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6 落幕終聲

路易斯·卡洛爾。

愛麗絲愣立在他面前，無法向前走近也無法後退。

他知道這個名字，也清楚這名字有什麼含意。

「老師。」

愛麗絲從口中喃喃吐出這稱呼，和在無名森林裏接受未練時一樣，雙脣自顧自掀動。

他之前聽說「奇異國度」與「鏡國」是由白兔一手創造，但這並非事實。路易斯·卡洛爾創造了這個故事，這裏是……故事裏的世界。

作者本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又爲什麼取了〈瘋帽商〉這個名字？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的目的——找出真正的愛麗絲，和愛麗絲一起離開「奇異國度」。

可是，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的人物爲何能進入故事裏頭？

要是他下達指令，愛麗絲深怕自己很有可能無條件服從。劇烈的心跳伴隨激烈的頭痛襲來。

這個男人的外貌和嗓音與瘋帽商如出一轍，此時卻宛如一個素不相干的陌生人。難道名爲瘋帽商的男子消失了嗎？

男子是難以靠近的異樣存在，其重要性是愛麗絲、白騎士甚至這座城堡都無法企及的。他們是隻出現在想像和紙上的曖昧存在，他卻揹負着具有物質性的現實，是真正活生生的人。

「該結束這種小孩子游戲了。」帽商，不，是路易斯·卡洛爾陰鬱說道。「畢竟我也拿回自己原來的名字了。」

遠方似乎有聲音傳來，像是筆在紙上滑行。

路易斯·卡洛爾正在重新改寫並且扭曲自己的作品——這個世界。

「接下來就是向你討回我的愛麗絲，白兔。」

漆黑眼瞳目不轉睛地瞪着舞廳的牆壁，那裏憑空出現了一扇剛纔從未發現的黑門，一扇與「鏡國」城堡格格不入的門扉。黑門上雕刻有撲克牌的各種花色做爲裝飾圖樣。

門打開了。

「哼，你還是比較適合〈瘋帽商〉這個名字。」

「白兔——」

「騙子……住手……別、靠近我……別過來……！」

「可惜啊，這場無聊的遊戲還在繼續。這次的愛麗絲會殺了我，結束遊戲，你只能認同那傢伙是『真正的愛麗絲』。沒錯，和你一起離開這個國度的愛麗絲，到頭來也只是個沒用的冒牌貨！」

愛麗絲輕細喘息，面對只要有心就能殺死的對手，不能殺了他的心情不斷指責自己。

白兔抽搐似地笑着，路易斯也像是被香菸的紫煙燻得眯細了眼，靜靜微笑，這樣的舉動氣得白兔滿臉扭曲變形。

「胡說八道！愛麗絲纔不是你的東西！」

白兔語塞，看來就連他也反抗不了「老師」。即使如此，他依然奮力掙扎。儘管在不久前還一心要置白兔於死地，愛麗絲卻怎麼也無法動手殺死這樣的白兔。

愛麗絲闐進白兔與路易斯之間。

也許是判斷愛麗絲無意反抗，路易斯冷漠地別過眼眸。

「少廢話，快帶我過去！快逃離這個地方！」

路易斯一如往常，沒有理會愛麗絲的怨言，手中的槍依然指向白兔。他扣下扳機，子彈卻往其他方向飛去。

儘管被罵廢物這點惹惱了愛麗絲，他卻沒有反駁的餘力。

「沒錯。你不是想要名字嗎？爲了殺死我，你從未練那裏得到力量了吧？之前我們遇上的時候，你只不過是個有缺陷的冒牌貨，不過現在情形不一樣了。只要殺死我，你就能成爲『真正的愛麗絲』。」

「不好意思，我要把這怪名字退還給你這個把名字硬塞給我的人。你未免把我真正的名字藏在一個太棘手的地方了吧，白兔，這就是你對自己生父的態度嗎？你聽到我剛纔說的話了吧，乖乖把『真正的愛麗絲』還給我。」

「唔……呃……！」

這是愛麗絲與這個男人的故事。

筆尖迅速移動。

「白兔，我必須和『真正的愛麗絲』見上一面，你應該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吧？」

他的嗓音如同之前在洞底與名爲瑪麗安娜的少女對話時一樣輕柔，聽來甚至有幾分巴結的意味。

「……」

舞廳的氣溫驟然下降，彷彿路易斯的心情可以左右空氣，也像是他的怒意嚇得這世界一片慘白，產生抽象的變化。

「白兔，我最後再警告你一次，快把我的愛麗絲還給我。」

白騎士緊抓住路易斯的腳踝，由於他向下趴着，看不清臉上表情，只能聽見他的痛苦呻吟。

「話說在前頭，我並不討厭你，也沒想過要盡全力殺了你，你知道爲什麼嗎？」

「殺不殺白兔隨你高興，我和你站在同一陣線，愛麗絲。」

「現在的我確實殺得了你，不過還有其他事情更需要我去完成，我——」愛麗絲正打算解釋自己的目的時，「——你永遠找不到你要找的東西。」路易斯靜靜斷言。

「嘖。」

「你這傢伙的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

「等一下，你說我會帶給愛麗絲不幸？——開什麼玩笑。」

「把我關在這種鬼地方，讓我捲入這個無聊遊戲的是你，是你扭曲我的故事，改變我的愛麗絲，帶了一個又一個冒牌貨進來……我勸你別惹火我，我陪你玩了這麼久的遊戲，你倒是應該好好感謝我。」

「嗯？怎麼啦，我有那麼可怕嗎？……算了，這也怪不得你。」

「哼，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發展。」

愛麗絲倒抽一口氣，懷疑路易斯·卡洛爾可以隨心所欲地把所有角色喚來這地方。不對，既然如此，他大可讓自己一直以來尋找的對象出現在面前。看來即使是創世主，也不是萬事皆能如自己所願。

沒用的紙屑。沒有一點價值的紙屑。

愛麗絲抬頭望進路易斯的瞳孔，他的眼神裏只有空洞，勉強有愛麗絲的存在，只是即使在視線範圍內，他的眼中依然沒有流露出任何情感，看得出來他認爲愛麗絲只是個可有可無的紙屑。

「我爲什麼要和你一起——」

一回過神，路易斯已經站到愛麗絲面前。

「畢竟我也有作爲生父的良心。」路易斯憂愁的嗓音響起。

身體動彈不得，腦子裏一片混亂，路易斯所說的一字一句如銳利的筆尖，一筆一劃深深刺進愛麗絲的腦海。筆尖不停移動，紙屑被揉成一團的聲音從未停止。

白兔用力咬緊牙，耳朵上的白毛倒豎，如憤怒發狂的貓弓起背上皮毛。他用那扭曲的臉龐盯向愛麗絲，齜牙咧嘴的瘋狂笑容無聲在臉上盪漾。

「你、你在胡說什麼！快放開我！」

「錯了……」

刀子割壤舞廳的絨毯，刺進白色大理石地板——路易斯·卡洛爾原本站立的地方。

「嘖……」

「不對，『真正的愛麗絲』不會殺你！」

「什麼？」

自己的目的，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動力，路易斯·卡洛爾若無其事地揭曉了自己試圖尋覓的答案。他悠悠道來，彷彿愛麗絲聽了有何感受都不關自己的事。

路易斯·卡洛爾眼瞳裏的意志試圖逼迫愛麗絲服從，實際上，愛麗絲完全無力抵抗，光是蹲在地上顫抖就已經耗費他全身力氣。

「——欸，愛麗絲。你會殺了我吧？」

「我不會把愛麗絲交給你，你只會帶給愛麗絲不幸。」

轉瞬間，寬敞的舞廳裏自色柱子林立，白兔手中的刀子便順勢插進柱子裏頭。

「殺了我，一切就能結束了。」

白兔停下腳步，把刀尖對準路易斯。

白兔扭曲着臉龐，從黑門裏走了出來。和之前見到時相比，此時的他顯得氣焰沖天，血紅瞳孔閃爆怒氣與憎惡。

嘖，白兔啐了一聲，轉過身，一對長耳隨之搖曳。然而，路易斯·卡洛爾不在那裏，他只兒到柱子。

「你終究只是我筆下的角色，殺不了我。」

他一路前行，拔出腰間的刀，銳利冰冷的拔刀聲在舞廳迴響。

「貓最愛翻垃圾桶，那傢伙還真是費了不少力氣。不過事到如今，他那麼做終究是白忙一場——愛麗絲，總之你現在得暫時保管好那個名字，知道嗎？」

愛麗絲看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壓根兒摸不着頭緒。

「你這個角色的範本是愛麗絲那個還來不及取名就夭折的弟弟。你是愛麗絲的死因之一，一個無可救藥的爛主意。你有好幾個殺死『姐姐』的記憶對吧？你不只殺死愛麗絲，甚至奪去她的名字、存在理由和她擁有的一切……哼，因爲有關你的這些情節實在太無聊，全披我撕爛，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裏了。」

愛麗絲一時啞然，但還是好不容易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下他爲何叫做瘋帽商的謎題總算真相大白，他和「奇異國度」裏的居民一樣，都是由白兔硬取新名字，沒有拒絕的權利。

「有什麼好笑的！」

不過，白兔身上看不出一點怯意，甚至怒目圓睜，回瞪瞪向自己的路易斯。

「快殺了我。你怎麼想不重要，這全得怪你自稱〈愛麗絲〉。既然你接下了這世界最重要的名字，就得盡你的責任！」

「良心……？你還真敢講……！」

不對。

紙屑。在取名前就被踢出故事，沒被採用的主意。

白兔瞪大了眼，其中一隻眼睛霎時噴出藍色墨水，流出眼眶。他放開揪着愛麗絲的手，愛麗絲摔下地面，路易斯這才輕笑出聲。

「我只是在想，你這個志願自殺的傢伙還真是氣勢十足。你如果死意堅決，我不會阻止你。你要怎麼做都無所謂，總之時間寶貴，還是儘快做個了結吧。白兔，不好意思……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依戀，對你也是一樣。」

有些事還是不知道來得幸福，頭劇烈疼痛，彷彿拒絕思考。但其實他早就知道，早在聽見路易斯·卡洛爾這個名字時，就已經理解事情始末。

路易斯好整以暇地從懷裏掏出香菸。

白兔氣勢兇猛地逼近癱坐在地的愛麗絲，像是要發狠踢他一腳。

愛麗絲的「目的」哽在喉間，身體和腦漿一陣寒顫。路易斯每一開口，他就不由自主顫抖。

路易斯移動到白兔背後，筆尖又動了起來。

「羅、羅嗦！」

「！」

「……殺了……你……？」

不對，我不是愛麗絲，這不是我的名字。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打從柴郡貓在「奇異國度」喚出這個名字時就很清楚這件事。我只是有點在意這個名字……認爲〈愛麗絲〉這名字實在不適合自己。我會自稱愛麗絲，只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

在最後一波伴隨頭痛而來的記憶中，愛麗絲見到……黑貓盯着自己的渾圓眼眸。

嘖，這次換路易斯啐了一聲，目光落到腳邊。

愛麗絲抓起白兔的手臂，白兔臉上一驚，轉過頭。愛麗絲這是第一次就近見到他的臉，只是即使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白兔那張看不出年齡的臉龐，依然令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少年還是青年。而且，他看來實在不像兔子，那張臉怎麼看都和人類沒兩樣。

「！」

滾開。

「嘖—搞什麼鬼，我還以爲你總算有心要殺我，結果又變回原本那個廢物了嗎？」

「白兔！帶我回洞穴！」

白兔這一擊撲了空，往無人的地方揮去，沒有命中目標。

「我對你的事情可以說是瞭解得一清二楚，可惜我不記得自己幫你取過名字，你再找下去也只是白費力氣。」

不對。

「別欺負他了，這樣他不是很可憐嗎？他就像你的兄弟一樣，況且冒牌愛麗絲是你重要的棋子對吧？現在更是你最後的一顆棋，我有說錯嗎？」

這個男人生出自己，而這全是爲了愛麗絲。

白兔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快步靠近愛麗絲，揪起他的胸口。他的身高不及愛麗絲，愛麗絲卻得抬頭仰望，腳……使不上力。

自己被撕成兩半，再被撕成碎片，最後被揉成一團，丟進堆滿和自己一樣的紙屑的垃圾桶裏。

愛麗絲儘可能迅速移動。我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既不能殺死白兔，也不能讓故事繼續依路易斯·卡洛爾的意思進行。這麼一來，自己將再也還不了名字，永遠找不到自己尋覓的目標。

愛麗絲動了下身體，也許是對路易斯的怒氣翻騰，也可能是他一心只想反駁，身體終於能夠動彈。

路易斯忍住想笑的衝動。

「我……我不是……你期望的愛麗絲……」

白兔這一擊沒有擊中任何人。

白兔情緒激昂，奮力一跳，揮起手中刀刃。

愛麗絲愣愣搖了搖頭。

接着，他朝白兔舉起槍。

「不，愛麗絲只屬於我。」

不願記起的回憶在眼前展開，他被迫看着一幕幕帶着青藍色彩的畫面。一連串的聲音與痛楚無情襲來，他抱緊了頭。

「……咦……」

「……愛麗絲……快……逃……—」

那就是自己，是路易斯·卡洛爾生出的無數失敗作品之一。

「愛麗絲……？」

白兔的驚愕聲在背後響起。

路易斯·卡洛爾。愛麗絲不願意相信他的話，但在此時，他或許真有與愛麗絲站在同一陣線上的打算。他一臉氣惱，往上移開槍口。

「把我丟進垃圾桶真是正確的選擇，老師——我之前說過吧……我絕對會讓你在我面前下跪。」

愛麗絲試圖在短時間恢復來到「鏡國」前的日常生活。

從遇上對方開始，兩人總是一天到晚鬥嘴，不厭其煩也沒深入思考地叫着不適合又格格不入，對方硬被冠上的名字。即使彼此早已拋棄過去與姓名，忘記一切，還是演了一的滑稽的鬧劇。

「我會期待那一天的到來。」路易斯放下槍，脣邊浮現隱約笑意。

「誒，白兔！」

「嘖，知道啦！」

咚。

愛麗絲感覺自己正飄浮在半空中。

◆◇◆◇◆◇◆

愛麗絲與白兔從眼前消失了。

他大嘆一口氣，仰望頭頂。鏡面天花板上映照出無數漆黑身影，宛如萬花筒。雖然是自己隨便造出這麼一個地方，這麼一瞧其實還算美不勝收。

然而，鏡中映照出的只有他的身影。

「沒想到我居然會被『自己』扯後腿……你以爲這麼做就能救得了愛麗絲嗎？」

路易斯·卡洛爾朝依然抓住自己的腳不放的白騎士投去冰冷的嗓音。白騎士抬起頭，嘴角流出鮮血。一見到那銀色眼瞳，路易斯不禁蹙緊眉頭。

因爲在剎那間，白騎士幻化成他的身影。

抓住他腳的是貌似現在的路易斯但喲不大相同的路易斯。那人的頭髮紮成一束，流着一嘴沒經過修剪的亂胡，眼睛下頭有深深的黑眼圈，身材瘦弱憔悴，雙眼充滿血絲。他沒戴帽子也沒穿上西裝外套，身上只穿了一件髒污的襯衫再套上背心。

那是過去的路易斯，是無法面對現實，鎮日朝鏡中喃喃自語時的路易斯。他沒有出現在鏡子裏，因爲他本身就是虛像。

路易斯咬脣，像是用力一踹，從自己手中抽出自己的腳。他出乎意料地輕易擺脫那隻手，倒地的路易斯接着又在瞬間恢復成白騎士的身影。

射出的子彈一如往常，沒有擊中柴郡貓，簡直是一種不容破壞的形式美。

（……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和『奇異國度的愛麗絲』一樣……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堅強……也不需要……強迫自己表現出健康的模樣……）

低喃的內容與先前不同，柴郡貓的耳朵猛然抖動。

大廳中央擺有一張沙發和咖啡桌。

他以前掉進過白兔洞裏，留下了無法抹滅的慘痛回憶。他遭到白兔猛烈攻擊，肋骨斷裂的疼痛總在遺忘之際突然襲來。即使如此，他依然袒護白兔，拉他逃走。

路易斯能取回名字，可以說全是睡鼠與柴郡貓的功勞。睡鼠倒無所謂，最讓他氣憤難平的是自己居然欠柴郡貓一個人情。只是，柴郡貓殺死第八十八位愛麗絲，這一點更讓他納悶。

我必須保護愛麗絲，不讓愛麗絲受到路易斯·卡洛爾的傷害。

因爲老毛病發作，一看大事不妙就拉着白兔一起逃走。仔細想想，愛麗絲與白兔亡命天涯，簡直是難以想像的不智之舉。

（……愛麗絲……愛麗絲……我要保護……）

路易斯·卡洛爾的記憶疑似被鎖在腦海深處，帽商起先寫下的是睡鼠在他耳邊低喃的話語。

『忽略設定可不行哦。在人類死後，最礙事的是未練，這不是你決定的嗎？』

路易斯·卡洛爾會追上來嗎？

路易斯低喃，白騎士隨之附和。

得儘快找出愛麗絲的死因，如果找不到，就由我親手殺了愛麗絲。

路易斯啐了一聲。

白兔人就在大廳裏頭。

「這就是那個男人一直試圖消除的未練啊。」柴郡貓平靜說道，動作輕巧地蹲到未練面前，只是他伸出了手，卻碰觸不到未練。

我不想再看見那雙眼睛，不要再照鏡子。

——登場人物依自己的意志行動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呃，痛死我了？」

『你不需要未練嗎？』

「……愛麗絲……我要保護……愛麗絲……從你手中……保護……」

在殺死愛麗絲後，柴郡貓難得神情嚴肅，如此說道。他似乎還有話要說，帽商於是朝他開了一槍。

『要是能說話，我想告訴「老師」，愛麗絲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因爲沒有人能得到她的寵物和弟弟——即使是「老師」也不可能做到。』

愛麗絲懷疑究竟還會再墜落多久，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已經往下掉了多少英里，只是一路向下墜落。

「我不該把愛麗絲託付給鏡子裏的你，你終究還是救不了愛麗絲，到頭來只有我能找出救愛麗絲的方法。」

「……」

柴郡貓耳裏仍聽得見白騎士臨終前的呻吟。路易斯離開後，柴郡貓悄步走近白騎士。

當時的帽商不記得「鏡國」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也不知道該怎麼去，有什麼人在那裏。他只是依從柴郡貓的建議拿起沾上藍色墨水的筆，面對原本放在口袋裏的書頁——便自然而然有了寫作能力。

白騎士那一身潔白衣裳如今沾滿了血跡，在斷斷縷續的喘氣聲中，他嘴裏唸唸有詞，反覆發出類似紙張的摩擦聲。

「他明明說過作品裏不能出現自我投影，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老師。」柴郡貓靜靜苦笑，目光與雙耳低垂。在即將死亡並且消失的人面前，即使是柴郡貓也無意嘲笑。

白兔一臉兇相，抬眼怒瞪愛麗絲。

「……」

他背對愛颼絲，氣得雙肩發顫，沒有坐在沙發上，就這麼站在大廳裏。

杜威德蒂、賈勃沃克、深邃的森林，白色城堡。在書寫過程中，帽商也接連記起「鏡國」裏的事物。

路易斯的嘴角忍不住泛起苦笑。他俯視腳邊，白騎士依然倒在地上沒有消失。即使路易斯深切期望，嘗試改寫結果，但就連作者自我投影的白騎士也脫離了作者的掌握，只有那個令他痛恨的低吟聲幾乎輕不可聞。白騎士趴着身體，指尖一動也不動。

只有你救得了愛麗絲。

上次掉進來的時候，白兔的洞穴有這麼深嗎？

「——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路易斯壓低嗓音，柴郡貓忍住笑意，轉身面向路易斯。

墜落、墜落，墜落。

（愛麗絲……我要怎麼做才救得了你……？）

路易斯選擇自行離去。

「如果沒有睡鼠和你的提示，我造不出『鏡國』，畢竟那時候的我還是〈瘋帽商〉，何況我老早就忘記那張紙屑了。」

沒有回應。白兔站着不動，簡直讓人懷疑那該不會是和白兔相同打扮的人偶。愛麗絲無可奈何，只好走向白兔，繞到他面前。

帽商打從一開始就看這隻貓不順眼，這件事更是導致帽商與柴郡貓徹底決裂。帽商恨不得一槍殺死柴郡貓，認定他在這場遊戲中是敵人，和白兔那些人一樣只會妨礙自己。

可惜這樣的設定最終仍派不上用場，充其量只有一張紙屑的價值，讓瘋帽商在口袋裏頭一放就是十年。

「我的一言一行、思想、責任，存在意義……全出自你筆下的文字。」

筆尖劃線刪去舞廳裏的柱子這一行字。

『未練？那種東西在人生中只會造成麻煩罷了。』

「你曾經是我的理想。」

「愛麗絲……愛颼絲……我得保護……愛麗絲……」

愛麗絲邊往下掉邊搖頭，最後那個不是自己的想法，恐怕是與自己一起墜落，來自另一位愛麗絲的抗議聲。

衝擊在胸口與手肘帶來劇痛，他痛得忍不住慘叫。但在落下這麼長的一段距離後，衝擊卻相當輕微，頂多只是像從牀上不小心跌了下來。一般來說，這麼一摔可能不只全身骨折，身體要保持原樣也有困難。

路易斯握緊拳頭，手中握住的槍沒有動靜。用不着開槍，反正白騎士就快死了。

作者的力量不知爲何無法完全掌摟登場人物的一舉一動，他試過操縱愛麗絲和白兔，進行得並不順利，頂多只是讓愛麗絲的身體稍微發顫而已。

最後，筆尖寫下藍色的入口，通往「鏡國」的入口。

「你聽見了嗎？」

「快消失吧，我看見你就煩。」

「……我就是你……」

他不停朝鏡中低語，說着有違常理的話。他心裏明白這種想法危險又荒謬、瘋狂，但那時的他實在無力阻止自己。

白騎士又喃喃念起相同的話語。

柴郡貓輕笑出聲。「開什麼玩笑，要求這種事情只是徒增麻煩罷了。」

「雖然不及小鬼，我的耳力也算不錯——我可以相信你的良心嗎，老師？」

在失去姓名與過去的路易斯遙訪「奇異國度」時，描述白騎士的書頁已經放在他的口袋裏頭，直到最近他纔想起這一頁的意義，以及自己其實具備寫作故事的能力。

路易斯默默開了一槍，子彈沒有擊中柴郡貓，射進了柱子裏頭。

在紅心女王的城堡裏，命令帽商「帶愛麗絲前往『鏡國』」的人正是柴郡貓。睡鼠也是一樣，身爲情報販子，他不曉得從哪裏打聽到「鏡國」的存在，進而賭上性命，朝帽商凝固的記憶揮出一記重擎。

我怕自己會殺了愛麗絲，白騎士，就由你來保護愛麗絲。你既然是我，應該做得到這一點，沒什麼困難吧？

「別讓我看到你，這個沒用的廢物。」

「……你就是我……」

無名森林，自己的名字就披藏在那個地方。

至於這個敵人爲什麼會提出對路易斯有益的建言，這裏頭肯定有詐。儘管明白問了也得不到明確答案，他還是忍不住發問。

我明明想死在「老師」手下，爲什麼要逃——

「鏡國」「杜威德姆」

他甚至有餘力思考，要是再這麼往下掉，自己難保不會掉到地球的另一頭。

他向杜威德姆道出事實，只是杜威德姆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路易斯·卡洛爾的未練也被關在「鏡國」。

路易斯的手臂自顧自地動了，那人的嗓音和出現的時機沒一個合他的意。

白色柱子消失，只是也找不到柴郡貓的蹤影。

在緩緩落下的過程中，他爲了不傷及肋骨，弓起了身子，四下張望。周圍空無一物，也沒見到白兔。

（……我會保護你……）

◆◇◆◇◆◇◆

「……愛麗絲……」

（愛麗絲……你不需要改變……）

在骨頭的疼痛平息後，他打量起四周環境。

「白兔……？」

「……晚安，祝你有個好夢。」

「我只是想救愛麗絲心愛的故事。」柴郡貓倒是給了個正經的回答。

「我勸你也趕快消失，我一見到你不只心浮氣躁，還會忍不住想動手殺了你。」

接着，筆尖幾乎是主動在紙上滑行。

舞廳是個異常寬敞空曠的空閒，畢竟舞廳裏如果有柱子，舞也跳不成了。

「你這次找我又有何貴事，該不會是來要求我感謝你吧？」

「哼，反正你肯定不信。」

他不清楚對方是否有喚醒他回憶的念頭，命令他藉由殘缺的書頁，打開通往「鏡國」之路的是——

他一懷疑，身體隨即撞上地面。

「奇怪，你不是看不見我嗎？你根本不把設定看在眼裏呢。」

「我的未練就是你。」

貓會喫蝙蝠嗎？

（……愛麗絲……對不起……只是這麼簡單的幾句話，爲什麼我就是沒辦法親口告訴你…………）

「哎呀，他們逃走了嗎？難得遇上千戴難逢的好機會，真是可惜——」

「啊。」柴郡貓微微睜大雙眼，同樣看見了那個憔悴不堪的路易斯·卡洛爾。

路易斯·卡洛爾恢復白騎士的身影——就這麼崩落、撕裂，變成紙屑，融入空氣。

「呵呵，被你看出來啦？唔，畢竟……看見那麼一個可憐兮兮的『老師』倒在地上，要怎麼相信你有良心呢。」

「剛纔你告訴白兔自己有『作爲生父的良心』對吧？」

幽暗的六角形大廳，三扇門與三面鏡子，幽微花香。這地方不同於之前來過的白兔洞，那時他沒有閒工夫仔細觀察，但還是能清楚斷言兩者「不是同一個地方」。

爲了阻止白兔攻擊而造出來的柱子此時變得礙事，路易斯蹙眉，癱軟垂下雙手，在腦裏迅速移動筆尖，虛幻的藍墨水爲這世界寫下文字。

「你說什麼？」白兔一出聲就衡着他破口大罵，愛麗絲一時語塞，隨即怒意高漲。「我救了你，你居然反過來罵我！」

「哼！」

白兔翻動長耳，從愛麗絲身上移開目光，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看來沒有一點感謝愛麗絲的意思，但也不像要揮刀攻擊。

其實，愛麗絲也沒有要白兔含淚道謝的打算。他看不出白兔的心情如何，決定還是先慎重其事。

「欸。」

「……」

「我有事要問你。」

「……」

白兔沉默不語，甚至連看也不看愛麗絲一眼。在敷十秒的沉默過後，就連愛麗絲也不禁感到氣氛尷尬。

「你至少說句話啊。」

「笨蛋。」

即使注意到對方可能是故意做出如此幼稚的反應，愛麗絲還是壓抑不住小孩子脾氣。他逼近白兔，發出緊咬住對方不放的兇狠怒吼。

「嘖，別得意忘形，小心我開槍打死你。」

他氣得控制不住自己，從口袋裏掏出並且舉起手槍。白兔也不服輸，在沙發上一躍站了起來，斥責愛麗絲。

「我不是早就要你開槍打死我了嗎！」

愛麗絲這才注意到自己舉起槍，連忙把檜收回口袋。

「我說過不會開槍，你這傢伙的理解能力還真低！」

「剛纔說要開槍的人是你！」

兩人互瞪着對方，啐了一聲後又恢復沉默。

爲了避免白兔隨時可能抓住自己的手臂，硬扣下扳機，愛麗絲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坐在對面的沙發。

「什麼？爲、爲什麼……」

「……在遭到那傢伙撕毀的世界裏，只有我活了下來，不過因爲故事扭曲，我也變成了這副模樣。」

「爲什麼……」愛麗絲自然而然道出心中疑問。「那傢伙捨棄了自己和世界，他爲什麼會做出這麼瘋狂的舉動？」

依愛麗絲要求，白兔從頭娓娓道來。

先前的洞穴是白兔在「鏡國」的住所，這裏則是他在「奇異國度」裏的窩。不管是哪一個洞穴，都是靜謐又死寂，宛如時間停止轉動。

「那麼你就當面向本人確認吧。」

紅心女王站起身，白兔蹙眉仰望，神情卻異常平靜。

「既然你有這樣的覺悟，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到底是什麼重大過錯……而且五十二次未免太多了點……」

「我能滾去哪裏呢？空蕩蕩的紅心女王城堡嗎？還是傑克那裏？」

「目的……和真正的愛麗絲一起離開『奇異國度』……」

接着，遊戲開始。要找到真正的愛麗絲，〈獵殺白兔遊戲〉是帽商唯一的機會。帽商無法忘記目的與愛麗絲，只得被迫參加遊戲。

「紅心女王說過，你創造了這個世界，這是騙人的吧？創造這個世界的人其實是路易斯·卡洛爾……『現實世界』裏的人。到底爲什麼作者會闖進自己創造的故事？」

「沒錯，你不知道嗎？」

「嗨，愛麗絲，好久不見。怎麼啦，你都追到白兔了，不動手殺了他嗎？」

「呵。」女王輕笑，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決定開口回答他的疑問。「在抵達這個國度時，我還保有過去的記憶，忘記的只有名字，這似乎是很罕見的情形。我認識路易斯·卡洛爾，我和他住在同一個國度的同一個城市裏頭，是個愛管閒事的有錢人。我在讀了他的故事後，提出出版的計劃。」

「！」

「夢境終點就是夢境終點，是位於路易斯·卡洛爾所在的現實世界與『奇異國度』之間的空間。我迫不得已，把在外頭遊蕩的那傢伙帶進『奇異國度』。爲了讓故事能更流暢，我打算利用他來填補書頁間的空缺，其實我本來不想帶他進來，畢竟他是破壞這個世界的元兇。」

白兔低聲道來，語氣裏充滿悔恨。愛麗絲不忍心看他的臉，垂下了視線。白兔擱在膝上的手微微輕顫。

白兔煩躁地嘆了一聲，苦惱地搔起頭。

白兔奧女王走進光之門，愛麗絲腦子裏一片混亂，但還是跟着他們走了進去。

「我該負起責任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可是你剛纔說過想『懲罰』他。」

「慢着，我們的感情沒那麼好吧。」白兔板着臭臉插入兩人的對話，接着心不甘情不願地告訴愛麗絲：「遊戲規則就是這傢伙制定的。」

愛麗絲必須追上白兔。

愛麗絲來不及懷疑白兔究竟有何打算，白兔已經一躍跳進鏡子裏，再也找不到他的蹤影。鏡子裏只映照出茫然無措的愛麗絲。

白兔忽而起身。「你不是想見真正的愛麗絲嗎？跟我來。」白兔快步走向大廳一角，不在門前，而是在一面大鏡子前停下腳步。

「撕毀？這話是什麼意思？不是隻有我被丟掉了嗎？那麼這個世界又是怎麼一回事？」

「當然是從頭開始解釋，我一生出來就被丟進垃圾桶，只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鬼頭。」

「爲什麼？這問題還真奇怪。算了——我也是希望路易斯·卡洛爾能修改，完成故事的人之一，當我知道這個希望註定落空時，我想至少要懲罰他一下，別以爲可以把我當成任他擺佈的棋子。」

「……沒錯，『姐姐』是我……」

「總之你先把事情解釋清楚。你一死，遊戲就結束了對吧？要是讓你輕易喪生可就麻煩了。」

女王安詳微笑，目光朝白兔瞥去。

女王說話的口吻和以往有些細微不同，難不成他過去都只是在演繹「女王」這個角色而已嗎？

「這種事還是不知道比較好。我犯了和撲克牌張數一樣多次的錯，〈紅心女王〉……真是個適合我的名字。」

「難道你見過仇家一起玩遊戲嗎？」

女王沒有事先徵得白兔同意，擅自坐下，自行動手泡起了茶。

「不知道！你們在遊戲裏不是死對頭嗎？」

「有一天，我在〈夢境終點〉發現他。」

「爲了追求理想的女性，我犯了多達五十二次的重大過錯，終究沒能找到。來到這個國度後，我還是繼續尋找……呵，結果一樣徒勞無功。不過，那個自暴自棄、苟且過活的男人——卡洛爾卻找到了他心目中理想的女性。」

血腥影像一幕幕閃現，在雨中的街道，在金黃陽光照耀的午後，愛麗絲殺了「姐姐」。

「我不恨他。在我身邊，背叛和輸贏不過是家常便飯。」

「你錯了！我確實親手殺了愛麗絲。」

有好一會兒，白兔只是無言凝視愛麗絲。

那個「姐姐」正是真正的愛麗絲，應該擁有這個名字的人。他殺死愛麗絲，奪走了名字。

在幾乎聽不見腳步聲，空氣溫熱的黑暗中，他們默默走了半晌。

「反正他遲早會找到這裏。」

「什麼終點？」

「我不承認他是什麼老爸……那傢伙是瘋子，是他自己撕毀了『奇異國度』和『鏡國』的故事。」

女王臉上依然掛着微笑，穿過愛麗絲與白兔身旁，在大廳中央的沙發上坐下。這個大廳裏也有桌椅，桌上另擺有茶具組和餅乾。

「沒錯，爲了找愛麗絲，他千里迢迢跑到了〈夢境終點〉。可是，愛麗絲是這個世界的根基，一個建築物必須要有根基才能穩固。所以我把那傢伙關在『奇異國度』，爲的正是保護愛麗絲。」

「羅嗦，你還不是打算一刀砍死自己的老爸。」

「遊戲規則只要求你殺死我，其他沒什麼好解釋的。」

雖然不甘被當成小孩子看待，女王倒也說得沒錯，愛麗絲確實不太懂他這麼做的用意。

女王揚起嘴角，闔上眼，輕輕搖了搖頭。既然他原本就是有身分地位的人士，看來那從容不迫和總是帶有威脅意味的態度並非全是演技。

「我不是要問你這個，我想知道的是路易斯·卡洛爾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你……和白兔的感情很好嗎……？」

「這我也不確定，可能是我的宣傳方式有問題吧。」

接着，白兔停下腳步。

「不過他可是『殺手兼帽商』，店雖然一直打烊沒營業，我一次也沒見過他動筆寫東西。」

「……哼，原來你還記得自己的老爸是誰啊，我還以爲你是個薄情的傢伙，什麼都不記得了呢。」

路易斯，卡洛爾把故事撕成碎片、丟棄，有不少書頁因此下落不明，白兔的工作只是把好不容易找回來的書頁連接成一個斷斷續續的故事。這世界會扭曲、瘋狂、到處是缺陷，全是出自這個原因。

「你這傢伙真是煩死人了！我要怎麼解釋你才聽得懂！」

愛麗絲差點沒整個人跳了起來。

「這裏還是和以前一樣呢，白兔。十年沒來了，最讓我喫驚的是這裏居然沒什麼改變。」

遊戲規定帽商必須承認「殺死白兔的愛麗絲」是「真正的愛麗絲」，因此即使帽商贏得遊戲，也就是即使白兔帶來的假愛麗絲成功殺死白兔，和帽商一起離開「奇異國度」的終究是冒牌的愛麗絲。

那是個瘦削的男子，他不滿地抱怨，發出愛麗絲也很熟悉的嗓音。

「你正在想是自己殺了愛麗絲，對吧？」

白兔沒有編造故事的能力，無法填補消失的書頁，何況真正掌握故事完整面貌的人只有路易斯·卡洛爾。

「紅心女王……？」

一聽見這個名字，白兔的耳朵猛然動了一下，眉間緊蹙，朝愛麗絲投去打探的目光。

「……什麼……？」

這想法不經意掠過腦海，愛麗絲忍不住想笑。

「我只是希望他能負起責任……這話對你來說可能太難了點。」

「愛麗絲沒有弟弟，她不是被殺的。」

「這個故事引起了那麼熱切的關注嗎？」

白兔爲捨棄名字與過去的路易斯，卡洛爾取名〈瘋帽商〉，並且爲謹慎起見，把他的本名藏在「鏡國」。

「那傢伙既然沒有寫故事的能力……至少我要保住愛麗絲心愛的這個故事，雖然既扭曲又是我勉強串起來的空殼……不過我絕不允許其他人破壞這個故事。」

女王微笑說道，不像平常一開口就下命令。愛麗絲注意到他和白兔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無意譴責，只是玩笑帶過愛麗絲沒有殺死白兔一事。

女王優雅地把茶杯湊到脣邊。杯中紅茶飄出淡雅花香，似乎和愛麗絲在帽商家大量飲用的紅茶是不同品種。

「愛麗絲，我剛纔說過自己不恨卡洛爾，不過也許我是嫉妒他。」

「既然路易斯，卡洛爾已經取回名字，繼續待在這裏說不定也沒有我出場的搬會。到頭來，連〈睡鼠〉的設定也淪爲那個男人利用的工具。」

「這麼做真的好嗎？那傢伙正要回到『奇異國度』羅。」

「哼，那個冷酷無情的傢伙，不只我們，他甚至捨棄了自己的名字與過去，幾乎什麼也不記得，就連怎麼寫故事也忘了……不過一聽見愛麗絲這個名字，他還是會有反應，他唯一沒忘記的就只有尋找愛麗絲這個『目的』。」

「嫉妒？」

「正是這個故事。不過，在失去愛麗絲後，他再也無心執筆，出版計劃成了泡影，我也從此在社交界失去信用。」

他緊閉上眼，決定放手一搏，朝鏡子跳了進去。他沒受到衝擊也沒聽見聲響，只感覺到一股乍冷還熱的空氣穿過身體。

爲什麼？

白兔斷言。因爲自己的存在理由被一口否定，愛麗絲突然背脊一寒。

因爲逆光導致目眩，愛麗絲花了一點時間才確定男子正是紅心女王。那人的外表和嗓音與紅心女王一模一樣，身上穿的卻不是之前常見的禮服和披風，而是套高級西裝，髮型和以往不同，臉上也沒化妝。

「！」

「開門，我要進入『奇異國度』。」

女王放下茶杯，朝愛麗絲和白兔望去，臉上接着浮現自嘲的笑容。

「吵死了，你的工作早就結束了，還是趕快滾吧。」

「因爲愛麗絲死了。」

愛麗絲這麼一問，白兔忍不住出言譏諷。

「所以你因此痛恨路易斯，卡洛爾？」

「你……和路易斯·卡洛爾是什麼關係？」愛麗絲問着一旁的女王。

由於「真正的愛麗絲」這個故事基礎仍在，在帽商亦即路易斯，卡洛爾雕去後，「奇異國度」依然能在失去維繫故事的白兔和被作者拋棄的情形下繼續存在。

那裏是愛麗絲之前造訪過的白兔洞。這地方不同於剛纔的洞穴，沒有鏡子，大廳呈現圓形，到處是門，而且聞不到芬芳花香，只有疑似枯草的氣味四溢。

「你是說……『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嗎？」

他拉開嗓門大喊——老舊大門隨之響起傾軋聲，黑暗中光芒乍現，浮現出一扇門扉，以及正中央的一道人影。

睜板眼，他發現白兔正佇立在完全的漆黑中。一確認他跟了過來，白兔立刻一言不發地轉身向前，邁出步伐。

「我也一樣會爲了『目的』利用別人，你就回到原來的世界去吧。」

「真是的，我還以爲女王的工作結束了呢……我不是說過別拿這種雜事來煩我，交給其他傢伙負責嗎，白兔？」

「白兔，別太逞強，我已經不想再見到血了。」

「哼，事到如今講這些有什麼用。一開始我就說過，犧牲愈少愈好，是你想出這麼一個血腥的遊戲，搞得一堆人無辜喪命。」

「女王……欸，你要去哪裏？」

「現實世界——愛麗絲，看來我們的交易得取消了。」

「……無所謂，反正我也達不到你要求的條件，不好意思。」

「這樣啊……」

與白兔爲盟友，想出〈獵殺白兔遊戲〉的紅心女王也許早就洞悉結果，看穿他絕不會殺死白兔。

如今已有八十八位冒牌愛麗絲失去性命，公爵夫人，小孩、紙牌兵，因爲捲入遊戲喪命的人更是不在少數，而喚來這場腥風血雨的始作倆者正是紅心女王。

他在「現實世界」中犯下五十二次什麼樣的過錯，也許真是不知道來得好，愛麗絲心想。

白兔一瞼嚴肅，不知道從哪裏掏出鑰匙，打開其中一扇門。鑰匙卜頭刻有小丑圖樣，類似撲克牌裏的鬼牌。

門後……是黑夜。一個沒有月亮也沒有下雨的夜晚，只有深邃的森林沉寂在黑夜裏，石板小徑貫穿林間。

愛麗絲記得這地方，他在進入「奇異國度」前走過這條路，現在也能看見那個奇怪招牌的背面。

離開「奇異國度」的路……原來白兔真的握有通往「奇異國度」出口的鑰匙。

「永別了，請幫我向真正的愛麗絲問聲好。」

留下熟悉的笑容後，紅心女王消失在門的另一頭。白兔一聲不吭地關上門，把門鎖上。

「……好了，走吧。」

「走去哪裏？」

「走去哪裏？你該不會忘記自己的『目的』了吧？你真是笨到沒救了。」

「用不着多管閒事！」

「別在我耳邊大聲嚷嚷，煩死了。」

貓不只沒有退縮，反而又管起閒事。由於白兔現在的心情糟糕透頂，愛麗絲忍不住爲他抱頭苦惱。

「這名字是你取的嗎？」

「愛麗絲·利德爾的母親因爲難產過世，愛麗絲曾經向路易斯·卡洛爾說過，希望媽媽肚子裏的那個孩子是個男孩。」

「沒錯，這全是爲了保護她。」

柴郡貓動了動耳朵，豎起一根手指。

「沒想到他居然這麼愛管閒事。那種混帳傢伙還是趕緊剝了他的皮，把他的肉拿去烤算了！」

雖然遭到撕毀、丟棄、扭曲，但那確實曾經以物體的形式存在。

「冒牌愛臘絲殺了你，成爲『真正的愛麗絲』。與帽商一起離開『奇異國度』，這就是你期望的精采結局嗎？難道你不在乎自己直到最後都與愛麗絲爲敵嗎？我實在不認爲這是你真正想要的故事。」

這是路易斯·卡洛爾創造出來的故事，成排文字寫在薄如髮絲的紙上。這不是印刷品，文字有些凹陷，沒有哪個字長得一模一樣，這些都可做爲是作者親筆書寫的證據。

白兔屏息似地默不吭聲，沉默瀰漫了敷秒之久。接着，他打破了自己造成的嚴肅沉默。

愛麗絲忍不住嘶吼，呼吸聲隨之在黑暗中迴響，那是彷彿少女差點被吵醒，翻了個身，然後發出的……輕微呼吸聲。愛麗絲嚇得說不出話，白兔朝他露出嚴肅神情。

這話聽來耳熟，是在哪裏，從誰口中聽到的呢？他頭痛胸悶，似乎不願記起。

儘管此時的氣味稱不上宜人，房裏當時散發出的惡臭簡直令他不寒而慄。

「從垃圾桶裏把我撿起來，殺死第八十八位愛麗絲……現在的狀況全在你編寫的計劃之中嗎？打從一開始你就是白兔的同夥，所以我的子彈纔會擊中你。」

在殺人的瞬間，他的臉上依然保持微笑——難過的表情一閃而逝。他從〈愛麗絲〉身上別開眼，拔出刀子。

柴郡貓又再豎起一根手指。

柴郡貓刻意聳了聳肩，嘴角掛起淡淡的微笑，那笑容看上去甚至還有幾分神氣。白兔揚起

「哼。」白兔輕聲嘲笑。「她病死了，聽說是心臟病。」

在愛麗絲接受事實的瞬間，頭痛與痛楚同時消失。

「真正的愛麗絲」。

直到剛纔柴郡貓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玩鬧態度，此時打斷白兔怒吼聲的沉着語氣中卻帶有不容分說的威嚴。白兔一時說不出話，咬緊了脣。

「哎呀，糟糕，這下慘了，遲到啦。」

「嘖……」

「我聽到你們的對話了。小兔，我勸你身段最好再放柔軟一點。要不是我和愛麗絲小弟，你這條小命早就不保了。」

「我還以爲你只會故意挑錯誤的時機出現。」

赤色雙眸，朝柴郡貓射去銳利目光．

「啊，難不成我出現得不是時候嗎？」

「……〈愛麗絲〉……」

「瑪麗安娜——她改了名字。」

「混帳！」

他難得認同別人，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他並不覺得難爲情，倒是白兔板起了臭臉。

在上鎖的門旁邊，白兔把手伸向另一扇門。門的後頭是無垠漆黑，植物枯萎的氣味刺鼻，洞穴裏惱人的臭味似乎就是來自這個房間。

「哎呀，好險。」

事情不出愛麗絲所料，白兔果然拔刀衝向柴郡貓。

這是一切的起點，是這世界的全部。

柴郡貓輕輕張開左手手掌，和以往相比稍嫌牽強地轉移話題，接着轉身面向白兔。這樣的舉動也許是爲了逃避愛麗絲的目光，他轉爲迎向白兔威脅似的憤怒瞪視。

「閉……閉嘴。」

「嗯，我之前也告訴過小兔，我什麼都沒寫，畢竟貓不會寫字。」

「瑪麗安娜正是『故事裏的愛麗絲』。」白兔娓娓道來，愛麗絲豎耳傾聽，打定主意絕不插嘴。「愛麗絲·利德爾，『現實世界』中的愛麗絲，路易斯·卡洛爾深深着迷的愛麗絲，『故事』中的愛麗絲就是以她爲範本。瑪麗安娜不只個性，就連外表也和愛麗絲·利德爾一模一樣。在『現實世界』中的愛麗絲死後，現在就只有瑪麗安娜可以稱作『真正的愛麗絲』。」

愛麗絲第一次把這絕對的現實拿在手中，不自覺地伸出手指輕撫這些藍色文字。

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找出自己的名字，愛麗絲可以說已經達成「目的」。他會異常沉着，肯定是這個原因。

「既然已經做好離開遊戲的準備，路易斯·卡洛爾自然不會管小兔的死活。他取回了名字與過去，假愛麗絲終究只是冒牌貨，再也迷惑不了他。你就算死了，他還是會留在這裏繼續尋找，找出瑪麗安娜。」

「當時我不知道……是那傢伙跑來告訴我的。嘖，那隻野貓。要是那傢伙沒帶你進來，事情也不會這麼麻煩。」白兔咬牙說道，黑暗悠悠飄動。說人人到，愛麗絲馬上察覺到身邊有人，往一旁瞄了一眼。果然沒錯，白兔口中的「野貓」出現了，而且他似乎沒有注意到，仍不停埋怨貓的不是。

「既然明白就別出來攪局。路易斯，卡洛爾瘋了，不管他有什麼打算，我都必須儘可能保護愛麗絲……哼，什麼都不知道還比較輕鬆啊，愚蠢的傢伙。」

雖然正如路易斯·卡洛爾所說，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名字。

「我知道你在找我，所以我逃走了。」

「你這就是在多管閒事！愛麗絲會殺了我——」

「愛麗絲·利德爾……？死了……？」他原本打定主意不插嘴，不過困惑還是忍不住從嘴裏冒了出來。

愛麗絲用力嚥了下口水，一見到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枯萎紅花的氣味隨即被他拋諸腦後。

「小兔，我不是告訴你　　」

「這就是路易斯·卡洛爾可怕的地方。那傢伙打算自行編造愛麗絲的死因，你不過是其中一個理由。」

過沒多久，黑暗中投出一道圓光，照亮底下的格紋地板，地板上擺的椅子，和圍繞在椅子四周的枯花——

以前在遭到白兔追殺時，愛麗絲就進過這個房間。那時候的他心神混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記憶曖昧模糊，只隱約記得裏頭似乎有個東西非常可怕，如今回想起來仍令他有些恐懼，但他還是試着在記憶中探索。

「我要是早點被殺死就好了……瑪麗安娜……我說過很多次，爲你而死是我的幸福……可是……」

「別亂摸！」

姐姐。

那就是他未能放下的未練。

「離開或是毀掉這場遊戲。」

「你爲什麼要逃，我只是……想向你道聲歉而已。」

「病死……？」

白兔靜靜走在愛麗絲前方，沒發出一點腳步聲，愛麗絲不知爲何也不敢出聲搭話。

白兔面色猙獰，走近少女，把她臉龐旁的髮絲輕輕撥到耳後。和臉上的神情不同，他的動作十分輕柔。

他的意志動搖，不只是伸手觸摸，就連邁步走近都難掩遲疑。然而，也許是在來見她之前已經有所覺悟，他沒有先前混亂。

「這下我總算搞懂了。」

白兔咒罵着打斷柴郡貓的話，嗓音微弱，雙肩不住打顫。愛麗絲心生困惑，實在按捺不住。

「（愛麗絲的死因）。」白兔緩緩說道，口氣苦悶。「愛麗絲·利德爾死後，路易斯·卡洛爾扭曲『奇異國度的愛麗絲』，試圖編出愛麗絲的死因，捏造出衆人——不對，是捏造出他自己能夠接受的理由。你就是在那時候編造出來的愛麗絲的弟弟，是爲了殺死愛麗絲而生的角色。」

「我不就說用不着道歉了嗎？你是出於自己的意思開槍攻擊，看到你有這樣的成長，我高興都來不及了，況且你好像救了我的未練。」

「開什麼玩笑，我都走到這裏來了，怎麼可能袖手旁觀。我倒是比較害怕自己太容易聽人擺佈—而且你其實沒有想像中壞嘛。」

少女垂頭闔眼，看來像是正在沉睡。

柴郡貓手中的刀刺中胸口。

對了，「姐姐」就在這房間裏……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還是先別露面好了。」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故意用惹人厭的方式登場多沒意思啊。」

白兔從柴郡貓和愛麗絲身上移開目光，顯得懊悔又難過。他跪在不發一語的瑪麗安娜聲旁，接着他拉起瑪麗安娜的手，蠢抖着嗓音低吟，彷彿柴郡貓和愛麗絲都不在場。

「把這麼一大羣無辜的人捲進來，這樣還不夠壞嗎？」

「乍看之下兩種不同的結束方式，其實結果都一樣。路易斯·卡洛爾終究無法帶走『真正的愛麗絲』——坐在這裏的瑪麗安娜。無論遊戲如何結束，小兔，結果都對你有利。另一方面，路易斯·卡洛爾當然也會採取對自己有利的結束方式，也就是——」

「其中一個理由……？」

『不行，道種爛主意……你果然是失敗作品。』

儘管是冒牌貨，他還是動手殺了愛麗絲。爲了讓自己的計晝能順利進行，他殺了愛麗絲。

「……因爲我喜歡愛麗絲，愛颼絲是……我的全部。」

每一看時閒，他就驚叫：「慘啦，沒時間了，讓公爵夫人等上這麼久，她不氣死纔怪。遲到啦，遲到啦。」說完又匆匆走了起來。

愛麗絲察覺他的脣輕微發顫，知道他贊盡了全身力氣回答。他不認爲這話是謊言或敷衍，也不願意這麼認爲。

柴郡貓如羽毛般輕鬆閃過攻擊，動作俐落輕巧，看來像是早知道白兔這一刀不會擊中目標。

「等、等一下，她不可能病死！我……確實是我殺了愛麗絲，是我用這隻手開槍殺死了她！」

在藍色墨水筆下展開的生動奇幻世界，愛麗絲·利德爾的冒險故事。

他晃了下豎起兩根指頭的手。

即使遭愛麗絲調侃，被白兔怒瞪，柴郡貓的想度依然一如往常，

「原來我的設定是弟弟啊。」

「那把這當成我個人的想想好了——嗯……不過之前遇上的時候，你不是還不知道我的身分嗎？」

『不好意思哦，冒牌貨，我要拿走你一半的名字，這名字不能交給你。』

「愛麗絲的弟弟在命名前喪生，所以你沒有名字。」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不擅長接受別人的歉意，向我道歉也只是徒增我的困擾。」愛麗絲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柴郡貓的右手。他的右手沒有穿進西裝袖子，無力垂落，一動也不動。柴郡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摸了下自己的右手。「何況你大可不用在意這種事，雖然很痛，這條手臂以後可能再也沒有復原的一天。」

白兔那張白臉嚇得慘白，急詹忙忙地快步向前走，途中偶爾停下腳步，從背心口袋掏出懷錶。

「你……爲什麼願意這麼……」

「原來是這麼回事……」

「很平凡的理由吧。」白兔臉上的笑或許不是嘲笑，而是苦笑。他俯視瑪麗安娜，又繼續說出譏諷的字句。「不夠精彩、無聊、無趣、不爲人接受，不成理由的理由……那傢伙就是這麼認爲的。」

「愛麗絲小弟真聰明呢。」

「冒牌愛麗絲殺死白兔，路易斯·卡洛爾承認那個愛麗絲是『真正的愛麗絲』，這是第一種方式。在名義上，這場遊戲是路易斯，卡洛爾贏了。」

『你這個角色的範本是愛麗絲那個還來不及取名就夭折的弟弟。你是愛麗絲的死因之一，一個無可救藥的爛主意。你有好幾個殺死『姐姐』的記憶對吧？你不只殺死愛麗絲，甚至奪去她的名字、存在理由和她擁有的一切……哼，因爲有關你的這些情節實在太無聊，全被我撕爛，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裏了。』

「小兔，結束遊戲有很多方法，只是這個遊戲有點棘手。」

「路易斯，卡洛爾殺死冒牌愛麗絲，讓冒牌愛麗絲無法殺死白兔，這是第二種方式。在名義上，這場遊戲是路易斯·卡洛爾輸了，你得繼續帶新的愛麗絲進來，重新開始遊戲。」

「……對不起。」

「可是每次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不在。我在『鏡國』一直找不到你。」

白兔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冷冷地塞到愛麗絲面前。那是一張折量整齊的紙，故事殘缺的情節……

甜膩的少女香氣掠過鼻尖，愛麗絲忍不住回頭，剎那間似乎看見了紅髮的第八十八位愛麗絲。他稍微集中意識，找出她的記憶。

難以言喻的感動、懷念，以及欽羨，愛麗絲心中百感交集。

白兔有名字也有角色設定……被賦予引導愛麗絲，揭開故事序幕的重責大任，和只是一團無名紙屑的青年簡直是天壤之別。

在感到羨慕的同時，他充分理解到怪不得白兔會那麼愛惜「故事裏的愛麗絲」。

「我果然沒辦法下手殺了你。」

「……不然你還能怎麼做？」

「——這錯誤百出的故事該結束了。」

愛麗絲朝瑪麗安娜走近。從瑪麗安娜身上，他似乎聞到一股不輸枯萎紅花，令人懷念又珍惜的香氣。他輕撫瑪麗安娜如陽光般金黃的秀髮，有別於以往，白兔這次沒有把他的手從瑪麗安娜身上移開。

「我要和他進行交涉。」

「！」

敏銳的白兔心頭一驚，雪白雙耳與頭髮直豎。

「你打算把瑪麗安娜交給那個傢伙嗎？」

白兔在路易斯，卡洛爾把槍口對準自己時仍面不改色，此時卻明顯慌了手腳。爲了不帶給他更大的刺激，愛麗絲儘可能保持冷靜的態度解釋。

「這麼一來，他說不定能平靜下來，重寫故事。」

「那傢伙可是把這個世界搞得亂七八糟的元兇！頭腦也有問題，怎麼可能寫得出正經故事。那傢伙現在滿腦子只想着要用什麼方法殺了愛麗絲！甚至讓自己也成了〈愛麗絲的死因〉之一，你還搞不懂嗎？」

「搗亂這世界的人不只有他，你也是一樣，白兔，還有我和柴郡貓也推卸不了責任。」

「咦，矛頭怎麼突然對準我來啦。」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承認這種結局。你要殺了我，愛麗絲！」白兔眼中再次充滿狂暴凶氣，他激動搖頭，一對長耳朵跟着胡亂揮甩，接着一把扯住愛麗絲的西裝外套領口，放聲怒吼。

愛麗絲還來不及反應——

「到此爲止吧，白兔。」

柴郡貓平靜說道，一下子變了個人，實在令人懷疑剛纔那小丑般的舉動只是假象。不只白兔，沉着的嗓音也傳進了愛麗絲心中。

『現實世界。』

柴郡貓摸了下他的頭，他緩緩站了起來。

「還有呢，在〈夢境終點〉這裏，運氣好的話……不對，應該是運氣差吧，還能回到『現實世界』。」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感覺到體內有個無形的東西無聲落下，力氣也是若有似無。

「我只是希望能守護她心愛的故事，『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和『鏡國的愛麗絲』。」

「我來帶路吧。」

「不只是『奇異國度』，只要進入故事，都必須丟棄名字和在『現實世界』中活過的證據。」

是他找到被丟進垃圾桶裏的愛麗絲，那隻彷彿看穿一切，眼神中透露出知性的黑貓，現在他的名字是柴郡貓。

爲了保護她，白兔奪走她原本的名字，幫她取了一個新名字。

「啊，等一下。」

「愛麗絲……對不起……我……我對你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你終於承認了。如果我沒有依你的意思行動，你打算怎麼辦？在決定付諸執行前，我們可能再三討論過這個計劃，只是到頭來全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柴郡貓。自己確實是受到柴郡貓的培養，卻沒聽說過他的真實身分。他從不提起自己的事。身爲和用愛麗絲引發這一連串事件的主謀，柴郡貓隱瞞了自己的真正用意以及真面目。

「你……你不想活了嗎……？」

爲了結束這個瘋狂故事，做爲拯救「真正的愛麗絲」的手段——柴郡貓用上最後一着，栽培愛麗絲。類似愛麗絲·利德爾的白皙肌膚與金髮碧眼，如空白稿紙的純白西裝，和藍色墨水同色的襯衫，也是柴郡貓暫時給了他這副模樣。

白兔嚥了下口水，甚至能聽見輕細的吞嚥聲。

『嘆迎來到奇異國度——愛麗絲。』

只是，這樣的想法只存在於一開始。之後，睡鼠、公爵夫人、紅心傑克，就連普通小孩子一也被他當成遊戲的棋子命名。在遊戲開始後，唯一沒有被賦予規則和角色設定的只有——三月兔。他沒向三月兔解釋過詳細情形，在自己的力量接近極限時，他甚至拋棄了三月兔。三月兔也可以說是遊戲的犧牲者，比起維繫故事，白兔更熱衷於遊戲。

不過，他突然注意到一點。謎團即使解開了，還是有曖昧不明的地方。

夢境終點，白兔先前也隨口提通同一個地方。

——到頭來我和那傢伙沒兩樣，任性，以爲凡事都該順着自己的心意。我只是模仿上帝，卻自以爲是上帝。

「你不是這本書裏的角色，也沒有既定的臺詞，所以你可以自行選擇結局，你所選的結局將決定故事發展——我是這麼想的。」柴郡貓面向愛麗絲如此說道。

在心愛的少女身旁，他潸潸淚下。沒有人知道他哭了多久，同樣也沒有人知道她是在幾點幾分幾秒醒來。

「對，我回不去了。不過沒閱系，反正幫我取名字的愛麗絲也已經不在了。」

『這裏是沒有發條的音樂盒，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不爲人知的幻境。儘管如此，你還是到了。你打開了沒有入口的門，靠着自己的雙腳走到這裏。你到這裏，是爲了找『某個』東西吧？』

房裏只留下無言的枯萎花朵、白兔和美麗的少女。

爲了真正的愛麗絲，他爲什麼願意做出如此犧牲，愛麗絲纔剛問過白兔同樣的問題，白兔在提問時似乎領悟到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

自己沒有真正的過去。在夢中十年的歲月，如果換算成「現實世界」中的時間，說不定只有幾天甚至更短，那就是自己這一輩子的人生長度。

「愛麗絲。」他輕柔呼喚，搖盪在房間裏的空氣頓時凝結。「你也差不多該醒來了。只有你最喜歡的『老師』能恢復道個遭到破壞的世界，你的弟弟這麼努力，你也得爲了『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做點什麼事情纔行吧。」

「……我沒那個意思……」

「這裏已經沒有我們的事了，如果你愛這個世界，就該活下來。」

白西裝青年忘記一切，柴郡貓卻對他的事瞭若指掌，甚至可以說比作者本人還清楚。在笑容背後，柴郡貓藏起了最重要的祕密，

因爲借了這名字，以愛麗絲自居，他才能用自己的雙腳行走，用自己的雙手觸摸，還有喝茶。自己不過是張紙屑，原本不可能有感覺，也不可能有人呼喚，因此在「奇異國度」和「鏡國」裏雖然多災多難，如今回想起來他反而感激有過這段經歷。只是這麼一來，他同樣也得感謝從垃圾桶裏撿起自己的柴郡貓，這點讓他有些氣惱。

然而，路易斯·卡洛爾……來到了〈夢境終點〉。

「你有真正的名字嗎？你不是故事裏的角色吧？」

在從柴郡貓手中拿到殘缺的故事，接起故事內容過後沒多久，白兔找到了她。一開始，她聊得興高采烈，笑聲不斷。他們一起喫飯，喝茶，每一件小事都讓他難忘。

「對不起哦，我現在就把名字還給你，〈愛麗絲〉……爲了讓你能安安靜靜做個好夢，我不會再被騙了。」

「那，那你不就……」

『喜敬愛麗絲的人不只你。』

某處傳來時鐘走動的聲音，之前他也聽過同樣的聲音。他頭一暈，頓時目眩。

「可是那也要身體遺留着纔行。」

掌聲、喝彩聲、手風琴不成調的合聲，柴郡貓背向這些聲音，給予自己名字碎片的瞬間。即使只是不久前發生的事，那時的記憶仍令他懷念不已。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女王居然是個男人實在太可疑了，就算是小鬼的我，也看得出來這裏頭一定有鬼。」

「對『現實』深深絕望的人們捨棄名字與過去，拋下一切，靈魂在最後來到的地方……就是〈夢境終點〉。除了『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和『鏡國的愛麗絲』，還有其他許多故事與這黑暗的空間連結。我偷偷告訴你吧，白兔帶來『奇異國度』就是這些迷路的人，他只是配合那人的氣氛，幫忙取個在『奇異國度的愛麗絲』裏登場的角色名字罷了，所以紅心女王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冒牌貨。」

「………………白…………白…………兔……」

安穩得聽不見一點呼吸聲，宛如做工精緻的人偶——也像一副屍骸。在愛麗絲瞹昧的記憶中，只有她的容貌與聲音特別鮮明強烈。

「呵呵，這話說得倒沒錯。」

話說到一半，白兔驚訝得再也接不下去，汗水淋漓的手緩緩放開愛麗絲的衣服領口。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認爲你應該能自行找到『目的』，而且你也說過會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做爲養育你的父親，雖然擔心，我還是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欸……你到底……是誰？」

「爲什麼你願意這麼——」

「……我會幫你除去礙事的冒牌貨，相信我吧。」

她非常中意這個名字，只是她的舉止也愈來愈奇怪。她不笑、不說話，最後甚至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對，可是我又有點不太一樣。我捨棄了名字，卻放不下過去，沒辦法忘記。所以我改丟下原本的模樣……捨棄了自己的身體。」

「嚷……」

「姐姐，謝謝你借我名字。」

『我該負起責任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我們這就叫做利害關係一致吧，可是我實在搞不懂你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增加我的壓力。」

在白兔的無聲目送中，兩人走出陰暗的房間。

「我只是讓這世界恢復原狀，反正我本來就是不該存在於這裏的人。」

柴郡貓培育出愛麗絲的弟弟，微薄的記憶是爲了方便捨棄。必須捨棄名字與過去，才能進入「奇異國度」，他原本就是個無名角色，因此更需要有個可以拋舍的過往。

愛麗絲翻起僅有的記憶。

他只是想保護，沒有獨佔她的意思。他以爲只有自己能保護她，只有自己用心愛她。他發誓，總有一天會結束這個她一再慘遭殺害的故事。

白兔咒罵，愛麗絲嘆了口氣，忍不住開口勸解。

「……我這隻貓奇怪了點，對吧，小兔。」

「是是，別大聲嚷嚷嘛，煩死人了。」

「你這是在取笑我嗎？」

「你說得愈認真，聽起來愈是老奸巨滑，畢竟我會出現在這地方，全是因爲你的計謀。」

白兔猛抬起頭，瞪大哭得紅腫的赤紅雙眸，望向少女白皙的臉龐。

白兔睜大赤紅雙眸，定睛凝視愛麗絲。他的眼神動搖，也許是因爲強忍淚水，白色眼珠溼潤，血絲密佈。

他只是道出事實，並未顧左右而言他。他放棄做夢，選擇回到「現實」——

「你也對愛麗絲——」

瑪麗安娜。

愛麗絲腦裏閃過紅心女王剛纔道別時的身影。

「！」

唯一的線索是窺看垃圾桶的黑貓。在愛麗絲微薄的記憶中，那隻黑貓擁有獨特的存在感。

白兔恨恨地瞪着貓，愛麗絲愈聽愈迷糊。

他翻出關於少女的記憶，只找到血腥的結局。明知是路易斯·卡洛爾捏造的過去，殺死「姐姐」的記憶卻是栩栩如生，猶如真實發生的情形。可是……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再也不會爲喪命在遊戲規則下的人增加而心痛。剛開始的時候，他認真希望犧牲者愈少愈好，但他也沒有立場譴責想出這個血腥遊戲的紅心女王，既然知道路易斯·卡洛爾瘋了，他也只能不擇手段。

茌不知不覺中，白兔忘了自己最重要的目的，三月兔肯定試過點醒他這一點——

「……難道我就沒有一個正常的老爸嗎？」

◆◇◆◇◆◇◆

這一切異象始於遙遠的過去，再也無法回頭，回去那個一無所知，不費心思量，只是埋頭向前走的日子。

何況，迷途闖進〈夢境終點〉的人都是一度自行了結性命的人，他們不在乎自己變成什麼模樣，淡泊無慾，這也可以說是讓白兔不再有罪惡感的原因之一。

「……對不起……對不起……」

「久等了，走吧。」

柴郡貓輕聲苦笑，像是要打斷愛麗絲的話，看上去有幾分難爲情。他甚至眼珠子一轉，向愛麗絲投以「別再講下去了。」的眼神。

「所以你也……？」

『女王……欸，你要去哪裏？』

她的眼瞼輕顫，彷彿隨時可能睜眼，但絕不可能睜開雙眸。愛麗絲想親眼看看她的湛藍眼瞳，聽聽她銀鈴般的笑聲與開朗話語，和她一起享受茶會。但這終究是不可能實現的心願，縱使在夢中也難以成真。

「愛麗絲，這裏可以連接到〈夢境終點〉哦。」在沒有一點光亮的漆黑裏，柴郡貓說。他那安穩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迴響，沒入黑暗，接着消失。

「喜歡愛麗絲的人不只你，明明寂寞得要命，你其實不用裝得好像只有自己在爲愛麗絲着想。」

愛麗絲期望的不是〈獵殺白兔遊戲〉，也不是〈從路易斯·卡洛爾手中保護愛麗絲的遊戲〉，而是白兔一開始致力的目標，保護故事……

這句話深深刺進他胸口，牢不可拔。

「！」

他同時想起生出他的父親，不禁意志消沉，雙層低垂。

白兔愣立了好一會兒，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屈膝跪倒在地。他拉起少女的手，把額頭抵在她的膝蓋上，止不住淚水直流。

柴郡貓鷺下纖細的身軀，把脣湊到少女耳邊。

「他不是什麼〈柴郡貓〉，那是他自己隨便要去的名字。向我解釋這個故事和路易斯·卡洛爾的也是這個傢伙。」

「好，這是你最擅長的嘛。」

他沒有觸摸少女，靜靜舉步離開。接着，他把手輕輕擱在穿着白色西裝的肩上。

白兔咬脣，滿頰染上紅暈，用力甩過頭，「吵、吵死了。」嗓音裏聽得出哽咽。「你這人真是氣人……！趕快把事情辦完，滾出這個地方！」

「原來你和白兔的『目的』一樣。」

起初，爲了讓自己接起的拙劣故事有模有樣，他收集在〈夢境終點〉旁徨的靈魂，充其量只是想填補故事裏的「角色」。

愛麗絲把白兔剛纔對自己說過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去，在瑪贗安娜面前屈膝跪下。

少女緩緩睜開渾圓眼瞳，兩人四周傳出輕微聲響，枯萎紅花徐徐挺起低垂的花朵，焦黑花瓣如重得生氣，逐漸恢復鮮紅與嬌豔，刺鼻的枯草味轉爲芬芳的甜膩香氣。

淚水早已幹竭的白兔眼中又再流淌出淚水，流出和剛纔意義完全相反的眼淚。

「愛麗絲……！」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聽見她的嗓音，望見她的視線，等她再次呼喚自己的名字。

「白兔，我……做了個夢——」

湛藍眼眸與赤紅眼瞳的視線交會，緊密相連。

——我的名字是什麼？

他心中不再響起這個疑問。

他找到答案，達成「目的」，獲得了成就感，卻感覺不到喜悅。他終於覓得真實，反而只是徒增寂寥。

——我殺了愛麗絲。

這記憶是真也是假。

他搞不懂自己究竟期盼哪種情形發生，白兔說過，什麼都不知道還比較輕鬆，肯定是這樣沒錯。自出生後，他沒有正常的成長過程也沒有記憶，養成了他容易隨波逐流的個性。如果依紅心女王要求成爲一個率直又可愛的愛麗絲，只考慮到自己的幸福，他現在說不定早已殺了白兔。

「奇異國度」不再受白兔掌控，這世界彷彿遭到衆人邊寨。

和柴郡貓道別後，他獨自走在街上，建築物和道路似曾相識，他卻覺得自己像是走在陌生城市。雙腳擅自前進，沿着熟悉的路途走去。

枯風吹過街道，發出冰冷的呼嘯磐。手風琴聲，孩童們的歡鬧聲、笑聲和說話聲全聽不見，未練的嗚咽聲和嘲笑聲也令他懷念。

他回過頭。在那麼一瞬間，他以爲有個紅髮少女站在自己背後，但事實證明不過是他多心罷了。

望不見明月星辰的無情黑夜，以紅心爲主要圖樣的城堡。

這地方是「奇異國度」。

捨棄名字與過去，拋下一切，自行了結性命，迷途闖進這裏的人全走出那扇門，穿過那座森林離開了嗎？那個可怕的〈公爵〉、新來的〈公爵夫人〉，和穿着喪服的紙牌兵全回到原來的地方了嗎？

這地方只剩下寥寥數人。

無邊無際的狂意不知何時消失無蹤，路易斯冒出了還是帽商時一再出言調侃的語氣。他因此也不自覺地恢復過去的脾氣，板起臭臉，立刻頂嘴反擊。

「你適應得滿快的嘛，我還以爲你會像個白癡一樣發愣，看來之前那些慘痛的經驗讓你成長了不少。」

「你和白兔眼中都只有愛麗絲，所以就算有錯也注意不到。」

「和適不適應沒關係，只要待在這裏，我再不甘願也會表現出這副德性，簡直是不受控制……和道涸世界還有你一樣。」

心思再次被看穿。他眼神遊移，發現擱在客廳椅子上的東西，牢牢烙印在眼底與腦裏。

「……還給她了？」

「——！」

「你一直想要這兩樣東西吧？自己真正的名字和證明自己存在的過去……不過沒有未來就是了。

「慢着。」

他拉下擊錘，說出曾經聽過，而且確實存在自己心中的唯一一個答案。

「你對這個世界沒有愛……然而愛麗絲比任何人都還要愛這個世界。」

「別誤會了，我這趟來是想幫你離開這個世界。」

路易斯·卡洛爾招手，消失在客廄裏。

他隱約望見漆黑眼瞳裏捲起了洶湧而狂亂的氣息。

「……」

「再給我一頂帽子好了。」

路易斯一言不發地抽着煙，抽了好一會兒，紫煙的量與氣勢甚至足以撼動紅茶杯面。他眉間緊蹙，一臉厭煩，看來無法期待他會給予正面回應。

「你是說帶『真正的愛麗絲』離開這裏……對吧？」

「你們兩個還不都是半斤八兩，別吵了。」

路易斯端出盤子，上頭盛着一看就很甜膩的餅乾，放下曾經警告過他「小心別打破」的茶杯，動作熟練地在杯中倒入紅茶，杯中飄出宛如花朵的優雅芳香——一成不變的大吉嶺紅茶。

「……聽起來很像是打算隨便交差了事，不太能相信呢。」

他第一次見到那個除了愛麗絲，凡事都覺得……無所謂、無聊、無趣的男子露出這樣的表情，神情裏甚至可以看出幾分憐憫與反省之意，雖然這可能只是他的樂觀猜想。

「我會在你的墓碑刻上一個帥氣的名字，好好期待吧。」

「好像可以拿方糖來換算呢。」

不過，既然是爲了愛麗絲，也許老師會慎重考慮接受這個條件。而且，他似乎不知道名字已經還給了愛麗絲。

這倒也不能怪他，現在的他具有能自由改寫世界的能力，要靠自己的力量找到愛麗絲根本不成問題。自己手上的王牌太弱，幾乎只能祈禱路易斯還有一點良心。

「……」

由於對方請自己坐下，他於是依言坐到了椅子上。

原本一臉嚴肅的路易斯聞言失笑。

「你打算用盎司當單位嗎？」

「不，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大事——我們還是直接切入正題吧，你願意和我來場交易嗎？」

他停下腳步，仰起頭，望見直到最後都掛着「打烊」牌子的帽店，店裏頭倒是有人走動的氣息。

他心頭一緊。

「你惹了不少麻煩，得打個折扣否則就不划算了——好吧，我答應給你名字和過去。」

少女的聲音傳了進來。

「既然這樣，那換個條件好了。我死的代價——」

「現在才說這話實在太沒禮貌了。」

這話對方聽進去了嗎？心意傳達到了嗎？他有些不安，使力握住槍。

「你記得我以前提過自己的，『目的』吧。」

門打開了。

「……我？」

「沒辦法，就這麼說定了……這麼一來交易就算成立了吧。」

「我把名字還給她了。」

「……這就是柴郡貓的目的嗎……？」

「在明顯是冒牌貨的你來了之後，我才注意到愛麗絲果然在這國度裏，可是被白兔藏了起來，同時我也確定了遊戲是以我爲目標制定。看見你那麼執著自己的名字，找也動了想知道自己名字的念頭……這全部都是你的功勞。我也知道了你的真實身分，我不想傷害你。」

「這我沒辦法保證。只要是愛麗絲的期望，我都會幫她達成，不過我不會做出任何超出愛麗絲期望的行爲。而且我要是輕易答應，那就真的是中了白兔和蠢貓的計，我說的沒錯吧？別以爲我會稱他們的意。」

他遍尋已久，以爲可以在「奇異國度」裏找到，結果卻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然而只要靠路易斯手中的筆——

他說起話來開門見山，在他還是帽商時，一旦他無心解釋就不會改變心意，絕不詳加說明，只是閃爍其詞，浪費彼此時間。

讓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看起來不再像個帽商，倒像是作家，或是數學家、攝影師，一個非常適合獨自面對桌子沉思的陰鬱男子。

「你是……認真的嗎？」

陰沉眼眸倏地細眯，像是警告他別自以爲是。和往常一樣，路易斯的情緒一變得冷漠，這個世界的空氣也隨之凍結。

路易斯沒有戴上帽子，一頭黑捲髮在腦後紮成一束，身穿黑色背心，打扮近似在家中舉行永不結束的茶會時的帽商。

他走過與隔壁建築物之間的小巷子，繞到後頭，把手放上門把。門沒有上鎖。一打開門，紅茶與煙味……還有墨水味隨即撲鼻而來。有個男子站在通往客臆的走廊上，似乎早猜到有人會在這時間來訪——黑髮男子站在走廊上等候。

路易斯·卡洛爾正打算取煙，眯細了眼，似乎以爲剛纔那段話只是在開玩笑，臉上表情像是爲了有個青年要在眼前自殺而大感意外。

路易斯語氣厭煩，他也同樣不耐地嘆了口氣。

「……你果然在這裏。」

「用不着你說，我當然不會這麼做。愛麗絲已經不需要死，既然沒有理由，她會永遠活在這世上。」

「啊……我現在才注意到，我果然是個空殼，根本想不到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

「……算了，不保證也沒差，至少不是一口拒絕——我還有個條件。」

「沒錯，這個故事和愛麗絲都是屬於我的東西，我的判斷就是絕對——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愛麗絲了。」

屋子裏沒有一點變化，除了多出一股濃濃的墨水味。

他盯着杯中的鮮紅，隱約望見自己的臉龐。

「噢，這還是你第一次招待我呢。比起帽商那傢伙，『老師』紳士多了。」

「而且我也要感謝你纔行。」

「不……我沒有以爲你的話全是在開玩笑的意思，不過我問你，你爲什麼願意犧牲到這種地步？」

「……幫我？」

這話似乎引起了路易斯的興趣。他投去打探的目光，把香菸擱在菸灰缸上。

「你說什麼？」

路易斯放下茶壺，在對面的位子坐下。他和帽商還有一點不同。

「……你可是她的『弟弟』哦。」

「你能回來的地方也只有這裏……進來吧。」

「我也說服了白兔，答應把愛麗絲交給你，條件是你必須爲愛麗絲重寫『故事』。」

不久，路易斯口中說出他求之不得的答案。

他舉起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路易斯·卡洛爾說的是真話嗎？可以相信他嗎？

「好好，我知道了。」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現在一切都無所謂，反正也改變不了了。」

「白兔啊，我對他死不死沒興趣。這個無聊遊戲耗了我十年的時間，我多少有點恨他就是了。」

「愛麗絲不需要遭人殺害這種死因，我也不會讓你……不會讓『路易斯·卡洛爾殺死愛麗絲』的可能性成真。那些到目前爲止遭你殺害的冒牌愛麗絲的未練全由我一個人揹負，所以我要你答應我，絕對不會殺死愛麗絲。」

「因爲愛麗絲是我的全部。」

在最後能見到這樣的表情真是太好了，他沒能坦率說出口純粹只是自尊心作祟，孩子氣的逞強。

路易斯·卡洛爾睜大了眼，這肯定也是存在他心中的答案。

作者彷彿早已看穿一切，他別無所求，這可以說是他最大的期望。即使翻遍心底所有角落，也找不到比這更有價值的東西。

他的脣邊自然流出厭煩的嘆息，勉強壓抑住翻騰怒意。

雖然不能說沒有任何留戀，交涉的結果相當令人滿意。一切到此結束，接下來只剩爲愛麗絲扣下扳搬。他帶着連自己都不禁驚訝的平常心，手指正要出力時——

「我要一頂高級的帽子。」

「既然是爲了愛麗絲，我就答應你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交易這話一說出口，正打算點菸的路易斯頓時停下動作。

「我知道，所以愛麗絲不會屬於我，但是我喜歡她……我想爲她做些什麼，而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變回原本的紙屑。」

銳和的眼神射向他，路易斯脣邊接着泛起寧靜笑意。

「這次又是什麼無聊的條件了？」

「……羅嗦。」

在白兔的洞穴裏，這個問題出現過好幾次，而每一次都是相同答案。

「——我不會再被騙了。」路易斯壓低嗓音，低沉的嗓音中帶有決心與信心，空氣又再度震動。「我不會再忘記她了。不過，過去這十年遇到的冒牌愛麗絲，讓我發覺我的愛麗絲是多麼優秀，再次確認她是多完美。這麼一想，我總算能安慰自己這十年不是虛度光陰。」

他仰頭凝視黑色眼瞳，依然只望見漆黑。那雙眼看不見任何東西，在黑暗中找尋重要物品的雙眼，完全地盲目。

「你現在才發現啊。」

大量的帽子。在不久前，有個「設定」爲帽商的男子待過這裏的證據。他試着找出那頂價值十先令六便士的黑帽，卻怎麼也找不着。

「可是我沒有殺死白兔的意思，我不是『真正的愛麗絲』，『真正的愛麗絲』也不可能殺死白兔。」

「你要是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就算了。」

「帽子？」

「對你來說是很無聊，不遇是和〈愛麗絲的死因〉有關。」

「真的嗎？」

「——抱歉，我沒能喜歡你。」

「我生下來是爲了殺死『姐姐』……殺死愛麗絲，是個沒有被採用的主意，連名字也沒有的紙屑。不過……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就是恨不了你，而且我——」說着，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槍，放在桌上，手沒有離開扳機。「我喜歡愛麗絲。」

他再次見到路易斯·卡洛爾的表情流露出人類情感。路易斯大感驚愕，像是要踹倒椅子似地猛然回頭。

兩名男子緊盯着少女，甚至忘記呼吸。路易斯深淵般的雙眸發亮，無名青年全身僵直。

像是發燒或是大病初癒般，愛麗絲步履蹣跚，跌跌撞撞地走向他們。金黃秀髮、白皙肌膚、湛藍明眸、不見一點褶皺與髒污的圍裙洋裝。直到數小時前，她的名字仍叫做瑪麗安娜，如人偶般一動也不動，在「奇異國度」度過的這十年歲月裏，她坐在椅子上幾乎不曾動過。儘管腳步踉蹌，能夠在沒有支搏的狀態下行走實在教人喫驚。

她睡眼惺忪，凝視兩名男子。「……我來了。」她向兩名男子搭話，說起話來有些口齒不清。然後，她有點不好意思又有些落寞地笑了。

「愛麗絲……你……爲什麼……」

路易斯·卡洛爾驚慌失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卻無法動彈，簡直像是心生畏懼。一心尋找愛麗絲的男子好不容易見到愛麗絲，又完全不敢靠近。

兩人甚至無法上前攙扶少女重心不穩的身體，他們有意出手幫忙——只是一直以來追求的存在突然在面前現身，他們忍不住大驚失色，丟盡了臉。

「老師……不行哦，你怎麼能說『爲什麼？』呢，你不是最討厭我這麼說嗎？」

「沒這回事……不可能，我根本沒有討厭你的地方。」

「這裏是……『奇異國度』對吧，是我喜歡的世界，我經歷冒險的世界，我……必須待在這裏……保護這個地方。」愛麗絲步伐歪斜地走向窗邊，雙手貼在玻璃窗上，有些痛苦地深深呼吸。「可是……可是一團亂……這裏變得一團亂……」

「愛、愛麗絲？」

「對不起，老師，這都是我的錯，是我害『奇異國度』變得亂七八糟，不關其他人的事，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窗外的街道空無一人，天色漆黑，就連風也顯得枯乾。

愛麗絲望向面臨崩毀的空虛世界，雙肩輕顫。聽見一聲聲啜泣與道歉，路易斯動了起來，似乎再也按捺不住。

「你、你沒有錯！你不用再擔心了，而且我們需要的是『現實』，不是這種幻想的世界。一起回去原來的世界吧，愛麗絲。我一直在……找你！」

「——爲什麼？」

「！」

路易斯的手正要碰上愛麗絲的肩膀，又猛然停下動作。

「爲什麼？老師。我不要回去……我想待在這裏。我想在這裏……死在老師手上。」

「你、你在胡說什麼？」

滴答。

（拜託你別說了，我希望這不是真的，快告訴我這一切都是謊言，愛麗絲。）

「我……我是個壞孩子……我應該要活得健康又直率，可是我搞砸了。對不起，對不起，老師。我不想……被老師討厭……被老師殺死……讓這世界變得亂七八糟……」

「你願意原諒我嗎？是我害你……害你的人生一團亂。」

藍色墨水從路易斯的頭流了出來，路易斯目不轉睛地盯着，似乎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謝謝你，你真是善良……」

「……你一定生氣了吧。」

「愛麗絲死了。我是『故事』裏的愛麗絲，不管是被老師殺死，還是死在弟弟手中，這些全是……老師的期望。」

「愛麗絲，別說了。」路易斯的哀求終於化成聲音。「你再也不用死了！」

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來自路易斯·卡洛爾手中反抗的力氣消失，作者的手終究沒有碰到被當成紙屑的青年。

「差點就要犧牲你的生命了。」

在狂風樓卷下，路易斯·卡洛爾被一隻無形的手拉住腳，他在地上用力抓出爪痕，身體逐漸被控進門扉。「愛麗絲——」他伸出手，但終究摸了個空，淚水盈眶的眼中只看見愛麗絲的屍體，破碎的頭顱，染血的房間，死去的愛麗絲，還有身穿白西裝藍襯衫的他。

「……嗯。」

他搖了搖頭，不曉得對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我沒有生氣，只要和你當面說上一句話，就能讓我心滿意足。

（老師。）

嘶吼聲與飛濺的血沬令他閉上了眼。

滴滴滴、滴答、滴答滴答。

愛麗絲輕輕奪下他右手中的槍，發出冷冽光芒的槍口對準藏在金髮底下的太陽穴。

「這不是老師寫的『奇異國度的愛麗絲』。」

路易斯嚇得回頭，望着墨水與血畫出的門搖頭，全身無力地癱倒在地上。「不，我不要。」他顫抖着嗓音說。

「下次見面再告訴我名字吧，畢竟你是我重要的弟弟嘛。」

「不要，我不要一個人回去。」

「……對不起，老師。我已經知道了，我……不是她。」

然而，愛麗絲照樣往前走。

動不了，他無力地旁觀着，無法感覺也無法思考，動彈不得地望着痛苦的路易斯·卡洛爾和苦惱的愛麗絲，一籌莫展。

那雙甜美的眼眸因爲哭泣而紅腫，不過她的眼裏不再流下淚水，在他面前露出嫣然微笑。

「……我都知道，老師試圖假造我的死因，甚至利用我可憐的弟弟。我……我在『奇異國度』裏一再遭到殺害，槍殺、碾壓、刺殺……一而再，再而三地死在老師手中的筆和槍下……」

「……」

「我不要這樣……！」愛麗絲搗住耳朵，尖聲發出沉痛的慘叫。否定的字句貫穿路易斯的身體，藍色墨水從他全身各處噴濺而出。

他點頭，控制不住淚水。

「這裏一團亂，被我害得亂七八糟。老師，對不起……」

墨水堵住喉間，他的苦苦哀求嘶啞幾不成聲。

「不、不是……什麼？愛麗絲……」

愛麗斯哭喪着臉轉過頭，路易斯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彷彿大受驚嚇。

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不要再說下去了。）

只是，這話仍阻止不了愛麗絲蹣跚前進的步伐。

「愛麗絲，我……」路易斯·卡洛爾用盡力氣把手伸向愛麗絲，弄髒他身上和地板的墨水有增無減。

然而，他在這個世界即使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終究是個普通人類。

「老師，老師，你爲什麼要殺了我呢？你爲什麼不殺我呢？只有老師殺死的愛麗絲纔是真正的愛麗絲，既然如此我希望老師能殺了我，因爲我是愛麗絲嘛……不過我不想死……好痛苦……我不想死啊……老師，老師……」

一個輕細的響音響起，一秒過後，路易斯掙扎着按住右側頭顱。

路易斯猛地抬頭，衝擊似乎超越了體力的極限。

直到最後，自己仍是一張沒用的紙屑。

路易斯嘶吼，吼得喉嚨與胸口幾欲迸裂。

愛麗絲沒理會背後傳來的痛苦哀鳴，朝坐着一動也不動的他身邊走近。

門扉此時沒了紅色、藍色和紫色，呈現出一扇上頭繪有充滿神祕色彩的幾何學圖樣，前所未見的白門。

「愛麗、絲。」

（不要緊，你不是一個人。）

從剛纔一直到現在，路易斯·卡洛爾的行爲一反往常，讓人不禁懷疑原來他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紅與藍與紫色液體接着在白色牆面上繪出——一扇門。

「愛麗絲，你不會死！絕對不會……愛麗絲，住手！」

路易斯的心願落空，門兀自開啓。

「老師，你看清楚，『我』已經不在了。你仔細看個清楚，老師。我……就要死了。」

「騙人，這不是真的，啊啊啊啊，這不是真的，愛麗絲！」

這句話如同子彈，路易斯應聲倒地，身上滿是墨水，身體劇烈顫抖，宛如逼近極限的白兔。他痛苦呻吟，墨水從他體內流出。他咳嗽，吐出墨水，顫抖的雙手撐地，好不容易抬起頭。

「我不是愛麗絲·利德爾。」

他說不出話。

墨水與鮮血冒泡蠢動，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墨與血沿着地板迅速流出，不久融合成青紅液體，流至白色牆壁，發出異樣雜音。

愛麗絲眼中的淚水又差點奪眶而出，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同時握住了不適合出現在那雙小手中的手槍。她微笑，沒有流淚。

「不對。」

他終於發出聲音，一聲令他自己也不禁難爲情的可憐嗓音。

「不要，我不要一個人走，我要和愛麗絲一起離開！我不要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下去，愛麗絲！愛麗絲！」

在哭喊的路易斯·卡洛爾腳下……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就是恨不了你。』

不，正因爲一切都結束了，自己纔會派不上用場。

（別說了。）

遭言語攻擊，滿身是墨水的路易斯·卡洛爾強迫自己的身體行動。他身上找不到一處傷口，墨水仍隨處噴濺，汩汩流出。

失去作者、主角與目的的世界——隨即在坍垮聲中崩落。

捲入狂風的只有空氣和——路易斯·卡洛爾。

他如此心想，愛麗絲卻不滿意。

路易斯，卡洛爾被捲進門的另一頭。

門的另一頭是一片漆黑，隱約可見幾點星光閃耀。可惜，美麗星塵轉瞬消失，屋子裏颳起了猛烈狂風。來自門另一頭的世界捲入空氣，導致狂風呼嘯，然而沒有一件傢俱因此移動，胡亂堆在椅子上的帽子也是穩如泰山，甚至就連無名青年的金髮也沒吹動。

愛麗絲眼裏泛出淚光，殘酷地輕輕搖頭，俯視趴倒在地的路易斯，道出現實。

路易斯的身體又再濺出墨水，他終於無力跪地。「咳。」他眼裏難得散發的光芒如燭火熄滅，嘴裏咳出大量墨水。

在倒地的愛麗絲屍骸底下……

在終於能依自己的意思行動後，他朝路易斯·卡洛爾伸出手，他無法眼睜睜丟下生出自己又把自己丟人垃圾桶的男子不顧，恨不了也放不下他。

「……！」

「愛麗絲，住手！快住手啊！」

白色西裝，藍色圍裙洋裝和滿是墨水的身體，客廳裏所有一切都濺上了鮮血。愛麗絲倒地，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輕細聲響。她趴倒在地上，髮絲在地上披散，血流滿地。

「……」

她的笑容、嗓音、視線……他苦候已久。不，勉強要抱怨的話，她若沒有哭腫雙眼更是完美。不過這樣就夠了，自己心中沒有留下任何遺憾，已能安穩離開塵世。

剛纔他這麼說過，他的身體在與拼了死命的路易斯對上眼的瞬間，毫無預警地動了起來。自從愛麗絲出現後，他一直無法動彈，在愛麗絲消失後，這絕對的束縛似乎也隨之鬆解。

「對不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