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給你的世界

ACT.3 諫言之音

《Are you Alice?你是愛麗絲?》 · 諸口正巳 · 2.9萬 字

『這個國度的人啊,根本沒有「修正」跟「復原」的觀念,失敗就算了,每個人都裝作視而不見,反正時間一久,誰在哪個時候犯了什麼錯都不要緊了,因爲全被忘得一乾二淨啦——你說對吧?』

這是柴郡貓的主張。

他向剛進入「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如此說道。此時,愛麗絲終於逐漸理解這話的意思。

在市中心的廣場上,名爲的怪物肆虐過的痕跡至今仍清晰可見。在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天,石子路依然支離破碎,建築物仍舊維持毀損時的原貌。

唯一不同的是,公爵體內流出的大量紅墨水消失了。或許有人看不下去血流成河的景象,主動清掃。不,雖然不清楚箇中緣由,也可能是自然而然消失了。

愛麗絲不明白真相,不管問誰,對方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

「誰知道呢?畢竟這裏是嘛,這麼想不是輕鬆多了嗎?」

至於快步走在愛麗絲前方的則是相當討厭有人提問。這個冷酷又謎樣的男子是愛麗絲必須共同行動的夥伴。帽商不管對誰都是那一副冰冷的態度,其中他似乎尤其討厭愛麗絲,愛麗絲的一點小舉動都能惹他生氣。

不對,比起愛麗絲,還有個人更讓他討厭,那就是柴郡貓——他和那個難以捉摸的詭異男子像是有些過節,光聽到名宇就能讓他燃起騰騰殺氣。

在大鬧後,好幾天不見柴郡貓的身影。

由於帽商總算願意拖起沉重的腳步再次展開行動,愛麗絲也就儘量努力不破壞他的心情,可是——

「什麼?你見到了?」

在前往的路上,愛麗絲不經意說出自己在那場騷動中見過疑似睡鼠的男子,帽商一聽,怒氣衝衝地轉過頭,頭上帽子差點沒掉下來。接着,他不顧周圍目光,朝愛麗絲怒聲大吼:

「別、別突然叫這麼大聲啦!而、而且這個國度不是有個重要規則,叫做『不準回頭』嗎?」

「少囉嗦!你見到他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裏?幾點幾分幾秒,快回答我!」

愛麗絲還搞不清楚狀況,就遭到帽商發狂怒斥,揪起胸膛,以魄力十足的眼神瞪視,嚇得整個人手足無措。他好不容易纔揮開帽商的手,調整紊亂的呼吸。

「時間停止的傢伙,這麼問不會太奇怪了嗎?」

「你再不快點回答我——」

帽商把手伸入懷中,愛麗絲見狀馬上微微舉起雙手,暗自抱怨着——回答前總是需要時間在腦子裏整理一下答案吧。

「騷動發生那天你不是拋下我嗎……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遇上的。他幫我從牆壁裏脫身,不過沒說出名字,所以我才說是,疑似那傢伙』。」

「……」

「你早該在一開始就這麼做。」

「……」

帽商沉下臉,彷佛對眼前無可挑剔的曼妙身材沒有半點興趣,又把懷錶塞到毛蟲面前。

「因爲他是睡鼠嘛——可惡,要是能在毛蟲街入口逮到他就輕鬆多了。」

毛蟲說起話來有個奇怪的腔調。她興致盎然地挨近愛麗絲,盯着他不放。愛麗絲忍不住心跳加速,毛蟲不管長相還是身材都極具魅力,無可挑剔。

「討厭啦,好恐怖哦。我會乖乖開路,別殺我。」

「啊,不?過?呢,只有帽商先生可以進毛蟲街哦。」

「哎呀,討厭啦,這位戴着帽子的大哥好像鈣質攝取不足呢,美好的邂逅都被搞砸了呢。對吧,愛麗絲?」

「哎呀,這個愛麗絲遠比我想象的還要帥氣呢。」

瘋帽商嘀咕,露骨地怒瞪愛麗絲。

遭到帽商蠻橫無理的對待也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只是自己沒做錯事,卻被人指着鼻子大罵,完全沒有回嘴的餘地。帽商的怒火比剛纔更高漲,邁出大步走了起來,這次倒是一點也沒有回頭的意思。

「哼……!」

似曾相識的建築物和招牌映入眼簾,在兩棟建築物之間,宛如「縫隙」的狹小巷弄前,掛了一個低俗的招牌,上頭寫着「毛蟲街」。

「……在這個國度不能由自己主動報上姓名,這是規則。」

「也就是說,那個人果然就是囉?他渾身酒臭味又老是打呵欠。」

「那隻兔子怎麼又帶這種麻煩傢伙進來了……」

愛麗絲感覺背後有視線刺向自己,耳邊彷佛聽見咯咯竊笑聲。她們今天也跟在自己身後,似乎無論什麼情形,只要一有機會,她們絕不會輕易放過愛麗絲。

一個從頭到腳披着不知是髒斗篷還是披風的人,正在那裏抽着水煙,周圍飄散的奇妙香氣應該就是來自那水煙管。

……是誰?

帽商的視線朝巷弄一旁投去。

她們是未能成爲愛麗絲、嫉妒愛麗絲、如今仍追逐着愛麗絲的一羣怪物。一旦回頭,她們便會欣喜地撲上前來攻擊,搶奪這個名字。

那是個女人。

毛蟲露出難以言喻的笑容,笑得既風騷又像是調戲,接着靠在愛麗絲身上,挽起他的手臂。

「什麼?」

帽商在披着斗篷的人面前取出停止的懷錶,斗篷裏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但在那人猛然起身時,可見到褐色的纖細手腳。

「只有少數人可以打開通往毛蟲街的道路,那個對我沒大沒小的白癡也是其中之一。」

愛麗絲髮過誓,不再讓人搶走自己的名字。這不是爲了別人,正是爲了自己,對自己立下的誓言。只是老實說,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發下這種誓,也從沒仔細考慮過這問題。

「沒用的傢伙。」

「白兔那傢伙手腳真快,已經把新的帶來了。」

「抱歉,我沒時間坐下來悠閒喝茶,也沒時間在這裏陪你玩耍,快把路打開。」

「老鼠這種生物很會逃是常識吧,而且那傢伙非常膽小——不對,是『慎重』。你以爲那瓶昂貴的捕鼠酒是拿來做什麼用的?走吧,再講下去也只是浪費脣舌。」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真要說起來,得怪你沒解釋清楚就拋下我,自己一個人跑得無影無蹤!既然要抓就早講嘛!」

帽商沉默不語,接着輕嘆一聲,表情十分複雜。愛麗絲看不出他這是生氣、失望,還是陷入沉思。

毛蟲忽而脫下髒斗篷,愛麗絲的雙眼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望向她胸前。她的胸部……異常豐滿。

要是這時候一不小心回頭,有帽商在還不需要擔心。他看似惱怒,一旦發生事情還是會出手搭救。保護是的責任。

這個國度規定不準回頭。帽商剛纔乾脆地破壞了這個規矩,看來如果是反射性動作,那些人也不會太計較。

「啊啊,他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對了,他要我轉告你一句話:『你這男人還是一樣倒黴透了。』」

「喂,毛蟲,爲了讓遊戲繼續進行下去,我需要進到這裏頭,快打開。」

「就是說啊。」

她的胸部碰到手臂,愛麗絲覺得有點……不,是幸福洋溢。

帽商收起懷錶——掏出手槍。手槍一掏出,立刻對準毛蟲的頭。

三魂七魄差點沒被勾走的愛麗絲因爲毛蟲這句話回過神來。毛蟲露出奇怪的目光直盯着愛麗絲,豐厚的雙脣依然泛着迷人的笑容,眼神卻很嚴肅。

「只有向女王陛下表示過忠誠的人才能進入毛蟲街,愛麗絲展現過自己的忠誠嗎?我看是沒有呢。」

帽商刻意啐了一聲,似乎早料想到會有這樣的響應。

「好啦,我知道了,先欠着吧。」

「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槍聲響起。

愛麗絲和毛蟲不約而同地跳了起來。毛蟲披在身上的斗篷開了個洞。

「誒,帽商,要是打中我怎麼辦!」

「我應該會樂到發瘋吧。」

「這、這混帳傢伙——」

「討厭啦,那我就特別通融幫你們開路吧,不過別忘了欠我一筆,一定、一定要記得償還哦,愛,麗?絲。」

啾。毛蟲在愛麗絲耳邊親了一下,從胸口拿出鑰匙。

建築物的牆壁上有個鑰匙孔,毛蟲伸直背脊,插入鑰匙,接着轉動。

喀嚓。

不曉得是設置什麼樣的機關還是施了魔法,路真的「開」了,愛麗絲前幾天見到的光景隨之在眼前展開。空氣有些潮溼,好幾間店相連,商品全亂七八糟地堆放在店門口。

「那傢伙在老地方嗎?」

「嗯,老樣子,一大早就在喝酒,說不定正在睡覺呢。」

「——誒,忠誠欠着要怎麼還啊?」

在進入毛蟲街前,愛麗絲問。

要進入這個地方,必須效忠紅心女王,而自己對紅心女王確實——應該——沒半點忠誠心可書。況且,「展現忠誠」這個條件本身就很曖昧。

「這下怎麼辦?改天再來嗎?」

『不過呢,你這傢伙的運氣實在好到嚇人。毛蟲死了,只剩「鑰匙」沒遭到破壞。』

這間店裏也是一樣的情形啊,愛麗絲不禁感到沮喪。

帽商用下顎指了張店裏的桌子。那是個椅子後頭有大型觀賞植物,沒辦法從入口一眼望見的位子。

「奇異國度」裏的居民都知道,誰是現在的愛麗絲。

「這是怎麼一回事?什麼叫做白兔帶進來的?」

在帽商的催促下,愛麗絲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進「毛蟲街」。毛蟲嫣然一笑,揮手目送愛麗絲離去。

「……不……我們先守在那裏,要再來這裏一趟實在太麻煩了。」

「這種情形可是例外中的例外。那傢伙說的沒錯,你欠她一筆,不還不行。」

「是你說要先欠着的哦?」

可是,在僅存的記憶殘片中,他記得睡鼠說過這麼一句話I

不過,沒有人願意和愛麗絲扯上關係。

這麼一來,又會如何?

「哎呀,愛麗絲真的很愛問問題呢。」

帽商環顧店內,喪氣地說道。接着,他緩步走近吧檯。

走進店裏後,酒客和店員不時偷瞄向愛麗絲。愛麗絲一回望,他們就趕緊別開視線,顯得既慌張又膽怯。他還不習慣這樣的對待。

但他們剛和毛蟲碰過面。

少女說過,自己再也不需要當愛麗絲的替身,能在「奇異國度」這裏幸福度日——

「喂,剛剛有個傢伙在那位子上睡覺吧?一個灰髮,打扮邋遢的傢伙。」

大家引頸期盼愛麗絲的到來。

「你、你說誰是小孩子!」

不過,裏頭是間酒館。

「畢竟要是沒有毛蟲就麻煩了,這個國度一有人死,他馬上會找新的人來代替。」

「……對了,你說她是『新的』對吧?」

「啊啊……他剛說要『去外頭看一下。』走了出去。」

帽商瞪了愛麗絲一眼,接着打開門。那是棟沒有招牌,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建築物入口。

愛麗絲嘟囔着說,沒想到會惹來帽商的反應。

愛麗絲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我不過是打算賭一把。那個毛蟲纔剛來,還不懂這裏的規矩,可見我的運氣還不錯。」

「已經到啦。聽好了,這裏不是小孩子來的地方,不準胡鬧。」

愛麗絲也不想捲進麻煩,只是偶爾迫於需要,必須和路上行人交談時,情況實在慘不忍睹。沒有人出面伸出援手,一個搞不好對方還可能尖聲慘叫着逃走。

他聽說公爵失控衝出宅邸,在街上大鬧,而且自己也是這起騷動的核心人物之一,只是他一點印象也沒有。那一天,他只記得遇見疑似睡鼠的男子,那之後的記憶則是完全消失。

愛遵絲記起前幾天發生的事情。

「……真是的,要進來很簡單嘛。」

離晚餐還有段時間,酒館裏卻是生意興隆,四處飄着酒味和炸魚薯片的香味。酒客雖多,氣氛倒是相當沉穩。放眼望去,酒客打扮整齊,也沒有人醉酒發酒瘋。

這也就是說,取代死掉的的人早就到了。

毛蟲在公爵的大鬧下喪命。

毛蟲沒回答,只是開心地笑着。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不準胡鬧。」

坐在吧檯一角位子上的人似乎剛走不久,酒杯裏遺留有冰塊和酒,菸灰缸上擱着一根沒抽完的香菸。帽商看了下那位子,然後朝酒館老闆投去銳利的一瞥。

「這是怎麼回事?那傢伙根本不在這裏嘛。」

「可惡,居然逃這麼快。」

要是以後再來,想必又得爲了進入毛蟲街,和毛蟲談忠誠心欠着沒解決的問題。能再欣賞到毛蟲的乳溝縱然令人欣喜,不過這麼一直積欠下去也不是辦法,愛麗絲想一想也就接受了帽商的提議。

這地方明明是間酒館,帽商點的卻是餅乾和紅茶。奇怪的是,服務生連果醬和一小瓶伏特加也全端上桌。

因爲搞不懂果醬和伏特加的用途,愛麗絲直接喝起了紅茶。帽商則是極其自然地把果醬加入伏特加攪拌,再一股腦兒地倒進紅茶。愛麗絲以爲帽商發瘋了,這纔想起他是。果真是名符其實。

「嗯……你在喝什麼東西……」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居然不知道俄式紅茶。」

「咦,真的有這種喝法啊!」

「嗯……果醬太少……甜度根本不夠。」

帽商總是在紅茶裏倒人大量方糖,導致每次喝完都會在杯底殘留下不少砂糖,因此關於紅茶甜度,愛麗絲認爲還是別聽取他的意見。不過,他對俄式紅茶倒是有點興趣,便伸手去取果醬和伏特加酒瓶。

「睡鼠提供的情報真的那麼值得信任嗎?」

「畢竟他是『情報販子』嘛。」

也許是啜飲紅茶令他心情愉悅,帽商點了根菸,儘管不耐煩,還是回答了愛麗絲的問題。

「白兔賦予這個國度裏的人各種不同能力與應當遵守的規則,這些能力不只包括能殺或不能殺哪些人。遊戲需要複雜的規則,加上種類各有不同的棋子纔有趣——不過,要是想離開遊戲,或是打破規則……那就必須和白兔簽訂『契約』。」

「契約?那是什麼?」

「契約就是契約。我簽訂契約的對象是女王,所以不瞭解白兔的契約內容。就我們的立場

而書,和白兔簽訂契約的人是。情報販子的工作就是獨自蒐集這些叛徒的情報,再交

給特定對象。」

「什麼嘛,居然不是直接說出白兔在什麼地方。」

「規則就是這樣,因爲需要克服的關卡愈多,遊戲也就能玩得愈久愈有趣。」

從睡鼠口中問出有關白兔同夥的情報,再從那個同夥口中間出白兔的所在地。這遊戲簡直是不停兜着圈子,令人煩躁,他實在懷疑帽商和女王、白兔會真心覺得這樣的遊戲好玩。

「對了,說到叛徒我纔想起來,這說不定是你展露身手的大好機會哦。」

「……居然幫這種貓說話……真是無可救藥的白癡。」

「你待在這裏,我想起還有點事情要辦。睡鼠要是來了,你這次非得把他抓起來不可。」

「等一下,我能殺的只有白兔——」

「欸,帽兄,你也這麼認爲吧?」

「……什麼簡單的遊戲嘛,分明就很麻煩。」

「這裏是喝酒的地方,而酒大多是從晚上開始喝。所以酒館裏的招呼語不都是,晚安』嗎?」

「欸,你要去哪裏?」

「有事是——」

「你們要是在這地方胡鬧,會給店家添麻煩的。況且我們正在監視,還是別引起騷動比較好吧?」

「你還真是無所不在啊。而且現在才下午四點,還不到說,晚安』的時間。」

愛麗絲嘖了一聲,一手托起下巴。

不過,他還是難以接受。既然要他參加遊戲,對方難道不應該仔細解釋清楚所有遊戲規則嗎?雖然覺得孩子氣,他還是忍不住輕鼓起臉頰。

這麼一回想,女王確實沒說過愛麗絲能殺的只有白兔。

「我知道,原來這個國度的兔子也一樣啊。」

「咦,爲什麼?」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不曉得又在胡說八道什麼了……」

愛麗絲沉吟。

「咿!」

「不過……同夥啊。」

「嗨,有人找我嗎?」

儘管完全沒有記憶,不過聽說從公爵體內救出自己的正是白兔。

「這是俄式紅茶吧。嗯,好香哦。」

儘管沒見過白兔,只知道那是自己總有一天必須殺死的對象,在「奇異國度」裏有如創世主的存在——

帽商的語氣裏明顯表現出厭惡,柴郡貓高舉雙手,槍口正對準他的眉間。

帽商沒再理會愛麗絲提出的問題,雙手插在口袋裏,跨着大步走出酒館。

突然有人插進自己和帽商之間的對話,還若無其事地向他們打招呼,愛麗絲不由得大喫一驚。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椅子,發現咧嘴嘻笑的就坐在那裏。

「規則是這樣制定的,對吧?」

儘管不清楚白兔是個什麼樣的人,但顯然不是普通人。他一手創造這個奇怪的國度,不讓人輕易掌握自己的行蹤,身邊又有同夥……要殺他簡直難如登天。

『遊戲規則很簡單。首先,將可殺害的能力交給』,愛麗絲運用獲得的力量殺死白兔就算勝利……怎麼樣?遊戲內容非常單純明快而且幼稚吧。』

「雖然麻煩,卻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只有和他簽訂契約的快樂夥伴——其中一部分——可能知道『兔子洞』在什麼地方。我們只能祈禱睡鼠這傢伙抽到了上上籤……不過其實還有其它人知道就是——」

「快滾。」

『我要你依規則追殺白兔,這件事只能拜託你,只有愛麗絲能殺死白兔——』

說這話的人正是女王。

「誰說只有白兔?愛麗絲可以殺白兔和白兔的同夥。」

身材修長,穿着暗色西裝的謎樣男子……其實是謎樣的貓。在他頭上,一對黑色的貓耳朵正輕輕跳動。他神出鬼沒,從何而來又消失在何處,似乎連他本人也不清楚答案。

「兔子這種生物無法單獨行動,很容易因爲寂寞而喪命。」

莫非女王不想說出,這國度裏有背叛自己的人?

「能攻擊白兔同夥的人只有你,愛麗絲。」

「喲,晚安,愛麗絲小弟和帽兄。」

「帽商,你先把槍放下嘛。」

吧檯另一頭的老闆見狀,神情有些困擾,不過或許是察覺到愛麗絲的視線,又別開目光,擦起酒瓶。

帽商毫不顧忌地露出憤恨的眼光瞪視,連稍微提出忠告的愛麗絲也遭到牽連。他收起槍,發出巨大的聲響起身離席。

他的態度相當暴躁。柴郡貓聳了聳肩,嘀咕了幾聲好可怕,愛麗絲也在無意識中心生怯意。

愛麗絲無意袒護柴郡貓,只是覺得在店裏開槍實在不妥。至於帽商認爲他和柴郡貓的交情好,則讓他有些意外,畢竟他其實也不想招惹這種男人。

「他走了呢,要是我動手殺了你怎麼辦?」

「……你打算這麼做嗎?」

「誰知道呢?貓可是很隨興的呢——不過帽商可能也很迷惘吧。難得遇到像你這樣可愛又完美的愛麗絲,他也搞不清楚該怎麼相處纔好。」

「……」

愛麗絲抱頭苦惱,這男人的話果然只是讓自己愈聽愈迷糊。

「可以拜託你離開這裏嗎?」

「這樣啊?那我走好了。」

柴郡貓老實答應,反而惹得愛麗絲掩不住訝異。他愕然回望,柴郡貓微微一笑。

「你要回那裏嗎?」

「這個主意也不錯,不過我是貓嘛,又沒繫上項圈——不用煩惱沒地方住。」

「這樣啊,不過你這隻家貓居然沒系項圈呢?」

他隨口問問,反正無論得到什麼樣的響應,都幫不上自己的忙。

意外的是,柴郡貓的臉上瞬間閃過錯愕——摸了下脖子。

「……項圈啊,我不喜歡項圈,又緊又不方便。」

「不方便?」

「這樣其它人就不會對我好啦,況且……」

柴郡貓難得露出寂寥的神情,目光飄渺地望向遠方。愛麗絲有些驚訝地凝視着他。

「那會讓我得意忘形,誤以爲她比其它人更疼我,不過其實根本不會有人付出真心疼愛寵物。」

「噢,你也怕女王大人啊。」

「對啊,我也許真的沒有朋友吧,只不過小兔偶爾會餵我喫點東西就是了。」

根本沒人真心喜歡寵物——

「害怕?怕你嗎?」

不管再怎麼破口大罵,出雷威脅,還是舉槍射殺,那個男人總得不到教訓,還是繼續糾纏自己與愛麗絲。他面帶微笑,每一句話都正中痛處,而在過去,他有一次曾經惹得帽商真的動怒。

柴郡貓。

「咦,真的嗎?哎呀,居然同一件事說了好幾次,又不是老頭還是醉鬼,真丟臉。」

「嗯,我是公爵夫人的寵物,寵物幫不上任何人的忙吧?」

之前喃喃說着這句話時,柴郡貓的神色也是一樣哀傷。

「呃……」

「改天我們再兩個人慢慢聊吧,愛麗絲。」

「不過,我有告訴帽兄該如何從我這裏問出小兔所在地的方法哦,他要是不願意用那個方法,我也沒轍。」

「這件事——」

愛麗絲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聽見如此令人難以信服的話,他連人帶椅與柴郡貓拉開距離,稍微同情了一下帽商。看來這下只能放棄從柴郡貓口中問出地點的選項,就算是站在帽商的立場,愛麗絲也會下這個決定。

這麼說來,帽商提過「不只白兔的夥伴知道『兔子洞』在哪裏」,那個例外指的該不會就是柴郡貓吧。

他忍不住大叫,感覺四周視線全集中在自己身上,於是慌忙縮起身子。

「……方法?」

柴郡貓輕輕摸了下愛麗絲的頭.站起身。

「因爲我是貓嘛,最喜歡逗老鼠玩了。」

「我告訴帽兄他想要的情報,交換條件是他必須聽從我的指示,不得違抗,這是唯一的方法。」

「哈哈哈哈,你放心,我沒那種興趣。」

「你要是知道白兔在哪裏就告訴我吧,我在這裏實在等得快悶死了。」

無心的疑問,似乎觸動了他不願被外人碰觸的傷口。

他的腳步聲和開關門的聲音輕細,幾乎聽也聽不見。貓大概都是這樣吧,來去總是悄無聲息。

「在這種狀況下別叫什麼『小弟』,太噁心了!」

柴郡貓恢復了原本嘲諷的笑容。

走出酒館後,帽商在門外抽了一會兒煙。

愛麗絲不是很瞭解他,說是完全不瞭解也不爲過,因爲每次只要一問起他的事,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過,在愛麗絲的瞭解範圍之外,他肯定受過傷,也傷心絕望過。

儘管有不祥的預感,愛麗絲還是忍不住發問。柴郡貓照例又啊嘴露出若有所指的笑容,嘴裏吐出驚人話語。

柴郡貓輕笑出聲,那張臉看上去像在苦笑。

「我會祈禱那一天永遠不要來。」

「反正只要有地方可以回去就行了,有沒有項圈都沒差。你看起來沒有朋友,也沒有夥伴,就和我一樣。」

「我之前也聽你說過。」

「好啦,我差不多該走了。要是我繼續待在這裏,難保鼠兄不會害怕得不敢回來呢。」

「你怎麼又說起這種話了。」

「小兔……?你是說白兔嗎?」

愛麗絲從柴郡貓臉上移開目光。

「哎呀,嚇到你了嗎?愛麗絲小弟。」

◆◇◆◇◆◇◆

「當然囉,不過你的騎士更恐怖就是了——謝謝你的招待,愛麗絲。我聊得很開心,也飽了口福呢。記得和鼠兄還有帽兄好好相處哦,再見。」

「這裏人多,帽兄又在附近,就算我想多管閒事幫你,一旦有人向女王大人告密可就糟糕了。」

愛麗絲獨自坐在桌前,正打算喝起俄式紅茶時不禁啞然,接着冒出怒火。他找到柴郡貓「飽了口福」的理由,那隻貓不知何時喝光了自己杯中的紅茶。

他來無影去無蹤,只留下令人惱怒的話語,其中必定別有居心。如果只是單純出於好奇心,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情。

那隻貓究竟有什麼目的?

帽商垂下黯淡的雙眸,沉思良久。

『——第八十九個愛麗絲是依自己的意志來到「奇異國度」的。』

『……紅心女王也不知道這件事情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囉,你可以隨意處置這個愛麗絲哦,帽兄。』

不能回首過去。

但他又忍不住回想。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沒見過白兔的人。這件事有多麼不尋常,其實大可親口告知本人——但這不過是白費脣舌,根本解決不了問題。愛麗絲似乎不知道自己怎麼會來到「奇異國度」,大概也沒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

然而,帽商眼前最大的疑問不是愛麗絲,而是柴郡貓的真正用意,儘管他根本不願意讓那男人佔據自己的腦海。

他深深吐出一口紫煙,腳邊落下第三根菸蒂。

他確實有事要辦,告訴愛麗絲的話不是藉口。在喝不夠甜的紅茶時,他想起家裏的方糖快見底了,心想幹脆連茶葉也順便買齊。愛麗絲一住進家裏,紅茶的消耗量一下子增加了一倍。

愛麗絲沒有一個不愛紅茶。

紅茶店就在酒館附近。抽過幾根菸後,他的頭腦清醒不少。當他正打算去買包大吉嶺紅茶和方糖,買完趕緊回酒館時——

(……老……)

正要往前踏出腳步的帽商緩緩回頭。

在酒館和隔壁店鋪的中間有個勉強可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在那一片陰沉的幽暗中,他聽到了聲音。

他望見的是——金髮、藍圍裙洋裝、湛藍雙瞳。

(……老……師……)

他聽見了,那個呼喚自己的聲音。

「你們這樣吵吵鬧鬧實在太不象話,我又不是在屋頂亂跑的老鼠,就不能溫柔點叫我起牀嗎?」

少女身形的未練破裂,粉碎,消失,只留下悲鳴與嗚咽聲。

「沒喝幾杯,不曉得是誰,害我酒全醒了。」

「那還真是謝了.只要提供情報就能保證高枕無憂的話,要多少都給你,因爲『睡鼠行事作風慎重』嘛。」

不知何時回來的帽商見有機可趁,緊抓住睡鼠的手臂,愛麗絲則是迅速上前抓住另一隻手臂。睡鼠看不出是死心還是驚愕,臉上浮現曖昧笑容。

啊。

少女身形的未練不停低聲啜泣,從幽暗的縫隙間爬了出來。她的肌膚如陶瓷雪白,簡直不像個人類。出現在太陽底下的那張臉端正得嚇人,令人聯想到櫥窗裏的展示人偶。

「反正每次都是這個樣子,你早該習慣了。況且我們不打算把你的牀弄亂——只要你確實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

未練雖在眼前,聲音聽來卻像是在帽商耳邊低喃。帽商嘆了口氣,他已經深感厭煩。

「你們這些傢伙纏上我做什麼?」

街道兩旁店員和路過行人的視線全集中在他身上,帽商瞬間拔槍,毫不猶豫地開槍殺害少女。

「唔,好濃的酒臭味。」

他向老闆表示要「到外頭看一下」,之後便不見蹤影。不知道爲什麼居然從二樓走了下來。不過,這問題不重要,帽商還沒回來——爲了不再捱罵,這次一定得抓住那隻老鼠。

帽商睜着黯淡眼眸,俯視幽暗與。

「你用不着裝模作樣,我很明白。總之可以先放開我的手嗎?」

◆◇◆◇◆◇◆

「你想溜去哪裏啊,睡鼠?」

「不對,我是。」

他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右手碰着冰冷的手槍,並且在口袋裏握緊槍托,悄悄起身。

「你要做什麼,居然強擄我這善良的老鼠,我自己會走。」

「怎麼啦,我還在懷疑這裏怎麼突然殺氣那麼重,原來是你們啊。」

帽商曾這麼說過。

他和睡鼠四目相對。

愛麗絲差點忍不住驚叫出聲。

「閉嘴。」

愛麗絲和帽商拖着昏昏沉沉的睡鼠,移動到店裏剛纔「守株待鼠」用的坐位。老闆和酒客無不向睡鼠投以憐憫的目光。

他這次沒再強忍,直接叫出聲。

「……老師……」

一個男人悠悠從二樓走下樓梯,大刺剌地坐在那個吧檯角落的位子。

「……老、師,認同、我吧,求求你……」,

睡鼠行事作風慎重。

「喂,你喝了不少杯吧?」

「太刺耳了,不管是聲音——還是那個莫名其妙的稱呼。」

帽商冷冷地說。

她是第幾個愛麗絲呢?帽商早已記不住,何況是第幾個愛麗絲又有什麼分別,她終究還是死了,不再陪伴在自己身邊。

剎那間,他看見對方眼中露出了驚訝。

一頭灰髮以及邋遢的打扮,一坐下就打了個大呵欠。那正是愛麗絲在幾天前見過的身影,他絕不可能看錯,那人就是。

(老師……)

(老、師……認同、我吧……求求、你……)

睡鼠沒碰酒也沒抽菸,只是毫無防備地打着盹,但當愛麗絲一跨出腳步,他立即清醒,敏捷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別這麼說,過來這裏吧。」

「這樣我們可以談一些重要的事情了。你知道我們到這裏來找你是爲了什麼吧?」

睡鼠坐在椅子上,揉着半眯的雙眼,打了個呵欠。他看起來不是故意做出這樣的舉動,而是真的昏昏欲睡,就算太陽還沒下山。

「我知道。」

帽商微笑。平常只會露出輕蔑與錯愕之類冷笑的男子,此時的微笑顯得多了點人性。愛麗絲暗自驚訝,對帽商稍微改觀,沒想到他居然也能露出這樣的笑容。睡鼠也許是帽商打從心底接受的友人,雖然接受程度可能不太高。

帽商參加過好幾次,應該和睡鼠已經來往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那就速戰速決吧,有個準確的情報指出,白兔的同夥在。」

「淚池?……怎麼又是那種棘手的地方……」

帽商壓住帽子,手肘支在桌上。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有很多敵人嗎?」

「你這麼愛樹敵啊,那你可有得樂了,這國度裏到處都是你的敵人。」

「我可沒說自己『想要敵人』。」

「你沒說嗎?算了,淚池離這裏很遠,徒步要走上整整一天。」

「呃。」

「最好能有一臺馬車或汽車,這趟遠足的距離對小孩子來說稍嫌太遠了點。」

帽商嘆了一大口氣,怒目盯着睡鼠。睡鼠也許以爲自己「被瞪」,垂下了肩,低下頭,打了個大呵欠。

「呵……抱怨也沒用,畢竟愛麗絲纔剛到這裏,情報還不多,這次就放過我吧。」

「嗯,我知道。只要能得到確實的情報就值得慶幸了,怎麼可能抱怨。」

帽商果然信任睡鼠這個男人,也認同他的表現。愛麗絲沒打岔,低頭看着空空蕩蕩的茶杯和果醬瓶,總覺得不能隨便加入兩人的對話。

「這次的叛徒喜歡玩遊戲,跟你的個性可能不太合得來,不過還是勸你以紳士的態度,用心聽對方講話。」

「喜歡玩遊戲?」

「只要牽扯到謀略,比賽也好,殺個你死我活也罷,不管什麼都能成爲遊戲。」

殺個你死我活。

「陷阱?」

「可見你說得不夠詳細,你要是從頭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全部告訴他,他開口問『爲什麼?』的次數肯定會銳減。」

這想法沒有半點虛假嗎?

「沒錯,糟糕的是這種小陷阱往往是比賽中最難纏的陷阱。」

會想逃出這種地方或許是理所當然。

帽商決定忽視睡鼠的苦笑,在第二杯紅茶內(這次似乎是普通的熱紅茶)放入一顆又一顆方糖。睡鼠見狀又採出身子,繼續和愛麗絲攀談。

「是這樣嗎?……而且稱讚這傢伙準沒好事,我勸你還是別說了,免得助長他的氣焰。」

睡鼠盯着愛麗絲,眼神彷佛在警告他要小心一點。

「不愧是和紅心女王進行『交易』的愛麗絲,連帽商對你也是特別禮遇呢。」

睡鼠偷偷瞥了帽商一眼,帽商佯裝不知,點了第二杯紅茶。睡鼠於是稍微向前探出身子,湊在愛麗絲耳邊悄聲低語地說道: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以爲已經把自己知道的規則全說清楚了。」

——我想要一個棲身的地方。這次我一定要取得自己存在的理由,依我喜歡的方式過活。

「重點不是鑰匙『在哪裏』,而是『誰拿着』那把鑰匙。」

聽見這句話,愛麗絲幾乎是無意識地抬起頭,對上了睡鼠的雙眼。他和帽商一樣,也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男人。他一臉心不在焉,面露微笑,摸了摸下顎的鬍渣。

只要擁有棲身之所和存在的理由,待在什麼地方又有多大分別。他只是做了一場交易——殺了白兔後,自己就能在這裏自由生活。

在這個國度裏,沒有人的想法清楚明白。

「真是的,你還是老樣子。」

愛麗絲靈光一閃。

重要的是自己對這個國度和出口沒多大興趣,當務之急是趕緊殺死白兔。

不過,愛麗絲他——

也許是表情泄漏出自己的推測,只見睡鼠咧嘴朝着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點了點頭。

女王也想離開這個國度,從白兔的束縛中逃脫嗎?

「聽好了,愛麗絲。有比賽就有終點,這個國度同樣也有出口,前提是要能找到打開那扇門的鑰匙。」

他吐出的氣息中還有酒臭味,但他並未喝醉。睡鼠的話引起了愛麗絲的注意力,使他霎時忘記對酒臭味的厭惡。

「我不管什麼鑰匙,我要找的人是白兔。你說的那個白兔的同夥,該不會早就逃到別的地方了吧?」

「…………」

聽着愛麗絲和帽商的對話,睡鼠輕輕笑了一下。

「鑰匙……?在哪裏?」

「——也許出乎意料,你沒兩三下就能輕易發現通往『奇異國度』的出口。」

「奇異國度」的居民是由白兔帶來關在這個地方,這麼一來,持有鑰匙的人應該是——

所以我……想待在這裏……

「帽商,你沒向他解釋嗎?」睡鼠一愣,驚愕地朝分不清有沒有在聽的帽商說道。

「出口?……這話是什麼意思?這裏不是沒有出口嗎?女王大人親口對我這麼說過哦,他說大家都被白兔那傢伙關在『奇異國度』裏了。」

「吵死了,我又沒說話。」

如果當面問他推動的真正用意,他勢必不會正面響應。

睡鼠在口中輕輕嘖了幾聲。

「這個遊戲的規則實在太繁雜了,光要記住自己適用的規則就讓我一個頭兩個大。」

「這次的愛麗絲很有拚勁,太好了,帽商。畢竟一般人要是聽見『開槍』、『殺人』,大多會像只小兔子嚇得發抖呢。」

「沒錯,那扇門的鑰匙就在白兔這個大魔王手上,紅心女王以及和他簽訂契約的人都想搶下那把鑰匙。」

——這種事情也沒什麼要緊的吧。

愛麗絲皺眉。

「別焦急。人類這種生物一看到終點就想拚命加速往前衝,這可不行。尤其愈是膽小的人愈不敢慎重行事,滿腦子只有『目的』,忘記自己也有極限,纔會連設在終點前的小陷阱也注意不到。」

「你還真敢說,我們早就掉入最難纏的陷阱裏頭,走進這個國度了。」

帽商冷冷地說,啜飲一看就很甜膩的紅茶。這次的甜度也許正合他的心意,他沒再開口數落。聽着帽商的怨言,睡鼠揚起了單邊眉毛。

「這話說得真妙,你偶爾講話也滿切中要點的嘛。」

「……你從剛纔開始就生龍活虎的,最擅長的打呵欠怎麼都不見了?」

「相隔這麼久才又見到『設定上的親友』,重拾情報販子的工作,瞌睡蟲早就跑光了。何況這次的愛麗絲和之前的又不太一樣。」

說着,睡鼠雙眼直直凝視着愛麗絲,彷佛要窺探進他的目光深處。男人的凝視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愛麗絲垂下嘴角,避開了睡鼠的視線。

「倒是你沒有對女王展現出多少忠誠,又是怎麼鑽進毛蟲街的?你又不是老鼠。」

「先欠着了。」

「噢,最近連忠誠都可以先欠着再還啊——我勸你最好還是趁現在趕緊還清,免得日後利息愈滾愈多。」

帽商抬頭,想搞清楚睡鼠這話是什麼意思。愛麗絲也是一樣,並且留意到睡鼠完全轉變了話題。

睡鼠挑眉,指向酒館出口。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女王大人正在附近購物置裝。雖然是在執行公務的途中,那位大人對流行時尚這類的事物格外敏銳,至少還會在這條街待上一個小時,快去付清你欠着沒還的忠誠吧。」

「咦,現在嗎?」

愛麗絲臉色一沉,視線順勢轉到帽商身上。帽商一臉厭煩,冷淡地……用下顎示意,無聲說出:「快去」,不對,應該是「快滾出去」。無論如何,他看來是贊成愛麗絲現在馬上趕往覲見紅心女王。

「這是什麼意思,你不跟我一起來嗎?」

「我好久沒見到『設定上的親友』了,你就識相點。要是小孩子在場,連酒也會變難喝。」

「你明明就在猛喝紅茶!」

「因爲才六點嘛,要喝Gimlet還太早。」 (譯註:在琴酒內加入萊姆汁調製的雞尾酒。)

「不知道又在胡說什麼了。女王大人要你和我一起行動,你這麼做難道不會違反命令嗎?」

「女王身邊有一大羣紙牌兵,未練也不敢輕易動手。快去,快去。」

「……」

「咦,你賣多少?」

「……我從以前就不是很喜歡女王,畢竟他搶了我朋友的時間。」

「……說的也是。」

「還有火。」

「抱歉,店已經打烊了。」

「是是,我知道了。」

「你逃也逃夠了吧?聽好,十年過去了。你的時間雖然停止,和我聊到『目的』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你聽過打烊長達十年的店家嗎?帽商。不過呢,如果換作是我,我這個人畢竟慎重行事——就算潛伏個十年伺機而動,我想也不會有人責怪。」

◆◇◆◇◆◇◆

「再見,愛麗絲,祝你好運。」

在睡鼠的目送下,愛麗絲離開了酒館。

「什麼怪帽子,那可是我的得意作品。何況我沒送給他,那是賣給他,畢竟我本來就是賣帽子的啊。」

「噢,這煙真不錯。」

「哼,被關在這種地方還有人能不瘋的話,我倒想認識一下。」

「真是……麻煩死了。」

「遺憾的是你早就瘋了,剛纔你自己不也說了嗎?」

「什麼?真是的,就一根哦。」

「那還真便宜,你也賣給我一頂吧,要帥氣點的哦。」

「柴郡貓呢?他完全沒變哦。」

「欸,帽商。」

「不會吧,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是是——總之,你雖然獻上了時間,人卻一直在變。」

「你好像看女王陛下很不順眼呢,突然又怎麼了?」

「呵……你的時間還是一樣沒前進啊……」

「話說回來,我們多少年沒見過面啦?」

「嗯?」

「女王爲什麼有停止他人時間的權利呢?我真是想不通。」

睡鼠還是一樣在脣角浮起曖昧的笑意,露出深入採測人類本質的眼神,緊盯着愛麗絲。

「你還罵過我,說我瘋了纔會這麼做。」

帽商再次裝作視而不見。

「別提到他。」

「……」

「已經過這麼久啦。對了,三月兔那傢伙還戴着你給他的怪帽子哦,他大概打算戴上一輩子了。」

「兩年多吧。」

愛麗絲故意嘆出一大口氣,站了起來。

「啊,香菸,也給我一根吧。」

「我的確說過,一般正常的傢伙纔不會想去當直屬於女王手下的殺手。」

「免費。」

「六點前要回來哦,小朋友。」

「有嗎?」

「……說的也是。」

「搶?開什麼玩笑,那是我簽訂契約的目的,別胡亂揣測。時間的流逝……對我來說太過緩慢。孤伶伶一個人這麼等下去,我怕沒多久就瘋了——」

「你該不會忘記自己的目的了吧?」

「……」

「……你要好好照顧愛麗絲哦。」

「怎麼啦?今天怎麼老是在說教,睡鼠。我可是有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那傢伙確實跟了過來,也服從我的指示。」

「真的是這樣嗎?有時候還以爲他會配合故事內容前進,結果只是虛晃一招。第八十九位愛麗絲……你應該也很清楚那傢伙不是個普通人吧?」

「……那隻蠢貓告訴過我,我沒讓女王知道,那傢伙不是白兔帶來的。」

「這種事情你要是不拿捏好分寸,小心總有一天會惹女王大人發火。」

「只要不被砍頭部沒差——你覺得那個愛麗絲如何?」

「哼……老實說,我沒有贊同你的意思,不過愛麗絲是誰還不是都一樣。」

「剛纔明明還那麼振振有辭地大談出口和鑰匙,你在打什麼主意?」

「在這個國度,我認同的人只有你,帽商。你就算騙我,利用我,我都無所謂。反過來說,我不想被除了你以外的帽商利用。」

「這真是莫大的光榮。」

「既然噁心的肉麻話說完了,瞌睡蟲又跑回來,我要回家睡覺了。」

「你今天打算逃去哪裏?」

「一個沒有你、沒有愛麗絲,也沒有女王大人的地方。」

「這樣啊,窩進茶壺裏倒是一個合適的地方……沒有誰逃得出這個國度,不管是廢物還是任何人。」

「其實有一個不靠鑰匙,就能簡單逃出這個國度的方法。」

「真的有嗎?」

「我建議你別用這個方法,我自己也還沒用過……那就叫做狗急跳牆吧。就算是廢物,也是有尊嚴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好,你必須聽從我的命令,直到獲得我的認同。首先,你得幫忙今天的公務。」

愛麗絲冷漠地打了聲招呼,女王也不爲所動。他拿起一件觸感看來十分舒適的藍色上衣,正在定睛打量。

歡呼聲戛然而止,使店裏的女王也察覺到異狀。他望向窗外,與愛麗絲目光相遇。

◆◇◆◇◆◇◆

「你呢,愛麗絲,你願意效忠於我嗎?」

「……」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原來男人身邊圍繞着一大羣美女爭相吹捧的景象如此令人火大,而且自覺可悲。

愛麗絲沒問清楚紅心女王在哪間店買東西,不過他完全沒有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找的必要。一走出酒館,附近就傳來女孩子的尖叫聲,一間店門口擠得人山人海,不僅如此,還停了好幾輛大型的黑色馬車。

他的眼神彷佛在說「喂,快來幫我」、「幫幫我」、「拜託幫我一下」。

女王悠然微笑,朝愛麗絲招了招手。穿着喪服的女子——紙牌兵靜靜打開服飾店大門,愛麗絲感覺着尖銳目光中傳來惡意,走入店內。

「我不喜歡曖昧不清的答案,這一點我之前也說過……算了,這個國度裏的人不能回首過去。」

女王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見到睡鼠了嗎?」

「會是什麼意思呢?……別死囉,帽商。」

「唉,保護愛麗絲是的職責,他還是一樣無意向我宣誓忠誠呢。惡意違抗命令等於破壞契約,我早就向他說明過了。」

不過,即使愛麗絲此時向女王打招呼的態度蠻橫,傑克依然一動也不動。

愛麗絲不知道兩人之間有什麼樣的過往,只確定傑克絕對效忠女王。畢竟他要是一對女王表現出不滿,傑克便會立刻舉起劍,發出無聲威嚇。

女王問道,隨手把藍色上衣拋到傑克的手臂上,又拿起另一件衣服。不管再怎麼系雜,他對遊戲規則和每個人物之間的關係瞭如指掌,不用問也知道愛麗絲爲什麼會到毛蟲街。

愛麗絲懷疑女王會吩咐什麼命令,只是還沒接到任何命令,他已經覺得疲憊不堪,畢竟被操勞得半死的傑克就站在自己眼前。傑克挺直背脊,像根木棍般杵在一旁。

「……是,應該吧。」

「非常好,你拿到了什麼樣的情報?」

「他在酒館裏頭,說什麼因爲和睡鼠是朋友……現在應該在敘舊吧。」

那應該是因爲他雙手滿滿的都是衣服。他雙手發顫,單眼無言望向愛麗絲。

「嗨,愛麗絲,真巧呢。」

這男人真能忍氣吞聲。愛麗絲在憐憫他的同時,也有些佩服。

「淚池啊,那地方很遠呢——帽商到哪裏去了?」

從現場情況看來,女王相當受歡迎,聚集在店門口的清一色是女性。她們齊聲稱讚女王的英挺相貌,高舉作爲禮物的包裹或花束,熱情歡聲不絕於耳——但愛麗絲一接近,所有人無不嚇得臉色僵硬,雙脣緊閉。

女王沒看愛麗絲一眼,便把手中的衣服塞給他。不出他所料,女王交給他和傑克一樣的工作。其它紙牌兵掀起平時掩面的面紗,開心地嫣然微笑,紛紛向女王推薦衣服,搭配穿着。這是愛麗絲第一次看見紙牌兵的長相,每個都是令人驚豔的絕世美女。

店裏擺滿愛麗絲絕不想穿上身的衣服和帽子,配色與設計大多風格奇特大膽。

「嗯,情報也到手了。」

「嗯,我的心情確實很好。」

「毛蟲都告訴我了,你是來向我宣示效忠的吧?」

「女王陛下看來心情不錯呢。」

「目的啊,真讓人懷念的字眼,我差點忘了呢。睡鼠……謝謝。」

「……咦?」

他面無表情又沒出聲,卻讓人像是直覺般聽見了他的哀求。愛麗絲頭一次對傑克生出同情心。儘管看上去像個機器人,他依然是個如假包換的人類。

他身旁站着,一個眼睛上頭戴着眼罩,面無表情的劍客。紙牌兵裏,他是唯一的男性。

「晚安,睡鼠。」

「我們要到淚池。」

「……是……」

「…………是的。」

「這件也買了吧。」

「……」

「……嗯?」

傑克毫無預警地在愛麗絲面前翻開本子。

『羨慕』

本子上只寫了大大的兩個字。這是在做什麼,筆談嗎?

「你爲什麼不用說的呢?」

傑克抱着成堆的衣服,靈巧地在「羨慕」兩個字下頭繼續寫下去。

『女王下令十年內說話不得超過十個字。』

「什麼?這要求也太不合理了吧。」

『理由說來話長。』

寫完,傑克從喉間發出「唔」的一聲,刪去「說」字,重寫了一遍。

『理由說寫來話長。』(錄注:這裏“說”字被劃掉了。)

「那不用寫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

傑克大嘆一口氣。愛麗絲佩服傑克的忠誠,又不由得感到不安,害怕必須付出到這種程度才能讓女王大人滿意。

店員和紙牌兵一臉幸福,湊上前來,從兩個大男人手中取走衣服。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不,別這麼說。」

「購物結束了。愛麗絲,你也坐上馬車。」

「是。」

「對,安靜並且迅速地捕捉獵物就是鬼的責任。」

「有三個人躲在裏頭,一找到立刻帶到我面前,這是命令。」

他們好不容易坐上馬車。說來奇妙,車內空間狹窄,但坐上車後卻讓人感覺輕鬆不少。女王苦笑着嘆了口氣說道:

愛麗絲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愛麗絲氣憤地想。聚集在窗外的女子身影逐漸遠去。

「——愛麗絲,你到底是什麼人?」

紙牌兵移動得悄無聲息,繞到廢屋後頭。傑克站在玄關前,雙眼直視女王。

女王在愛麗絲耳邊低語,接着以動作向傑克下達指示。傑克什麼話也沒說,他點頭,潛進廢屋。

「好了,我們到囉。小心說話別太大聲,你和傑克在這裏必須扮一下捉迷藏裏頭的鬼。」

那笑容看起來像是假笑,在眉清目秀的臉龐上,露出令女子不禁傾心的微笑。不過在微笑後頭,根本摸不清他到底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宛如戴上一副虛僞的面具。

女王對女人抱持高標準這話應該不假,紙牌兵確實是「美女如雲」,只是她們現在又放下面紗,遮住了美貌。

「——其中也有隻愛的可憐男子。」

女王垂下眼眸。

「至於公務的內容——在第一次見面時我已經說過,國內若有人違抗命令,紅心女王可砍下他們的首級。」

外頭女子不知何時又開始尖叫,也許是終於習慣愛麗絲在場,也可能是對女王的愛意勝過對愛麗絲的恐懼。女王朝聚集在店外的女子微笑,沒把她們放在眼裏,紙牌兵此時更是無言制止了拚了命地挨近女王身邊的人羣。

——我比紅心女王帥氣多了,那些女人真沒眼光。

戴上面具的女王突然問道。

說完,女王不再開口。他臉上露出像是微笑,又像在爲某人擔憂的複雜神情。愛麗絲心想,就算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女王也只會轉移話題。這個國度位居上位者,似乎特別討厭「仔細說明」。

「……噢,前不久國內和平遭到破壞時,女王大人您那時候又在哪裏執行什麼樣的工作呢?」

「這對你來說太難懂了吧。」

「爲了維護國內和平,治理國度就是我的工作。」

「待會兒要在什麼地方,執行什麼樣的公務?」

即使遭到愛麗絲責難,女王依然面帶微笑。

馬蹄踹踏在石子路上,由於走在鋪好的道路上,幾乎感覺不到馬車顛簸搖晃。不過,車窗外的景色一點一點慢慢開始產生變化。他們似乎早就離開毛蟲街,但還在城裏,只見街景愈來愈髒,而且雜亂。

——我是愛麗絲。

——捉迷藏啊。

愛麗絲忘記了一切,只從別人口中聽過前幾天發生的事件經過,據說紅心女王當時並未跨出過城堡一步。

「這樣啊,還真是奇怪的煩惱。」

「目的地就快到了。這個國度的居民把靠近邊境的這地方稱作’貧民窟。,看來很難稱得上賞心悅目吧。我也很久沒到這裏來了,爲了怕弄髒衣服,我事先準備了更換的衣物。」

「你該不會對出過手吧?」

女王在說出「砍下首級」時,臉上甚至泛起微笑,令愛麗絲感到一陣顫慄輕竄過背脊。

既然自稱愛麗絲,你就是愛麗絲——以這理由強迫自己參加遊戲的人不正是女王嗎?

「愛麗絲的確很有魅力,不過她們不是我可以應付的對象。況且……每個人各有所好。」

他隨口問問,女王輕笑了一聲。

「就是這樣我纔不喜歡出門。這句話聽在你耳裏或許會覺得刺耳,不過我對女人的標準很高,紙牌兵可說個個都是一時之選。一羣讓人提不起興趣的女人就算包圍着我,也只是增添我的困擾。」

一個詭異的笑容。

愛麗絲聽到這才明白,剛纔他買衣服出手那麼豪爽,原來就是爲了這個目的。那些衣服要換穿個十次也不成問題,畢竟都載滿了一整輛馬車。

「咦……?」

愛麗絲與女王從紙牌兵築起的人牆中間通過,走向馬車。馬車共有三輛,傑克將大量衣物塞進了最前面一輛馬車。

愛麗絲出書諷刺,想起至今尚未修復的廣場,和在公爵宅邸目睹的怪物。他喪失了公爵大鬧城鎮的記憶,但公爵醜惡的樣貌和駭人的聲音與氣味仍歷歷在目,就連那頭怪物抱起公爵夫人嬌小身軀的情景也令他難以忘懷。

「捉迷藏裏的鬼?」

儘管難掩困惑,他還是打算這麼回答。就在他要開口回答的時候,馬車停了下來。

走下馬車後,一間像是棄置已久的廢屋出現在愛麗絲眼前,看起來恐怕有十年以上無人在此居住。

這情形怎麼看也不像捉迷藏。空氣裏充滿緊繃的刺激感,周圍沉重的壓迫感也壓得人喘不過氣。

有些外表看來貧困的人在遠處觀望,他們一和愛麗絲或女王對上眼,便急忙加快腳步離去。其中也有女子,只是沒有一個人朝女王歡聲尖叫。

這是命令,不服從就要被砍頭。

愛麗絲不得已只好擔任起捉迷藏裏的鬼。

「愛……愛麗絲……!」

他馬上發現疑似女王想找的人。或許算得上是他運氣好,在他頭一間察看的房間裏頭,碰巧蹲着一個小孩子。

「咦……是這孩子嗎……?」

小孩子。

愛麗絲嚇了一跳。

那是個頭戴帽子,十歲左右的男童,和公爵夫人的年齡相仿。女王動用紙牌兵——並且親自動身前來,爲的就是抓住這個孩子嗎?

少年一見愛麗絲,馬上面露驚恐。不過,那張臉隨即轉爲憎恨。面對突如其來的敵意,愛麗絲也不禁心驚。他沒有再改變神情,筆直朝愛麗絲衝了過來。

「哇啊!」

「比比!可可!快逃!」

少年大叫,撞上愛麗絲,腳步踉嗆地試圖衝出滿是灰塵的房間。慌亂約腳步聲在廢屋裏此起彼落,老舊的地板吱吱軋軋作響,過了不久,甚至傳來疑似木板斷裂的聲音。

「欸,別跑啊!」

愛麗絲和十歲男童在體型上的差距懸殊,即使被撞,愛麗絲也只是暫時失去平衡,反而是少年摔倒在地。他正打算站起身,愛麗絲便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

少年宛如遭捕的小兔子,拳打腳踢奮力抵抗。

「可、可惡,放開我!」

「慢着!這是怎麼一回事?女王爲什麼會盯上你這種小孩子?」

「……小孩子……?」

「他們犯了禁忌,身爲,奇異國度。的女王,我有義務給予懲罰。」

愛麗絲迅速抱起男孩,在破舊的地板上翻了好幾個斤斗。

他死了。

「這傢伙就算對方是小孩子也不會手軟,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扯開喉嚨大叫的羅吉望向房間一角,隨即渾身僵硬。

愛麗絲抱着男孩,爬着逃了出去。

愛麗絲一時無言以對。

「懲罰——他們做錯了什麼?不管怎麼說,也沒必要殺、殺了他們……」

公爵夫人不再需要擔任替身——理應如此。

「辛苦你了,愛麗絲。」

「住——住手:」

那恐怕就是名叫可可的少年。

在愛麗絲手中動個不停的少年嚇得驚叫出聲,全身僵直。愛麗絲也不由自主地當場停下腳步。

少年的臉龐浮現近似殺氣的憎惡與怒意。

「這、這……」

「可惡……!可可!可可,你快逃——」

女王一聲不吭,微微蹙眉,立刻又無情地揮起鐮刀。他的動作輕快,彷佛只是在揮一根斷掉的樹枝,令人不禁懷疑他的體格和手臂纖細,究竟是從哪裏生出這麼大的力氣。

傑克也抓到了一個男孩,面無表情地從後面拎起男孩的脖子。

「你、這是在、做什麼……」

房裏甚至能聽見他輕輕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愛麗絲循着少年的視線望去,也和他一樣倒抽了一口氣。從自己的指尖、喉嚨間,可以感覺到體溫逐漸流失。

那男孩叫着愛麗絲手中的少年,聲音裏帶着哭腔。不管再怎麼掙扎,傑克的手臂還是不爲所動。

「放開比比!」

從門口逃進裏面的房間。

愛麗絲手裏仍抓着男孩的手臂,紅心女王此時正好抵達,雙手揮起巨大鐮刀。

「愛麗絲,你來這裏是爲了向我效忠,妨礙我工作就是你展現忠誠的方式嗎?」

愛麗絲慘叫。他救出的少年——羅吉咬了他的手臂。他忍不住痛,一鬆手,羅吉馬上衝向傑克。

公爵在前幾天死了。

那地方在過去像是當作客廳使用,空間相當寬敞,雜物和傢俱全堆放在角落,中間空出一大塊空地,蠟燭、玩具和糖果包裝紙全散落一地。看來這地方是小孩子玩樂的場所,或者也可說是藏身處、祕密基地。

「!」

「羅吉!」

他的身軀揮淚告別了首級,在血泊上打滾。

女王紅褐色的眼瞳冰冷不帶情感,猶如一面明鏡,映照出少年與愛麗絲的驚訝與恐懼。氣派的鐮刀如自行散發光芒一般,在昏暗的廢屋裏閃耀刀刃光輝。

兇惡的刀刃上頭繪有花紋,宛如死神手持的鐮刀。

這個男孩……認識那位公爵夫人。只是,愛麗絲依然不明白爲什麼他會如此痛恨自己。

羅吉抓住傑克——但根本不是傑克的對手。傑克若無其事推了下羅吉的肩膀,輕輕鬆鬆便將羅吉擊倒在地。

「啊……!」

鐮刀割過空氣,掠過他頭上。

「你還不是讓那個小孩當自己的替身!」

「好痛!」

女王筆挺地站在愛麗絲身後,放下鐮刀,表情有些不悅。

身首分離。

「他、他們都還是小孩子,可是你、你居然……」

在羅吉的嗓音裏,愛麗絲把視線從小孩的屍體上移開,轉爲凝視羅吉那張因爲恐懼而蒼白,但依然表現出深惡痛絕的臉孔。

「公爵夫人會被殺都是你害的!愛麗絲!」

「什麼?」

咦。

他說什麼?

被殺。

被殺死了。

公爵夫人,那個女孩子被殺了。

「他們和之前的公爵夫人有交情。公爵夫人雖然老成,年紀和他們相仿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常一起喝茶,不過她和這些孩子應該更聊得來吧。」

女王以閒話家常的口吻,道出羅吉與公爵夫人之間的關係。在瀰漫血腥味的房間裏,居然可以回憶起如此溫馨的畫面,女王的膽量之大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一起喝茶。

愛麗絲記起美味的紅茶與剛烤好的餅乾滋味。桃發少女的小臉蛋、微笑、目光、嗓音,一一在他腦海甦醒。

「你說……什麼?那個怪物不在了,所以她在這個國度過着幸福的日子——」

『既然那頭怪物消失了,你也不需要再當替身了吧。』

『嗯。』

『你能在「奇異國度」過着幸福的生活嗎?』

『……嗯。』

「幸福……?你在說什麼傻話。」

羅吉瞪視愛麗絲,語帶嘲諷。

「公爵也好,公爵夫人也罷,替代品早就來了。因爲那傢伙,之前的公爵夫人被女王處死了。」

他不願眼睜睜看着那把刀刃再奪去孩子們的性命,在擋在兩人之間後,他才湧起這樣的想法。他把手伸進口袋,口袋裏頭放着一把槍。他不曉得開槍能否擊中女王,而且無法擊中的可能性相當高,但這仍改變不了槍可以當成武器的事實。

——勸完羅吉,接下來還有一個愛麗絲。

「只要顧好自己,就能獲得幸福。」

不過,刀刃停在半空中。

「怎麼會這樣……」

羅吉這句話燃起了女王心中的怒火,在場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女王散發出騰騰殺氣。

女王輕聲嘆息,放下鐮刀——

「你要是不殺白兔,就無法成爲愛麗絲。直到目前爲止,有八十八位愛麗絲來到『奇異國度』,她們一心只期盼自己能得到幸福,愛麗絲就是這樣的人。可是你不一樣,在你來了之後,總有意外發生,違背白兔期望的故事發展……」

愛麗絲緊閉雙脣,凝目怒瞪女王。

「討厭紅色的紅心女王,這不是很奇怪嗎?」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愛麗絲總愛說這些話——好可愛。』

女王迅速轉身面向羅吉,看似面無表情,眼裏卻蘊含着明確的殺意。

「別開玩笑了!別拿那種自以爲是的規則隨便束縛別人!我最討厭奇異國度了!這、這種國度反正全部都是一場假戲!」

「你……你作夢。我要在國內到處散播,不讓你這個冒牌貨繼續爲所欲爲。」

「當愛麗絲真好。」

『你如果能忍受拋棄過往活下去,你如果想成爲,那麼你就必須前進……不管發生什麼事。』

女王雙手瞬間高舉鐮刀,下一刻,羅吉本該已經人頭落地。

「……」

「『奇異國度』裏的居民不會相信你說的話,他們在這個『垃圾桶』裏過得很幸福,我勸你最好別再多管這種主動拋棄幸福的廢物。你似乎聽不懂我剛纔說的話,那不是像你這種人該拿在手上的東西。我要是把紙上的內容告訴全國人民,沒有一個人不會相信我,但是沒有人會相信你,畢竟你只是個小孩子,現在更是完全成了個廢物。」

「這是我們在廣場上找到的,就在公爵的血跡裏。本來我們以爲這只是張紙屑……可是錯了,這裏頭寫的是『真實』。」

女王一手放開鐮刀,俯視羅吉,規勸似地緩緩開口。即使對方是小孩子,他也無意放低身段,可說是以平等的態度對待。

「閉嘴。」

這個字眼猛烈攻擊着愛麗絲的內心。

「真正的紅心女王——」

「愛麗絲……」

你是災厄,是所有動亂的根源。

廢物。

「爲、什麼……」

女王邁出步伐,打斷羅吉的話,語氣沉穩且不容分說。女王和巨大鐮刀逼近,羅吉忍不住有些畏縮。

「因爲她不小心讓公爵逃到城裏,使愛麗絲曝露在危險之中。破壞規則,犯了愛麗絲的替身絕不能犯下的錯誤,因此我有充分理由給予斬首懲處。」

「唉,這可真麻煩——聽好了。」

愛麗絲上前擋在羅吉與女王之間。

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只是愛麗絲,羅吉哭喪着臉,大聲叫喊:

爲什麼。愛麗絲茫然自失的低吟得到女王響應。他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何況這根本稱不上是「充分的理由」。

『這個國度一有人死,他馬上會找新的人來代替。』

「好了,我們還是儘快解決這件事情吧。用不着擔心,爲了不讓你們受痛苦折磨,我會一刀砍下你們的腦袋……我最受不了紅色了。」

「那不是你該有的東西,你沒有權利知道這些事情,快給我。」

羅吉先是嚇了一跳,接着從口袋裏取出被揉成一團的一小張紙。在這少年心中不曉得湧起了什麼樣的情感,只見他嘴角歪斜,泛起勝券在握、嘲諷又得意的笑容。

發抖個不停的比比抬起眼,嘴裏嘟囔着說。

不只羅吉,聽者無不被這番話狠狠刺痛了心。

他的身體兀自行動,公爵夫人依然在他腦海裏微笑。

「我不會向你宣誓忠誠。」

事發突然,傑克握住劍柄,舉步上前,放開了手中那個叫做比比的少年。比比於是趁機逃走,衝向羅吉。

女王意有所指,說出口的卻又是另一番話。

「你到底是誰?愛麗絲。」

剛纔在馬車上,女王也問過同一個問題。那時愛麗絲正打算回答:「我是愛麗絲。」但他現在改變了心意,也不認爲這是女王要的答案。

「我不知道。」

『我還想再多瞭解愛麗絲。』

他本以爲將來還有機會和少女一起喝茶談天,沒料到少女早已不在這世上。

「所以我想多瞭解愛麗絲,雖然就算我成爲真正的愛麗絲……就算我對愛麗絲的瞭解再透徹……也沒辦法再告訴她了。」

「愛麗絲……」

細小的嗓音發顫,從背後傳來。他緩緩移動視線與姿勢,俯視羅吉和比比眼中的粼粼淚光。

他們心裏想着同一個人。

兩個少年和愛麗絲都一樣懷念她。

「『你如果能忍受拋棄過往活下去,你如果想成爲,那麼你就必須前進……不管發生什麼事。』」

爲什麼女王知道自己和她最後聊天的內容?

不過這個疑問的問題不大,最嚴重的問題在於這句話如針刺中了愛麗絲的心,而且刺得極深,幾乎難以拔出。

「愛麗絲,你要是再聽不懂,我就攤開來說吧。幫助公爵夫人不在你的工作範圍之內,不過你要是認真思考如何殺死白兔,確實逮住睡鼠,就能避免這樣的情形發生。」

「……啊……!」

愛麗絲一時說不出話。

耳邊彷佛聽見那些勸說自己的成堆話語崩塌,發出轟隆巨響。

他自以爲是地同情公爵夫人,自以爲是地朝她伸出援手。他不忍看見那麼小的女孩子擔任自己的替身,覺得丟臉。他氣沒人願意幫助這個小女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她着想。

然而,同情她,幫助她的結果卻是遭公爵發現她不過是個替身。

「……您的目的是讓愛麗絲看見這一幕嗎,陛下?」

「你明白了嗎?愛麗絲。關於那些窮途末路的廢物,你只需要袖手旁觀,當一個順應故事發展,率直又可愛的愛麗絲就行了。」

她撒了謊。

愛麗絲走後,紙牌兵默默埋頭繼續自己份內的工作。對她們而書,愛麗絲在或不在並無分別。

「別擺出那種臉。」

這些纔是傑克譴責的對象。

『你能在「奇異國度」過着幸福的生活嗎?』

「快逃!快帶着書頁逃走!」

她爲了愛麗絲撒謊。

「啊,對了,我差點忘記還有件事要辦。你去告訴白兔,我們需要三個替代的棋子。」

碰巧直視女王的紙牌兵點頭,快步走出廢屋。

羅吉往前一跪,鮮血與刀刃從他頭上劃過。稚嫩的嗓音激動怒吼,嚎啕大哭,任鮮血潑濺全身。比比的頭顱在地上翻滾,羅吉握緊紙張,衝出客廳,跨過木箱,跑向玄關。

愛麗絲要是不管她的死活,把全副心力放在獵殺白兔遊戲上,只和她喝茶聊天,不衍生出無謂的惻隱之心……

愛麗絲沒向女王告別,渾渾噩噩地走出廢屋。

「羅吉!」

女王走過他身邊,接着揮起鐮刀。

不過,穿着喪服的女兵正守在房子外頭。

女王仰起下顎,雙眼細眯。

其中有人負責將孩子們的身軀與頭顱以黑布包裹。有人負責將以黑布包裹的屍體搬運至馬車。有人負責恭敬地擦拭沾上女王的臉和手以及鐮刀上的鮮血。紙牌兵各自依照女王下達的命令行事。

叩、叩、叩。

「我討厭紅色,快把這裏收拾乾淨。」

比比扯着嗓子尖叫。

「奇異國度」正在崩毀,這都是自己的錯。

「傑克,你也打算違抗我的命令嗎?不許說話。」

啊!

◆◇◆◇◆◇◆

『……恩。』

以及自己選擇走上備受憎恨與畏懼之路的女王。

如果她沒死,羅吉他們也不會憎惡並且起而反抗女王和愛麗絲,用不着爲此斷送性命。

羅吉頓時啞然,癱坐在地。

女王只是從水果籃裏挑出並且除去壞掉的水果。即使只有三顆水果腐壞,一旦放着不管,黴菌與細菌很快就會在不知不覺中侵蝕整籃水果。

現場只有紅心傑克與其它紙牌兵不同。在一羣手腳利落的女兵裏,他俯視屍體,遲遲未曾移步。

愛麗絲總算了解此一事實。

公爵夫人仍會活在這世上,與羅吉、可可、比比玩樂,抑制狂暴的公爵,依然能平安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

女王在愛麗絲走時朝他說了一兩句話,都沒得到響應。但他不怪愛麗絲,也沒留住他。

比比撞開羅吉。

愛麗絲僵在原地。

如果他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女王腳下的長靴高跟踏響老舊地板,腳步聲沉重又確實地接近羅吉,染血的刀刃濺出鮮血,逼近孩童的頸項。

十年內說話不得超過十個字,平常總服從這荒唐命令的傑克開了口,而且講的話明顯超過十個字。他的嗓音低沉而且渾厚。

女王注意到杵在屍體前的傑克,目光銳利地凝視着他。紙牌兵中唯一的男子總算挪動身一體,撿起頭顱,與身軀一同安放,並且輕輕闔上圓睜的空洞大眼。

傑克同樣眯起單眼,露出責備的目光。不過,他無意責怪這命令,他怪的是大受打擊,如活死人般走出廢屋的愛麗絲、慘遭殺害的孩童。

女王微微苦笑。

「這是我的職責……『我』可不想變成廢物。」

這時,一個紙牌兵走上前來,交給女王沾滿血跡,羅吉握在手中的紙張。在頭被砍下之後,他依然緊緊握住這一張紙。促使他做出這種行爲的不知是執念、怨念還是留戀。

女王讓紙牌兵全部退下,處刑後的清理工作幾乎都已結束,只有血腥味還殘留在空氣中,而且恐怕永無消散的一天。

他打開揉成一團的紙張,看見白紙染上紅點,瞬間皺起眉頭。

【書頁內容】

「好士兵們,請問你們在做什麼?」

「事情是這樣的,小姐。女王大人下令要種紅玫瑰,這個紅心4居然胡塗搞錯,種成了白玫瑰!」

「哎呀,白玫瑰也很美啊。」

「那可不行,紅心女王最討厭的顏色就是白色,所以我們纔要把玫瑰漆成紅色,因爲女王最愛的就是紅色。要是不加緊趕工,我們就要被砍頭啦!」

「真可憐呢。」

【書頁內容】

那是張以藍色墨水寫下,給小孩子看的童話故事書頁。

一滴藍色墨水滴落地板,那是從女王袖口滴出的墨水。女王默默望着地板上的墨水漬,細心撫平紙張皺摺。

「這種東西居然還留着……不,這可能是白兔不小心掉在路上的……他很重視這東西。『奇異國度』的『過去』,『真實』。他應該早就用鑰匙鎖在某個地方纔是——你不這麼認爲嗎?傑克。」

紙牌兵遵從命令,全部退出廢屋,傑克此時卻無聲無息地站在女王背後。他輕嘆了口氣,走到女王面前,好讓女王不需要回頭。

「你想說什麼,傑克?你那張臉看起來好像有話要說呢。」

「……」

「這東西得還給白兔——早知道就讓剛纔傳話的紙牌兵順便帶過去了。」

女王儘可能把故事的書頁撫平,對摺整齊,收進懷中。

愛麗絲回過頭。

傑克失落地垮下肩膀,深深嘆了口氣。

——我做錯事了嗎?愛麗絲到底是什麼?愛麗絲只能是個自私的人嗎?這種……愛麗絲就是這種差勁的傢伙嗎?

「畢竟你不是愛麗絲嘛。」

纏繞在公爵夫人手上的領帶。對公爵夫人寄予的同情。

不久,他走出髒亂的貧民窟,分不清該往哪個方向才能走到毛蟲街。他對這附近的地理位置不熟,又是搭乘女王的馬車從毛蟲街到那間發生慘劇的廢屋。

傑克開口說話,不快地皺起眉頭。

他以爲眼前站着的會是身穿藍白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

「那麼,爲什麼要這麼做?」

「不管是這個國度還是白兔,都已經差不多走到極限。這時候,那個愛麗絲來了。故事需要轉折,平淡無奇的故事無法吸引衆人目光。那個愛麗絲若是帶來改變的象徵,就看他如何努力也是件有趣的事。」

「……」

公爵死後,孩子們從他的屍體裏發現觸犯禁忌的紙張。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成爲愛麗絲嗎?』

◆◇◆◇◆◇◆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他最好明白自己在這個故事裏的,敵人』究竟是誰。」

——錯了。

——我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情。

不過,愛麗絲忘了這個約定。正確來說,他無法思考任何與現實相關的事情。他的雙腳自行踏出蹣跚的步伐,移動他的身體與腦袋。他像個醉鬼或夢遊症患者,腳步踉艙,手扶着牆,失魂落魄地向前行走。

氣我會成爲愛麗絲,爲了不讓名字再被奪走。』

嘩啦嘩啦嘩啦……

——我該怎麼做纔好。

在他背後,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人聲嘈雜,有一大羣人正在竊竊私語,並且和自己保持一定的距離。

和自己扯上關係的人因爲受到無關緊要的問題牽連,無一存活。

只是此時此刻,迷路並未帶給他恐懼與不安。

「我倒是想到一件事,傑克。」

冷不防下起了雨,人們的驚慌聲四起。他們不是被愛麗絲,而是被雨追着逃。只有愛麗絲仍杵在原地,流淌面龐的淚水混入雨滴,一同落下。

只要躲開就能保住性命。

「說的也是,故事再進行下去,也只是一場鬧劇。」

公爵夫人的笑容和孩子們的頭顱在地上滾動的景象化成一灘血水,在他腦中翻騰。他沒有親眼目睹,公爵夫人被砍下首級的一幕卻栩栩如生地浮現腦海。那張可愛的臉龐,桃色的髮絲,在空中劃出圓滑弧線飛了出去。

傑克沒出聲,回望咧嘴冷笑的女王,恢復他原本堅守的沉默。女王快步走出廢屋。

愛麗絲掄起拳頭,朝自己倚在上頭的牆壁狠狠撾了一拳,額頭重重地抵在牆上。

『關於那些窮途末路的廢物,你只需要袖手旁觀,當一個順應故事發展,率直又可愛的愛麗絲就行了。』

「你剛纔說的話需要一百年才能還清,爲了避免你永遠不能說話,我勸你還是別再開口。」

「?」

女王沒責怪他,反而面露苦笑。

在這地方,愛麗絲是瘟神。

她的頭會被砍,都是自己的錯。

帽商還在毛蟲街等候,必須先回去纔行。

「他不過是個劣質品,讓那樣的愛麗絲參與遊戲也沒有意義,他根本沒有推動故事前進的力量。」

只要逃走就不會惹上麻煩。

(你要放棄嗎?)

『……當愛麗絲真好,只要顧好自己,就能獲得幸福。』

(放棄也無所謂。)

原以爲是誤聽或幻聽,但少女語聲在這時確實進到了愛麗絲耳中。不過,站在他眼前的少女沒有穿上圍裙洋裝,也不是金髮。

那是個髮色豔紅,富有魅力的美少女。小短裙襯托出一雙修長美腿,在女孩子裏面她的身材可算纖長。

她不是小女童,但也不是成熟女性,而是個年紀虛實難辨的女孩子。她像個天真的少女般微笑着,偌大的雙眸卻深邃如要探人人的內心。

「……這次的愛麗絲真不可愛,不適合穿裙子,留長髮更是難看,而且還一個人在外頭閒晃。帽商到哪裏去了?難道他已經厭倦你了嗎?——果然愛麗絲還是我最適合了。」

「你是……誰……讓開。」

愛麗絲沒多看突然現身的少女,手扶着牆緩步離去,任雨打在身上。

「……我……一定要前進。」

愛麗絲一踏出步伐,少女立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現在的你什麼也做不到。」

溫柔的嘲諷語氣聽得愛麗絲肩頭一震。

她說的沒錯。

自己確實什麼也做不到。他以爲自己救了人,結果只是讓情形更加惡化。

這正證實了自己根本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你當不成愛麗絲。」

這句話深深刺入他內心,戳中他的痛處。純白西裝和雪白心臟沾滿了無形的鮮血。愛麗絲什麼也做不到。他不可能沒察覺少女的真面目,卻打定主意佯裝不知,只是邁步前行,試圖逃離此地。

不過,他既然已經回頭,便逃不過未練的糾纏。

「我來代替你當,你不是想放棄了嗎?那麼,名字……還給我,把名字給我。」

未練的行爲模式千篇一律。誘使他回頭,奪去他身體的自由……並且親吻他。

紅髮少女吻上愛麗絲的雙脣。

愛麗絲的身體瞬間僵直。

「真噁心,這是我的工作,用不着在意。」

此時的愛麗絲不只沒聽見未練的聲音,甚至連未練的身影也看不見,恐怕也沒注意到自己已遭未練強吻。

帽商收起槍,走向愛麗絲。

「……我惹女王生氣了。」

未練依然臉色發青,神情宛如承受失戀般的重大打擊,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

「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喫一驚,身體顫抖,移開雙脣的是——未練。她臉上血氣盡失,盯着自己的雙手,看見袖口流出了黏稠的深藍色墨水。

他老實道謝,連自己也嚇了一跳。帽商應該也沒料到,只見他愣了一下,笑着回道。

未練瞬間恢復稚嫩的少女模樣。她驚恐地尖聲慘叫,推開愛麗絲,不住後退。淚水在她的眼眶打轉,她就這麼睜着淚眼,定晴注視自己的手臂。

她的兩隻手臂還在,到處都見不到深藍色墨水。

幾乎可說是喃喃自語。

「……唔唔唔……!」

一手抱着紙袋的帽商就站在哪裏。壓低的帽沿在陰沉的眼瞳裏投下深夜般的黑影,冰冷雨滴從他的黑色捲髮和帽緣滴落。

然而,未練的身體也在同時猛然一顫。

「……」

「太、太過分了,帽商。爲、什麼……」

未練盯着愛麗絲的湛藍眼眸,臉色慘白。她又再往後退,止不住牙關打顫,雙脣和身體也在發抖。原本前來威脅愛麗絲的未練反而怕起愛麗絲。

——啊,對了……我討厭雨天。

他還沒整理好混亂的情緒,帽商此時若像平常一樣話中帶刺,也許能讓自己忘卻這悲苦難耐的心情。

「『爲什麼』?你這傢伙說話真奇怪,保護愛麗絲不受敵人攻擊是我的職責。」

「帽商……」

帽商的神色冰冷如昔,槍口對準未練。

雨絲穿過末練的身體,她發青的臉上冒出冷汗。愛麗絲沒理會她,只是一味往前走——

未練朝愛麗絲拋出疑問,愛麗絲沒有答腔。被推得跟隨往後退了一大步,背靠在牆壁上的愛麗絲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去,彷佛根本沒聽見未練的叫喊。

不過,帽商不知爲何同樣默不吭聲,一臉若有所思,最後還是愛麗絲打破了沉默。

然而——

少女的右手滿是墨水,掉落在地,如黏土人偶的手臂脫落一般。

「愛麗絲。」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愛麗絲忽然隱隱約約浮現這個想法。整頂帽子都溼透的帽商看上去冷得刺骨,當事人卻連根手指頭也沒發抖,只是和平常一樣傭懶地站着。愛麗絲此刻覺得背脊竄起寒意,肯定是因爲站在眼前的帽商身上散發出無比駭人的殺氣。

簡直像個就要嚎啕大哭的小孩子般奮力地吸氣……紅髮的未練從喉間發出這樣的聲音,接着如煙般消失。

他悄聲說着,如在夢囈。

「……我要……前進纔行……」

「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未練還真新啊。抱歉打擾你找樂子,愛麗絲很忙,可以麻煩你別擋路嗎?」

愛麗絲與未練同時回過神。

「我要成爲——愛麗絲。」

「咦?」

未練叫了帽商的名字,語氣既傷感又懷念,既開心又困惑。一句平凡無奇的呼喚中,濃縮了各種複雜的情緒。

愛麗絲沒說話。他想和帽商說些什麼,不,他希望帽商主動開口,就算是損他兩句也好。

兩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謝謝你,帽商。你又救了我一命,我太……大意了。」

「嗯,我想也是。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愛麗絲——回家啦。」

愛麗絲緩緩點頭,和帽商並肩行走。

「所以你是因爲捱罵了,方躲在這裏偷哭嗎?」

「纔不是。」

「哼。」

「欽,你爲什麼會效忠女王啊?」

「……還以爲你總算學乖了,居然又開始問問題……」

帽商不耐煩地嘟囔着。

「我剛和睡鼠也聊到這個問題。」

「噢。」

「我有個『目的』。這個目的需要花上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達成,我就是因爲這樣才和女王簽訂契約。」

愛麗絲停下腳步。帽商難得聊自己的事情,之前只要愛麗絲髮問,他總是故意轉移話題,今天的帽商和以往不太一樣。在他心中,睡鼠的存在真有這麼特別嗎?

奇妙的是,帽商口中的「目的」引起了愛麗絲的興趣。

「……目的……」

「離開『奇異國度』,而且是和愛麗絲一起。」

愛麗絲想起睡鼠說過的話。

這個國度有出口,鑰匙就在白兔手上。這話在他耳中聽來像是一種比喻,但他又認爲和帽商的「目的」並非毫無關係。

和愛麗絲一起離開。

帽商口中冒出自己的名字令他忍不住驚訝,馬上又生出新的疑問。而且——至少愛麗絲不打算離開這個國度,他更想要的是……

「別擅自決定,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要在『奇異國度』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別以爲還可以再繼續要我!我想成爲愛麗絲!我不想死在你手下,我希望是老師殺了我!我和其它愛麗絲不同,我一定可以成爲真正的愛麗絲,無論名字、服裝還是那個地點,最適合的人絕對是我。」

雨聲中,混雜着慟哭與嗚咽。

「……」

「愛麗絲本來是我,老師也認同我,你卻殺了我,爲什麼!我討厭那個愛麗絲,帽商、小貓我全都討厭!」

「你以爲是誰害我變成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雨下個不停,心情愈來愈沉重。眼前景象模糊,腦子裏也依然昏昏沉沉。

「……」

濡溼的瀏海實在太礙事了,根本看不清楚帽商異常嚴肅的目光。

愛麗絲一想到這,帽商接着靜靜朝愛麗絲伸出手,撩起遮住他雙眼的瀏海。

◆◇◆◇◆◇◆

黑暗中,屋檐下,雨聲隨處可聞。

「我纔不要,我要是揍你,肯定只會讓你更樂。」

「那個人不是愛麗絲!爲什麼我殺不了他!以前每次都很順利啊!爲什麼那個人、爲什麼……爲什麼我殺不死他!」

「那得麻煩你棄權了。」

未練撫着左胸,用力按了下去。

未練瞪視落湯貓,他的長髮和西裝全淋溼了。

少女捶打建築物溼透的外牆,大哭大喊,如在譴責戀人似的。

紅髮未練悲聲哭喊,額頭抵在牆上,五指緊抓牆面。

「這樣啊,那真是我失算。我以爲死後就能解脫丁,不管是疼痛還是痛苦,都能忘記……我再次向你道歉,對不——」

「抱歉,你可以盡情地揍我,揍到你氣消爲止。」

鈐鐺聲響遍小巷,穿過雨聲與慟哭聲。

「……小貓,我現在……不想見到你。」

紅髮少女不停用力槌牆,身體……沒被雨打溼。

愛麗絲垂下視線,點了個頭。

雨水飛濺。

「嗨,好久不見——。」

愛麗絲抬頭。

她是未練。

「不過……現在的愛麗絲是你。」

叮鈐。

「嗯……說的也是,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你還真敏銳。不過我也有在反省囉,那時候真是做了件壞事。」

大雨滂沱。

「那就重新開始吧,明天我們要到淚池。」

「這世上只有一個,那人可能是你,也有可能不是。」

淚水淌下面頰,紅褐眼瞳轉變爲如火焰甚至是鮮血的豔紅。

濡溼她臉龐的不是雨。

雨聲與哭聲沒有引起任何注意,奇異國度的居民全待在屋內。在這裏,沒有一個人喜歡雨,甚至有不少人怕雨。

帽商又恢復向來的惡毒口吻,愛麗絲也一如往常氣憤難平,只是怎麼也想不到話扳回一城。

未練急促喘息,狠瞪聲音來向。

「這裏,你刺下去的地方,我到現在都還覺得疼。」

未練眼中的紅光閃爍,快步走近柴郡貓。柴郡貓正如自己所言,露出羞愧目光,嘴角還殘留着若有似無的苦笑。

未練打了柴郡貓一巴掌,也打斷了柴郡貓饒舌的話語。紅色眸子裏燃起了狂暴的火紅怒焰。

空氣在尖銳聲中震動。

柴郡貓也垂下耳朵。

「我明白了。我爲什麼會殺了你,你爲什麼沒辦法從剛纔那個第八十九位愛麗絲口中搶下名字,他爲什麼沒殺了那個愛麗絲,我就把理由告訴你當成賠罪吧。告訴你之後……你願意和我來一場交易嗎?」

「咦……」

彷佛斂去氣息的雨聲又再響起。

未練眼眸中熊熊燃燒的紅光也頓時消散。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是個空殼,沒有你可以奪走的東西。因爲我破壞了規則,導致殺死白兔的能力還在你身上。」

未練的眼神遊移,柴郡貓看出她內心動搖,笑了一下。

「我現在不那麼惹人厭了吧?」

「我要是能殺死白兔——」

「不可能。你的名字和身體都消失了,對他來說只是其中一個。你已經從遊戲中出局了,就像棋盤上被喫掉的棋子無法再上場。」

「對,這全都是你的錯。我不曉得你在打什麼鬼主意,總之我不會幫那個愛麗絲,更不會幫你。」

「……真糟糕。」

柴郡貓苦笑,摸了摸自己的臉。未練那一巴掌打得他臉頰紅了起來。

「……老師喜歡的愛麗絲,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可是,他剛纔認同第八十九位愛麗絲囉。」

「騙、騙人!爲什麼?」

「他到這個國度已經十年,也有八十九個愛麗絲被帶進這裏,或許就連他也愈來愈搞不清楚到底『真正的愛麗絲』是怎麼樣的愛麗絲了。」

柴郡貓憐憫着這些人。未練緊咬雙脣,差點沒咬出血。

「也就是說,我會獲得認同不過是碰巧嗎?……騙人,我不相信。老師喜歡我,我也是真心的……!」

「……這樣啊,可憐的愛麗絲,到頭來也只是你利用的工具。」

「……我如果幫你,老師這次會殺了我嗎?」

「這是爲『愛麗絲』和『老師』兩人進行的故事,故事必須結束了,所以拜託你——愛麗絲,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一切都會結束,我保證。」

雨一直下到天明,未曾片刻停歇。

「什麼意思?你說的話老是讓人聽不懂。」

「這話真難聽呢,他可是我的祕密武器哦。」

「如果這是你拋舍不下的『未練』,我和第八十九位愛麗絲說不定幫得上你的忙。」

未練緊咬鮮紅雙脣,垂下了頭。

「那——好吧。」

「太好了,也就是說交易成立囉。」

柴郡貓輕撫未練的髮絲,未練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別過了頭。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Are you Alice?你是愛麗絲? 1 你陷入的世界

  1. 01插圖
  2. 02Character
  3. 03~Prologue~
  4. 04ACT.1 逆向遊行
  5. 05ACT.2 落淚馬戲團
  6. 06後記

第二卷Are you Alice?你是愛麗絲? 2 給你的世界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ACT.3 諫言之音正在閱讀
  4. 04ACT.4 瘋狂慶典
  5. 05後記

第三卷Are you Alice?你是愛麗絲? 3 你與新的世界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ACT.5 無實標本
  4. 04ACT.6 落幕終聲
  5. 05~Epilogue~
  6. 06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