聲響起,心臟被擊穿的我身體不由得後退了幾步

因爲我,法伊的人生不僅不是HappyEnd甚至要變成BadEnd了

「誰來,把法伊、叫醒」

「因愛的力量不會殭屍化的,不可思議的生物,戴德」

法伊身着的襯衣上破着個小洞

這樣下去的話,法伊的行爲就真的要毫無意義了

我抬起連尋求幫助

無數次開槍企圖射殺,都能馬上再生,恢復原狀

「………像這樣、死去的話,在地國、奮力活下去的意義、又是什麼」

「…………法伊啊……」

我要保護法伊

————所以,我已經決定保護法伊,本該如此

我撿起警官落下的手槍

「……………不就像……………」

心與身體一樣,失靈癱瘓

「………ッ」

明明,知道的

不能讓法伊的人生、變得最壞最差勁

曾被不可思議的暖意包裹的胸腔漸漸冷卻

在地國曾真實感受過的生命的聲音,已經,再也聽不到了

祈求有人告訴我該怎麼做法伊才能醒來

在烈焰與鮮血中前進數步,失手讓法伊滑落到了搖晃的地面

明明在無法行動後會失去意識。明明能夠失去意識的

咕咚一聲

再怎麼等待,大概即使等上千年,我也無法聽到法伊的心跳

「…………………」

「…………不、對……」

沒錯,我明明曾向庫羅斯、向法伊、向自己如此發誓過

但,做不到

如化膿一般,又如被死死攥住一般,疼痛着

我要守護,法伊想要守護的東西

「我是,不會死的」

作爲死者的我,無論遭到什麼都絕不會死亡

她分享予我的溫暖在不斷流失

「我是、戴德。是就算獲得重生也喜歡法伊的、戴德」

射擊、射擊、再射擊

即便如此,法伊仍沒醒來

所以,哪怕時爲了已經死了的我而死去,法伊的人生也,根本稱不上是HappyEnd

無論流出多少藍色血液我都不會死去

但失去了法伊指引,我完全不清楚該做些什麼

這顆被法伊保護的心,隨着喪失法伊開始腐朽

無法守護她生命的我,還有能守護的東西

要是不這麼做的話,是無法迎來下一輪新生的吧

明明迄今爲止無數次試圖摧殘自己也未曾有過這般感受

「……吶,法伊」

「我啊,是不會死的!法伊!」

不對,這樣的。不對

心臟立刻迎來了再生

「…………吶,有誰來…」

我瞭解了我的無能

沒有絲毫猶豫,法伊擋在了那樣的我的身前,保護我,然後,被擊穿。爲了代替我,爲了保護我,爲了守護我弱小的心,被子彈擊穿

還有,必須要守護的東西

沒有回應,就像一具亡骸

「這樣的,不對」

每當言語流露,都會像走馬燈般想起與法伊的點滴

胸前、大腦裏、視網膜內,感情不斷膨脹、爆發

「我是、戴德!只因,法伊是,這麼稱呼我的!」

我將手中的手槍丟出

匍匐着爬到橫躺着的法伊身前

一臺收錄音機安靜地倒在她身邊

「…………這是……」

我拿過收錄音機按下播放按鍵

本該電源耗盡的收錄音機,盒中的磁帶回轉了起來

空中流淌起了曾與法伊一齊舞動過的曲目

跟隨歌聲,我的身體擅自抽動起來

手臂向外伸張,雙腳踏足於搖晃的大地。弓着的的腰也隨即繃直,身體在地上翻了個個

藉助音樂的力量我站起身來

「………………」

將橫躺的法伊再次抱起

無論怎麼等待,法伊也沒有將眼睛睜開

「……………算不了什麼!」

這時法伊教會我的話語

————歷經挫折時,感到焦躁時,法伊就會聽這首曲子

所以我也,沒事,的

那時的我只有一個腦袋,無法第一時間幫助遭到襲擊的法伊

我揮出的手,像被誰人拉着般的向外張開

『試着跳舞怎樣?』

「……………哈,哈……………!」

「ッ!」

殭屍們不斷輕快地舞動着,我逐漸被吞入殭屍洪流中

音樂也因此不在傳出

沒有人類的幫助,他們又將四散在天獄捕食人類

人類,不該殺人

偌大的帽子落在一旁,齊脖短髮沾滿他人的血液

「……………不,不要……………!」

伸出的手不時與誰的手相握,隨着節拍掉下的腦袋不知與誰的身體相連

但是,我必須拼盡全力

我撿起腳邊的鐵管,準備迎擊逼近的殭屍

「………爲、爲什麼會跳舞?」

眼前是一個遭到殭屍襲擊的人類。高舉的收錄音機也在這時停止了播放

「…………不只是、法伊」

僅憑我的力量無法控制他們

將鐵管向屍羣揮去

然後,用這雙眼睛再次環視天獄

即便如此我們卻無法停下

所以,就有我來完成,法伊沒能做到的事

破開喧囂,音樂以震耳欲聾的音量響徹天獄

失去音樂的統管,身後的大羣殭屍開始逐漸散開,爲了吞食我背上的法伊向我步步逼近

「再不、出發的話」

每當我找到殭屍都會給他們聽聽收錄音機播放的音樂

「快逃!趁現在!」

像這樣,放跑人類,帶着起舞的殭屍,在舉行遊行的馬路上奔走着

世界猶在崩壞

沒有誰會希望看到這副慘狀

簡直就像,曾幾何時的法伊一樣

於是乎,我在擁擠的屍羣中看到了某人飛出的腦袋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可救藥的

我記得這服裝

「算不了什麼!」

「怎麼、回事」

因爲我就是這麼的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喜歡着法伊

「美醬!」

遠遠望去,只在一瞬間,我似乎看見她向我低下了頭

兩回、三回、六回、十回

「啊——嗚——?」

這麼想着,被徹底放開手腳的我,終於在殭屍羣中聽到了某人的悲鳴

是還沒逃走的人類嗎?

就這樣在搖晃的世界裏前進,每當即將倒下都藉助音樂的力量再度站起,終於

只是,在地國時我就曾輸給過六體的殭屍

————就在這時

黑色的褶邊禮服下端破損,顏色不一的泡泡襪連同左右反穿的平底鞋被一齊脫下

一邊跟殭屍一起扭動,我衝美醬大喊

對歌聲起反應的殭屍的身體,像被一股力量拉開般地離開了美醬

被有節律地踏着的瀝青路開始崩裂

就連死者,變成殭屍也不該捕食人類

其它的殭屍並沒有摘下頭顱的動作

就像音樂的咒文驅動着我的身體一般,情感的溪流也化爲了我內心的原動力

迴轉、劈叉、打滾、甩頭

毫無生命氣息

「好了!」

按下播放按鍵磁帶也不再轉動

「算不了什麼! 算不了什麼!!」

「啊——嗚——!」「啊——嗚——!」「啊——嗚——!」「啊——嗚——!」

我高舉法伊的收錄音機

「啊——嗚——」

MV中手持麥克風的主唱,配合伴奏搖着頭跳起搖擺舞

實在是過於荒誕的光景,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明明,沒有向我道謝的必要

可佔據着大街的我們,卻在跳着不合時宜的舞蹈

這是死者的共有反應

在與她對上視線的一秒,我便希望能永遠看着這雙眼眸

即便如此,在火光的對面仍傳來着人類的悲鳴

解決方法,就在手中

一直播報着【緊急殭屍警報】的大樓液晶屏幕被切掉,開始播放起不認識的MV

我背上抱着的法伊穿過烈焰

曾相互對視着起舞的法伊眼角掛着盈盈笑意。小巧的嘴角流露出柔和的微笑。比以往更加成熟的表情使我心動不已

因沒跳過舞而拒絕的我,被法伊播放曲子強行一齊起舞。雖嘴上不斷抱怨,但其實,能和法伊一齊度過這樣的時光真的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戴,戴德………!」

「啊——嗚——!」「啊——嗚——!」「啊——嗚——!」「啊——嗚——!」

和殭屍一同起舞,腦子裏想起了曾和法伊談起的話

更別說,現如今眼前向我不斷靠近的數十體

就算如此,現在的殭屍不會襲擊人類,姑且能算得上是好事吧

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美醬站起,向着遠方跑去

我們死者聽到歌聲必然會起舞

但就算滿懷焦急,被迫起舞的我並沒有人身自由,只能跟其它殭屍一樣在旋轉間隙朝聲音發源地望去

「………戴、戴德……我………!」

我找到了一個即將被殭屍咬到的女孩

我猛地一拉殭屍的手臂以放跑人類

「這是、習性。死者……殭屍聽到歌聲與音樂會不自覺舞動起來」

歷經挫折。孤身一人的悲傷也好、失去法伊的痛苦也好、未來即將面對的絕望也好

乘着歌聲,身邊的殭屍和我一樣抽動着同樣的舞蹈

女殭屍身體頂着個男殭屍的頭,像個人造人一樣的死者嘴裏喊着「啊——嗚——」,身體卻跟着節拍扭動着身體。我的腦袋則跟一具肥的像饅頭一樣的身體相連,一邊啪啪拍着手一邊起舞

「……!」

「……唉……?」

美醬向我這邊轉過頭來

「……………大家、起舞吧」

美醬眼裏流出這淚水

也完全不想起舞

不斷蔓延的烈焰。倒下的亡骸。散落的商品

悲傷尚存心中

不知多少次被誰人的悲鳴打斷了回憶

駭人又不失滑稽,殭屍臉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的表情中似乎含有幾分開朗

用嘶啞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但,現在不一樣

所以那是,被他人打落的

而本與那頭顱相連,正歡快地起舞着的,是我的身體

「你誰啊!?笨蛋!」

這道聲音,像電流一般刺激我的身體

————心臟,在期待着什麼

“她”離開我身體,在屍羣中奔跑起來

在舞至癲狂的殭屍派對中,金色的長髮在空氣中翻湧着

「……………………!」

粉色的襯衣若隱若現,某人的胴體隱藏其中

身體一陣抽動,我的腦袋再次掉向地面

周圍的殭屍頭顱也同樣摔到了地上

繼而,身體不約而同地在地上隨便撿起個腦袋裝到頸上

我也同樣,被不知誰用雙手撿起

捧住臉頰的雙手十分溫暖。並非死者冰冷的手

是人類,特有的柔軟

色調柔和的下着點綴着一層薄蕾絲,從天真可愛的衣着外表下不難感覺到一絲被隱藏起來的色氣

「…………爲、什麼…………?」

在她腳邊發出疑問的我眼前出現了條迷你裙

「……………哈,終於找到了」

是她彎腰撿起了我

「當然。總覺得。而且現狀不是擺在眼前嘛」

「………………難道…………是我的錯?」

「是不會死的、我」

她————

「嗚哇!?」

看見垂頭喪氣的我,法伊露出淺笑

法伊猛地拉起我的手跳離那裏

天獄的震動停止,空洞的對面出現了燃燒着上升過來的死者

周圍橫行的殭屍向這樣反問我的法伊伸出手

「你希望我死了?」

法伊用毫無所謂的語氣回道

「吶,戴德。其實誰也沒有覺得是你的錯。他們對此也無話可說。所以你完全不對誰的生命負責也無所謂哦」

「大概大家都會變成亡骸吧,也有可能有一小部分人變爲死者就是了」

上升而來的死者倒在我旁邊失去了意識

將不知誰的頭顱擊落,左右旋轉着將我腦袋裝上

「好了,話說回來,關於現狀……」

「難道看起來像死了嗎?」

「就是因爲世界時鐘那樣像蹺蹺板一樣晃動,天獄與地國間的引力平衡纔會變得如此奇怪」

「嘛,也是」

「哈嘍—」

「碎片?」

法伊的動作和其它殭屍不一樣

明明直到今天,天地時鐘都一直正確地印刻着時間

「看」

「看起來、活着」

「………不要、再做那樣、危險的、事了」

「嘿咻」

「這一點我們彼此彼此不是嗎」

法伊的眼裏滿含真摯

那婀娜的舞姿,絕不是如死者般的被迫起舞

「你、知道?」

就算無法馬上達成,但只要有時間,某天,終將有天,能將彼此間認知的鴻溝填上

不想再讓法伊受傷,不想再體會到那種感情

但是,我不認爲這想法本身有什麼錯誤

太過慌張的我不留神吼了出來

「那可、不行」

「………………」

所以,是我說錯話了

被槍口指向令我害怕

我真的,已經

被嚇一跳的法伊呆住了

法伊點頭

「誰知道?說不定什麼都做不到呢」

這麼說着,法伊溫柔地撫摸起我的腦袋

誠然,被拿着武器攻擊令我悲傷

法伊被擊倒令我絕望

「但,中彈了」

「簡單來講,現在是不斷髮生着天地歸還的狀態。而且帶來了比平常更大的影響。每當天地時鐘像那般晃動,都會有一方的引力變得過於強烈。地國的死者就算在家裏也會因房頂被破壞而吸引到天獄,而天獄這樣下去也會無法繼續漂浮在空中」

面對那樣的結果,沒人會露出笑容

「沒有、那種事!」

法伊在擁擠的屍羣中找到了我的身體,猛地一記直拳

僅僅這樣,便將我心中所有的負面情緒盡數吹散

「怎麼、這樣………」

法伊將我高高舉起,跳着如舞蹈般輕快的步伐靈巧地在殭屍間穿行

我相信着法伊曾說過的「人類與死者互相理解的一天」

我的眼,我的心,無法再從她身上離開

「該怎、麼做好?」

一臉調皮地揮着手

「在戴德爲保護我而撞上世界時鐘時,看見了被損壞剝落的這片」

剛開口的法伊和我的腳下開始出現空洞

象徵着朝氣的櫻脣,充滿光澤的肌膚,從劉海間露出的碧藍色眼眸令我久久無法忘懷。真是位美到甚至能讓我腐朽的血液再度沸騰的女孩。

不斷擴大的空洞對面是湛藍的天空

法伊指向空洞深處

「真的很努力呢,戴德。謝謝」

「很怪啊,中彈、還活着」

向着感到疑惑的我,法伊展示了手中世界時鐘的碎片

就是這樣,法伊體諒着我。只因我總是輕視自己

「似乎就是這個幫我免除了致命傷呢。雖說衝擊裏還是大到讓我暫時昏厥了過去」

即便在這裏點頭,她也一定能原諒決定拋棄人類的我吧

「要那樣說的話,是我們的錯」

應該更加照顧一下自己的感受,我剛被法伊如此訓斥完。雖主觀上感覺是十分遙遠的過去,但實際上不過是數十分鐘前罷了

「………………你還、活着嗎?」

法伊的血色和其它死者不一樣

「……但是爲什麼、現在會?」

「因爲我活着這也是當然的吧」

「這下就是彼此彼此啦」

「……………抱歉」

「比起擔心,更多是、絕望」

橫在天空中的世界時鐘不安定地晃動着

「啪」地捱了一掌,眼中的世界旋轉了十六週

「………會怎樣,要是墜落下去的話」

我想,發自真心想,幫助人類

「這是…………」

「於是就、一直帶着了?」

像責備我一般,法伊鼻子輕哼一聲

但是,關於我、關於死者,他們仍一無所知。仍懼怕着殭屍

平躺在手心的透明薄片,靜靜地散發出點點光輝

「是啊,因此失去了好一會意識呢」

「墜、落?」

然後從懷中取出一片四角的玻璃碎片展示給合體完畢的我看

將我捧到了同一視線高度

「雖說我認爲是一直將其奉爲『神明大人』,完全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既不調查也不考慮對策的人類的責任就是了」

但,我早已決定

「再這麼下去,天獄馬上就要墜落了」

人類不能就那樣結束人生

「…………抱歉」

雖說是中彈了,但上面完全沒有一絲裂痕

「但是,你並沒有泄氣,而是爲了幫助天獄的人類奔跑起來了不是嗎?」

「世界時鐘的碎片」

————法伊她

「方纔也在懼怕你。甚至向你投以敵意。這樣的人類,其實不去幫助他們也沒關係哦。你既不是機械也不是程序。比起那些一無所知的人類,你可以更優先自己的所想哦」

我不願再次,失去法伊

「我想、幫助他們」

「………唔嗯,我纔是,抱歉。讓你、擔心了吧?」

「……」

之所以願意努力,是因不願放棄那樣的未來

這,就是我的意志

「……………哈,你真的是…………」

法伊無奈地長嘆一口氣

但,我總覺得她臉上的表情格外開心

然後,法伊將世界時鐘的碎片握在胸前說道:

「還記得嗎?擊倒神明的方法」

「法伊、在天獄想到的、那個?」

「沒錯。因缺乏根據而成爲空論的那個可能性」

牽上擅自起舞的我的手,法伊跟我一齊轉起圈來

「人類也好、死者也罷,都無法觸碰到世界時鐘」

「嗯」

「但是我們觸碰到了」

「嗯」

「你覺得是爲何?」

輕笑一聲嘟嚷着思考的我,法伊接着說道:

「人類、物品,從天獄掉到地國時都是緩緩降落。但是,只有亡骸會以驚人的速度下落,在途中焚燒殆盡」

正如法伊所言,所以亡骸不會降落到地國

會降落下來的,只有途中變成的死者

死者與亡骸一樣,會與他人受到不一樣的引力影響,以會因摩擦熱引起燃燒的速度來往於天獄與地國

人類的世界裏沒有死者的居所

我的世界,此刻被她一人佔據

但這也只是建立在地國引力勝過天獄的現狀下的,當天地歸還再次發生後,引力關係反轉,他們將再次升到天獄

「然後呢?」

法伊也受到牽連

所以,對她最初的問題,我搖了搖頭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被仇視

露出潔白的牙齒,法伊笑了起來

法伊就是從那掉到地國的,也是這天獄中唯一能窺視到天空的地方

「但,已經嘗試過了不是嗎?法伊你」

但我的腦袋仍被她緊緊捧住,利落地拆了下來

「……吶,戴德。要是這世上能理解你的只有我一人,戴德會感到不安嗎?」

理解一切後,法伊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那要、現在去嗎?廢料箱那」

他們在不清楚爲何殭屍會掉入天空的同時,也對我抱有同樣的期待

「就是這樣」

順着我視線看去的法伊,終於注意到了周圍的視線

「如果,會打從心底愛你的只有我一人,戴德會不安嗎?」

「一起、飛向、天空」

液晶熒幕裏的MV終於結束

雖說過於複雜導致我無法立刻理解,她也說了這只是一個可能性,大概也不是什麼嚴謹完善的理論吧

「我啊,無論被誰如何誤解都無所謂。即便世人都吝嗇他們的愛,只要戴德能喜歡我,那便有我的容身之所。真的哦?」

只是,他們用同樣的目光看待法伊讓我感到十分困擾

我們的經歷,也證實了這個可能性

「這樣他們就沒問題了」

天獄再次劇烈搖晃,我和法伊跪倒在地上

投身與天空的殭屍們,此刻正身纏火焰墜向地國

慌忙辯解的我,無法繼續開口

確實,我能接受法伊說的話

「………也是、呢」

那份溫熱迅猛且溫和的速度傳到身體,爲冰冷的胸腔帶來溫暖。彷彿敲擊停止的心臟般強力地,教會我這就是生命

在這樣荒廢的天獄,不覺間聚集而來的人類已將我們遠遠圍住

街上斑駁的血跡

「而且?」

「欸?」

聚集的人類再次發出膽怯的噓聲

倒塌的建築

說着話的嘴,被她的雙脣堵上

散亂一地的cos道具和垃圾

「對地國的死者也不好不是嘛?他們,其實也是受害者」

對着邁着毫無章法的步伐的殭屍們,法伊滿臉笑容地揮着手

在那裏,信賴永存

「……戴德?」

「————」

她的呼吸清晰得宛如從我體內傳出一般

「……那,能阻止、這場異變嗎?要是再一次、去到那邊的話」

「……哈,我知道的。現在你,比起自己更擔心我。比起自己的處境,更關心我被如何看待」

「………」

「……嘛啊,算是吧。雖然誰也沒有責備我們,但果然心裏還是過意不去。而且」

「總之,再不抓緊的話」

「……沒、什麼」

蔚藍的眼眸中,慈愛滿溢

「人類受到引力的影響十分平緩,死者則分外強烈。但,受世界時鐘放出的斥力是一樣的。不覺得很奇怪嗎?明明下落的速度有那麼大的差異。要是受到引力的影響不一樣的話,難道不是受斥力的影響也一樣才正常嗎」

就像展示給世間一般,法伊親吻了我

「要觸碰到世界時鐘就必須先突破斥力地帶。我們就突破了它。怎麼做到的?」

在那裏,沒有恐懼

我總算理解了法伊想要說什麼

「啊——嗚——」

不安。恐懼。厭惡

會被世界時鐘周圍的斥力地帶排斥

僅因像這樣與我在一起,法伊遭到他們如此仇視

法伊是人類,和我不一樣。我們是不一樣的

至少,尚且如此

法伊曾打算騎着摩托前往廢料箱

我的眼中,此刻唯有她的身姿

恬靜地閉上眼睛,將臉與我被取下地腦袋重疊

受到人類生命力的引導,殭屍們紛紛從法伊跟前的大洞掉入了藍天

向我緩緩湊來的是法伊的臉

這絕不可悲

目送完最後一隻殭屍,我環顧起四周

「……人類和、死者、牽着手的話、就能碰到?世界時鐘」

但至少,不難接受

慌張的我的臉頰被法伊雙手捧住

我們攜手飛向天空。觸碰世界時鐘。毀壞了其中一部分。按照法伊所說的,這就是「擊倒神明的方法」

「……………」

而能做到的,現在這世上只有我倆

只是,無可奈何

「戴德?」

當是爲了讓他們好好留在地國也好,當是爲天獄不要墜落也罷,都有必要維修那不安定的世界時鐘

正中內心

距離歸零

「爲、什麼?」

向前伸出的雙手微微下垂

即無絕望,也無不安

並未與喉嚨相連的口中流進了法伊的體溫

起舞的屍羣將視線聚焦到法伊身上,再次向我們逼近

「不清楚。即便再次到達了世界時鐘跟前,也無法保證能用掉下的碎片再次補上」

所以在我看來,這樣就好

「已經沒那個必要了不是嗎」

即便如此,死者也同樣無法觸碰到世界時鐘

她那注視着我的眼光,與其它人類的全然不同

額頭相貼

畢竟對他們來說我是殭屍。僅是看見就會感到恐懼,光是想到就會毛骨悚然的,會動的屍體

「我,不一樣哦」

法伊瞟了一眼我身後扭動着的殭屍

剛纔造出的慘狀彷彿玩笑一般,此刻伸着兩手,嘴裏發出固定叫聲的殭屍不斷墜落的樣子分外滑稽。

就像人類爲了保命,向他們扣動扳機一般

「因爲,這不就剛好有個洞嘛」

「牽着、手」

「啊、這、並不是……」

視線中混雜着各式各樣的情感,但無一例外傳到身上只會讓我感到冰冷

鼻尖相觸

他們並不希望襲擊人類

同樣,死者的世界裏也沒有人類的立足之處

《你爲人,我已死,世界時常輪轉》單行本 第五章 騙子戴德插圖(1)
《你爲人,我已死,世界時常輪轉》 · 單行本 · 第五章 騙子戴德 · 第1張插圖

「………………嘿嘿」

雙脣離去,微微羞澀地笑着

然後將我腦袋裝上,向我伸出手

「願意和我一起去嗎?戴德」

這麼詢問的法伊,不再看向除我以外的任何人

她將千言萬語化作一吻

「……………」

無論被誰怎樣誤解都不在意。若這就是法伊的決意,那麼我

便能不再猶豫地緊握她的手

「當然」

十指相連,我與法伊站到空洞之前

「那就,出發了喲?」

「嗯」

背向天獄,步入碧落萬里

法伊受到的是對人類引力,我的則是對死者的引力

兩者相混,破風落去

不如人類般慢到幾近停下,也不如死者般快到因摩擦熱而全身燃燒

恰恰正好,以我們騎着摩托在天獄中逃亡的速度向晴空落去

「比我們上來的時候快哎——」

「畢竟引力、變強了」

我溫柔地回握

我們彼此都不明所以地笑出聲

「………做到了!」

像這樣看見法伊高興的樣子,真是久違了

法伊臉頰染上一陣緋紅

「不信」

下降的速度逐漸放緩

「對戴德來說,天獄果然……是個可怕的地方?」

「第一步成功了呢,戴德」

僅僅像這般笑着,便感覺未來一切都不足爲懼

死者身份暴露,被所有人類懼怕、攻擊

短暫的沉默

「……吶,戴德」

「很、新奇」

低聲嘀咕,細細回味,言語在喉嚨內不斷高鳴

「我也是」

是沒有人類——死亡遍佈的世界

世界時鐘裏閃耀的碎片似乎已流失過半

「你,相信嗎?神明」

在被裝飾着的路上奔跑的汽車。並排而立形狀各異的建築。用顏色改變交通規則的信號燈。X狀的十字路口。自右向左流動出文字的電子板。輝煌耀眼的裝飾彩燈

縈繞我們身邊的天空的顏色進一步暗淡

說實話,說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若是、這世上、真的有、神明的話,對我來說,就是你哦。法伊」

「………我也喜歡你哦。戴德」

我和法伊在月光中漂浮、着陸到世界時鐘上

一邊釋放出閃耀的碎片,一邊如蹺蹺板般搖晃着

而我們即將降落在那之上

第一次見識到天獄,我的心雀躍不已

牽着的手上力度又強了幾分,彼此相依。爲了發生任何事情也不再分離。

「咋啦?」

在最近的距離相互注視,述說着心底的想法

相連的手中傳來了她的不安

「嗯」

法伊騎着摩托趕向暴露在人類敵意下的我時,像爲我遮擋住向我投來的視線般出現在我面前時

帶有幾分祈求

是在地國無法見到的顏色。是白日與黑夜的境界線。是像拉起一條細線將世界分開的彩色塗層。在那盡頭——便是永夜

這一切,都是地國所不存在之物。這是一個一切都超出我想象的地方

在天獄的她揹負着各種事,多爲一副爲難的表情

眼前是巨大到遮蔽天日的橫着的世界時鐘

夜晚,近在咫尺

眼眸微張。隨即流露出柔和的笑容

「喜歡、哦」

「人類嗎?」

一粒光芒從我們之間劃了過去

每失去一片,世界時鐘的晃動便會劇烈幾分

在有限的生命中綻放出無限的激情

「比喻」

「什麼嘛,那是」

我們的影子在透明的表面搖曳、延伸

「………」

我真的感覺被拯救,真的感覺能兩人一起去到天涯海角

法伊在青空中笑着

「但是?」

「戴德,在那!」

「嗯」

身體打橫,我們爲不要滑落而慎重移動着

伸直手臂,風纏全身,我們緩緩迴旋着

對我來說,天獄的一切,絕不是僅僅值得害怕的東西

「……嗯」

再這樣下去,不僅天獄,恐怕連世界時鐘都要墜落到地國

扮成其它角色的遊行活動

「走吧?」

「安心啦,有好好帶着」

「————呼呼呼!」

「…………吶,戴德。以後,我們也會一直在一起對嗎?」

「是啊」

「吶,法伊」

她的臉上,再次布上一層陰霾

但,這並不是全部

「法伊,碎片、呢?」

「全部」

圍繞在世界時鐘周圍的月光便是斥力壁。是拒絕着一切事物的世界的神祕

打自心底,這麼想

世界被藍白的光芒照亮

沐浴在世界放出的最後餘暉中,法伊如此說到

即便真的會發生些什麼意料之外的事件,只要兩人攜手面對,便肯定能跨越過去。我不禁這樣想

「看,法伊」

順着方向看去,世界時鐘的中心——將上下兩部分相接的細小的管上,有個不斷釋放出閃耀的碎片的破洞

「嗯」

「那、一樣呢」

薄紫散去

拉過牽着的手,我用額頭撫平法伊眉間的褶皺

「在地國中守護了我的你,至少對我來說,是比神明什麼的更加值得信賴的對象呢」

以及,在這樣的世界裏居住着的大量人類

黃昏、落霞。那是日夜之間特有的橘紅

「我也是」

「我果然還是喜歡這種!」

我們突破了斥力壁,置身於月光中

法伊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世界時鐘的碎片

不覺間天空也像燃燒般被染上暗紅

由暗紅,變爲薄紫。能窺視到更前方星光閃耀的羣青色

所以

「————啊哈哈!」

「我現在、能像這樣在這裏、都是多虧了、法伊」

「但是」

我,想讓法伊能如此這般笑容長存

斥力的內側——我們屹立在滿月之前

法伊輕聲呼喚我的名字

碎片中的光點向其中一角彙集

「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法伊」

對我來說她的存在——也只有她——是這世上最爲神聖的光芒

「戴德覺得能修好嗎?世界時鐘。這裏可沒有能固定碎片的繩子或黏着劑」

「能修好的,一定」

毫無根據,我回法伊

像內心所想,也像鼓勵法伊前進

「…………法伊?」

本該在旁邊的法伊停下腳步,站在離破洞數步的地方

「…………要是世界時鐘修好了,戴德又打算做什麼?」

「做什麼、啊?」

「……嗯嗯,沒什麼」

這麼說着,法伊搖搖頭

——要是、世界時鐘修好了

這過於強勁的引力將會得到復原,天獄繼續漂浮在空域,死者繼續留在地國

一切,恢復如初

兩邊世界再次分開,再無交際

「………」

爲這樣的事,我感到了些許悲傷

大概,是眼前的景色帶來的感傷吧

在世界時鐘,能看見白天與夜晚

抬頭仰望,是朝霧與落霞並存的白天

低頭俯視,是羣星閃耀於天際的夜晚

呼喚着彼此的名字,確認着「對方」的存在

「那,我們就能回到天獄了呢!」

希望着能得到我的守護

假如,那樣的日子真的會到來的話。一天的時長真的會翻倍的話

法伊歪着腦袋

第二次是爲了修復世界時鐘

確實如法伊所說有些許的屋頂被剝落,但相較之下還是完整的房子更多些

「………怎麼了?」

向着那邊,緩緩地,法伊將世界時鐘的破片貼近

「哇!?」

一會

法伊才從天獄落到了地國

在本已完全直立的世界時鐘內,閃耀的碎片順着側面開始流向另一邊底部

我指向她頭上

我們從月前離去,像升上天獄時一般,緩緩從空中落下

羣星遍佈的夜空逐漸遠去,我們不斷靠近着地國的大地

流出的閃耀的碎片就像被扔進火堆的枯枝一般,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地面上僅有我倆的影子

————第二回的天地歸還,開始了

那樣的日子,是否真的會到來呢

應該可以理解爲避免墜落了吧

————咔噠

引力關係再次發生了逆轉

「……………?」

同時,世界時鐘的晃動完全停下

曾幾何時那個就懼怕着我、拼命想要逃離我身邊的法伊已不復存在

「……………那邊啊」

法伊她,打從心底信賴着我

而在她該存在的世界裏,沒有我的容身之所

然後兩人,將破片向着破洞按入

「————法伊!」

天獄有許多人類變爲了亡骸。恐怕其他人也只看到了殭屍化的死者身體擅自抽動,然後掉了下來

但是

直到下一次天地歸還之前,我能一直守護她

激烈地晃動、開始傾斜、整體迴旋

世界時鐘,再次發生了反轉

但是,要沒發生這一切的話

「誒?」

對天獄的人類來說我是被唾棄的對象。是應該排除的存在

我能從殭屍化的死者手中守護她

打滑的法伊,落向世界時鐘之外

「沒事的」

「…………………吶,法伊」

法伊身後的世界時鐘正在起身,調整着傾斜角度,自橫向縱地旋轉着。尚存的碎片向底部落去

「因爲我、是死者」

就像遊行那時候一樣

我和法伊彼此對視

「……………」

「……………再一次,世界開始輪轉了?」

世界時鐘開始活動

法伊淺笑着突破斥力壁

————現在,世界的引力正指向地國

第一次是被捲入垃圾

我輕輕將自己的手與她重疊

對天獄的人類來說,追悼亡骸的時間是必要的

天空實際上也是有質量的,是有引力的,是能靠雙腳行走的,就像走在毫無凹凸的地面一樣。『地面』的色調變得純白。能夠來往於清晨於夜晚,夜晚於白天能同時存在於同一時間,一天的時長就翻倍了

所以,對她來說那邊比較好,這是一個根本不值得思考的問題

「………戴德」

「暫時、回不去了。法伊你」

廣闊的大地上四角房子零零散散

————存在於更加遙遠的世界盡頭,又是否與這片天空相連呢?

一直被地國吸引着的的身體,變輕了些許

這時

我們的身體緩緩地,向地國落去

眼前的她的身姿——搖晃、傾斜

「引力、正在回到、天獄那邊」

說出口的話語傳達給她,似乎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

與我相反,法伊的聲音格外平穩

「我是,不會回去的。天獄」

法伊一臉興奮地說到

「…………直到、何時?」

「沒事的」

破片就像拼圖碎片般完美契合,即便我們移開手也沒有鬆動

從死者的世界,向人類的世界

「………結束了、嗎?」

就像一直以來那般。爲了她不會被誰喫掉。法伊的生命、法伊的人生,由我來守護

我會、保護。法伊

繼而和法伊一同向着星海奔去

我們下降的速度再次降低,給我一種獨立於時間的錯覺

「……………」

那是將我們甩落,從傾斜中回正的世界時鐘

「………………爲什麼………?」

「太好了,姑且,看上去是問題了」

落到地國,法伊會再次被殭屍化的死者襲擊

對她來說這是當然的

到最後,我們都沒能收拾殘局,就這樣來到了這裏

只是——

寂靜到有些詭異的氛圍將我們包圍

然後再次,開啓在地國逃亡的日子

這速度,代表着過強的引力已恢復正常

望向黑暗的盡頭,地國的大地仍在延續

對身爲人類的法伊來說,比起地國,天獄更加安全且適宜居住

她就那樣呆呆地看着我

我們在空中漂浮,試圖尋找一個沒有死者的地方降落

從地國,向天獄

「法伊!」

「畢竟,戴德會保護我的」

「————戴德!」

在天空彼方的天獄也停止了震動

我一定要,像這樣跟法伊在一起。聆聽她的話,逗她笑,時而發現些美好的事物。加倍體會這樣的時光。在最後,見證法伊以Happy End結束人生的瞬間。不,還有那之前的每一瞬間,我都想要定格進這雙眼裏

她本該存在的,不是地國,而是天獄

「……………戴德?」

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隨着情感消失殆盡

爲了相連的手不被拆散也飛身躍出

緊握的手的前方——我的頭上是法伊,腳下的反射着星光的地國大地

要是我回到了那樣的地方,勉強控制住的局面一定會再次失控

「…………我………不能和、法伊、在一起」

說出口的話語刺痛着自己的心

天獄容不下我,地國也沒有法伊的容身之所

只要我一天還是死者,法伊一天還是人類,那我們應該存在的世界就必然相別

「爲什麼?」

法伊仍在追問

不斷追問,同時也拒絕理解

無論是怎樣的回答,她都拒絕接受

「人類很可怕?」

我搖頭

「討厭天獄了?」

我搖頭

「那,是不喜歡我了?」

我使勁搖頭,答

「不想、失去你」

我被怎樣看待都無所謂

我被怎樣對待都無所謂

即便如此

只有因爲我而讓法伊受傷,這樣的事絕不能讓它發生

「我只要能和戴德………和你在一起,無論是天獄還是地國都不在意。所以,請不要說出那麼悲傷的話」

「那………………!」

「在地國生活、只能到天地歸還。是有、期限的。像那樣、一直旅行、做不到」

在保護我的法伊被擊倒的瞬間,我明白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爲何物

「————再見」

『地面』的色調變得純白。能夠來往於清晨於夜晚,夜晚於白天能同時存在於同一時間,一天的時長翻倍

只是

所以我

「我沒死。這不好好活着嘛」

「但是,我不要。失去法伊。法伊要是死了。不要」

「無所謂。怎麼看待都」

那樣的日子,真的能到來的話

但我們受引力的影響時不一樣的

徹底放開牽着的手

「………別讓我,哭出來啊………笨蛋…!」

在升上天獄時,我確實這麼說過

「要是、法伊、因我死去。我會、死不瞑目的」

還想緊牽我的手

彼此的身體在空中遠離

「這就是,我的感受」

但。即便如此

「不好,一點也不」

「果然還是因爲我嗎,已經不喜歡我了!?覺得膩煩了!?討厭了!?」

所以我,選擇在那時,用這句話作爲我對她說出的最初,也是最後的謊言

但對我的——對死者的偏見,會一直存在下去

「………………一直,是不可能的」

法伊正在哭泣

法伊握手的力度,弱了幾分

法伊仍在天空拼命向我伸着手

「所以啊!幸運、開心,這不就好了嗎」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害怕着那時到來的「真正的別離」

所以我,不得不放開這隻手

但現在,她能夠回到天獄

但法伊,沒有容許

漸漸地、慢慢地

「到時,再見吧。在沒有人類,也沒有死者,廣闊無人的世界盡頭」

即便有我,也同樣不行

那樣的日子能持續下去該有多好啊,我不禁想到

能夠回到那能保障她安全的地方

像傾注感情一般,法伊單方緊握着尚且相連的手

這是我不變的、絕不能變的心意

所以

所以那是,從法伊眼裏流落的眼淚

開着摩托。後座載着法伊。時而撒歡時而慌亂。在這荒蕪的世界裏。不知去向哪裏。無論去向哪裏。都一起。前進

但,僅憑「想」是無法一直前進下去的

「人類、厭惡着、懼怕着、我。跟我一起的話,法伊也會、被厭惡、被懼怕」

「戴德!!」

人類、與死者的距離由此誕生

我漸漸鬆開和法伊相握的手

我的話語,惹哭了法伊

「………法伊……」

「————要是,世界的盡頭,與這片天空,相連的話」

「要不是、那裏中彈,就死了」

「你這個,懦夫!不能跟你在一起的話,我,就要自殺了!」

「麻煩什麼的,絕對沒有的事。我不是說過嗎,戴德。比起人類的事,你給我先照顧好自己的感受啊!」

這個世界,還沒有我們的容身之所

我無法忍受法伊死於非命

在下次必須做出重要決斷時,我想憑藉自己做出選擇。不將判斷交由他人。要像法伊那樣保持自己的意志

想着無論發生什麼,只要能跟法伊一齊面對便都不成問題

「我在的話,會添麻煩。給法伊」

「不要!這樣的,我不接受!」

「…………對不起……法伊…………」

死者會流出的只有藍色的血

「那…………っ!」

「沒有、那樣的事」

我在附近找了間窗戶大開的房子鑽了進去

「地國,沒有,法伊的容身之所」

「什麼啊那是!完全意義不明!這次輪到你從我身邊逃走了嗎!?說着謊話!欺騙着我!你這個大騙子戴德!」

「因爲喜歡,纔要離開」

人類,無法在死者的世界裏一直生活下去

所以這既是我貨真價實的感受,也是我的任性

一直都好運什麼的,想想都知道不現實

她在夜空中掙扎着叫喚

只要這份偏見一天不消失,類似的事情就必然會再次發生

營養失衡

無法入浴

法伊一時間啞口無言

法伊還想將我拉近身邊

只要還在地國,法伊就無法得到充足睡眠

我和法伊一樣向下落去

「…………………」

不斷刺激着毫無鼓動的心臟

對我來說最爲重要的,不是跟法伊在一起,而是法伊能幸福地活下去

我和法伊在一起的話,那不幸的「某日」就終會到來

總有一天現實會追上我們,逼迫我們停下

我已決意。在升上天獄時,便已決意

「我被怎樣看待都無所謂!戴德不也是這樣認爲嗎!?」

知道有隻有我不在才能守護的東西

胸中陣陣苦澀

在法伊被子彈擊倒時,我便,堅定如此

天獄、地國,都不容許我們在一起

但法伊的聲音仍不絕於耳

我知道在當我們在一起時她會受到傷害

「爲什麼啊!?爲什麼必須要離開啊!?戴德!」

「要是放開了這隻手,我就會從你身邊離去啊!?天獄和地國——在這般廣闊的世界裏分離的話,就不能保證能再見了啊!我們所經歷過的一切,就連解釋着我們關係的愛的力量,都可能會在接下來獨自度過的時間裏被定義成『僞物』!你知道嗎!?」

「沒有容身之所也無所謂!只要能跟戴德一起一直在地國旅行就好了!」

「……………所以只在地國就可以了」

決心,在動搖

對我來說,比無法跟法伊在一起更令我痛苦的,是法伊從這世上離去

在我雙足接觸到地國的大地時

「…………爲什麼啊,戴德…………!不會放開這隻手,你不是說過嗎………!」

「比起跟你在世界盡頭再會,我更想跟你一起前往世界盡頭啊!難道你不是嗎!?」

「我、知道」

我的臉上傳來淚珠一滴

「………法伊!」

聞此過火的宣言,我忍不住從窗戶探出頭去

法伊就在外面倒立飄浮着

「可不能、說啊!那樣的」

「那你就別讓我說啊!笨蛋!」

像個任性的孩子般胡鬧着的法伊,緩緩從空中落下

「不想讓我死掉的話………想要在一起的話………那就保護我啊!從世界帶來的不幸中!不知道能否做到也不要放棄,即便沒有自信也給我拼盡全力啊!拿出來啊!抓住這隻手的勇氣!」

法伊的手,筆直地向我伸出

就像鼓舞着我那因膽怯而躲藏起來的心一般

「…ッ」

法伊的思念,在我體內綻開,向我傳來無盡的感情

我沒有能一直保護好法伊的自信

無法發誓、一直保護好她

但我仍想,保護好我能保護好的東西

不想失去她的感情並無虛假。想要一直在一起的思念也千真萬確

「…………我………!」

我想擁有跟法伊一齊的人生

即便那是無法實現的願望,我也願爲之拼盡全力

無論前方有着多少不幸在等待着我,我都想以Happy End作爲我們故事的終焉

我還,不想放棄法伊的未來

總是害怕在重要的事上做錯選擇

——回想起來,當時應該還有我能做到的事

法伊回到天空的彼岸後,不久

法伊哭着叱責那樣的我

法伊的眼眸中倒映着我,我的瞳孔中倒映着法伊

讓這成爲現實的,到頭來,還是因爲我的懦弱

願意等待我成爲,值得依靠的對象的話

然後再次,被法伊怒斥

散亂的房間裏,我被困於無盡的後悔中

我的身體撞碎在天花板上,繼而再生。眼前的景色發生了逆轉

什麼都沒做到的我,爲法伊能展露笑容,笑着揮手向她告別

祈禱法伊平安、拖着求死不能的身體,日夜詛咒着我這死者的身份。今天的我也,思緒萬千地死着

獨自蜷縮在房子裏的我,不禁只思考這樣的事

當時,要再早一些鼓起勇氣的話

我從窗戶探出身去

她停止了下降

至少我現在,也會想要得到敢於跨出這一步的成長

踩着窗戶邊框跳出去什麼的,將腦袋扔給她後進行再生什麼的

但要法伊願意,接受這樣的我的話

「……………欸?」

每當如此,我都會這般告慰自己

「————戴德!」

當時,要再早一些伸出手的話

然後,我和法伊指尖相碰

世界開始反轉

但最後,我除了目送她離開以外什麼都沒做到

「————法伊!」

就在即將相握之時

碎裂的心,恐怕暫時——說不定是永遠,無法復甦了

淚流滿面的法伊露出安心的笑容

我絕算不上強大

————這是無可救藥,又無可奈何的愛戀

當完成復甦,法伊的手已經離開到了一個我無法觸及的距離

一切都回到了本該存在的模樣

奮力向法伊伸出手

「……………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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