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殺死聖誕老人。

靠在車站檢票口前的牆上，我不顧別人的目光哭了起來。

我終於明白了自己內心空白的真面目。

十二月二十五日。今天是聖誕節。

多麼愚蠢啊。我想。

車站裏還是擠滿了等候的人。在我右邊同樣站着的男人舉起了手。仔細一看，一個長髮女子正從檢票口那邊跑過來。說着「等久了？」地抱在他身上。而男人搖搖頭回答說：「我剛到」。然後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說道。「吶，我剛纔就很在意，這首歌叫什麼來着」

車站的擴音器里正播放着一首著名的聖誕曲。兩人都「什麼來着」地疑惑着。但很快就「算了」地牽着手走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也有那樣的對象。明明一直都有，我卻沒注意到。

我聽到她輕輕的歌聲。

孤獨鬼的聖誕老人。明明是聖誕節卻在哭。

我緩緩深呼吸後說道。

「我們很早以前就見過了啊」

站在左邊的女孩呵呵一笑。她抬起戴得很深的帽子，對着我微微笑了。我熟悉的少女就在那裏。

「你發現得太晚了，明明我一直在等你」

「我也在這等着呢」

「明明都不知道在等誰」

少女壞心眼地說。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這樣嘲笑我了。我差點當場崩潰，但拼命忍住了。內心深處逐漸溫暖起來。

「爲什麼，我們能想起來呢」

「雖然我很想說是愛的力量。……你還記得我說過的筆記本的時限嗎？」

我點點頭。

那是少女去見青梅竹馬的時候。她把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給我看了。上面寫着聖誕節的日期，說是可能是時間限制。

少女懷念地說。

「對不起」

我馬上就明白了，就是這傢伙把筆記本給了少女。我盯着對方，思考着一種可能性。

「你和我交往，也是爲了讓我有朝一日能和少女相遇吧」

在最後，傳來了前輩的聲音。

「你還記得我說時限的事情的時候，說過今年聖誕節過後我就會死嗎？」

「嗯。別了」

前輩朝着天花板吐出煙霧。搖晃越來越劇烈。書架倒下。而掉在地板上的書立刻就消失了。

肯定以前大家都是這樣。不管有沒有戀人，只因爲那天是聖誕節，我們就會比平時溫柔一些，心也會暖一些，也會感到無緣無故的快樂。

房間早已崩壞了。只剩下破裂的地板和前輩所在的牀。

「所以」，我說。

「從現在開始，你們兩個要一起過聖誕節。這本來是不行的，但沒辦法，我就赦免你們吧」

「因爲少女絕對不可能得救」

燒掉筆記本，殺死聖誕老人。我複述道。「是的」前輩像是在告訴孩子似的點點頭。

我們在逐漸由藍變紅的天空下行走。街上到處都是人。但是，大家都不知道「聖誕節」是什麼。他們只是在用單純的眼神眺望着那星星點點開始亮起來的彩燈。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和那女孩都會喜歡的」

「那個……剛纔那個」

「來吧，時間到了」

「啊，對了，人生的後輩君」

我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但由於她的那句「但願我們不曾相遇」，我們就等於沒有死過。

但是，我想。被救的只有少女嗎。如果這傢伙想讓我們相遇，應該也會對我做點什麼的。

然後用做作的語氣對我們說道。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的確」我也跟着笑了。「說得沒錯」

少女震驚得肩膀顫抖了一下。我站在她前面看着那傢伙。對方似乎沒有要做什麼，只是站在不遠處盯着我們。

「謝謝」

「說起來，你好像教那女孩抽菸了」

她呵呵地笑了。

平時總是一臉悲傷的她，這次卻笑着說道：「恭喜你」

我替少女這樣說道，那傢伙「誒」了一聲，饒有興趣地笑了。

「前輩，我，喜歡那首歌」

回過神，我發現自己在前輩的房間裏。而前輩坐在牀上，就在站在客廳的我的面前。我馬上明白這是夢。

那傢伙一言不發，只是試探般地盯着我。所以我繼續說道。

「笨蛋。她還是未成年呢」

「吶，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沒辦法。這種說話方式果然和少女很像，真的很像。

「仔細想想，淨是些奇怪的事情。爲什麼是她得到了筆記本，爲什麼會有『只實現不希望實現的事情』的條件，而你幫助少女的理由是什麼。……你本來，就沒想要拯救少女」

「那麼，再見」

「你不就是希望少女在不幸中也能幸福嗎」

「那時候是在說聖誕節過後我要自殺。反正再活下去也沒什麼好事。……不過，看來也沒有那個必要了」

如果少女說的是真的話，那傢伙應該是在把筆記本交給少女之後，才促使我們相遇的吧。如果不是這傢伙讓我的手賬和筆記本放在一起的話，我們是不可能相遇的。

我有些喫驚。如果少女說的是真的，那我們就是在什麼都不記得的情況下，再次相遇了。這有些過於難以置信了。

少女從後面走了過來。

「答案是……」

前輩敲了下我的腦袋，我不禁苦笑。

「嗯」

「我一直在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而現在我明白了。那是在問『知道聖誕老人是真實存在的，但又知道聖誕老人不會來找自己的人是誰』」

「理由是？」

「就在剛纔。就在剛纔，我全部想起來了」

「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吧」

少女死心地笑了。

「……不是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啊」

「也許，到十二點的時候，我們就無法像這樣地聊天了吧」

我看着自己的身體。乍一看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但我確實感覺到某種絕對必要的東西在慢慢失去。我靜靜地意識到自己的死亡。

在暖氣很足的車內，少女睏倦地揉着眼簾。「睡吧」我說，少女點點頭，把腦袋靠在我的肩上。我感到心裏變得暖暖的，同時也感到了一股強烈的睡意。

「吶罪犯先生」，她拉着我的衣袖說。

「……吶，我剛纔就在想了，那個神祕人物」

「你一直在撒謊啊」

也就是說。

那個人呵呵地笑了。這讓我感到懷念。她笑的樣子和我認識的一個女人很像。

「你說我一直在撒謊，那樣的話，『我沒那麼喜歡你』這句話也算是撒謊了吧」

「答案不就是聖誕老人本人嗎」

「答案是，都不對」

「現在我們兩個人去個什麼地方吧」

那個人最後說了這麼一句。一陣風吹過，我閉上眼睛，睜開之後那裏便已空無一人了。

「當神祕人物出現，留下筆記本的時候，其實筆記本也在那裏。而對方之所以不說話，是想要給人以一種掌握着你的弱點的強烈印象」

「前輩，你說過自己是一個知道聖誕老人不會來找自己的可憐孩子，而且現在也是如此」

一邊向目的地走，我一邊這麼問道。

我這麼問道，而前輩卻一言不發，只是把手裏的香菸「啪」地一聲扔向空中。而它在掉到地板上之前就消失了。前輩站了起來，面向我。

我看着他們，感覺世界上所有人都變回了孩子。

「在叫我嗎？」

「我希望那女孩能和你幸福。在不幸中幸福」

我感覺到身後的少女在嚥着口水。

環顧四周，時間彷彿停止了，雪在空中飄浮，行人像石像一樣凝固。

那個人正好就在天橋上。那傢伙把大衣的兜帽拉得很低，用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聲音朝我們說話。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但只需看一眼，我就明白那傢伙很不尋常。

然後，我們繼續若無其事般地朝目的地走去。太陽已經差不多完全落山了，要抓緊時間。

走到一半我們攔了輛出租車，告知目的地之後司機喫了一驚。我說：「不必在意錢的問題」。反正，那些東西留着也沒用了。

少女似乎也猜到了我的想法，笑着說：「是啊。沒有比這更巧的事了」。

前輩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香菸。我走了過去，用打火機點着。

我說出了一直在意着的事情。

看到她那樣的表情，我的胸口隱隱作痛。一直都是這樣。我再次確認了，我就是被她的這種表情迷住了。

但隨着筆記本的期限越來越近，願望也逐漸失去效力，我們現在便得以回憶起一切。

「筆記本的力量消失，會讓寫在那上面寫着的願望變得如何，對此我一直抱有疑問。或許，筆記本消失的同時，可能寫上去的內容，以及所有因此而扭曲的因果關係，都會恢復原樣 」

房間被白光所覆蓋。溫暖的、溫柔的、總覺得有些寂寞的光。

我做了個深呼吸。前輩注視着我。

好好想想。這傢伙的，不對，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呢。

少女的聲音在顫抖。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走到神祕人物的面前。

「因爲我做不到啊」，前輩死心般的笑着說道。

「作爲交換，我想讓你把筆記本燒掉」

她溫柔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我想。這麼一想，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某個地方有一個貧窮的少女。她在平安夜的晚上，撿到了一枚從空中落下的金幣。那是聖誕老人給她的饋贈。多虧這樣，貧困的問題得到解決，少女得以幸福地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於是問題來了。救了少女的是下述的哪個呢？一、平安夜的奇蹟。二、聖誕老人的溫柔。三、金錢。四、愛的力量」

房間開始搖晃起來。一開始很輕微，但逐漸越來越劇烈。我明白時間是有限的。

「……今天的你並不無趣」

「你要燒掉筆記本，殺死聖誕老人。也許這將會改變什麼。就算什麼都沒有改變，也要做個了斷。燒掉筆記本，殺死聖誕老人」

我點了點頭。看來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目的地已經決定好了。是我們初次相遇的地方。

原來如此，我說。說完之後，我有了一個疑問。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一時語塞。看我這樣子，少女似乎是明白了什麼。她靜靜地搖了搖頭，平靜地說道：「果然還是算了」。

「是的」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光的濁流所吞沒，變得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心想，她到最後還是如此地不講理。

〇

我在出租車裏醒來。看了看旁邊，少女正好也醒來了。她打了一個大哈欠。

「我做了個夢」

「……什麼樣的？」

「感覺是個非常懷念的夢」

「是呢」，我點點頭。

我覺得有很多話必須要說。筆記本的事，世界的事，聖誕老人的事。不明白的事，應該明白的事。但那些我們都沒有提起。我們只想把有限的時間用在自己身上。

下了出租車，買了東西，前往曾經是旅館的那個廢墟。進入曾經是旅館的建築物裏的遊戲區。那裏既沒有音樂播放器，也沒有熱水壺。那些東西由於筆記本的力量消失了。

我和少女先稍微打掃了一下，然後開始裝飾房間。在放置遊戲機殼的桌子上鋪上桌布，將花環掛在牆上，在四周放置泛着微光的燈飾。

少女一邊準備party一邊說道。

「雖然今年的聖誕節從世界上消失了，但那也只是到今天爲止，到了明天就會變成未曾消失的狀態」

少女露出遺憾的表情。我搖了搖頭。

「沒關係的。今晚毫無疑問地，我們讓聖誕節從世界上消失了」

然後我說出突然想起的事情。

「我殺死了聖誕老人」

「這算什麼」少女笑了。

我們爲實現了對世界的復仇而進行小小的慶祝。

把在便利店買的便宜蛋糕放在紙盤上，往紙杯裏倒不到一千日元的紅酒，像以前一樣我們聊了很多。

喫完蛋糕，我們靠在無機質的牆壁上坐了下來。肩並肩，用桌布當毯子兩個人裹在了一起。

「誒？突然在幹嘛。噁心」

「不」我聳聳肩。「還不賴 」

「是啊」

「發生了很多事啊」我說。

「下輩子也能做我的罪犯先生嗎」

「剛開始的時候，總是被你踢」

「罪犯先生」

少女在我身旁喃喃道。氣息吹在耳朵上，讓我有點發癢。

「罪犯先生，你真是個受虐狂啊……好惡心啊……」

「我想我就是喜歡你這溫柔的一面」

「痛嗎？」

「太過分了」

「啊——」少女尷尬地撓了撓頭。「對不起。不過那時我也很拼命的」

我一邊聽着筆記本噼裏啪啦燃燒的聲音，一邊慢慢閉上眼睛。

看到我失落的樣子，少女嘆了口氣，說：「我開玩笑的」

「誒……」

看着害羞地說着的少女，我感到心裏很溫暖。

我們把筆記本放在菸灰缸上。然後把點燃的火柴扔在那裏。筆記本發出聲響，着了起來。

少女「太好了」地靠在我肩上。

「當然」

少女「嗚哇」地一聲，作出明顯感到噁心的表情。

「幹嘛？」

因爲不希望實現的願望而讓世界扭曲的筆記本。只要那個筆記本燒掉，世界就會恢復原樣。而十二點之後，我們也就會消失吧。

我想這樣的幸福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但那是不可能實現的。

「沒關係，我知道的」

「我真的不高興的時候，不會說好惡心啊，而是會說噁心的。所以請不要那麼失落……」

看着這次徹底垂頭喪氣了的我，少女開心地笑了。我明白了這是她特有的笨拙的交流方式，我便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