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只要活着就會悲傷
《殺死聖誕老人,然後接吻。》 · 犬君雀 · 5295 字

聖誕節什麼的,消失了纔好。
會發出這樣的自言自語,大概是因爲看到站前的彩燈了吧。明明離聖誕節還有三個多星期,街上就已經開始爲此做着準備了。在終點站的中央閃耀着的聖誕樹正是聖誕節的標誌。大街上有彩燈裝飾,璀璨奪目地閃耀着。我站在站前的連廊,倚着欄杆眺望。
這錢是從哪兒拿出來的呢。深呼吸吐出的氣息因爲寒冷而變白,在我的鼻尖旋繞。
大概聖誕節那天會更美吧。大街上到處都是戀人,到處都播放着聖誕曲,世界會被幸福所包圍吧。
見鬼去吧。
其實,原本我也應該要和前輩一起欣賞那副光景的。
「雖然你說你喜歡我,但肯定不是這樣。雖然很令人悲傷,但我知道的」
那天,交往了一年多的前輩對我這麼說。在牀上只穿着內衣的她,吸着煙眯起眼睛,微笑着說道「至今爲止多謝了」。
我認識到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沒用了。我知道我和前輩所行道路已經不再重疊,便感受到了近乎絕望的某種東西,但即使如此也沒有說出反對的話語,只能強烈期望這只是一場夢。
前輩在最後一天,離開房間的時候,仍舊溫柔地摸了我的頭。對我說,「要加油哦」。雖然我一直思考着那句話的意思,但對於爲了什麼而努力,以及努力是爲了什麼,我依舊毫無頭緒。
「聖誕節什麼的,消失了纔好。」
這不是對特定的人說的話。只是脫口而出的嘆息而已。因此,我沒有想到會有人回應。
「可以做到的。讓聖誕節消失」
從身後傳來少女的聲音。我慌忙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女高中生站在那裏。……不,不知道實際上是不是女高中生。但是從深藍色的外套裏面是同色的西裝夾克和白襯衫,穿着的裙子則是彩色方格圖案,被剪齊到肩膀以上的黑色短髮波波頭,以及她看上去很幼的相貌,還有雙手拿着書包這幾點上。
可以斷言除了在這個時間還在外邊,還向我這樣的大學生搭話這一事實之外,她就是個女高中生。
「可以做到的。讓聖誕節消失」
以沒什麼抑揚頓挫的平淡聲音,少女再次說道。
「……啥?」
自覺露出了相當傻的表情。這是什麼整人活動嗎。對並非藝人的我?那就是仙人跳?但拿「可以讓聖誕節消失」作爲開場稍微有些破天荒了。
「你腦子有問題吧」
我想着這一天真是糟透了,然後睡着了。
「於是,你家在哪」
留下一言不發的我坐在沙發上。看着在被子下一動不動的少女,我抱住了頭,思考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說到底,我甚至都不想讓她進我的屋子。如果那個制服不是cosplay的話她就是未成年。我所做的事從客觀上來說就是誘拐。
我乾咳了一會兒,然後向她道歉。
然後,我立刻感到思緒開始變得模糊。當我意識到這是睡意的時候,有些驚訝。自從和前輩分手後,我就一直過着沒有睡意卻強行去睡的日子。已經很久沒有過純粹的睡意了。
「請不要想着現在的話能奪回來之類的事情」
「在說什麼呢,是你家啊」
「這個,我看過了」
「讓聖誕節消失,嗎……」
「我說,沒錢的話我借你,你能坐出租車回家或者去網吧過夜嗎」
「我知道,我知道了」
少女像是要給我看似的,嘩啦嘩啦地翻着手賬,如此說道。
平淡的語氣中隱含着一絲怒意。我以不讓少女聽見的動靜嘆了口氣。
「你自己講這個不心痛嗎」
就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少女就好像已經無話可說似的,面朝牆壁睡着了。
那時還是夏天。前輩住的一室一廳的後面就是神社,所以總是能聽到鳥語蟲鳴,那天我倆也是聽着蟬聲,喫着中華涼麪。市售的麪條上面放着切成細絲的黃瓜、錦絲蛋還有火腿。爲了讓一到夏天就沒胃口的我也能喫,前輩經常給我做這個。
走到冰箱前,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但冰箱裏能稱之爲固體的只剩下調味料、變色的洋蔥和已經開封了三天以上的沙拉塊。就算翻遍架子,也找不到任何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我在牀上觸摸着前輩的肌膚,她緩緩地搖頭,移開毛毯。她整理好錯位的內衣,坐在牀邊。然後抖動着雙腳。黃昏的公園,不想回家、蕩着鞦韆的女孩。看着前輩要哭出來的表情,我產生了這樣的想象。
「沒在講要不要的事情」
「把這個給誰會有趣呢,罪犯先生」少女露出興奮的笑容抬高嗓音。「警察?你父母?還是你最喜歡的前輩……」
「是我沒有期待的那個。……沒想到能這麼髒」
「你不是說沒在說要不要的話題嗎」
「迷上我了?」
在我慌忙打算奪回而向少女邁出腳步的瞬間,她「請不要動」地制止了我。「你要是強行奪回去的話我就喊流氓了」
少女直截了當地說道。
「你剛纔不是說了嗎。想要聖誕節消失」
但少女拿着我的手賬。能把那個弄丟,也太不小心了。就因爲這樣纔會被女高中生威脅,真是蠢到家了。
回到客廳,少女似乎已經抱着書包睡着了。我的手賬在那裏面嗎。想着沒準現在能奪回來,我便看着那個書包,結果就和翻身過來的少女視線交匯了。
在去公寓的路上,我把自己穿着的羽絨服給她披上了。要是被發現我和校服少女走在一起的話就可能會被警察盤問。
合作?我也並非沒這麼想過,便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前輩在牀上抽着煙,一臉憂鬱的表情。已經親密接觸過很多次的、只穿着內衣的她身體纖細。前輩深深地嘆了口氣。香菸的煙霧筆直地形成一條像飛機雲般的細線,但很快就消失了。前輩已經不再笑了。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哦,這段關係要結束了。
站在屋前,正要從口袋裏的錢包取出鑰匙,但凍僵的手動作變得遲緩了。
少女在我的面前蹲下,然後抓住了我的頭髮。
我沒能承受少女纖細的身體所帶來的難以想象的衝擊,當場蹲了下去。就算想站起來,被踢到的地方也麻木了,一時半會是起不來了。
我插入鑰匙打開門。從玄關可以看到廚房裏放着垃圾。還有不知從哪裏散發出來的異味。浴室裏長滿了粉紅色的黴菌,房間裏到處都是要洗的衣服、塑料瓶和空盒飯。
「喂,那可是我的牀」
少女愕然地嘆了口氣。
我嘆了口氣,想着今天是第幾次覺得不走運了呢。沒辦法,我只好拿出冰箱深處的罐裝啤酒。因爲客廳裏有個少女,我便站在廚房的換氣扇前喝。雖然多少緩解了空腹感,但空空的肚子被酒精燙得難受。
「還是快點比較好哦。當然你要是想被人看到我進去的樣子然後報警就另說」
還在說那個啊。
「現在有些原因沒法回家」
喝完之後,我用罐子當菸灰缸抽起煙來。對着換氣扇噴雲吐霧的我,還是回想起了一小時前的事。
「請等一下,罪犯先生」
那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回憶,和那天的記憶一模一樣。
回想起來,這一年我一直在想怎樣才能成爲她的第一。想着怎麼才能不被她拋棄。和這樣的擔心相伴的日子迎來了終結。
然後我們無言地走着,過了一會兒在一間公寓前停下腳步。我說着「到了」,少女看着爬上破舊公寓樓梯的我,「也沒期待就是了」地從身後嘆息道。
但是,在這樣的日子裏,連做的夢也是糟透了。
見我沉默不語,少女哼了一聲,從書包裏拿出除臭噴霧。在噴滿整個屋子之後,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就已經爬上了牀。
少女並不在意我的諷刺,如此說道。我嘆了口氣,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地閉上了眼睛。
無論如何,爲了不扯上關係,我裝作沒注意到少女的樣子,準備離開。
「……」
看着全部喫完的我,前輩像是對待孩子一般,「對,男孩子就是要多喫」地說道。實際上,在已經步入社會的她看來,大學生的我就像是個孩子。和前輩交往一年多,我多次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她的人生經驗大概比我要豐富得多,甚至在戀愛方面也是如此。她在餐廳鎮定自若地喝着紅酒的手勢,以及第一次一起睡覺時的舉止,都雄辯地說明了這一點。或是在交往不久的時候,前輩的房間裏放着一本不像是本人愛好的雜誌,或是她不想去橫濱的紅磚倉庫,或是在兩人第一次去的地方她卻說「上次來的時候……」。每當這時我就受不了。
「算了。還是拿着手賬去你最喜歡的前輩家吧。現在這會兒應該和新男友在一起吧」
罪犯。聽到這句話的我臉一下子發白,感覺全身的毛孔都要張開了。我怯怯地回過身,然後睜大了眼睛。
「你要是敢再靠近的話,我就控訴你除了殺人未遂外加強姦未成年了」
「唔……」
「我知道的」
「……很抱歉我已經在這樣想了」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
「……啥?我家?不要……」
「要我反省的那個?」
「……前輩?」
「……你性格真好」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我餓了。爲了轉換心情,我想隨便喫點什麼。
看着笑着的少女,我這時還覺得是與己無關的麻煩事,但在接下來到聖誕節前的這段時間,我還會困擾很多次。因爲我還不知道少女所擁有的力量,所以無可奈何。
在牀上的前輩很安靜。當我想到啊原來如此,這是分手的時候,前輩終於開口了。
我發自內心地這樣說道,少女沉默地靠近我。在要說什麼之前,少女先狠狠地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我投降地舉起雙手。
少女瞪了我一眼。我忍不住搖了搖頭。要是再被踢的話就受不了了。而且我有把柄被她握在手裏,現在不反抗纔是明智之舉。
如此自言自語之後,我自嘲地嗤之以鼻。太荒謬了。
「吶罪犯先生。你的生死可是由我掌控哦」
「那去朋友家住不就行了」
就在我正要邁步走下天橋的時候,她這樣叫住了我。
我感覺到少女拿着書包的手很用力。她以擊球的要領動作朝我的肚子揮舞。我沒能做出反應,就感到一陣令上半身麻木的衝擊。裏面大概是裝着書。疼得我只能當場蹲下。
「所以罪犯先生,下次再相談合作的事情,今天已經很遲了請送我回去」
我暫且放棄,躺在沙發上。確認我什麼都不做之後,少女又恢復原來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畢竟你那種性格嘛」
「真不巧,我喜歡不上擅自偷看別人東西的罪犯」
果然。看到少女那包含着輕蔑的表情,我確信無疑。手賬是我的。
少女在確認了衛生間也一樣髒之後,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前言撤回」。
「吶,你到幾歲爲止還相信聖誕老人?」
我想一定一切都太遲了。
「你想要什麼。……先說好我就是個傷心落魄的大學生。就是個既無分文也無寸長的娘娘腔。威脅我也得不到什麼的啊」
「請注意用詞哦?」
〇
少女撇下站住的我,快步走向公交車站。我抑制住自己的不耐煩,嘆了口氣,小跑着跟上她。
「不要」
穿制服的少女拿着一個綠色的手賬。是隨處可見的款式。但儘管如此。
離平安夜還有二十三天。那就是開始。
「你在說什麼呢。罪犯是你」
「現在的話還有末班車哦」
看來有人看了那個手賬這件事,對我的傷害比想象的要大。
爲什麼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呢。雖然之前也曾以身體狀況爲理由被拒絕過,但氣氛明顯與那時不同。我靜靜地等待着她說話。我漫無目的地把口袋裏還沒用過的避孕套扔進垃圾桶,無所事事地環視房間。放着國外的SF小說和BUMP的CD的書架、放着剛纔我們一起喫的冰淇淋杯的桌子、放在角落裏的我的登山包、小型電視、兩人一起買的遊戲機、小小的白色沙發。我第一次來這個充滿生活氣息的房間已經是一年前了。比起前輩來我屋裏,我去前輩屋子的次數更多。前輩的房間對我來說很親近,是比起「打擾了」,更想說「我回來了」的棲身之所。
「對,是你不好。請反省」
「不巧,我沒有朋友」
「……聖誕老人?」
「對,聖誕老人。……不記得了?」
我沉默不語,前輩似乎察覺到了氣氛,低聲說道:「這樣」。
「當時的事我也記不太清了,但回顧日記的時候似乎直到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還是相信的。有點晚了吧」
我默默地聽着前輩開始講述的故事。我不覺得她是在說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肯定是在說現在對她而言相當重要的事。交往了一年多的我還是能猜到這一點的。
「但是呢,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叔叔問我『聖誕節想要什麼』的時候。我其實想要一架大鋼琴的,但又怕他買不起,就說想要一架小鋼琴」
「但是,那個時候的前輩是相信有聖誕老人的吧」
「嗯。被朋友說沒有聖誕老人的時候,我還哭着反駁了呢」
前輩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我想我肯定是個意識到雖然有真的聖誕老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但卻不會到自己身邊來的可憐孩子。……不,不對。現在也是如此。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聖誕老人存在。但,聖誕老人不會到我身邊來。也沒法讓我幸福」
「這種事情……」
這種事情是不會有的。我想這麼說,但還是止住了口。我對前輩幾乎一無所知。
接着,前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用食指和拇指夾着香菸,用中指靈巧地把菸灰撣掉。
「吶,從交往到現在,發生了很多事啊」
「請不要這樣……」
我發出了刺耳到連自己都驚訝的聲音。這件事讓我很不安,幾乎要哭出來了。
「……前輩已經討厭我了嗎」
「沒有討厭哦。你也是知道的吧。說到底我也沒有那麼喜歡你」
「那爲什麼」,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爲什麼要突然提起這個啊」
「只是呼吸就會感到悲傷啊。最近。一直」
「你能說喜歡我,是因爲我不喜歡你」
前輩伸手去拿第二支菸。一邊用銀色的Zippo點着,一邊「雖然你大概不會承認」地開口道。
「在……」
我已經不記得她最後一次衝我笑是什麼時候了。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她已經很久沒有在笑了。
前輩已經沒有笑容了。
我終於意識到,哦,這段關係要結束了。
在說什麼啊。我差點就要這麼強硬地說出來了。自從在那個公園遇見前輩到現在爲止,我是何等地掛心於你啊。看到你的舉止和表情中有你大概曾經喜歡過的人的身影,我是何等地因嫉妒而感到痛苦啊。但想說出口的話,在看到前輩的表情之後就全部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