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一章 腐朽的英雄

《你爲人,我已死,世界時常輪轉》 · 零真似 · 1.1萬 字

疾馳於毫無生氣的大地上的我不禁思考着:

雖然逃出來了,但接下來我又該去哪呢?

在這地國裏,能讓身爲人類的她安全生活的土地可謂是一寸不復。

再說了,我自己都還在爲沒地可去而感到苦惱。

除了在原野上徘徊着的死者,能稍微引起我注意的也就只剩一個個的單色立方體。

木門後有着一扇縱長的窗戶的立方建築。那是我們死者的家。除此以外便沒有別的地標了。

幾乎不存在凹凸與落差的平坦世界——這就是『地國』。

「嗯——~看到了!」

紅、黃、藍,駛過熟悉的顏色順序,便到達了我的家。

在粗糙的橙色外壁旁停好摩托,正當我思考着下一步該幹嘛時,我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在前座上垂着頭的她。

「………」

被陽光曬過的手臂與小腿呈現出人類特有的象徵着生命活力的顏色。伸手觸摸的話,她在我心中的神祕感定會大大降低吧。

聽到的呼吸聲細微且富有節律。

金絲如瀑,半掩雲鬢

恍惚間,我伸出手想將那秀髮捧起,可僅一瞬間,我回過神來,慌忙抽回了手指。

「唉——果然還是不行啊——」

可明明告誡自己不能觸碰她,剛剛的我卻還是差點沒忍住。

如果不能保持住這份理智的話,我也會變得跟那些殭屍一樣吧。

那是絕不允許的!

……就這樣幹看着吧。

因爲我沒有打算對她做任何事的。

衣服、書本、玩具、穿了個洞的登山包、斷掉的口紅、不會響的八音盒、還有一些我也不太明白是什麼造型的擺件。

她將大手提包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往室內走去。

我再次向着遠離她的方向挪了幾步。

「那…那樣的話,跟我呆在一起比較安全,在那之前。」

「別開玩笑了,你覺得會有羊主動往狼口中送嗎?」

她緊咬着牙仰望着天空。

「那僅僅是把我拐走吧?!別再跟着我啦!」

「………喂,那個會說話的殭屍,話語,是也能用來騙人的喲?」

「我告訴你、要是有殭屍來了的話。你在我家裏待著,就好」

她回過頭來,用略帶愕然的表情向我說道:

「做不到的啊。」

「別過來,殭屍!不要靠近我!」

「再跑下去要被襲擊了啊?再一次。」

「我可是呼——呼…剛救了你啊。」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下意識上前查看的我被她這一聲喝斥鎮住了。

在這片遍佈着乾燥土壤的的廢土上能看到的只有我的家,以及遠方遙不可及的地平線與羣青的天空

對我來說,她就是如此不可思議、特別、充滿魅力的存在。

哪怕他們行動僵硬且緩慢,但身爲有血有肉的人類,在不知疲倦的他們之間不斷逃亡也是不現實的。

在零散分佈着的羣星中間斜掛着一輪細細的娥眉月,在其兩端屹然存在着的便是世界時鐘。與月亮一同呈現出一個長頸瓶的形狀,底部積蓄着的光粒則在釋放着它的光輝。

然後嘴裏嘟嚷了一聲

聽聞,她的雙腳突然停住。

我打開完家門,往後退到了三步外。

「你要…….把我怎麼樣?」

我停下了腳步,向着跑向遠方的背影。

「喫你,我不會。要是發生了些什麼,還可以逃走,從窗戶,裏面的。」

「鬼才信你啊!」

這次在好好與身體連在一起的臉上,我竭盡全力地用柔和的神態微笑道。

她睡眼惺忪,輕眨幾下眼,然後餘光瞟見污染了她視線的我。

只顧着慘叫的她一不注意,從摩托上摔了下去。

「………」

沒錯,正當我如此對着內心發誓完,剛開始端詳起她的臉的時候。

「我呼——呼…什麼都不會做啦。」

就周圍的情況來看,暫時不會有同類過來。

「唔嗯————?」

但是,不知爲何,我就是無法調動全身的任何一個關節。

「回哪裏?」

「家?這是……你的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知事情會變得如此,就應該提前好好打掃一下。

我按她所說的將門關上。

她的每一個動作,我都希望能留存在我的眼睛裏。

那裏是像她這樣活着的人類生活的地方。

「……是會喫了我吧?」

「我可是人類哦,除了『天獄』以外還能是哪?」

「大騙子!」

「所謂安全,說的是沒有會動的屍體存在的地方吧!」

她將臉緩緩抬起,雙眉微皺,呈現出一個小小的倒三角。猶如水晶般澄澈無瑕的蔚藍色眼眸中倒映着我的模樣。

她急忙搖晃地站起來,向着遠方跑去。

她那原本緊閉的雙眼,慢慢地睜開了。

她似乎是想再一次回到那個地方。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然後背靠外牆坐了下來。

她一邊眨了眨還掛着淚珠的眼睛,一邊用感到不可思議的語氣說着。

不同於死者生活的『地國』。

一邊挺直着腰慢慢後退的她,一邊用帶着無法抹去的厭惡與恐懼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距離地國和天獄間的引力逆轉還有22天。

她因懷疑而將眼睛眯成一條縫,一邊警戒着我,一邊小心翼翼地向着室內打量。

「我家的話,姑且還算安全。」

就像失去了平衡般,「什麼都沒有」的荒蕪大地就這樣展現在我們面前。

「你沒事……」

「……並沒有吧,在這種地方。」

死者是不需要睡眠的,現在仍有許多『人』在這片大地上徘徊着。

而被殭屍喫掉的人類會變成一具死屍,再也無法回到天獄。

「就算如此,也只能這麼做了,我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才…纔不會!」

正因如此,這種事情……我絕不會讓她死去!

「你能……說話?」

「你不是還在嗎!」

雖然一開始這句話並沒有能夠傳達給她,但在我不知厭煩地重複了無數次後,她終於漸漸冷靜了下來。

「那你呢?難道在外面守着?」

「……門,能幫我關上嗎?」

「所以我要不斷逃跑,直到引力逆轉的那一天。」

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用盡量柔和的口吻慢慢和她搭話。

「不要過來!!」

在比月亮更遠的彼方漂浮着的國家——天獄。

她凝視着比世界時鐘更遙遠的彼方,握着的拳頭微微顫抖。

………算了,反正我這份戀情,也註定是會失敗的。

「……我……必須回去……!」

比起這個,就算是爲了她,首先解開誤會還是很有必要的。

「啊っ—」

十畳大的房間裏散亂着我從外面撿來的各種東西。(畳:日本房屋的面積計量單位,1畳約等於1.62平米)

「嗯———?」

「……說話了?」

『該離開了,不,是必須要離開了』這個想法指揮着我的大腦。

而我則跟在她後面亦步亦趨。

「那總好過在這裏被你們襲擊!」

「等…等下!」

再次用力地點了點頭。

原本,殘月也好,世界時鐘也罷,在這裏只能看到下半部分。

「再稍微離我……遠一點。」

「那樣的地方,還…真沒有。」

「行」

「那你有嗎?想要前往的地方。」

裏面的上提式玻璃窗戶,她稍微蜷縮下身體便能輕鬆地通過。

那是人類從睡眠中甦醒的信號。

「他們呼…已經呼——呼…不在這裏了!」

「……哈嘍」

「碰——哐當——撲通——」

雖然我能理解她的這般反應,但這對我的打擊卻更甚於讓我再次死亡

「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用力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放任她下去的話,她一定會被殭屍所分食吧。

她顫抖的聲音深深刺傷着我。

「……吶」

透過門,從家中傳來了她的聲音。

「你打算把我怎麼樣?」

「讓你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浮現在天空中的世界時鐘。

再過22天,那時鐘的上下便會顛倒。

世界的規則開始逆轉,在天獄與地國之間會出現一條單向的通道,引力較弱的世界的居民會被吸引到對面世界的現象——天地歸還。

現在正處於地國引力勝於天獄引力的時期。

只要能活到天地歸還再度發生的時候,她便能再次回到天獄,她的願望,便能實現。

在那之前,我想成爲她的守護者。

這樣……就夠了。

「……爲什麼不喫我呢?」

身處安全之地的她向我如此問道。

「……………….」

我無法回答她。

其實答案早已在我心中浮現。

但是今天,我已經不想再受傷了

我害怕說出口後再遭到拒絕。

「……這樣啊」

她好像接受了什麼似的嘟嚷了一聲後,不久便陷入了沉默。

「………欸……?」

被別人欺騙了並不值得悲傷。

像是爲了對我訴說,也像是爲了振奮自己,她再次堅定地說出自己的願望後,將音樂停下了。

果然還是沒有迴音。

我趕忙將其折斷並拔了下來,藍色的血再次汩汩直流。

與之相對的,每當能出門時我都會積極地前往各個地方閒逛、散步。

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會一直聽着的,說說你的故事吧」

正如『天獄』這一名字,它漂浮在一片比世界時鐘更加遙遠的空域中。

我那因茫然而變得稍微有些遲鈍的腦袋裏浮現出了她曾經說過的話:

剩下的就是一些通過「擰、轉」等物理手段就能動起來的玩意兒了。

莫非是睡着了?

「……………….」

對死者來說不喫鮮活的人類是不現實的。

所以我認爲不要再繼續以上的話題會比較好。

如果把這理由當真的話,就會變成奇怪的中二臺詞,真是讓人受不了。

左手開始不聽使喚地抽搐扭動起來。

損壞的頭顱在脖子上經過短短几秒便完成了再生。

「欸?」

「它們被我放在了角落,什麼都可以,喜歡就喫吧」

「出門,真是太好了」

月亮的光輝透過長方形的窗戶撒滿了我身上,卻完全無法填補我內心的空虛。

「……不怕,我嗎?」

其中一個名爲『地國』,是像我這樣的死者生活的地方。

每到地國的引力勝過天獄的期間,總會從夜空中掉落各式各樣的東西。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這片空間。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16拍的旋律。

所以哪怕僅一點點也好,對她來說這個地方——我這個死者——變得不再是僅僅值得害怕的存在就好了。

只是,連想要幫助的女孩都從自己的身邊逃走了,不禁讓我感到十分悲哀。

說出這樣話的我,忍不住用力把頭撞在了牆壁上。

而後不久,悉悉索索地,屋內響起了有什麼被纏繞上的聲音。

不對,好像不祈禱比較好吧。

「怕是怕,但一直這樣怕着也不是辦法不是嗎」

「你在….幹什麼?」

從她第一次與我相遇時的表現,我明白了對生活在天獄的人類來說,死者並不是些什麼吉利的東西。

接受死者祈禱的話,這對神明來說簡直就是一種褻瀆,可千萬不要對她降下神罰啊。

兩片國度有着不同的固有引力,相互吸引、相互支持。

然後「呼————」地長嘆一口氣,對我說道:

我蜷縮在房間裏,任憑時間流逝。

「打擾了……」

「……」

叩——叩——

那是從天獄遺棄的“多餘無用之物”。

『………喂,那個會說話的殭屍,話語,是也能用來騙人的喲?』

我搜集了許多降自天獄的物品。

她並沒有回話。

「……….我要,回到人類的世界去」

其實對我個人而言,我還挺喜歡掌機和遙控直升機的,但在沒有電力的地國裏完全玩不了。

「重新捲起活力與勇氣。」

明明還沒過期,卻被扔到地國的食物,其實還挺多的。

但是,每個月都會發生一次逆轉——當世界時鐘裏的『閃耀的碎片』落到底端時,強的一方的引力會開始變弱,這就是『天地歸還』。

或許我進去幫忙會比較好?

這種宛如背對背相親的相處方式,不禁讓我感到了一絲羞怯……

「……對了」

「一直這樣被軟禁也很無聊的呀,你又難得能說話…」

「叩叩叩——」三下。

『我決定了,就暫時呆在這裏了』

「我還有罐頭,雖然是因爲喜歡它包裝才撿起來的。我是近期去撿的,所以應該還在保質期內。而且我撿到有很多種類的,雞肉的、咖喱的,水果的也有。」

也正因如此,我和她相遇了。

在牆壁的另一側,傳來了靠着牆坐下的聲音。

因爲『據說以前在天獄生活的死者鬧出了十分惡劣的案件,從此人類與死者的關係變得緊張,死者在天獄會受盡欺凌』之類的故事在地國中廣爲流傳,所以沒有死者會期望前往天獄,哪怕在地國引力小於天獄的期間,大家也會一直宅在自家裏閉門不出。

還是沒有回話。

她會肚子餓,畢竟她還是個活人。

真是如此的話,或許我能進去輕輕地在她枕邊放上一個黃桃罐頭以彰顯我身爲男人的魅力。

「(我的)衣服、書籍、玩具都是如此」

我敲了兩下家門。

另一個則被稱爲『天獄』,那是屬於活着的人類的國度。

雖然不敢想象擁有數不清的在天獄帶給人快樂的東西,但假如能多給我一些起碼能消磨時間的東西就好了。

「除那以外裏面肯定還有些別的東西可以喫,要是不喜歡罐頭的話,找些別的東西喫也沒問題。但歸根結底,僅靠家裏的東西肯定是不夠的,不過,你一個人出去又太危險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如果,你不討厭我的話」

我三百六十度地環視了一圈僅被月光與星光照亮的陰冷房間。

雖然也有可能再次因害怕而被拉開距離就是了。

但是,那樣會再次嚇着她吧。

方纔聽到發條被擰上時的感覺?亦或是通過小說的語言習慣推算出的作者的人生觀?要是說的太小衆的話她又可能會聽得無聊至極吧……

「所以,那會說話的殭屍,你好歹說些什麼啊」

在此刻我的收藏可以派上用場了。

低着頭考慮這些事情的我,突然聽到了有人敲門的聲音。

被扔下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禱她平安無事發生了。

「因爲……這樣我就能保護你了」

但問題來了,該說些什麼好呢?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如果呆在死者居住的家裏,僅僅如此身體就會受不了了吧。

雖說死者不進食也不會有問題,但人類的味道能使死者陷入癲狂……

而那被我折下的手則仍在啪嗒啪嗒地抽動着,還真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啊……

我品味着彷彿能讓停止跳動的心臟再度躍動起來的喜悅的同時,開始講述起了我的故事。

旋律中還夾雜着某人的歌聲,聽聞如此,我的身軀爲之一震。

「所以,我搜集的,都是些動不了的東西」

我會因爲已經讀過上千回的從桃子裏誕生的人類的故事而再次開懷大笑(指在日本家喻戶曉的「桃太郎」的故事,感興趣的可以自行搜索),也會因爲擰一擰發條就能開始跳舞的玩偶而情不自禁地感到高興。

因爲除此以外,在地國這片荒蕪的大地上都沒有什麼娛樂項目。

面前的窗戶敞開着。

「哪怕純屬偶然,能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了——」什麼的,即使被死者說了也只會感到噁心吧。

「…………七百一十五隻羊…………七百一十六隻羊…………」

也許是在專注地默默尋找着吧

本來就因爲第一次跟人類說上話而感到緊張。

「雖說我也是死者就是了」

她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呆在這的打算。

持續了一會,那聲音也漸漸平歇了。

「並無不可吧,以這種方式娛樂」

這個世界上有着兩個截然不同的國家與文化。

「我決定了,就暫時呆在這裏了」

我很高興,她似乎稍微能夠容許我的存在了。

更何況對象還是我一見鍾情的女孩。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

「……還醒着嗎?」

「也……也是呢」

我驚喜地抬起了頭。

也許是她回來了也說不定。

但是,心中不斷膨脹起的期待,立刻被現實無情擊潰了。

「……什麼啊,庫羅斯啊……」

將手臂撐在已經打開了的門上的,是和我一樣有着青白色的臉的死者。

被染成猶如人血般鮮豔的硃紅頭髮在星光下顯得額外妖豔。

他的身體至今仍呈『X』狀插着兩條鐵管。

「咔咔っ咔咔っ」

《你爲人,我已死,世界時常輪轉》單行本 第一章 腐朽的英雄插圖(1)
《你爲人,我已死,世界時常輪轉》 · 單行本 · 第一章 腐朽的英雄 · 第1張插圖

庫羅斯從喉骨處發出笑聲,咔擦一下把頸部折斷,然後慢慢向我投來了帶着幾絲慵懶且漠然的目光。

「什麼啊,你這是什麼表情?」

「嗯~沒什麼」

我整理了下散落一地的蒐集品,爲庫羅斯掃出一條通道。不然的話,藏品可能會因他而受到損傷。

「你家還是那麼亂啊」

庫羅斯揹着手關上門,悠哉遊哉地、搖搖晃晃地進了我房間。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鐵管都會因相互摩擦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他T恤上印着個彷彿在哭泣的大骷髏頭,透過T恤,不難看到被鐵管貫穿的地方沾染着早已風乾了的藍色血跡。

交叉着插入兩根鐵管,外面再套件骷髏頭T恤,他似乎格外中意這套造型。

常穿的牛仔庫上要麼破個洞要麼遍佈磨損,雖然看起來有點玩世不恭,但我覺得帥極了。

而且還是我在地國裏唯一的朋友——庫羅斯。

但是現在我誰也不想見,只想好好撫慰一下我那受傷的心靈。

車燈破開靜寂,車輪揚起塵埃。

「……吶,庫羅斯」

「那是不闊能的,你也知道的吧?睡眠對人類來說是必要的,但是殭屍,是能夠不眠不休地追趕人類的。所以,不闊能會有人類能從中存活下來!」

一邊這麼說着,庫羅斯一邊從胸前拔了一根鐵管下來。

「哪怕再這麼下去,那女人會被殭屍喫掉?」

我用接上了腦袋的身體握住了鐵管。

每到天地歸還後能出門的期間,我和庫羅斯都會相互去對方家裏玩。

「有想要守護的東西的話,就去戰鬥吧!」

我也沒法一個人在這沒有邊際的廣袤地國中找到她。

所以,人類才更應趁着「生命的期限」還未到來時好好地活着,用活着時積攢的幸福裝點即將迎來的生命終章,在最後帶着Happy End般的笑容告別人世。

庫羅斯狂笑着,連眼球都掉了出來,他對我的話做出了很誇張的反應。

「你好歹是有摩托,哇可是隻能走到你家的啊。還以爲你遇到了什麼意外,你知道哇有多擔心你嗎。」

「哇!」

我不能因爲我的行爲而斷送了她的所想所願。

庫羅斯開玩笑般地敲着胸前地鐵管講道:

這句話刺痛着我的內心。

向着羣青色的地平線,我尋找起她的身影。

「她能完美地從中逃走也說不定啊」

那是多麼怪誕且悲傷的結局。

「啊?」

要是不這麼做的話,是無法迎來下一輪新生的吧。

「你可是到現在都還保持着理智的啊,一點也不奇怪吧」

我飛出的腦袋撞到天花板後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我在無法看見邊際的廣袤大地上持續前進着。

即使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我也想要幫助她。哪怕被拒絕,哪怕被厭煩,我也不能讓她死在這種地方!

「忘了?還真是少見啊,是花生了什麼嗎?」

「………當然不是啊!」

「怎麼了?」

實際上,對「死亡」這一概念,像我和庫羅斯這樣的死者並不怎麼清楚。

「————從天空降下了一個女孩」

「怎麼……這是哇要說的臺詞吧」

「啊啊——說起來」

一邊用手指『砰砰』地敲着胸前的鐵管,一邊搖晃着身體這樣說道。

「我想幫助她!」

雖說無法完全理解庫羅斯的意思,但姑且是明白了他很擔心我。

翻身躍上靠在外牆的摩托,指尖將點火線圈撥到NO,單手捏着剎車踩下變速桿,引擎轟鳴了起來。

今天我本來是打算前往庫羅斯家裏的,直到遇見了降自天空的她……

大腦完全被她的事情佔據,以至於忘了今天出門的理由。

我背起鐵管,一臉堅毅地從庫羅斯身邊走過。

「————腦殘吧你!」

因爲我們不會再「死」了,即使被壓成碎片也能立刻復活、再生,我們的生命已經不會再迎來終焉了。

「………我……不想讓她死去。這是當然的吧。不能讓她就這麼一個人在沒有其他人類的世界中孤獨死去!爲了她的幸福,她必須存活下去!」

「辣麼,你有必須要做的事吧」

我並不知道從未打過架的我能做到什麼程度。

「幹、幹什麼啊?!」

是被管子穿透氣管的原因吧,庫羅斯沒法正常發出『か』行的音,每當要用到『か』行的時候會變成二重發音,而說到『が』行時則會夾雜起母音。(因大部分人完全沒了解過日語假名錶,解釋起來過於繁瑣,故不進行解釋,理解爲有幾個音沒法正常發出即可,不影響後文理解)

「……可是沒辦法啊,她很討厭我,害怕我。她更想一個人待著,就算追上去也只會慘遭她拒絕啊。」

我能爲她做的,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我去去就回」

「……嗯」

但人類也正因不知何時到來的「死亡」,才能「活着」。

怎麼辦呢,煩惱了一小段時間,我解開了蜷縮着的姿勢。

我無法保證她就在我的前方。

「………那是,做不到的……」

「……知道了!」

——如果她死了,充滿活力的身體被殭屍撕碎,痛苦、後悔、寂寞佔據了她的大腦,流下的眼淚滴落在血泊中,寫滿絕望的哭顏成了她最後的表情……

一直處於黑夜的地國其實並不昏暗。

「喔」

「說說看」

————就算被再怎麼被她害怕,也要從真正的恐怖中守護她!

「爲了心愛的女人,去燃燒你的心吧!」

俯視着我的庫羅斯給了我一鐵管。

「我一定會………」

我沒有阻撓她選擇的權力。

就算無法向她傳達這兩者的區別,就算她不會分開看待我與殭屍,就算還會被她如同懼怕殭屍一般懼怕着。

庫羅斯將抓着的我的頭向我的身體扔去,並用那還沾着他的血的鐵管的前端指着我朝我遞來。

一把抓住我那還在地上彈跳着的頭的庫羅斯如此向我吼道。

這個瞬間,我能清楚地聽懂庫羅斯說的話,大概是因爲他拔出了一根鐵管吧。

「嘿っ咻」

「那樣的話,不是挺不妙的嗎?」

庫羅斯轉動着上半身,用插着的鐵管敲了敲我的肩膀。

隨着言語的流露,我也漸漸知曉了自己的本心:

我們清楚沒有「生命的期限」的好處。

反射着星輝的大地,彷彿閃耀着光輝。

對哦,我雖然是死者但並非殭屍,我能保護好她。

「什麼啊,真是的」

「謝謝你,庫羅斯」

「………」

「抱歉庫羅斯,今天完全忘了這回事」

「就那樣貿然跑出去的話,很有闊能會再次被殭屍襲擊啊」

「今添,不是該輪到你來哇家了嗎?」

一改平時散漫的目光,現在他正如同責備我般的死盯着我。受不了這股威壓的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任性地、單方面地、僅以自己的感情爲理由而行動什麼的,我做不到。

「戀慕着的人的手,別這麼輕易地給我放開啊!」

「很奇怪吧,死者喜歡上人類什麼的」

但對人類來說,「死亡」是遲早會找上門的,正因如此,他們才需要盡力規避危險。

『邦』地一下抬起前輪,摩托便如離弦之箭般地衝出,奔走在撒滿星輝的大地,在這常夜的世界裏捲起陣陣白煙。

從空洞出流出的血沾染到了骷髏頭的眼睛,順着T恤滴到了地上。

我賭着氣,把話說到她從我家裏偷偷溜走的地方便結束了。

「難道死了也無所謂嗎?那個女人」

我,也要從這地國中守護她!

「明明把鐵管拔了就好了」什麼的,要是說出口的話會被認爲是對他審美的冒犯吧。

因爲我想做的,是讓她能做自己想做的。

「明知如此,你卻什麼都不幹,只會傻愣愣地坐在介裏?」

「嘛——算是吧…」

「有什麼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全部都很好笑啊!就醬你就喜歡上了人家,你還真是輕浮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只顧着狂笑的庫羅斯突然表情嚴肅起來。

但是,要是現在不去的話,我定會後悔一輩子吧。

庫羅斯如此對我說道。

「有什麼好笑的?」

東南西北各個方向的視野都很開闊,但我也因此擔心起來。

不僅沒有建築甚至連殭屍都沒有,面前的世界完全成了一張平面。

像她這樣三維的存在已經被這世界盡數碾碎,我永遠不可能找得到她——什麼的。

我腦海裏盡是這樣不好的想象,讓我不禁握緊了車把。

就在這時

「啊——唔——」

在頗遠的前方,我看見了一個同類。

朝前伸出的雙手自然耷拉着手掌,邁着不穩健的步伐向着東邊走去。

——是殭屍!

殭屍能感覺到人類的氣息,從看不見的地方依據氣味——生命的味道,無法控制地向着發源地前進。

那是死者的本能,而同樣身爲死者的我也有類似的本能。

關節的靈活性急速降低,肌肉變得僵硬。

下巴變得難以活動,膝蓋難以彎曲,手臂變得沉重。

目睹她從天空中降落時我就曾出現過類似的症狀。

「……….っ!」

也就是說,這前方,她就在那裏。

「就是這邊!」

我猛地將車前輪抬起,強行轉換了方向。

後方的殭屍的身影在捲起的白煙中漸漸模糊。

在經過了一小段只有引擎聲在耳畔迴響的時光後。

所以我在這混亂的場面中一直在注意避免同時失去手和腳。

意識漸漸遠去,身體變得輕飄,視線變得模糊,眼皮慢慢下垂,眼前逐漸被一片黑暗遮擋。

「………」

然後深吸一口氣,奔向不斷迫近的殭屍的同時對她大喊:

「追我到這種地方……你究竟想幹嘛!?要因我欺騙了你而感到憤怒的話現在抓緊喫了我不就好了!要有除喫我以外的目的現在趕緊解決不就行了!別給我說『會保護我』什麼的謊話啊!」

我的身體被甩到空中,斷掉兩手與腦袋砸向其他殭屍,摩托也在砸中一隻殭屍後再度彈起,在地上不斷翻滾着。

「…………………………」

察覺到腳有些鬆動的我接上掉落的頭和手,接上後將腳從身上拔下來狼吞虎嚥地喫了下去。

從他們體內深處發出的呻吟聲顫抖着、重疊着混雜在一起。

「啊——唔——!」

「——噠っ!」

「啊打!」

肩膀上下起伏着喘氣的她,看起來已經連尖叫的力氣都不剩了。

腐朽的肉體哪怕受到一點衝擊都會極易失去其性能。

還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呢。環顧着現場的我如此想到。

在我還在因思考作戰方案而晃着腦袋時,突然肩膀被「啪」的一下抓住了

「我…會保護你的。」

一邊明白着「話語,是也能用來騙人的喲」這一道理,一邊說着這句話的她,現在卻是一幅想要尋求「真實」、渴望聽到不含一絲虛假的話語的樣子。

所以,

殭屍的目標是作爲人類的她,在他們眼裏我並不是敵人。

那種事情,明明毫無可能。

「っ……!」

真是不可思議啊。

在夜空下不斷延續的平坦地面之上。

死者不需要睡眠。

爲了不被那些無法實現的期待迷惑了雙眼,我輕輕推開了她的手。

思考變得緩慢

然而就算手提包擊打到不斷迫近的殭屍,也無法將其腦袋擊落。

我的視界,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她被五隻殭屍死死圍住。

「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嗚——」

我對她是必不可少——什麼的。

摩托的排氣聲已經去到了很遠的地方。

而顧不上撿起腦袋也要持續攻擊的結果,我的雙手掉落,雙腳碎裂,身體軀幹什麼都做不到地在地上滾動着。

「吶,你!」

我就是這麼得

「………」

在我用鐵管將其中一隻殭屍敲成肉沫的同時,剩下兩隻向她逼近着。我再次將那兩隻的腦袋敲碎,但我的手也因承受不住反作用力而斷裂,「啪唧」一聲掉到地上。

在一個能看見死者、土地、星星、月亮、以及象徵着法則的世界時鐘的場所。

看來「復甦」的次數超過極限了。

然後觀察殭屍的情況,思考着殭屍的最優處理順序。

她緊緊盯着我滾落在地上的頭。

啪啦啪啦,肌肉的撕裂聲和骨骼的破碎聲混雜在一起,鮮血從嘴邊滴落下來。

就算對方行動緩慢,就算對方壓根不會將我列爲攻擊對象,一對五的數量差也是沒法輕易彌補的。

我和其中一隻相撞,「嘭」地受到了衝擊。

「咦っ?」

就算是絕無法實現的感情……

我將掉落的手臂盡數砸碎,並用再生出的手臂,再次將剛完成了雙腳再生的兩隻殭屍打得行動不能。

在一片風平浪靜的感覺中,直到最後我還抱着一絲不安。

太好了……太好了……

「………呣」

但是,也馬上迎來了極限。

「快跑!,騎我的摩托車!」

————由我來爲她爭取逃跑的時間

因被觸碰到而受到驚嚇的我回過頭,呼吸混亂的她正怒氣衝衝地向我呵斥

即使身體四分五裂,我也依然盡全力調動着身體每一個能動的部位。

那是她已經安全逃出這個地方的證明。

所以,來吧,放空你的大腦。

視界陷入黑暗

如「反正什麼都感覺不到,乾脆就睡下吧」般的感覺,內心逐漸拋棄了腐朽的身體。

以我因頭槌而掉落了腦袋爲開端,我身體的再生開始無法跟上殭屍的進攻速度。

雖說失去了也能再生,但在長出新手腳前是會有數秒延遲的。

所以在「那個」消失後,我才終於閉上了眼睛。

然後就這樣開着摩托車向殭屍羣突進。

敲斷,擊潰,雙腳鬆動,當肉片般喫下,切碎,踢踹,毆打,毆打,踢踹,擊落,咬斷,拔下,頭槌,投擲,敲碎,擊穿,挖開,撕裂,擊落,毆打,切碎,研碎,毆打,擰斷,踢開,踩爛……

從現在開始,就是死者間的獵奇戰鬥時間了!

————喜歡着她啊。

「………我…還沒………」

《你爲人,我已死,世界時常輪轉》單行本 第一章 腐朽的英雄插圖(2)
《你爲人,我已死,世界時常輪轉》 · 單行本 · 第一章 腐朽的英雄 · 第2張插圖

這就是我微不足道的願望的全部。

平靜地微笑着,身體卻做出和表情不相符的行動。

收起腦海中幸福的想象與因此而展露的抿嘴笑容,我拔出了背在身後的鐵管。

而中心正是一邊顫抖,一邊揮舞着包的她。

恐怕這是一個令人十分不快,毛骨悚然的血腥場景。

地平線處出現了小小的起伏,尖叫聲直衝向雲霄。

「沒事的,我,是不會,說謊的」

抓着我肩膀的手的力量增強了。

此刻,向着從一開始就沒說過謊的我發火的她、對着並無打算對她做什麼的我吐露心聲的她已經是,一幅說不出半點謊言的樣子了。

大概是因爲內心嫉妒着無論受到什麼傷害都不會感到疼痛的身體吧。

爲此的話,我能毫不留情地向同類揮舞手中的鐵管。

而我卻仍然期待着,這其中能含有除敵意與厭惡以外的的感情。

所以我必須來回控制好場面,直到她安全逃離。

就算被嘲笑爲人輕浮……

我早已決定,哪怕我是多餘的,哪怕會被她厭煩,哪怕會被她恐懼,我也要保護好她。

聲音逐漸遠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會將我當成依靠——什麼的。

在地上滾動着的我如此對她說道,並很快站了起來,用新長出的雙腳堅定地踏在大地上。

我身體向前探出,並將油門擰到極限。

「…哈嘍——」

踢倒因我飛來的兩手而稍稍畏縮兩隻殭屍,不斷來回踐踏,奮力踩爛它。一次又一次,直至成末成渣。

但,在短時間內身體經歷多次再生的話會失去意識。

然而,與我想象的一致,完全動不了。

「……你…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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