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即使有事,也沒有關係
《殺死聖誕老人,然後接吻。》 · 犬君雀 · 6100 字

「於是,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啊」
損友一邊苦笑着說道,一邊扔着飛鏢。投出的飛鏢劃出一道拋物線正中靶心。然後即刻開始準備第二投。用和第一投時相同的動作投出的飛鏢再次刺中靶心。
「這樣」我把菸灰彈到吧檯的菸灰缸裏,「都過了這麼久了啊」
那天,我和損友來到池袋的飛鏢酒吧。這家店位於商品房的七樓,因爲酒比較便宜,還能玩飛鏢,所以很受學生歡迎。損友認識的人好像有在這裏工作,雖然我沒有一個人到這裏來過,但經常會和損友一起來玩。
我坐在燈光昏暗的店內靠近飛鏢圍欄的酒吧桌旁,重複剛纔的話。
一個星期。
在過去的一星期裏,我和少女一起生活。每天早上幾乎都是在固定的時間起牀,喫點早餐,然後出門。雖然沒有特別決定要去哪裏,但是我們之間有一個默契,那就是要拍人少的地方。所以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自然環境美麗的鄉間散步。有時會在四周淨是田野的田間小路漫步,有時會沿着一條未經整修的道路前往廢墟。加上休息時間,閒逛幾小時之後,我們會在天黑之前回家。
「就像是小學生的暑假一樣啊」投完第三鏢,損友回到桌邊,這麼說。當我指出「時間上是寒假吧」的時候,他就修正說「像小學生的寒假一樣」,然後說着「以及魔法筆記本」地笑了。
「……我一開始的時候可沒相信」
遇到那個少女的第二天。在她對筆記本進行說明的時候,她寫上「被面前的男人推倒」的字樣,與我進行了實踐。我也曾以爲那只是偶然,但在那之後,她又對着仍舊懷疑筆記本的力量的我展示了好幾次。拜其所賜我渾身溼透,膝蓋磨破,丟掉幾千元,然後再次渾身溼透……不過這就算了。正是因爲有了那些事情,我纔會相信少女「只能將本人不期望實現的事情變爲現實的筆記本」是真的。
當我不知道如何向損友解釋的時候,他乾脆地說:「算了,這種事也是有的吧」。與其說他是相信了,不如說他根本不在乎。不過我覺得這反應也算正常。
「不過」損友說道,「假戀人啊。這不是很有趣嗎」
「不過假戀人這種東西大概只存在於漫畫吧」
「不,不是那個」
「……什麼意思?」
我反問道,損友說着「什麼意思呢……」用放在桌上的火柴把煙點着。然後呼地吐出煙霧,盯着我的眼睛。
「你自己沒意識到嗎?」
「……所以說,什麼?」
這種迂迴的說法讓我有些不耐煩。但是損友一看到我這副樣子,就愉快地笑了:「沒什麼」。
「比起那個」
「我很憧憬這種的」她說。
「你不會知道的。我有多寂寞。一個人躺在牀上就會無可奈何地想死,晚上出去看到牽着手的男女就會當場哭泣……」
顯然我不該這麼想。
她重複着我的話,然後冷笑一聲。
我想說」抱歉,睡着了」地睜開眼睛,她的臉近在咫尺。她和我的嘴脣差點碰上。剛纔那洗髮水的味道穿透鼻腔。
她顫抖着說。我拼命尋找話語。想把自己心中曖昧的感情付諸言表。
「你先去洗個澡。我要收拾下房間」
「好啊。換家店去?」
每次上同一門課的時候,她都會跟我說話。因爲我們都沒有什麼朋友,喜歡的作家和藝術家也很相似,所以我和她的關係好到在黃金週到來之前的休息日的時候會經常兩個人單獨見面。
「像這樣在回家的路上買酒。不感覺很棒嗎?」
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了一年半。
損友去樓層外打電話之後,我一個人喝起了剛纔點的雞尾酒,無所事事地環顧店內。這層裏面除了我之外還有二十來位客人。由於在池袋這種地方以及價格比較便宜,包括大學生在內的年輕男女有很多。他們大致都是三四名男女組成一組,既有玩飛鏢的人,也有喝酒閒談的人。如果要列舉共通項的話,那就是他們基本都染着頭髮,言辭也不怎麼得體,女孩在包裏放有卸妝水,而男人的包裏放着避孕套。好吧,最後一點我並不清楚。但是,我清楚地明白,他們和我生活的世界是不同的。
「我也去洗下澡,出汗了」
事實上在大約兩個月前,我有見到兩個男人在大學裏的吸菸室裏談論她。
我認得那個被摟住腰的女孩。無論是穿着的帶有褶邊和蝴蝶結的黑色連衣裙,還是短髮的雙馬尾,都和那時一樣。
「就是說只要出現奇蹟就能贏了?」
「因爲被拿手賬的事情威脅了啊」
「除非出現奇蹟,否則你輸定了。」損友慫恿道。
「不如去我家喝吧」
「因爲寂寞就做這種事是不對的」
「如果能的話」
「這不好」
〇
我和她從一年級的春天開始就在同一個研討會,自那之後經常會一起聊天。
回來的損友坐在了我旁邊。我說「好慢啊」他便苦笑着說「是好慢」,然後喝起了喝了一半就放在那裏的鹹味雞尾酒。
所以,我強烈地認爲,這是不好的。我有種感覺,如果我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繼續下去的話,從四月到今天爲止我和她之間的一切都將成爲謊言。
曾經和我關係很好的女孩已經不見蹤影了。應該早就回去了吧。 現在可能在和一起的男人睡覺呢。
「吶,我們來試試看吧」
「這種是指?」
「那種神經病只需要稍微對她溫柔一點,就會給我上的」其中一個男的得意地說。我便起身離開,在那之後我就不知道了。
我的大腦混亂。她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歪着頭。
這可不行。這種喝醉方式可不好。
就算看到她這個樣子,我也沒有止住口。
原本在這種考驗技巧的遊戲中,我一次也沒贏過損友。至於飛鏢我就只有最開始的時候憑藉損友的狀態不佳和自己的新手運氣僥倖贏過一次而已,之後就是一直輸了。
我開玩笑地說道,結果損友聳聳肩,「你是最重要的」他如此回答。「快點回來」我笑着說,又點着了第二根菸。
我能感覺到她的表情扭曲了。總是有些悲傷的她的臉上,明顯有憤怒的情緒時隱時現。那雙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僅此而已?」損友一反常態,嚴肅地問道。
「等等」我推開她的肩膀。「這樣不對」
「好過分。她比我重要嗎?」
我邊抽菸邊等,旁邊的手機響了。損友說着「是女孩子打來的」,然後離席。
我和損友離開靠近飛鏢臺的桌子,坐回吧檯。損友一邊坐下,一邊點了杯鹹味雞尾酒。我掃視菜單,隨便點了一杯基於葡萄酒的雞尾酒。我喜歡喝酒,但卻不求甚解。
我不假思索地說,她搖搖頭。
「還有你好像是誤會了,我並沒有拿那種目光對待那個女孩」
從那以後,我就沒見過她了。她也沒參加研討會。雖然在大學裏擦肩而過幾次,但她一次也不肯和我對視。
「……這不好?」
「這樣。我覺得那女孩和你很般配的」
她什麼也沒有回答。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這就夠了。我想哭。
過了一會兒,我稀裏糊塗地點了點頭。」那就交給我吧」,她說。
他指了指飛鏢的圍欄。像是在說」快扔啊」。
我想了想,回答說:「僅此而已」
她言止於此。然後做了個深呼吸。於是,剛纔的憤怒似乎已經消失了,又恢復了往常的表情。在我看來這像是強行關上了感情的水龍頭一般。
我收回視線,一口氣喝下面前的酒。酒精讓我喉嚨發熱。我自己也知道這樣喝酒只會讓我之後覺得噁心。但我還是又點了一杯度數更高的酒,然後一飲而盡。
那是在和前輩相遇之前的事情。我認識一位可以說是關係很好的女生。
無論如何,我再也不會和她討論我喜歡的作家和藝術家了。
「開玩笑吧」
她這樣說完,嗤嗤地笑了。溼漉漉的頭髮貼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不再追問下去,抓起桌上的三支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一邊轉着肩膀一邊看分數,發現我比損友落後很多。雖然不是不能挽回,但接下來已經是最後一回合了。
她小聲地說「你回去吧」。僅此一言。我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外面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雨,我淋得滿身溼透,直到天亮纔回到自己的公寓。
我照她說的去洗澡。植物洗髮水裏散發出她的氣味,讓我感覺有點奇怪。說起來,自從上大學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去別人的房間叨擾。這種事情是朋友之間經常會有的嗎。
她無憂無慮地笑着說,」感覺今天好寂寞」。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關於剛纔的話題」損友開了個頭,放下了酒杯。
「是呢」我表示同意。
「試試看?」
我馬上開始準備第二輪投。爲了不破壞節奏,我採取和剛纔一樣的姿勢。第二投的動作感覺和十秒前的自己完全一樣。然後也是正中靶心。
她白皙的左手伸向我的脖頸。一邊把臉靠近我,一邊用右手摸我的小肚子。我滿腦子變得全是她。各種地方都在痛。尤其是胸口附近。
實際上只睡了不到半小時。一睜開眼睛,就感覺到附近有人。
於是這下換我一個人待在客廳了。她的房間剛剛打掃完畢,井井有條。我靠牆坐着,呆呆地看着她喜歡的樂隊的海報。這樣一來,正適合緩解LIVE的疲勞和剛纔的醉意,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不知不覺間已經睡着了。
莫非,沒準這次能贏。
回過神來,我好像已經要睡着了。有人從後面拍我的肩膀,讓我嚇了一跳。
「吶,還想再喝點啊」她說。
「那你爲什麼要順從那女孩的謊言交往呢?」
我點着煙,噴雲吐霧。
我看到遠離飛鏢圍欄的四個男女中有一個男人用手摟住了女孩的腰,我把視線轉回吧檯。然後我意識到了不對勁。
一開始我沒聽懂他在說什麼,一會之後才明白他是在說那個少女。因不是前輩的其他女生而蔫掉的我,「纔沒蔫掉」這麼說了。
有時候我會想,那段關係是怎麼回事呢。那能稱作戀愛的代替品嗎。但很快,我就不明白我現在是在想「我喜歡她嗎」還是在想「別人看到我們那樣子,會稱其爲戀愛嗎」,於是就不再想了。
她的房間在二樓拐角。
「久等了」
肩膀過於用力,導致投出的鏢別說沒有擊中靶心了,連靶都沒有打到。我嘆了口氣,把飛鏢回收,然後回到桌邊。
「怎麼了,這麼慌張」
聽了損友的話,我聳了聳肩,轉向靶子。雙腳斜分開與肩同寬,右手拿着鏢與頭齊平。意識軀幹。放鬆。意識拋物線。
她家離池袋站只有十分鐘的路程。在去的路上順便去便利店買了酒。
「嗖」的一聲扔出去的鏢,雖然軌道有些不穩定,但還是落在了靶心。損友「哦」地嘟囔道。
「看來今天不會發生奇蹟了」
衝完澡回到房間,她好像也剛打掃完了。
回過神來,杯子已經空了。我適當地又點了酒,這才意識到我已經不記得剛纔喝了些什麼了。
〇
便利店離公寓並不遠。她在一個三層的公寓前停下,說:「就在這裏」。
「抱歉」
我條件反射地別過臉。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她小聲嘟囔着,停止了動作。一副沒有理解的樣子看着我。
那天,我們去看了喜歡的樂隊的LIVE,在回來的路上,我和她在池袋的連鎖居酒屋喝便宜酒。在聊聊LIVE的感想、假期的課程課題之後,暢飲時間很快就結束了。走出店門,夜風吹在醉醺醺的皮膚上,感覺很舒服。她也有點醉了,肌膚微微泛紅。
我突然轉身環顧酒吧室內。
「什麼不對?」
「莫非,你沒有經驗嗎?」
「我說過很多次了,人生沒有比被女人甩了而蔫掉和把想打卻打不出來的噴嚏憋回去更浪費時間的事情了。這是個好機會。把前輩的事情忘掉吧」
「那就行了」損友聳聳肩。「還是把奇蹟留着以備不時之需吧」
據說,她因爲男女糾紛離開了所屬的社團。她現在好像經常在SNS上抱怨着說「想死」,而且似乎每天都和大學裏的男人上牀,對象並不唯一。
「莫非這種事你經常做?」
她是對我來說最要好的女孩,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我自認爲我們對彼此都有不少好感。
「你猜呢」損友不再多說了。
然後我和損友各喝了兩杯之後就離開了。坐上末班車,在最近的車站分別。
我搖搖晃晃地走回家。路上,我忍不住地蹲在路邊。走在我身後的女子向我搭話。我正想說「沒事」,卻聽到女子身旁男性的聲音「他會吐個沒完的,別管」。看樣子是情侶。兩人避開我走掉了。我呆呆地看着牽着手的兩人,直到看不見。然後又盯着柏油路面。
上次喝成這樣是什麼時候呢。我的視線有些動搖。最近一直和少女在一起,所以沒有這麼喝過酒。發生了太多不尋常的事情,我甚至沒有時間去一個人悲傷。
我按住疼得厲害的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天空中的滿月清晰可見。周圍飄蕩着細長的紫色雲朵,是宛如童話般的夜空。
走在住宅區的路上,我就看見獨棟建築的門前裝飾有聖誕樹。離聖誕節還有兩週啊,我想。莫非,冒失鬼
的聖誕老人就是在這樣醉醺醺的夜晚到來的吧。
回到公寓,房間燈還開着。我以爲少女沒睡,走進客廳,卻發現她穿着衣服坐在沙發上睡着了。旁邊放着一本讀到一半的書,我明白她是看到一半結果睡着了。
爲了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的身體,讓她躺在牀上。給她蓋上被子,打開暖氣。少女翻了個身,「嗯……」地輕聲呻吟,但好像並沒有醒來。
隨後我走到陽臺,靜靜地喝着回家路上在便利店買的運動飲料。
在寒冷的夜風中,感到醉意漸漸消退的我,思考着無處安放的悲傷。
如果我也能像那個女孩一樣,寂寞的時候就說寂寞,用別人的溫暖填補心靈的縫隙,是不是會更輕鬆呢。
突然,身後的門被打開了。我回過身,少女睡眼惺忪地站在那裏。
「抱歉,沒想吵醒你的」
「……不……嗯」
少女顯然還沒有睡醒,如此嘟囔着。她搖搖頭,然後輕輕地打了個哈欠,走到我身邊。看到這一幕,我突然意識到。
「莫非,你打算等我回來?」
「你猜呢。沒準在等呢」她打着哈欠說。
「這樣」我喝了一口運動飲料,「謝謝你」
「總感覺你有些寂寞」
「已經過了半個小時了,天氣冷,進去吧」少女說道,「還是,繼續待在陽臺上?」
「你能擔心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我喝着運動飲料,這麼說。
「有時候就會這樣無可奈何的寂寞的。這本身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問題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寂寞。酗酒只會徒增寂寞,也沒法爲了忘記而沉迷於某件事去,也不喜歡任憑一時的感情就去縱情聲色」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一定是多虧了身邊的少女。
「區區罪犯別自以爲是」少女笑了。我也笑着說:「抱歉抱歉」
向她道了謝。
「你擔心我?」
少女「這樣啊……」地嘟囔道,然後就沉默了。她好像在想些什麼。我感到深深的羞愧,讓她感到爲難了。
「不了」我搖搖頭。
「沒有」,我搖搖頭。
少女沒有看我,這樣說道。她垂在眉前的劉海輕輕搖動着。
說着說着,我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說這些。真是糟透了。我想我明天一定會後悔的。
「怎麼,不服嗎」
「很抱歉,我對罪犯先生的寂寞毫無辦法」
「因爲喝醉了」
少女咕噥了一聲,然後坐在陽臺的圓椅上。她呆呆地望着我,然後突然開口。
「所以,從現在開始半個小時,我會和你一起寂寞」
過了一會兒,在寂靜之中,樓上傳來音樂聲。雖然聲音很小,但可以判斷出那是七十年代的西洋音樂。愜意的夜風、運動飲料、古老的西洋音樂。突然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整個世界都變得對自己溫柔了。
少女似乎對我的回答感到意外,生硬地低下了頭。
「我沒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情」
「我想,大概是戀人的話就會等的。一般都會擔心丟下女朋友去喝酒的男朋友的。所以我就想等等看你什麼時候回來」
少女略顯猶豫,戰戰兢兢地盯着我。
即使有事,也沒有關係了。
「不,不是那個……」
「……也許吧」
我這樣嘟囔道,然後覺得自己是真不行了。我本想裝得和平常一樣,但肯定是有想被人安慰吧。
心中的寂寞和悲傷依然無可救藥。不過,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怎麼突然這樣。……今天的罪犯先生感覺有些奇怪」
「挺好的」
「……嗯」
過了一會兒,少女開口道。
啊,原來還有這樣的啊,我很感激。
「你猜。想讓我擔心嗎?」
就像她說的,在之後的半個小時,她一直待在我身邊。
「一起寂寞……」
「所以——」少女站了起來。然後來到我旁邊,和我一樣靠在欄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