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不適合社會的關係
《殺死聖誕老人,然後接吻。》 · 犬君雀 · 1.3萬 字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罪犯先生」
伴隨着少女的聲音,側腹感到一陣隱痛,我從睡夢中醒來了。睜開雙眼,那名少女就在眼前。她穿着和昨天一樣的校服,然後用腳踩着我。剛剛側腹感受到的疼痛,似乎就是穿着黑色高筒襪的她的右腳造成的。被女高中生的踐踏叫醒。早上一起來就處於相當動人狀態的我慢慢地回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事情。
對了,我是被脅迫了。我再次打量着少女。
大概有十七歲吧。從剪得短於肩膀的頭髮和天真無邪的容貌來看,沒準還要更小。眼神看上去昏昏欲睡。鼻樑不高,嘴脣也很薄,面孔整體上給人留不下什麼印象。但是這也是她五官端正的證明。外表給人一種規規矩矩的薄命少女的感覺。
因爲她正踩着躺在沙發上的我,所以從裙子底下可以看到纖細白皙的大腿。
「請不要盯着看,變態」
少女用輕蔑的語氣說道,然後加大了踩我的力度。我的骨頭咯吱作響,忍不住咳了起來。看見我痛苦樣子的少女露出滿足的表情挪開了腳。
我從沙發上起身走向廚房。從冰箱裏拿出兩瓶礦泉水,然後把其中一瓶遞給少女,再次坐在了沙發上。少女出乎意料爽快地接過水,喝了一口之後,長出一口氣。
「雖然昨天也說過了,這屋子髒到離譜了」
「抱歉」
「要在這種地方住一個月完全受不了,今天就打掃衛生吧」
「啊。……等等,你剛說啥?一個月?認真的?」
我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反問道,少女卻露出」有問題嗎?」的不爽表情。我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全都是問題好吧。一天還好,要是讓未成年女孩住一個月,那我才真是罪犯」
「恭喜你」
「哇耶,完全不高興」
看着抱着頭的我,少女誇張地嘆了口氣。
「不過是一個月不在而已,我家人是不會擔心的。最多是感嘆沒有了發泄壓力的道具而已吧。……倒不如說,會因礙事的東西不見了而感到舒爽吧」
「發泄壓力?礙事?」
少女猶豫了一下,捲起了襯衫。碰一下就會被折斷般纖細的新雪似的雪白腹部露了出來。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卻很快就看到了位於肚臍右側的一道荊棘一般的線。這傷口只是看着就讓人心痛。不等我說什麼,少女就把校服放了下去。然後一邊把下襬塞進裙子裏,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
「要是現在和你不做朋友的話,就不能在採訪的時候回答說『早就覺得他早晚會這麼做』了」
「請儘快過來。……拜託了」
「便服?你換衣服了?」
少女瞪着我恨恨地說道,但那聲音相當虛弱。
「但是呢」損友指着我說。
「平時恨到要拳腳相向的傢伙現在已經不在了。怎麼可能擔心啊」
「你有事?真少見啊」
〇
損友一副像是在說」不明白」的表情。我搖搖頭,猶豫了一下,把」手賬」遞給了他。他默默地接過看了看。一會兒之後,「這個是……啊——原來如此。沉迷在這上面了啊……」地嘟囔道。
忍受着在離開購物中心之前擦肩而過的人們的好奇視線,我們朝着外邊走去。少女始終低着頭。微微睜開的雙眼盯着我的腳後跟附近。
「你認真的?」
我」什麼意思」地問道,損友「呀」地笑了。
不管怎麼說我沒有被人抓住衣角的情況下走路的人生經歷,所以不知如何是好。但停在那裏引人注目的話也很討厭,所以只能勉勉強強地邁開了步伐。
「要是外邊可以的話附近有公園。這麼冷的話就算有人也不過是在玩耍的小學生吧」
「已經沒事了嗎」
「啊——」
「哦,不,沒什麼大事。就想着要不要久違地去喝個酒什麼的」
「喂」
他的表達方式讓我發笑。
大一的時候偶然間選了同一門課,在嚼教授舌根的過程中打好關係的我倆很快就建立起了與社會不適宜的朋友關係。兩人一起做的事情都很無趣。諸如逃課白天在公園喝酒,在河邊打水漂直到天黑,從末班車沒有之後到首班車開來之前漫無目的地深夜徘徊之類。
少女語氣平淡,彷彿事不關己。這讓我感到害怕。她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語氣和冷淡的目光讓她的話充滿了真實感。少女看了呆住了的我一眼,然後走向玄關。
「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請現在到我說的地方來」
兩人坐在鞦韆上閒扯。真的淨是些無關緊要語無倫次的事情。比如只有自己知道地球還有一天就要毀滅的話要怎麼辦之類,比如Janis Joplin(注:詹尼斯·喬普林,美國女搖滾歌手,死時年僅27歲)的歌聲之類,再比如小學時聽在意的女孩子國語課的時候朗讀的聲音而心動之類,全都是這種事情。都是些平時我們就會聊的。不記得何時損友曾說過「我們得了一種病,只要說有內涵的話題就會死掉」。我對此基本同意。
「讓聖誕節消失什麼的,感覺很宏大啊」
我含糊地回答,叼起煙。用火柴點着之後,一邊將煙吸入肺裏,一邊思考。
損友似笑非笑地搖着頭。
分別的時候,損友對我說「你真的要去殺掉前輩的男朋友嗎」。我含糊地搖了搖頭,並沒有回答。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就是因爲有事才只能依靠你這樣的罪犯啊」
——誘拐犯。損友最後說了這麼一句令人生厭的話之後,掛斷了電話。
「這樣。可以……不,抱歉,我有事」
「這可不好笑」
差不多兩個月之前,我被前輩甩了。剛被甩的時候過了一段別說去大學,連家門都不怎麼出的日子。醒來就喝酒,餓了就喫泡麪,然後吸吸菸,啥都不做地睡覺。要不是損友定期會帶食物到我的屋子裏來,大概我會死也不奇怪。
「我失敗了」
他喜歡酒精、女人和外國電影。討厭健康、道德和國產電影。他是個過了一年就確定要留級的無可救藥的傢伙,但卻是我唯一的朋友。
「不,沒準不是這樣」
我倆喝掉了六罐發泡酒,各自抽完了將近一盒的煙之後,陷入了一段較長時間的寂靜當中。就像是把存在於世界上所有的無關緊要的話題都說完了一般,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滿足感。我把菸頭扔進放在腳邊的發泡酒的空罐裏。然後我正想從皺巴巴的盒子裏再取出一根的時候,損友」對了」地開口了。
少女在三樓的休息區。她坐在長椅上深深地低着頭,因此一開始我沒有注意到那個人就是少女。而且更重要的是。
「剛纔買的……」
「在緩好之前在這裏休息吧」
那麼,」我失敗了」是指什麼呢。總之我「那是年輕人的特權」地作了回答,結果少女輕輕咂舌。
「只是去學校而已。課一次都沒上。差不多快要留級了」
「……不,不用了」
我也「確實」地表示同意。在戀愛方面,他比我」做得更好」。人和人的水準本來就不同。損友個子很高,肌肉發達,五官也很端正。言辭也不會讓女孩子感到無趣,關心人的能力也比我要強得多。這傢伙很精明的。雖然不知爲何沒有戀人,但能和他休息日的時候一起出去玩的女孩子總是有三名以上,而且還和另外兩名女孩子有着身體上的交往。雖然我並不感到羨慕,但想必有很多人羨慕他。
「你現在不也能外出,也能去大學了麼?」
「你猜。……不過,暫且按那個少女說的做怎麼樣。感覺會出現意想不到有趣的結果哦」
「總之你好好加油吧——」
從電話那頭傳來那名少女的聲音。正想着」她是怎麼知道我的號碼的」,就想起我早上把它寫在紙上了。因爲她似乎沒有手機,大概是用公共電話打來的吧。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給我打來了電話。我毫不猶豫地給他講了少女的事情。當我告訴他我被拿到我的手賬的少女脅迫的時候,他發自內心感到愉悅地笑了。
路上遇到好幾個紅燈,結果花費了比預計要長的時間纔到。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於是,在我回來之前請好好打掃吧」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啊這個人。我正要掛斷電話,損友就「抱歉抱歉」地表示歉意,然後平靜地說道:「但是呢」
「你那時候像個殭屍一樣」損友坐在鞦韆上咯吱咯吱地笑着說。
電話裏的那個人,一言以蔽之的話,我認爲「損友」是最合適的。
「那是當然。我們是大學生。明明是大學生還不去大學才奇怪吧」
「這不是緩緩就能好的。……比起那個,你知道有什麼人少且開闊的地方嗎?哪裏都行」
「對了,聽說你有去大學?」
「……別管,請就這麼走」
「爲什麼」
我依少女所言打掃着屋子,結果某人打來了電話。因爲當時我正在打掃浴缸,所以直到一個小時後才注意到電話。回撥過去,電話對面的人在響鈴三聲之後接了起來。
關於」手賬」的事情,我在一個月以前就已經給他說過了。
「我並不這麼覺得」
「於是,回去吧」他站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天空已經泛白了。我們離開公園走在回去的路上。每當和要去坐首班車的上班族擦肩而過的時候,總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真是事不關己。正當我呆住的時候,又有別人打電話過來。平時完全不會發出聲響的廢物電話,今天格外地有精神啊。看了眼打過來的人的信息,是未知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感覺有些憔悴。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的我匆忙離開家,騎上停在公寓停車場的摩托車,朝少女所說的地方駛去。
男人發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
於夜晚的公園,我和損友正在飲酒。好像那天也是他打來的電話。大概在凌晨十二點的時候,他打電話問我「在幹什麼呢?」的時候,我回答道」在公園喝酒」。然後不到十分鐘,他就出現在了公園。
「這就不好說了」他這麼說道。
「這樣這樣。那個手賬被看到了啊」
她急躁地說道,然後把購物中心的名字告訴了我。那地方在不到十分鐘車程的距離。
我把菸頭扔向空罐。它漂亮地從喝的地方掉了進去,發出」嗞」的一聲後熄滅了。」想來」我說道。
「沒錯」損友也笑着聳了聳肩,說道。
「……肯定是她腦子異常了」
我向她搭話,少女嚇了一跳地顫抖着肩膀,抬起頭,「啊,是罪犯先生啊……」地喃喃道。然後她輕輕地舉起拿着的不是書包的另一個紙袋。
「這對傷心欲絕的軟蛋來說是正合適的藥。人生沒有比被女人甩了而蔫掉和把想打卻打不出來的噴嚏憋回去更浪費時間的事情了」
我把摩托車停在購物中心的室內停車場。然後在去少女說定的地方的路上,我意識到現在這裏的人要比工作日的時候多。雖說現在是傍晚,但這裏平時不是要更冷清的麼。
「在說什麼呢」
「沒準正如她所言的,真的能讓聖誕節消失」
「我可不想和你分到一類。我可沒失戀」
「這樣。……話說你沒事吧。臉都已經白到發青了啊」
「爲什麼」
「只是多虧有前輩在我才勉強過上像人的生活而已。並不是失戀的衝擊導致分手之後我什麼都做不了,而是恢復原狀而已。我和你本來就是相當無可救藥的人」
「哦」
「並不是所有的大學生都會去大學」
少女「那裏就行」地說完,站了起來。見此,我朝着附近的電梯走去,結果不知爲何,少女「請等一下」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等等,我還沒」
「就算你這麼說……」
「想來,我本來就不是沒問題」
「於是,大概今天是最後一次我和你像這樣喝酒了」
我傍晚的時候回來。少女這樣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那是我爸用電線打出來的傷。……其他地方還有很多。想看嗎?」
「喂。你剛纔好像給我打了電話所以就回撥一下。有什麼事嗎」
「很好笑的吧。被女高中生脅迫什麼的」
是男人的聲音。是我熟悉的人。
「怎麼了?」
「所以並不是所有的大學生都能畢業」
我這樣提議,但少女搖了搖頭。
看着呆住說不出話的我損友笑了。過了一會兒,我也跟着笑了。
我們選擇儘量碰不到人的路線走到外邊去,然後不到五分鐘就到了公園。公園並不大,給人一種老舊的感覺。除了遛狗途中在長椅上休息的老人之外,裏面並沒有其他人。
「到了」我說完,少女便鬆開了抓着衣角的手。她環顧四周,慢悠悠地走到公園深處的鞦韆那裏坐了下來。然後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我望着在對面的鞦韆上垂頭喪氣地坐着的少女,」剛纔究竟怎麼了」地長出了一口氣。她能用書包打我,還能用腳踩我,沒想到現在卻露出瞭如此軟弱的姿態。我想她是個情緒很不穩定的女孩。她的家庭環境似乎不怎麼樣。……不過似乎和那個沒有關係。
無論如何,現在的我無法反抗她。我並非是接受了損友的建議,但想着還是先討少女的歡心,便走向附近的自動販賣機。我買了自己要喝的黑咖啡和給少女的熱茶。
我走近低着頭一動不動的少女,把茶遞給她。
「……」
她抬起頭,看了看我和我遞給她的熱茶,露出稍顯困惑的樣子,然後奪過我另一隻手拿着的咖啡。她用蒼白的嘴脣喝了一口咖啡。
「哇,好苦」
少女說完,立刻皺起了眉。
「……那幹嘛選這個」
「感覺被你賺了好感度所以很不爽」
「真討厭,沒那回事」
我聳了聳肩,結果少女哼的一聲把頭轉了過去。然後一言不發。
我也坐在一旁的鞦韆上喝了起來。茶真好喝。
「……所以,發生了什麼嗎?」
我以儘可能自然的方式問道。但少女卻只回答「沒什麼……」。我無可奈何地嘆着氣。
結果變得無事可做了。我輕輕搖動着鞦韆,眺望着暮色漸濃的公園的對面小巷。路燈開始閃爍起淡淡的光芒。看了眼公園裏的時鐘,不過五點而已。日落還真是早啊。我出生時所在的北陸和現在居住的關東也都一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在來這裏之前居然都不知道。
高中畢業之後,我考上埼玉的大學。爲了方便上學,約莫兩年前我搬到了室內的出租公寓,開始一個人生活。
在即將升入大學的夏天,雖然行李已經收拾完了,但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閒下來的我經常會去散步。在春天溫暖的空氣中漫無目的地四處閒逛的我有很多的發現。比如埼玉時常天空晴朗,雲的輪廓清晰可見之類,比如坡道很多之類,再比如高大的公寓和有昆蟲棲息的樹林混雜在一起之類。與本地一樣的地方和不一樣的地方感覺恰到好處。感覺要是更加鄉村的話就會感到無趣,更加城市的話就會感到疲憊吧。
走兩個小時左右,到了傍晚高空吹來的風漸漸變冷的時候,我就會原路返回或是去坐開往熟知的地方的公交車。看着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和漸漸昏暗的街道,我就會想,我要在這裏生活四年了啊。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這樣說道。看來這次輪到我埋頭不解了。
即使理解了狀況也無法阻止身體的倒下。要是平時的話,就會把手撐在地板上,明明誰都沒看着,卻自言自語地說「好險……」之後就完了吧。
上學路上是能稍微放鬆心情的時候。在家有虐待自己的父母,學校有欺凌自己的同學。對少女來說,只有上學放學的時光纔算安寧。從家到學校的半個小時,少女會聽音樂。那是姐姐留給少女的唯一之物。對少女來說,MP3是唯一的娛樂方式。雖然裏面全都是古老的西方音樂,時下的流行歌曲完全沒有,但少女還是很喜歡聽。
但少女很快就意識到了它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
「那爲什麼,要把給醫生都不能說的事情告訴我呢」
爲什麼這倆人要結婚呢。結婚就算了,爲什麼要生孩子呢。少女無法理解。抑或是,沒想去理解。
少女刷着牙的時候聽到玄關那邊傳來了聲音。很快就明白是母親回來了。在換上校服走向起居室的路上,在走廊上和母親擦身而過。少女儘量避免視線交匯地朝下看,結果差點和母親撞上了。抬起頭,母親一言不發地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少女。明明走廊那麼寬敞。少女卻不知該躲到哪邊去。母親一臉焦躁地看着如此戰戰兢兢的少女。少女討厭這個瞬間。爲什麼自己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呢。實在難以忍受。
真是的,我在做什麼呢。以被前輩甩了爲藉口不去大學,最後還被這樣的少女威脅。
「這是……詩嗎?品味不錯嘛」
確實不過是一本平平無奇的紅色筆記本而已。感覺一百元就能買到。左側有一排小孔,是線圈式筆記本。
少女知道同學們會在早上、午休、放學後的時間對自己做些什麼。早上和中午可以靠自己的注意力解決。即就是早上只要踩點上學就好,中午也只需躲到不顯眼的地方就成。室內鞋被藏起或是教科書上被亂塗亂畫這種幼稚的惡作劇並不是什麼問題。
「和某人擦肩而過的時候不知往哪邊躲結果撞了上去,這種情況不也是有的嗎。我極其不擅長那個的。要是走在人夠多的路上的話,我有自信五十米撞到十個人」
少女覺得差不多該回去了。但在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少女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少女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繼續強烈地認爲」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我這樣一說,少女面無表情地冷眼看着我。
路上,少女走過車站附近。然後就爲人之多和站前的彩燈感到有些喫驚了。當她穿過終點站的人行橫道的時候,少女聽到了不知從哪傳來的聖誕曲,便意識到還有一個月就是聖誕節了。
「因爲有促銷嘛」
「爲了讓聖誕節消失」
微風拂過,少女閉上了眼睛。某種冷冰冰的東西碰到了她的臉頰。當少女意識到那是本應停滯的雪而睜開雙眼的時候,那位不可思議的人已經不見了。
在連聲音都失去了的世界裏,少女目瞪口呆地站着。過了一會兒,少女覺得是自己終於瘋了。被父母的虐待和同學的欺凌弄得精神崩潰的自己壞掉的大腦,現在產生了這樣的幻覺。
「吶,你不覺得聖誕老人,是個相當渺小的傢伙嗎?」
「肯定覺得我很沒出息吧」
原計劃是在圖書館或書店殺殺時間之後再回家,但現在想盡快去淋個浴,只得直接回去。少女深知待在家裏的時間越久,被父親虐待的時間也會越長。因此少女回家的步伐相當沉重。
「當時掉在地上的就是這個」
「不用在意我的。你不過是因爲我抓住了你的弱點,才這麼說的吧?」
「又是那個啊。你差不多該給我解釋一下了。你到底想幹什麼。威脅我,霸佔我的牀,還對我又打又踩,一副蠻橫的樣子。結果現在又像這樣暴露自己的弱點。我已經完全不懂了」
「救了少女的是下述的哪個呢?一、平安夜的奇蹟。二、聖誕老人的溫柔。三、金錢。四、愛的力量」
「一開始的時候還沒有那麼多。……但一開始意識到不能那樣的時候,我就開始想不起迄今爲止是如何與人擦肩而過,連怎麼走路都變得不知道了。然後萎縮起來之後又會和人撞上,視線也會撞上。然後感覺就會被責備說『你幹嘛要站在那裏』」
「聖誕節快樂。願你於泥沼中閃耀」
我仔細觀察少女手中的筆記本。
「並不是。……是物理性的」
「剛纔是我大意了。以爲這種工作日鄉下的購物中心不會有那麼多人」
雪飄浮在空中。
那個人對着目瞪口呆的少女繼續說道。
「太大驚小怪了吧。並不是誰都會那麼在意的」
「可能是吧」
「我想喫A5和牛」
少女並不在意我的諷刺,從校服的胸前口袋掏出鋼筆,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了起來。我馬上就察覺到這是要現在實踐給我看。我決定以一種旁觀充滿可疑氣息的新興宗教的心情注視着這一幕。
〇
「那個瘋子留下的筆記本嗎」
那個人發出的聲音非男非女。
「對。然後這個筆記本是」將所寫成真」的不可思議的筆記本」
回過神來的時候暴力已經結束,父親也不知何處去了。大概是滿意之後去睡了吧。少女從牀上起身,身體的各處都很痛。從自己的房間所在的二樓下到一樓,在洗臉檯洗臉。不知是由於自己有用胳膊保護,抑或是因爲父親怕在顯眼的地方有傷痕會產生問題,自己的臉上並沒有傷痕。看來父親相當在意麪子。但明明在周圍的人看來,這種事情早就暴露無遺了。
開始一個人生活,已經快兩年了。不知算長算短。雖然經歷了很多事情,但自己大概並沒有因此而成長。不過是疲勞感在像灰塵一樣堆積而已。
少女那天也是被父親的怒吼聲吵醒的。她很快就起身,用雙臂捂住自己的臉,以防備到來的暴力。然後馬上感到腹部一陣劇痛,就明白是被打了。不可能一擊就結束的痛苦斷斷續續地襲遍全身。父親似乎在叫喊着什麼,但少女實在聽不清。不過只是放空大腦,繼續忍受着暴力而已。
「你倒是收拾一下」
哈哈哈。少女乾巴巴地笑了。少女幾乎要哭了出來,因爲自己輸給了一個不講理的世界而變得奇怪起來了。
那個人穿着一件帶毛皮的紅色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從外表上無法推斷性別和年齡。
不管是父親還是」那些傢伙」,爲什麼他們總能如此熱衷於虐待人呢。少女憎恨整個世界。爲什麼自己要受到如此遭遇呢。
「某個地方有一個貧窮的少女。她在平安夜的晚上,撿到了一枚從空中落下的金幣。那是聖誕老人給她的饋贈。多虧這樣,貧困的問題得到解決,少女得以幸福地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於是問題來了」
少女很快就意識到世界已經恢復原狀。行人若無其事地走着,天橋下,汽車在被雪打溼的柏油路上駛過,彩燈則閃爍着藍色的光芒。
「那個……」
「誒……」
少女一邊回想着姐姐,一邊站在還有一個月就是聖誕節的站前天橋上,眺望着閃爍着的藍色燈光。父親的暴力,母親的忽視,同學的霸凌,唯一一個對自己好的姐姐的自殺。少女意識到內心最重要的部分,正在慢慢破碎。雪終於下了起來。一名女孩跑到一個人站在聖誕雕像邊的年輕男性身旁,抱住了他。兩人交談了幾句,走向車站。聖誕曲繼續播放着。少女內心柔軟的地方很痛。世界看上去很幸福。少女忘記寒冷,繼續站在天橋上眺望着站前。
「你說得對。差不多有必要進行說明了。也沒什麼時間了」
「那確實……稍微有點多」
「嗯。……回過神來的時候四周已經全是人,就變得根本走不動了」
「……算了。也難怪你不信」
少女嘟囔道,然後不耐煩地捂着頭。
「因爲是A5的筆記本」
有問題的是放學後。
「沒那回事」
「嗯,大概三秒鐘後就會忘掉的吧。這個我也是知道的。……但我就會覺得爲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我也做不到,在這樣想着的時候面前也會有人經過,結果就變得一步也動不了了……」
「吶」
把少女推進冷到會讓心臟停跳的泳池後,「那些傢伙」心滿意足地回去了。少女從漂浮着枯枝落葉、奇怪的昆蟲屍體的渾濁泳池中爬了出來,全身溼漉漉暴露在冬日寒風中的她瑟瑟發抖。這樣下去會凍僵的。在無人的背陰處脫下溼透的校服,用擰抹布的方法擰乾水分。忍住皮膚的不適再次穿上,走到教室。然後換上放在自己存衣櫃裏的體操服,離開了學校。
少女說完,笑了起來。先前還發青的臉,現在已經恢復了一些血色。看她那個樣子,我知道至少她說的不完全是謊話。這樣的話,就有件很在意的事情。
讓少女產生那種想法的事件發生在距今一週以前,即就是十一月下旬。
我不解其意,歪着頭。少女「也是呢……」地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再次「果然好苦」地皺起眉。她像是在說」已經不要了」地把罐子塞給我。確認我已經接過之後,她開始說道。
「……是一種強迫症嗎」
到了學校,少女把鞋放進鞋櫃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室內鞋不見了。這並不稀奇。少女借了一雙訪客用拖鞋,然後走向教室。」這比被父親打或被母親無視要好多了。」少女如此說給自己聽。
少女被不可思議的衝動所驅使,走上附近的過街天橋,看了一會兒站前的彩燈。拿在手裏的校服還是溼的,散發出一股怪味。天氣也是異常的寒冷。少女渾身發抖着,卻並沒有想着從天橋上面離開。因爲她想起了姐姐。
少女用懷疑的目光盯着面前這個不知在說些什麼的瘋子。然後那個人忽然笑了,靠近少女。那個人靠近少女的耳邊輕聲嘟囔道。
少女始終以一副淡然的樣子說道。
「更正。是瘋掉的人留給瘋掉的你的筆記本」
少女一直站在那裏,直到過了十二點。她的手和臉接觸到外面空氣的部分都凍得通紅。
淺坐在我房間牀上的少女說完,拿出一本筆記本給我看。
有聲音傳來,少女注意到了站在她身後的人。
少女注意到那個神祕人物剛纔所在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掉在那裏了。那是一個筆記本。平平無奇的筆記本。
在本以爲已經停止了的世界中,只有那個人朝自己走了過來。
藍色的天空下,被地上的燈光映照,泛出淡藍色光芒的雪,正停滯在半空之中。不只是雪。少女環顧四周。邊走邊看手機的人、站前時鐘的指針、開的一半的塑料傘、準備右轉的出租車等等,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像一幅畫被剪下一般瞬間凝固。
對少女而言聖誕節絕非好日子。因爲那天不僅是父親的生日,也是姐姐的忌日。這兩件事確實讓她的人生變得了起來。但即便如此,世人依舊非常幸福地享受着聖誕節。」見鬼去吧」她這樣想到。
我聳聳肩,站了起來。就在我伸手去取放在牀上的遙控器的時候,突然就失去了平衡感。很快就意識到是自己的腳絆倒了。
濃妝豔抹加刺鼻氣味的香水。穿着強調身體曲線的衣服的母親,這樣說完後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和少女之間並無交流。與其說是對女兒沒有愛,不如說是根本沒有興趣。母親感興趣的是錢和男人和雲雨之歡。
我模仿少女的語氣,結果就被少女踢了一下小腿。
〇
「你說得對」
「……。好冷。請把暖氣打開」
但是,姐姐在少女八歲的時候去世了。是自殺。十二月二十四日,姐姐從城外一座古老的鐘樓上跳下,次日早晨,一位正在遛狗的老人發現了她。姐姐的悲傷和痛苦,在聖誕節來臨的世界甚至都未能見諸於報端。
少女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讓我嚇了一跳。過了幾秒,我才認識到那並不是對我說的話。
「怎麼會。這種愚蠢的症狀,和誰都說不了啊。他們會覺得我腦子不合適的」
「但是在說明之前先回你屋子裏。……這裏太冷了」
起居室裏瀰漫着菸酒的臭味。整個晚上,父親和他學生時代的朋友都在酗酒狂歡。拜其所賜,昨天也基本沒睡着。清理完啤酒罐和菸頭後,少女看了看錶,上學的時間快到了。少女把冰箱裏的過期三明治塞進肚子裏之後便離開了家。
「是個狂妄、粗暴卻膽小、情緒不穩定的小鬼」
在那之後,即使大學生活已經開始,我也好幾次這樣散過步。因爲人際關係出現問題而退出社團的時候,隔着電話知道父母離婚的時候,被前輩甩了的時候,我基本上都會去那樣散步。
「我還覺得割腕要好呢」少女自嘲地笑了,「我不擅長與人擦肩而過」
少女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是姐姐。在不太值得驕傲的家庭環境中,大自己五歲的姐姐總是保護着少女,當少女遭遇什麼辛酸的時候,也會溫柔地撫摸着少女的腦袋。聖誕節的時候會送少女禮物,也會瞞着父母買便宜蛋糕兩個人一起喫。
我「你猜呢」地說道。我一邊隨意地拋投着空塑料瓶,一邊聳着肩。「像你這麼大的人,這並不稀奇。比割腕要好多了」
「請安靜」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不過這麼嚴重的話,日常生活也很辛苦吧。聽說潔癖是可以治好的……你沒有喫什麼藥嗎」
「能實現願望啊。好強。我也想要。附近的文體店有賣的嗎」
放學後,少女會盡快收拾好,離開學校。但這種事情」那些傢伙」也清楚得很。他們就會拍打算離開教室的少女的肩膀。少女知道,就算在這裏逃跑,結果也不會改變。
但是現在有少女在。
而且還就在眼前。
在我將要倒下的方向。
爲了不撞到少女,我努力調整位置,雙手撐在牀上。多虧如此避免了直接接觸,但不幸的是,這樣子看上去就像是我推倒了少女一般。
少女半躺在牀上,在我身下縮成一團。臉好近。
氣喘吁吁的她用冷冰冰的目光望着我。
「你打算這樣保持多久」
這句話讓我回過神來,我立刻從她身邊跳開。少女似乎並不介意地站了起來,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肩膀和胳膊上的灰塵。
「……那個,抱歉。沒受傷吧?」
我撓着頭向她道歉。雖然不是故意的,但還是有點尷尬。
「全身的骨頭都折了」
「啊——個人破產要怎麼辦來着」
「撫卹金在多數情況下不能因個人破產免責。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了,請看這個」
少女撿起掉在地板上的筆記本拿給我看。幾乎是空白的白紙的右上角,少女指着那裏「被面前的男人推倒」的紅色字樣。
「於是,面前的男人。寫在這個筆記本上的事情成真了。怎麼樣」
少女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正如字面意思一樣,給人一種心想事成的感覺。
實際上,我很爲難。
加上推倒少女後的動搖,我實在冷靜不下來。
「……這是巧合吧」
我被迫這麼說道,少女無奈地嘆了口氣。
少女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那麼,你能忍受嗎?」
「爲了讓聖誕節從世界上消失,需要喜歡上聖誕節,這聽起來很矛盾吧。」少女自嘲地笑了。
少女說的話聽起來有些強詞奪理,但也算有道理。既然手賬在少女手裏,那就無法反抗。
「不管怎樣我在被欺凌。比你年輕帥氣的人當然有很多,但我不會喜歡上那些欺負我的傢伙。這樣的話,在校外就只有被我抓住弱點的你了」
「就是這點,就是這點啊」
「原來如此。先不論我信不信這個筆記本的力量,我差不多要明白了。你是說打算用這個筆記本來」讓聖誕節消失」對吧」
「請」
對少女來說不期望的事情。我很難想象得出來。
「看你的理解了。但是請不要會錯意。我是不會打心底喜歡上像你這樣的罪犯的。頂多是疑似關係而已。只要能讓我產生不希望聖誕節消失的一點錯覺就好了」
「這個理解沒錯」少女說道。
我終於明白了她威脅我的原因,以及「可以讓聖誕節消失」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我又產生了新的疑問。
「……受不了」
「我不喜歡聖誕節的原因有很多,但我認爲最主要的原因是沒有可以分享幸福的對象。在我看來,人們在聖誕節感受到的幸福是過度的。而過度的幸福是對身體有害的。這就是爲什麼聖誕節對單身的人來說如此的殘酷和痛苦。這麼多年來,我都覺得有一個能恰到好處地分享幸福的人是能夠享受聖誕節的最低條件」
「那就決定了呢」
我點點頭。
少女驚訝地張口。
我心想絕對不可能,但還是握住了少女的手。
「啥?」
「也是」
「條件」
「恐怕我幫不了你」
「以剛纔爲例,」被面前的男人推倒」是你不期望實現的事情,所以才能成真,是吧」
她長出一口氣,搖搖頭,「聽我說」地豎起手指。
少女滿意地笑着站了起來。
「對。確切地說這個筆記本是」只能將不期望實現的事情變爲現實」的筆記本」
對這種不得要領的說法我表示不解。然後少女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誒……這是表白?」
「爲什麼找我這個陌生人?學校裏面比我年輕帥氣的男人多的是吧。事實上,從你迄今爲止的所作所爲來看,你甚至有對我感到厭惡」
「我知道,我知道了」
距離平安夜還有二十二天。
「能問個事嗎」
「因爲這個條件,我沒法濫用這本筆記本的力量。也是,人不會特意去祈求對自己消極的事情」
少女不再開口。似乎該說的已經說完了。確認這一點之後,我開口說道。
「也就是說,爲了能讓我喜歡上聖誕節,我希望你能和我建立疑似戀人關係。如果有戀人的話,想必我也一定能期待聖誕節的到來吧」
「爲什麼要找你合作。首先,我已經基本不去學校了。也就是所謂的不上學」
少女點點頭,豎起食指。
「那個,我沒徵求你的意見。你現在可是在被我脅迫哦?你是忘了嗎」
「你最喜歡的前輩有新男友。離聖誕節還有不到一個月。幾乎沒可能在這個時候分手的吧。兩人一定會度過一個幸福的聖誕節吧。比如兩人會約好在傍晚見面,然後去都內的聖誕節市場。肯定會一邊欣賞着色彩斑斕的彩燈一邊逛着路邊攤吧。因爲人很多,他們爲了不走散地牽起了手。然後說着」厭倦了人羣」,走進事先預約好的餐廳。那裏肯定也能看見夜景吧。前輩肯定不會想起你和去年的聖誕節,而是享受和麪前的新男人共進美食吧。接下來在那天,前輩留宿在那個男人的家裏。你也知道,他倆並不是青春期的小孩。在聖誕節,也喝了酒。什麼都不發生纔不自然。」你最喜歡的前輩」肯定會用甜美的聲音呼喚不是你的男人的名字吧——」
少女面無表情地說道。
「不是那個」我搖搖頭。「你也知道的,我還在喜歡着前輩。即使是疑似,我也不想和別人建立戀人關係,你也沒法喜歡上我這樣的男人吧」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頭疼得像是被什麼硬物打了一樣。少女聳聳肩,一臉不滿地說道「明明接下來纔是精彩的部分呢」
我摸着下巴。
就這樣,我的世界一點點改變。
「也是呢……嗯。我知道了。總之就按你說的吧」
「……但是,爲此,必須要讓聖誕節消失對你來說是消極的事情。從你剛纔所說的來看,我覺得你對聖誕節是恨之入骨的」
「哈啊……」
「原來如此」
「那就好」
「那麼,假設這是個巧合,且我說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即使這樣,也不會改變你被我抓住把柄的事實。不管怎樣,你都必須聽我的。這樣的話,你不覺得以這個筆記本真的有能力實現所寫東西爲前提開展話題更加合理嗎?」
然後她朝我伸出手。
「這不是能挺起胸膛說的話」
「我拿到的這個筆記本,雖說有着」將所寫成真」的能力,但是有條件的」
「爲了三週之後我們能像是真正的戀人一樣,加油吧」
「對」少女點點頭。「所以你的協助是必要的。正如你所說,我對聖誕節這種日子恨之入骨。我想讓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正因如此,我有必要喜歡上聖誕節」
「目標就定在平安夜的正午吧。因爲有很多不規矩的人連平安夜都想享受嘛。在那之前,讓聖誕節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好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