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2 落淚馬戲團

圓頂天花板擁有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即使是荒腔走板的歌聲，也能愈唱愈響亮，唱成一樣高雅的神劇。

那裏是宛如教會圓形屋頂一樣的圓形房間，只是不確定天花板是否呈現圓形。抬頭可以看見漆黑吞噬了牆壁，眼睛習慣後，也許還可以在漆黑中望見一小點白光。

這裏是洞穴底部。

就算是弱小的兔子，只要肯付出時間，或許也可以挖出差不多的洞穴，只是需要積年累月才能挖成。

洞底響起哼歌聲。

一隻貓坐在沙發上，蹺着腳，悠哉地哼上一曲。他正哼着童謠，一首名爲『黃金午後』的優美歌曲——

鏘！

有人將劍拔出劍鞘，銳利的聲音斬斷如夢般的歌曲，洞穴裏寒光閃爍。

柴郡貓停止哼歌，垂着耳朵，一臉苦笑。

「難不成你晚餐想來頓烤貓肉薄片大餐嗎？白兔。」

「什麼啊，原來是你。我還以爲有『客人』來了。」

「我想我還是別當客人了，免得遭受你的暴力歡迎。」

持劍出現在柴郡貓面前的是隻嬌小的兔子，他的體型瘦小，年輕，皮膚白皙，不過無論是他的血色瞳孔還是渾身上下部散發出驚人的壓迫感。狂氣與殺氣在這股壓迫感中互爭高下，他的聲音和用字遣詞卻像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

在『奇異國度』，白兔是衆人畏懼的對象。

「我討厭沒教養的貓。」

「咦？貓是可以教養的動物嗎？」

「你不知道嗎？這是奇異國度的常識吧，貓經過調教後，連『家！』的指示都記得住。」

咻。

唰。

白兔手握得意武器，輕巧地劃破空氣，收劍入鞘。愛好武器的人如果看見這把單刀的劍，應該會發現這把劍就是『單鋒劍』，一把來自遙遠國度的古老兇器。

「準備墳墓啊。」

愛麗絲將視線挪向，準備中b的店內。在那裏，氣味、灰塵或時間全宛如凍結般凝固。難道……這裏就是帽商的『歸屬』，愛麗絲心想。帽商在這裏製造、販賣帽子，關店後喝茶，覲見女王，這就是帽商在這國家過昀日常生活。帽商的地位。帽商的歸屬。

「找<睡鼠>。」

白兔在怒吼的同時，或許是一時氣憤，微微轉過了頭，柴郡貓因此可以稍微瞥見他的側臉。

「你不是肚子餓了嗎？」

「別裝傻了，柴郡貓！都是因爲你幫他取名的吧！」

他身上散發的殺氣與狂氣如刀刃般銳利。

「……所以呢？我們什麼時候要去找睡鼠？」

紅心女王確實沒要求『儘快』，但是愛麗絲恨不得能早點搞定這跟他水火不容的男人。他希望儘可能迅速、即時，立刻找到睡鼠，殺了白兔。

「……噢，隨你高興，畢竟這裏是你創立的國度嘛——我會再來的，白兔。」

「哼，算了。反正那傢伙馬上就不在了。你要是那麼中意那個假貨，現在就可以開始幫他準備墳墓了。」

白兔的一字一句，都是一把利刃。

他將手放進口袋，戰戰兢兢地摸了下里面的東西，想起紅心女王的話。

走不到十步，柴郡貓停了下來，敞開雙臂。

在這氣氛中，柴郡貓依然笑臉吟吟。

帽商暫停整理，手裏撫摸白色羊氈帽，懶洋洋地說着。

「你根本不打算賣東西嘛。」

咚咚咚，憤怒的跨步聲逼近。

長長吐了一大口氣後，貓也走了。

「選有要做的事？什麼事？」

「你竟然拋下工作在家喝茶，不怕遭到女王陛下懲罰嗎？帽商先生。」

怒火差點爆發的愛麗絲一壓下怒意，生鏽的聲音隨即從無人的客廳傳來。那是壁鐘正在一

「現在是怎樣？我們不用趕快出門去殺了白兔嗎？」

「小鬼的嘴就是這麼硬。」

柴郡貓自顧自地繼續講了下去：

「我沒進去啊，我只是開門而已。」

「這次的愛麗絲也很可愛呢。率直、好騙，簡直是潔白無瑕。」

「等我收好這堆帽子，享用完六點的紅茶之後。都是你害我的工作增加，謝啦。」

「什麼？」

這個房間原本是『帽商的店』，看來當初並非平白無故走後門進屋。這間店看起來歇業了很長一段時間，工作桌、收銀機和帽子都蒙上了一層灰。

愛麗絲氣歸氣，也不得不噤口。他的確打開了禁止進入的房間，讓走廊淹成了一片帽海

『這件事只能拜託你，只有愛麗絲才能殺死白兔。』

『這是命令，愛麗絲。殺了白兔。』

「唔，她跟男主人……就那個啊，我可不能打擾到牀上吧？」

「……喂，有老鼠，有兔子，還有什麼……貓嗎？這國度未免太夢幻了吧。」

「老鼠……？」

在白兔背後，柴郡貓無聲苦笑，好像自己說了什麼正中白兔痛處的話。當然，他是明知故犯。

「喂！」

他這麼一晃，發現一扇貼滿紙條的門，紙條上寫着『私闖者，格殺勿論』、『闖入者死』、『危險勿進』、『嚴禁入內』。

門後衝出了帽子、帽子、帽子，排山倒海而來的帽子和刺鼻的水銀味。堆積如山的帽子沒兩下就壓垮了愛麗絲，客廳旋即飛來怒斥聲。

◆◇◆◇◆◇◆

「爲什麼——」

愛麗絲只是想譏諷個兩句，竟意外得到帽商的回應。他瞪大了眼，盯着帽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遺忘狩獵本能的可憐貓咪。我非常仁慈，今天的晚餐就由我招待，如果你不在乎在餐桌上被當成野貓——不在乎處理剩飯的話。」

帽商整理的方式看似隨便，偶爾也會見到他停下手邊動作，輕撫帽子，溫柔拭去帽子上的灰塵，令愛麗絲不禁猜想，帽商對其中幾頂帽子的感情或許特別深厚。

「咦？你剛纔不就說了嗎？我不是來討剩飯的。我來是爲了……我是爲了……唔……什麼事情來的，我忘啦！」

愛麗絲自己說過的話也一同掠過腦海。

「我纔沒那麼厲害幫他取名呢．你應該最清楚了，我一點力量也沒有，只是只別人飼養的貓，甚至沒有名字——怎麼突然發火了呢，難不成你是在着急嗎？」

——煩死了………

白兔將手放上劍鞘，語氣火爆。他恐怖的怒吼響徹『洞穴』，連空氣都因爲恐懼而顫抖。

聽到這話，白兔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停下腳步，一樣沒有回頭。

帽商的懷錶總是指向六點，那是下午茶時間，覲見紅心女王的時間，同時也是關店時間。

愛麗絲先專心觀察周圍環境，纔敢走上路。由於<未練>之前曾偷偷潛入帽商家的玄關，根本沒辦法放心出門散步。話雖這麼說，她們好像不會整天糾纏在愛麗絲身邊，至少現在未練的身影沒有出現，而且不只未練，連個路人也不見蹤影。

「……他不是愛麗絲，他是自己迷路闖進來的……！」

愛麗絲愕然說着，帽商滿不在乎地應了聲：「現在是關店時間啊。」

「呼啊！」

然後，他想要一個自己的歸屬。

睡鼠是奇異國度裏唯一的情報販子——遊戲規則就是這樣。」

「我見到<愛麗絲>羅。」

「咦，這樣啊？唔，那他爲什麼會說出這個名字呢？一個不是愛麗絲的人，居然會冒名自稱愛麗絲。」

由於實在閒得發慌，愛麗絲走出客廳，在帽商家裏隨處閒晃，想看看能不能至少找到一本書。

愛麗絲從帽子山中探出頭，用力喘了口氣。映入眼簾的是不能開的房間內部，帽子、帽子、帽子……還有面向馬路的大扇玻璃門和展示窗。

『要我接受命令的條件是，你必須在我殺了白兔後……確保我的安全，以及提供我可以在國度內自由生活的地位。』

柴郡貓呵呵大笑，緩步走向與白兔反方向的門。

「殺了……白兔。」

「你連字都看不懂啊！這上面不是清楚明白寫着『不準進入』嗎？」

愛麗絲嘆氣說着，帽商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如此荒謬的時間觀，真要批評的話簡直沒完沒了。

「白兔整天躲在『洞穴』裏，我們不知道他的藏身之處，所以需要<睡鼠>具備的能力。

「你老坐在那裏，教我怎麼整理。」

帽商發着牢騷，把帽子一頂頂丟回店內。帽子上雖然有灰塵，但每一頂都是新品，他處理的方式實在稱不上重視。

白兔低吟。

乖乖走回客廳的愛麗絲突然覺得口袋異常沉重。

「即使他沒有……可以刻在墳墓上的名字……？」

瑪麗安娜。

哼，白兔冷笑了一聲，打開眼前的門。

有什麼好着急的呢——聽到柴郡貓的問題，白兔咬緊了雙脣。

知目前時間是兩點整的聲音。

但是當他彎下腰想幫忙時，「你別碰——快滾去別的地方。」帽商看也不看愛麗絲一眼，語氣冷淡地趕走了他。

不過，臼兔立刻恢復鎮定似的，又將頭轉回面向前方。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今天是來給你一個忠告。白兔，這次的愛麗絲很不一樣哦，你最好別看扁他了，不過看扁個一次應該沒關係吧。」

愛麗絲閒來無事，他試過泡紅茶，拿餐櫃裏的餅乾出來喫，可是要這麼消磨好幾個小時還是太勉強了，尤其他泡的紅茶還是一樣淡而無味，櫃子裏的餅乾又甜得膩死人。

柴郡貓咧嘴粲然一笑，伸了個懶腰。白兔朝門走了過去，貓對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語。

「你找錯對象討食物了，你最喜歡的主人呢？」

他拿起口袋裏的左輪手槍，悄悄離開了帽商的家。

「好痛！幹麼啦！」

愛麗絲正要回頭，就被狠狠打了下頭。

愛麗絲正打算回嘴，帽商像是忍無可忍，粗魯地一把把他推了出去。愛麗絲無計可施，只好默默爬出帽子山，同時不忘留意別踩到商品。

愛麗絲在驚訝之餘正要開口詢問的時候——

「別提到貓。」

貓將手放上門把，同樣呢喃說着。

「謝謝，看來這會是難得的一頓豐盛大餐。」

「別問問題。」

「好。」

——殺了……白兔。如果這麼做，可以得到我的『歸屬』……

帽商當場堵死了他的嘴。

爲什麼你那麼討厭那傢伙？

柴郡貓敷衍地聳了聳肩，白兔滿臉厭煩地嘆了口氣。

不管是愛麗絲早上醒來，還是中午過後的此刻，帽商都在喝茶，偶爾他也會抽根菸，不過大部分時間都在喝茶。

貓動了下耳朵，他敏銳的聽覺確實收到了白兔的呢喃。

「……殺白兔前還有事要做。」

白兔的心臟又用力跳動了一下，他使力握緊拳頭，充滿悔恨與氣惱。

「……你來做什麼？我知道你不是來討剩飯的。」

「我總覺得浪費，你每天準備的那些佳餚和紅酒——反正她也沒辦法享用。」

他不顧門上不厭其煩地嚇阻別人進入的警告，還是打開了門。

愛麗絲撿起巷子裏掉在地上的空瓶，並將這些瓶子排列在小路盡頭。

槍是他的武器，他必須用這陌生的武器殺了白兔。他認爲，既然如此，就得先練熟槍法纔行。

他和並排的瓶子保持一段距離，舉起槍。

扣下扳機。

讓人忍不住閉眼的後座力襲來。

扣下扳機。

讓人忍不住蜷縮身子的後座力襲來。

扣下扳機。

始終無法習慣的猛烈後座力襲來。

「…………」

愛麗絲因爲硝煙眯起眼，放下槍看向瓶子。

骯髒的瓶子毫髮無傷，屹立不搖地佇立在原地。

「啊，竟然連一瓶也沒中……！」

愛麗絲有些惱羞成怒，連開了好幾槍。當然，射到一半就沒子彈了。他連甩出彈膛部甩不好，經過一香苦戰總算重新裝好子彈，又連續開了六槍。他握住扳機的食指因此發麻，緊張的手臂癱軟無力。

所有的瓶子在他的槍下依然完好如初，愛麗絲怒吼着踹了下地面，剛好踢飛一顆小石頭，正中瓶身。

瓶子倒了。

「什麼！開、開什麼玩笑……！」

愛麗絲差點接着丟出手上的槍，好不容易纔剋制住這股衝動。對方是瓶子，是無機物。就算這裏是瘋狂的奇異國度，也不至於連個物體都會耍人，何況朝個沒有生命的物體發脾氣實在太丟臉了。

愛麗絲看着槍和腳邊的空彈匣，搔了搔頭。

他心裏不服。

魚管家拖着愛麗絲，喲喲喲地發起牢騷：

「當然羅，愛麗絲是貴客嘛。」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愛麗絲總愛說這些話。」

「喲……喲哦哦哦哦——！這傢伙是什麼啊啊啊啊啊！」

「喲，竟然對着初次見面的人說『好惡心』，這個愛麗絲好沒禮貌喲。」

那是一雙會走路的魚。

每一項都足以令人膽顫——那男人身上隱藏着一種更根深蒂固，難以形容的恐怖。

「還是你比較想喝咖啡呢？」

「噢……咦？」

「不不不不要靠近我，好惡心！」

魚人又再前進一步。愛麗絲也跟着往後退了一步。

愛麗絲想起紅心女王的話，甩了甩頭。

愛麗絲走近窗邊就座，午茶的點心架擺在桌上，香氣四溢。架上有剛烤好的餅乾、司康餅、一口大小的三明治，還有凝脂奶油和各種果醬，潔淨的餐具更是光可監人。

魚面無表情，看來是生氣了。魚管家揉了揉閃閃發亮的眼睛，喲地咳了一聲清清喉嚨，挺直了身子。仔細一瞧，可以從制服後面的開衩看到一條尾鰭活蹦亂跳地露了出來。

愛麗絲張大了嘴，魚管家則是蹦蹦跳跳地朝他走來，轉動着那雙沒有眼皮的魚眼瞪視愛麗絲。

「好可愛。」

夫人——

愛麗絲氣得揍了魚管家的後腦勺，兩人的慘叫聲就這麼重疊在一起。愛麗絲揍下去的手感覺覺到噁心的黏膩觸感和滑溜溼氣，這個管家果然是一條貨真價實的魚。

愛麗絲大吼大叫，不斷掙扎，只是愈掙扎，網子愈是緊緊纏住身體。

「與其說是問題……我不知道你怎麼會找我，爲什麼……」

少女有一雙圓滾滾的海藍色大眼，梳理整齊的頭髮是鮮豔的粉紅，近似草莓牛奶的顏色。

愛麗絲還來不及感到不安，少女就開了口．，

「好可愛的孩子。很高興能見到你，我一直期盼能跟愛麗絲見上一面呢。」

管家說着，趕緊端正儀態，恭敬地向接近他們的人影鞠躬致意。

光想就讓人意志消沉。

「啊，夫人。」

愛麗絲一抬頭，就看到一幅奇異的景象。

「不、不是……我比較喜歡紅茶……應該吧。」

「你就是<愛麗絲>？」

「唔喲！」「喲嗚！」

「是嗎？太好了。那麼，請坐。我來泡茶。」

他才正要伸手拿一塊餅乾，視線就飄到了窗外。

他試着開窗想瞧個仔細，可惜窗子整扇封死了。他不禁起了疑心，封死的窗戶和鐵柵欄，這棟房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男人或許真是個神槍手，但是愛麗絲不想承認。

少女歪頭不解。她的舉止和外表都不如她的稱號，還像是個『小孩』。可是，她說話的藝氣極爲老成。這地方不愧是『奇異國度』，充滿矛盾的事物。

少女又輕輕笑了一下。

說什麼好搭檔，愛麗絲心想……反正以後也不可能跟那男人和平共處。我根本搞不懂他的想法，況且我還瞥見了藏在他身後的那股令人畏懼的不明力量。

「咦？夫人～？」

在一棟鋪有紅色地毯的豪宅中，魚管家放了愛麗絲。宅子裏的地毯和傢俱打掃得一塵不染，只是不知從何處飄來令人不悅的氣味。在富麗堂皇的豪宅裏，愛麗絲隱約覺得聞到了一股顛覆奢華表面的惡臭。不過，和他所處的環境丕變相比，這實在不值得一提。畢竟，他是因爲被綁架纔會來到這地方。

愛麗絲踹飛網子，站起身，對着魚管家怒吼，管家則把愛麗絲的抗議當耳邊風，朝寬敞房間內高聲喊叫。

「別這麼說，不用在意喲。」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那是他第一次被帽商瞪視，第一次聽到帽商拉起擊鎚的聲音，每次遇上帽商將槍口指向桌練的陰鬱目光時，就曾經有過的感受。

◆◇◆◇◆◇◆

少女或許認爲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愛麗絲聽着卻樂不可支，心裏滿是感激。自從到這個國度後，還沒人款待過愛麗絲，帽商只會叫他想泡就泡，自己一杯接着一杯喝個不停，從沒想過順便倒一杯給愛麗絲。

「而而而且還說話了！」

盛裝的人們配合手風琴與樂團演奏，不停前進、跳舞，慶典的喧囂仍在延續。

「喲。」

我被關起來了嗎？

而且還是隻穿着管家制服，細心繫上蝴蝶領結的魚。他的長相是魚，手是魚鰭，只是以人的雙腳站立，腳踏亮麪皮鞋。

百發百中的槍法，射殺心態扭曲但仍有純真外表的怪物少女毫不手軟，與滄桑外貌格格不入的眼神，以及對柴郡貓的殺意。

不過——

「不能說他們是胡鬧哦。」

「喲。」

管家嘴裏喚的這位夫人，怎麼看都是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即便她化了妝，身上有華服和首飾點綴，依然沒有改變她還是個小孩的事實。依她的年紀，要接受夫人或太太這種稱號，未免太小了點。

「夫人！我帶『愛麗絲』了喲！！」

少女指向一扇向外突出的窗子，以及一張白色圓桌。由於房間過於寬敞，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桌上以及準備就緒，隨時可以用來享用午茶。

「如果我的說話方式造成你的困擾，需要我換個方式嗎？」

愛麗絲嘆了口氣，在口袋裏摸索。

「……！？」

那時，帽商正在享受自己泡的美味紅茶。

「混帳魚，聽到我說的話沒！」

他將這些事情拋到一邊，望向玻璃窗外。這棟房子正對着奇異國度的中央大道。

「喲，我是魚當然會說話喲。」

「等一下。」少女說着消失在房間盡頭，接着發出一陣挪動餐具的細微聲響。

在愛麗絲和管家爭吵不休的時候，一個安穩而輕巧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那麼，夫人，我先告退了。」

愛麗絲轉念一想，被稱爲<紅心女王>的人不也是個男人嗎？『名』不符實肯定是這國度的常識，何況愛麗絲這名字根本是個可愛的女孩名——

一般來說，可愛不是個形容男生的訶，至少聽在男生耳裏，這實在稱不上讚美。這麼說不至於破壞愛麗絲的心情，但他還是窮於回應。老實說謝謝的話太糗，可是什麼都不說也——

碎步踩着內八走來的少女仰望愛麗絲，臉上綻放出欣喜的微笑。

「久等了，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辛苦了。」

急忙逃走的愛麗絲眼前一黑，腳絆了一跤，手不知道纏上了什麼東西，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

「噢，這樣啊，帽商不會幫你泡茶嘛。」

「帽商啊啊啊！喂，救救我啊啊啊！」

「喲喲喲，我不會讓您逃走的喲！喫我一招必殺技<大撈特撈>！」

「哇啊啊啊帽商啊啊啊！有怪物出現啦，喂，帽商啊啊啊！」

愛麗絲不自覺地猛扣扳機，但是他剛纔才正煩惱着要不要裝上子彈，扣下扳機也只是讓空彈匣徒然在彈膛裏空轉。

「喏，愛麗絲，站着不好說話，你願意跟我共進午茶嗎？」

「你要幫我泡茶嗎？」

「喲。」

「致<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大人，我家主人謝摯邀約愛麗絲共進午茶喲，這可是非常光榮的喲，主人特地請我前來迎接您喲。」

「我泡的紅茶果然是頂級美味……」

對，他還記得自己怕得縮起了身子。

帽商從未浪費時間對準目標，卻能確實擊中未練，而且是百發百中，重新裝彈的速度更不到三秒。看着帽商開槍的模樣，他還以爲射擊這種事再簡單不過了。

「那些傢伙還在胡鬧啊。」

「你、你居然動手揍人。你真是個粗魯的愛麗絲喲！而而而且還在公爵的宅邸裏做出這種暴力行爲！」

「思、噁心死了！你這傢伙果然很噁心。」

「啊、啊……呃……對。」

門一關，鏗鏘低沉的聲音立即響起。

「謝謝。不好意思，增加你的工作。」

「真是的，爲什麼叫我來做這種事。那隻貓真是廢物喲。那傢伙的工作就是把愛麗絲帶來喲。主人的話不聽，晚上也不回家……真是的，爲什麼要養那隻一點用也沒有的寵物喲，喲喲．」

——好恐怖。

「！」

少女聽到愛麗絲錯愕的喃喃自語，溫柔地出聲指正。她明明是個小孩，卻能十分平穩地將放有茶壺和茶杯的托盤端到桌上。

少女顯得有些訝異，說完立刻朝愛麗絲投以同情的目光。

愛麗絲回頭，大喫一驚。在管家關起的門前，降下了一道笨重的鐵柵欄。

魚管家低頭，迅速收起地板上的漁網，走出了寬敞的房間。

他回想帽商的槍法，不久出現了一種感覺。

悄然無聲的寂靜街道里，只有愛麗絲的叫聲響起陣陣迴音。

直到魚拖着他走，他才驚覺自己落入漁網。魚用網子捕獲了他。人被魚捕獲，而且還被捕在網子裏。

「是你找我來的嗎？」

子彈只剩六發，再裝下去就沒子彈了。難道要向帽商低頭，請他多給幾顆子彈嗎？向那個恐怖的帽商低頭……

『你必須和<瘋帽商>一起行動，我相信他會是你的好搭檔。』

襲擊自己的未練當然恐怖，不過一日一像這樣冷靜下來回想，他不禁懷疑，也許帽商比未練更可怕。

「喂，你這隻混蛋魚！搞清楚你不過只是只魚！這裏到底是哪裏！抓我來到底有什麼事！」

「那是爲了歡迎你而舉行的遊行呢。」

「歡迎我？」

「大家都在盼望<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到來的這天呢。」

「可是好像沒有一個人把我看在眼裏耶？」

「那也是當然的羅，犬家都不想相愛麗絲扯上關係嘛。」

「……咦？」

愛麗絲心想，真搞不懂，這不是矛盾嗎？可是，公爵夫人還是一臉不以爲意地將紅茶倒入茶杯。

「好了，請。這是從毛蟲街買來的錫金夏摘茶。」

「對不起，我只知道大吉嶺。」

「你可以把這看作是最好的紅茶之一。」

愛麗絲坐在椅子上，啜飲公爵夫人泡的紅茶。這紅茶和自己在帽商家裏泡的簡直有天壤之別，茶香誘人，風味絕佳，近似大吉嶺，又更爲優雅。

「……好喝。」

愛麗絲情不自禁地出聲讚賞。這或許是他來到這裏之後，頭一次由衷地讚不絕口。太好了，少女笑說。她看起來真的笑得很開心，像個小孩子一樣。

不只是餅乾、司康餅、三明治，愛麗絲還不客氣地品嚐了點心架上的其他茶點。這些茶點不輸紅茶，個個都是筆墨難以形容的絕佳滋味。公爵夫人微笑，望着愛麗絲一一稱讚「這個好喫」、「太好喫了」。

愛麗絲見狀不由得心想，到底是什麼值得她如此高興？

愛麗絲抬頭回望少女的臉，瞥見少女拿起茶杯的白皙雙手。她的手宛如洋娃娃般雪白，手背上那一點鮮紅也沒逃過愛麗絲的眼睛。

「你受傷羅。」

「咦？」

愛麗絲一指，少女滿臉驚慌，趕緊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燙傷了嗎？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嘛。」

「我……我……」

「你不能逃出這裏喲，你應該知道吧？」

怪物的皮膚表面像松球長滿鱗片，每一動，鱗片就跟着擺晃。

管家這麼說着，語氣裏沒有一絲戚慨。他把手放在背後朝大廳瞄了一眼，遺是和魚一樣而無表情，不曉得究竟在想些什麼……不過，顯然是什麼也沒在想。在他眼裏，下方的景象不過是日常生活中的平凡光景。

女孩停下了筆，愉快的幻想也隨之停擺。

這麼一想，這裏可說是最佳落腳處。

在含糊不清的吼叫聲中發現自己的名字，愛麗絲嚇得不住顫抖。怪物看似探頭探腦地四處張望，卻好像沒發現俯視大廳的愛麗絲。何況，怪物雖有一張歪斜的大嘴，全身上下卻找不到眼睛和鼻子。

「是，老師。走吧，黛娜。」

叮鈴，鈴聲響起。

『愛愛愛愛愛麗絲絲絲！』

然後，她開口問了：

愛愛麗絲在哪裏啊啊啊！

由於問題過於瞹昧，愛麗絲顯得支支吾吾。

「愛麗絲要往這裏走喲。趕快走了喲。」

「不，那不是我的真正目的……只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

他盯着少女的眼，嚥了下口水。

「等、等一下。那個怪物是怎麼回事！還有，她爲什麼說自己是『愛麗絲』！」

愛愛愛愛愛愛麗絲絲絲！

「搞什麼鬼……放手！」

「快打開。」

「這樣啊，你的目標果然也是<真正的愛麗絲>。」

「我實在不瞭解愛麗絲……過去被帶來奇異國度的每個愛麗絲都爲了成爲<真正的愛留絲>，做出了無數犧牲。她們不能回顧過往，不能回首，腦子裏只有前進……拋棄了許多重酉的事物。因爲不這麼做，就沒辦法成爲愛麗絲。」

「如何啊……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愛麗絲清醒過來，忍受着有些嗆鼻的惡臭，俯瞰大廳。他望見聊才的少女毫不膽怯地朝醜陋的怪物走近，怪物一下子彎下了腰。

公爵夫人輕撫纏繞在手上的領帶，言語間盡顯成熟穩重，那雙海藍色明眸則是專注地凝稿着愛麗絲的雙眼。

「可是——就是因爲這樣，還算是個不錯的地方。」

愛麗絲一提到「貓」，公爵夫人的身子猛然一僵。愛麗絲沒有察覺到公爵夫人的反應，而是將視線挪向窗外。

吼哦哦哦哦哦哦！

怪物有雙手雙腳，外形和人類回異。龐大的怪物在大廳徘徊，留下紅色地毯上一道道泥滓污穢的痕跡。它每踏出一步，就發出溼漉漉的潮溼聲，發出溼答答的布或紙敲擊地面的聲音。

門關上了。愛麗絲被拖着手，在走廊上狂奔。

少女滿面緋紅，撫摸着黑色繃帶。然後，她像重新打起精神似地享用紅茶，小口嚼晈餅乾。

那是隻黑貓，一隻全黑的貓。少女抱起貓，跑了出去。

——到底是誰？

「那是夫人必須遵守的遊戲規則喲，喲喲。」

少女嚇得手足無措，說起話來吞吞吐吐，一邊按住手背，愛麗絲於是起身離席。

啊啊，從那一頭——傳來誰的聲音……

她慌忙起身。愛麗絲原本愣在一旁望着少女的一舉一動，忽然間，他聞到一股令人厭惡的臭味，皺起了眉頑。這臭味毀了午茶時光，那是一種混合下水道和廚餘、腐爛屍體、酸腐墨水的……臭味。

「請往這裏走喲。」

他們聊到的話題只有「愛麗絲」。少女沒提自己是誰，她的目的是什麼。愛麗絲懊悔地想，要是能在房內聊上一個小時，總不至於一無所知。

事。」

「等一下！我還不知道你——」

噗哈，怪物張開大嘴吐了口氣。藍黑色煙霧飄起，迎面襲向愛麗絲。

那頭怪物在找尋<愛麗絲>。

愛麗絲站在水槽邊，解開領帶，沖水浸溼。

他催促愛麗絲，打開了眼前的門。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成爲<愛麗絲>嗎？」

短促的尖叫聲響起。

少女的表情顯得有些落寞。

「是誰呢？『這孩子』的名字……是什麼？」

「管他是白兔還是什麼鬼的，我要趕快殺了他們，然後我就可以過着逍遙的生活了。」

她再次開口，是在咬完餅乾又過了一會兒之後。

「對不起，愛麗絲。我們下次再找時間一起悠閒地喝茶吧，我還想多聽一點愛麗絲的

愛麗絲想起少女手背上的傷。

沒有主角也不曾間斷的歡迎慶典。奇怪的人們和奇怪的言行舉止。帽商撫摸帽子的手。

在這陣足以撼動空氣的吼叫聲中，魚管家依然面無表情，態度從容鎮定，只是愈走愈急。

她倏然放開愛麗絲的手，推着他的背，接着管家以那雙黏滑噁心的手拖扯愛麗絲的手，將他拖向寬敞的房間外，拖向門外，愛麗絲只能東倒西歪地任人拖行。

——那又是誰？

愛麗絲目瞪口呆地俯瞰這頭怪物。

「你有辦法喜歡這個你將來要活下去的世界嗎？」

——這裏或許有我的容身之處——

「您回來啦。您的愛麗絲在這裏呢。」

他看到少女朝他揮了揮手。

『愛愛愛愛麗絲！愛麗絲在哪裏啊！我、可愛的、愛麗絲！愛愛愛愛麗絲！』

愛麗絲迷惘着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在做什麼？」

不知是野獸、人還是怪物的不明生物在宅邸裏大吼大叫。

——是誰？

他們不知何時走上樓梯，到了二樓。越過白色柵欄，可以俯瞰玄關。大廳充滿嗆鼻的難聞惡臭，還有——

「嗚……呃，怎麼回事……？」

「那、那傢伙是什麼……？」

「……！！」

愛麗絲步履蹣跚，忍不住想吐，瘴氣的煙霧遮蔽了他的視線。

怪物或許想發出輕柔的聲音，喉嚨卻不停震動，發出差點震破玻璃的轟天巨響。少女站在怪物面前，伸出了手。

「……瞭解喲。」

「糟糕，竟然這麼早回來……」

宅邸某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少女的眼同時猛地轉動了一下。

他其實只是想要一個歸屬，爲了達到這目的，他必須殺了白兔。事成後，他就會成爲<盲正的愛麗絲>。所以要說他的目標是真正的愛麗絲，也不算謊言。

「——愛麗絲，快點過來。」

——是誰？我的名字，是什麼？

愛麗絲的腦袋裏正一片混亂，少女呢喃着繼續說了下去：

「！」

「喂，什麼逃不逃的，這到底是……？」

「燙傷得趕快降溫纔行，就像這樣。」

「這、這是……」

龐大的怪物抱起少女，傳出肉烤焦的滋滋聲。仔細一瞧，怪物滴落的液體弄髒而且燒焦了少女的衣服、皮膚和頭。

此時，男人的聲音傅來。

愛麗絲正要甩開那雙黏滑的手時，一陣足以令人爲之凍結的恐懼從腳底竄上全身。

大廳裏有頭怪物。

唰唰唰，有個女孩子在素描簿上畫圖，畫上有一名戴帽子的男子，有兔子、有老鼠、有貓……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紅心女王停止了瘋帽商的時間，所以瘋帽商的時間永遠停在六點，他總在和睡鼠還有三月兔舉行瘋瘋癲癲的奇怪茶會。柴郡貓是公爵夫人飼養的寵物，可是老在外頭玩耍。」

「我不會逃，不過我不能把<愛麗絲>捲進來。你快帶他從後門離開。」

少女手上的傷看來是燙傷，近看就能發現已經潰瀾得令人於心不忍。公爵夫人默不吭聲，看着愛麗絲將溼領帶纏在傷處。

「然後呢，，這孩子。是……呃……」

他以領帶冷卻的燙傷，原來是怪物下的手！

『嗅嗅……噢嗅，你在那裏啊，愛麗絲。我的愛麗絲。呼呵呵。可愛的愛麗絲。再、再靠近一點。我不不不知道你在哪裏啊……』

藍色鉛筆畫出的似乎是個少年。

「紅心女王的口頭禪是『砍掉他的頭！』」

房間盡頭有個簡單的配膳室，餐櫃裏只有茶具和玻璃杯，看來是泡茶專用的廚房。

鐵柵欄匡啷升起，門打開，管家出現了。

少女抓住門前的鐵柵欄，叫來魚管家。

它每踏出一步，水滴就滴答滴答落下，落下算不上純黑，不是藍也不是深紅的焦黑液體。

「這個嘛……畢竟這裏沒什麼吸引人的東西，又只有一堆怪人，像是帽商、女王，還有貓。」

「喏，愛麗絲，你覺得『奇異國度』如何？」

「……謝……謝謝……」

少女緊握愛麗絲的手。她的左手溫暖，右手可能因爲纏着條溼領帶，格外冰冷。

「喂，住手——」

愛麗絲正要將身體伸出欄杆外，大聲遏阻時，聽到叮鈴鈴的鈴聲響起。

「唔？」

強勁的力道將愛麗絲從欄杆上拉了下來，堵住了他的嘴。愛麗絲以爲是魚管家動的手腳，可是搗在他嘴上的是溫暖的手心，不是黏滑的魚鰭。

「『<公爵夫人>是愛麗絲的替身』——是她待在這裏的意義，不能妨礙人家哦，愛麗絲。」

那人的語氣溫柔，接着放開了愛麗絲。愛麗絲大口喘氣，看向男子的臉。

是柴郡貓。

這侗男人真是神出鬼沒。

不過有那麼一剎那，愛麗絲看到柴郡貓的微笑裏似乎……瞬間閃過哀愁，而現在又是平常見到的那張不懷好意的笑臉。

「喲哦！你又亂晃到哪裏去了喲？」

魚管家突然惡言相向，尾鰭和手鰭啪嚏啪嚏揮個不停，罵起了柴郡貓。柴郡貓苦笑。

「我不想打擾他們夫妻相處，所以跑去住在……一個只維持一夜友情的朋友家，不過那碰友的住址和名字我全忘了。」

「喲喲喲，家貓還常常在外面亂跑，你不配當寵物喲！而且夫人一開始就交代你要帶愛麗絲來了喲。」

「抱歉，抱歉。」

柴郡貓以顯而易見的敷衍語氣向管家道了歉。

——寵物？

愛麗絲蹙眉。

帽商曾說『這傢伙是別人養的貓』。

柴郡貓曾說：「我只是一隻由人飼養的貓，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他不清楚柴郡貓是否接受自己的地位，看來依設定，柴郡貓是<公爵夫人>的寵物。

愛麗絲脫掉外套，拔出槍，指向蠕動着身軀的怪物。他不曉得攻擊哪裏可以給怪物致命一擊，可是目標是個龐然大物，比瓶子、人都大上許多，距離也相隔不遠，技巧再差也不至於射偏。

又來了。

柴郡貓輕撫愛麗絲的頭。

柴郡貓淺淺一笑，消失在巷子裏。帽商放下槍，執拗地盯向前方，直到看不見貓的背影。

「女主人一定是想親眼確認，瞭解她現在在幫什麼樣的愛麗絲當替身。一般不會有人想睹命保護一個性格惡劣或可怕的人吧？我想，女主人應該放心了。因爲你是個可愛又完美的愛麗絲。」

「喂……」

他們走到了帽商家門口，愛麗絲爲了射擊練習擺放的空瓶還留在原地，其中只有一瓶瓶子倒了。

愛麗絲放置的其中一瓶空瓶徹底碎裂。

槍聲。

「？」

他不像在笑，他傷心，他憐憫，可是他的說詞不多不少到此爲止。既然如此——

『愛、麗、絲……』

咚。

「柴郡貓——」

「你在笑什麼……你不是最討厭這種事情嗎……快去救她啊！」

夫人成熟的言行舉止和天真的笑容，以及剛纔的午茶時光，一一掠過愛麗絲的腦海，驅趕了惡臭，在腦中盤旋。

「拜拜，愛麗絲。祝你有個好夢。」

「你沒做錯事。愛麗絲會一直在你身邊，所以不能傷害我以外的其他人哦。」

柴郡貓不知爲何似乎瞭解愛麗絲的槍法有幾兩重。愛麗絲望着他的苦笑，無言以對。

唰！

柴郡貓再加上一個盈盈笑臉，惡作劇似地偏了下頭。

「……沒用的。我是隻無情的貓。主人傷得遍體鱗傷，我卻什麼忙也幫不上。『重要的時候偏偏派不上用場』的寵物——就是指我吧？」

一聽到柴郡貓朗讀般的呢喃字句，一陣惡寒從愛麗絲的背和頸項迅速往上爬竄。

遭人痛恨的貓迅速高舉雙手。

柴郡貓摸着脖子，耳語似地娓娓道來。他的頭低垂，臉埋在長髮下的陰影裏，愛麗絲看不清楚他臉上究竟帶着什麼表情。

「對，他也是『奇異國度』不可或缺的存在……男主人瘋狂熱愛愛麗絲，平常溫馴地在奇異國度回收散落的垃圾，一日無法壓抑內心的污穢，就會不受控制地瘋狂渴望獨佔愛麗絲，因爲這個國度裏有太多與愛麗絲相關的迷戀和過往。你如果日復一日二十四小時喫水果塔，總有一天你滿腦子想的就只剩下水果塔，男主人的情形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就是這頭怪物嗎？」

「乖寶寶，我的乖寶寶……」

柴郡貓帶領愛麗絲從公爵宅邸走到帽商家。原本那個總是絮絮叨叨、笑臉盈盈的貓，此時卻背對愛麗絲，一路上不發一語。

「愛麗絲，你的槍是射殺白兔用的，沒辦法保護人。何況——你根本擊不中吧？」

「他是<公爵>，是『奇異國度』所生出的<扭曲>的集合體。我之前也說過了吧？奇異國度的人不懂回首過去，東西壞掉也不管，沒人知道該怎麼修理，所以需要有個角色，吸收我們留下的眷戀和拋棄的過往。」

震驚的愛麗絲看到了隨時準備開槍的帽商。

「女主人見到你時說了些什麼？」

叮鈴。

「……真是任性的貓喲。」

「……被個大男人摸頭……只會造成我的困擾。」

過去被帶來奇異國度的每個愛麗絲都爲了成爲真正的愛麗絲，做出了無數犧牲。

由墨水和紙屑而生的怪物抱起公爵夫人，走向宅邸深處。髒污潮溼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緩緩離去。

那是柴郡貓的手。

（那麼，是誰犧牲又有什麼差別呢。正因爲如此，你會殺了每一個人吧？不管是白兔——還是我。）

一雙溫暖柔嫩的手輕輕包覆愛麗絲的右手和槍。

愛麗絲彷彿聽到了公爵夫人的聲音。

貓總算開口，愛麗絲於是抬起了頭。

愛麗絲甩掉了貓的手。

「爲了保護愛麗絲，犧牲了許多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愛麗絲是『奇異國度』裏最不可或缺的人物。公爵夫人也因爲了解這一點，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那麼就由我來阻止！」

「那隻蠢貓……光會發出刺耳的鈴聲。」

愛麗絲暗喫一驚，剛纔驚鴻一瞥的哀憐目光應該不假，柴郡貓的笑容和態度卻令人難以置信。

「爲什麼？」

「不就髒了嗎？」

「<扭曲>——？」

有個少女口齒不清地說着話，嬌柔語聲讓愛麗絲遠超過聽覺的知覺隨之盪漾。

「這件事追究起來，你也有錯。我不是警告過你別再跟他見面了嗎？你也不準再一個人在外面閒晃了。」

柴郡貓的視線從大廳轉回愛麗絲身上，輕輕笑了一下。

愛麗絲放下槍，和寵物貓一樣束手無策。他懊悔莫及，但終究是一籌莫展。

「！」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乖寶寶，我的乖寶寶。

揉成一團的紙屑被丟進垃圾桶的聲音在愛麗絲心中輕聲響起，他覺得喘不過氣，但痛苦的感覺尚未出現就馬上消失了。

「幸好他沒有眼睛，夫人因此成了替身。只要她能剋制怪物的瘋狂行徑，愛麗絲就不用怕生命遭受威脅。何況你穿着純白的西裝，要是被那東西碰到——」

帽商的語氣認真。他將帽子壓得比平常還低，看不清楚眼睛，不過大概想像得到他現在是什麼樣的眼神，他的眼裏應該散發出了光盯人一眼就能在對方胸口穿洞的銳利目光。不知道爲了什麼緣故，他打從心底厭惡柴郡貓。

愛麗絲嚇了一跳，望向他的臉。少女的聲音消失了，身邊滿是公爵發出的惡臭。這裏是公爵宅邸，不是下着雨的室外。

「到羅，愛麗絲。」

他稍微窺見公爵夫人的頭，穢物弄髒了那頭漂亮的金髮。

「帽兄太恐怖了，我差不多該走羅。我還得找今晚住的地方呢。」

愛麗絲聽到公爵夫人細小微弱的聲音。怪物的呼吸和綏不少，公爵夫人像在哄小貓似地轉撫怪物泥濘的皮膚表面。

「咦？這樣啊。摸頭會讓我覺得開心，所以我纔想把這當成『謝禮』的呢。」

「……你救不了她，所以假裝沒看見這一回事……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愛麗絲，你不需要擔心。『奇異國度』的人們不隨波逐流的話，沒辦法生存。不過……

「對，因爲寵物一無是處……根本沒人真心喜歡寵物……這種悲傷的回憶只要經歷過一次就夠了……」

啪嚏啪嚏。啪嚏啪嚏。

你試着救女主人……我很高興。謝謝。這是我回贈給你的『摸摸頭』。」

由兩人的對話可知，帽商曾經正面擊中柴郡貓一次。愛麗絲心裏在意，但現在實在不是發問的好時機。

&#4;0;『怎麼了？』、『爲什麼？』，其實不用問你也明白吧。&#4;1;

——這算什麼，愛麗絲到底是什麼！？

好可愛的孩子，愛麗絲……

愛麗絲一回過神，就發現自己正對着柴郡貓怒吼。

「……」

「快離開愛麗絲。你還想再被開一槍嗎？」

「公爵夫人不是你的飼主嗎！」

我還想多聽一點愛麗絲的事。我實在不瞭解愛麗絲。

（你會成爲愛麗絲。你想要名字對吧？你想要容身的地方對吧？你想要存在的理由對吧。殺不殺白兔一點也不重要——你是這麼想的，對吧？）

「……這要我怎麼解釋呢……」

「你不用忙了，我會送愛麗絲離開。帶路是我的工作。你的職責是『監視公爵夫人以免她逃走』，對吧？」

帽商暗啐一聲，眼神轉向愛麗絲。

「你跟其他的愛麗絲果然不太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

「好了，走吧，愛麗絲。出口在這裏。」

「我在想，她看到你不知道有什麼反應呢？」

愛麗絲看向柴郡貓。貓笑容可掬，放開了撫摸的手。

在愛麗絲的混亂與焦躁中，闖進了近似吸入公爵放出的瘴氣時所產生的惡寒與幻覺。他感覺到有人接近身邊的氣息，在滂沱大雨中，冰冷黑暗的世界裏，有人悄悄將手放在愛麗絲肩上。

「等一下，你先解釋清楚！你說她是愛麗絲的替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看上去很高興，雖然我不知道是爲什麼……」

帽商大發牢騷，話說到一半，就在那些空瓶上找到了愛麗絲外出的理由。他無奈地嘆了氣。

「敬謝不敏，那可是很痛的呢。」

「這檬啊，很高興啊。那你就更不用介意了。」

「你的意思是……」

管家煩躁地嘆了口腥臭氣，邁步離去。柴郡貓笑着拉起愛麗絲的手。大廳裏傳來怪物的呼吸聲，和<公爵夫人>的慘叫聲。

「唔。」

——爲什麼愛麗絲需要替身……爲什麼必須有人爲愛麗絲犧牲！

愛麗絲這一路上也垂着頭，沒回頭，沒提一個問題。

愛麗絲望着蹲在大廳的黑色物體。

「無人理睬的故事。隨慧翻動的書頁。撕毀的文字。墨水渲染的紙屑。」

柴郡貓往下俯瞰大醺。怪物懷裏抱着的公爵夫人正痛苦地哀叫着。柴郡貓見到這一幕，面露哀傷，證實方纔愛麗絲在柴郡貓的笑裏瞥見的哀愁並沒有看錯。

唰！

「那些瓶子……你在練習怎麼開槍嗎？你還不瞭解你需要遵守的遊戲規則啊，反正你不管開幾槍——』

愛麗絲沒聽進帽商的抱怨和嘲諷，他聽到的是公爵夫人和柴郡貓，以及髒穢怪物在記憶中迴響的聲音。他低着頭，默不吭聲。

「喂……愛麗絲，怎麼了？」

帽商訝異愛麗絲竟沒像平常一樣頂撞，窺伺着愛麗絲低下的臉。

愛麗絲微微抬頭。

「帽商，愛麗絲究竟算什麼？」

帽商聽着愛麗絲無精打采的聲音，輕嘆了口氣，接着靈活地轉了下槍，扣下五次扳機。

「……你太遜了。」

在愛麗絲背後，五瓶空瓶碎裂一地。

◆◇◆◇◆◇◆

夢。我做了個夢。

「我可愛的小貓咪怎麼髒成這樣呢？」

柴郡貓。

某一天，我在巷子裏找到你，你當時被攻擊得渾身是傷。

你就是因爲這樣討厭起人的嗎？

喜愛獨來獨往，在『奇異國度』中被人討厭的對象。

<柴郡貓>——這名字一點也不可愛，明明還有很多適合你的名字啊。

「你好，柴郡貓先生。你知道我是誰嗎？」

「……當然羅，我的主人，因爲『柴郡貓是公爵夫人飼養的貓』。」

不準幫寵物取名。不準幫寵物繫上項圈。

這是，『可異國度』的無聊規定。

你，是誰？

「哇啊！」

況且，他行動的力氣已經消耗殆盡。<公爵>散發的瘴氣彷彿還緊緊黏在他的鼻腔裏，他甚至因此做了個怪夢。至於夢到什麼……記不清楚了。

「我可不記得你有好好保護過我……」

「六點。你打算浪費我寶貴的午茶時間嗎？走啦。」

這一槍似乎是帽商爲了叫他起牀而開的。不愧是瘋帽商，異常瘋狂。

夢。我在夢中。夢中空無一物。夢是頭腦整理不必要記憶的地方，因此在夢中，只存在派不上用場的廢物。

夢。我做了個夢。

是誰在叫我的名字……

喜歡你帶來的只有痛苦。

要我被綁死在這一堆設定裏……免談。我厭惡只有我沒有夢想，沒有希望，沒有名字，甚至連設定也沒有，被揉成一團扔在這地方。我不要再當一團紙屑了。

「你跟我在一起沒關係嗎？」

「你這傢伙居然敢這麼大書不慚。」

這地方空有屋檐卻見不到房屋，空有路卻不往任何一處延伸。雨溶化墨水，使紅花枯萎。

——搞什麼啊，真是的，我臉上沾到東西了嗎？

愛麗絲打着呵欠，將未開栓的酒瓶拿在手裏，慢吞吞地跟在帽商後頭。他心想，要是能先喝杯濃醇的紅茶醒腦就好了，可惜帽商在一旁頻頻催促，他只能匆匆洗把臉，再整理一下儀容就得出發了。

「不不不，等等等等等等！你聽我說！這種時間你到底想幹麼！：」

我說對了吧。不過，請允許我做夢好嗎？

「噢，停了就太好羅。真是的，你這小鬼要睡幾個鐘頭纔夠？快準備一下，要出門了。」

◆◇◆◇◆◇◆

你會喜歡上我嗎？

「愛麗絲……」

吶，我會做出任何事。

我該不會睡到下午了吧？

「對、對、對不起！」

時鐘滴答滴答精力充沛地走動着，將指針指向兩點。

小孩子一鬨而散，活像是遭到了猛獸襲擊。愛麗絲其實只是睜大眼，想問這些孩子，既然他沒有自我介紹，更不可能登上通緝令，他們從何得知自己的名字和長相。

愛麗絲瞪向帽商，帽商只是默默扔來酒瓶。酒瓶沉甸甸的，尚未開栓。

所以，請認同我吧。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兩點，路上還有人在走動，而且不只是大人，還有小孩。幽暗的夜空席下，應該出現在中午過後公園裏的小孩子的歡呼聲此起彼落。如果靜耳傾聽，還可以聽到手風琴正在彈奏旋律。

咦？我見過你。你的手指……長相……還有那雙眼。

愛麗絲略帶怒意地瞪視快步離去的路人。或許由於他還處在半昏睡狀態，沒注意到小孩工子的喧鬧聲正在接近，也沒察覺帽商迅速閃到一旁避開小孩。

不對，完全不一樣。

這是我們之間的無聊設定，不可抗拒的絕對關係。

「哇啊啊啊啊！」

愛麗絲慌忙打開窗簾，外頭是一片漆窯。也就是說——現在是凌晨兩點。

只要我聽了很多愛麗絲的事情……

「我還以爲心臟要停了！」

他試着用迷迷糊糊的腦子整理記憶。他從公爵夫人家回來後，確實立刻倒頭就睡。帽商回家後又像平常一樣喝茶，他根本無所事事。

「我剛開始可是普通地出聲叫你起牀，這是最後的手段。」

霎那間，他還想說該不會是<公爵夫人>撞了上來。不過仔細一瞧，那是張男孩子的臉，長相和公爵夫人完全不用。

事到如今其實也不需要重新確認，『奇異國度』的確是個怪地方。

「嗯，你說得沒錯。」

「只有我能保護愛麗絲。」

如果有人需要我，我將竭盡所能，爲他做任何事。

帽商淡淡回了句愛麗絲聽過的話。

我獨自在昏暗的洞底，陰暗的世界裏躲雨，在不曉得哪一戶人家的屋檐下發呆，愣愣猜想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停。我最討厭雨了。雨會滲入墨水，帶走所有的字。

「他是愛麗絲。」

我做了個夢。

反正我……畢竟只是『愛麗絲的替身』。

帽商站在牀旁，天花板上開了個圓形的小洞，他正將槍指向天花板。

「那又怎樣。」

只要我能更接近愛麗絲一步……

我可以喜歡你嗎？

他們究竟是在那裏知道、爲什麼知道、如何知道？不過，現在問這些也是無濟於事。愛麗絲決定接受事實，附和帽商的話。

「這是什麼東西？」

走在路上，他不停感覺到有視線正在注視着他。每次他不經意地東張西望，一定會和路人對上眼，兩人的目光二父會，那人就會趕緊撇開臉，急急忙忙離去。

只要我知道很多愛麗絲的事情……

柴郡貓。

「走羅……在你問『爲什麼？』、『怎麼會這樣？』之前，我先告訴你一件事。住在『奇異國度』裏的人全都知道你是愛麗絲。」

愛麗絲搔搔頭。

「我沒有必要保護不是愛麗絲的人。」

這是夢，我做的夢。

公爵夫人也提過存在於他們之間的矛盾。奇異國度裏的人無不印頸期盼愛麗絲的到來，另一方面，他們儘量避免和愛麗絲扯上關係。

那是個發條式的時鐘。自從住進這個房間，愛麗絲每天早上都會爲時鐘上緊發條，就連個時候，他心裏想的依然是——啊啊，該上發條了。

衝上前來的小孩不偏不倚地一頭撞上愛麗絲的腳，害得愛麗絲差點鬆手放開酒瓶。

帽商不由分說地掐着愛麗絲的脖子，把他拖下牀，拉到客廳。這一路拖行途中，愛麗絲費盡力氣纔拿起他僅有的一件白色外套。

小孩子的哀叫聲惹來周圍更多的視線。

「笨蛋，既然你是<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就該努力達成遊戲目標，你還想摸魚摸到什麼時候？」

「等、等一下。你以爲現在幾點？」

「好痛！」

「沒錯。」

◆◇◆◇◆◇◆　BLAM!　◆◇◆◇◆◇◆

鈴聲？

唔唔，啊啊，這是什麼聲音？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沒有撞上愛麗絲的小孩子直到剛纔都還在打打鬧鬧，現在卻一個個臉色發青，慢慢後退，嘴裏咕噥念着愛麗絲的名字。

沒做壞事，卻被當成十惡不赦的壞人。愛麗絲正覺得心情低劣，帽商剛好走到他身邊自己鍾愛的帽子輕戴在愛麗絲頭上。

爲什麼我會被生下來？

「拜託叫我的名字。」

愛麗絲跳起身，巨大聲響在鼓膜引起唧的一陣哀鳴。他剛被迫離開蒙朧夢境，一時無法理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對野貓溫柔，小心會被纏上哦……」

你是公爵夫人飼養的貓，我是柴郡貓的主人。

「話說回來，你過去也和我以外的愛麗絲一起行動過對吧？」

「……？你們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嘆着氣，望向掛在壁上的鐘。

昨天，是愛麗絲提議趕緊動手殺了白兔。帽商又做了什麼？他難道不是喝了一整天的茶嗎？

愛麗絲的肚量還沒小到對小孩子亂髮脾氣，他低頭看着迎面撞來的小孩，向小孩道了歉。男孩卻……往後退了一小步。

深紅色的頭髮在愛麗絲眼裏搖曳。

「你是……」

「到我家來吧，我來幫你療傷。」

「……愛麗絲……」

「那麼，如果……我沒辦法成爲愛麗絲——」

「他們不想捲入麻煩啊。」

微弱的聲音明顯表現出怯意。

「啊，對不起。」

「你流好多血哦。這世上竟然有人攻擊貓咪，實在太過分了。」

「哇啊啊啊！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在那裏撕紙的人是誰？

「捕鼠酒。」

只要我能更接近愛麗絲一步……

柴郡貓。你喜歡愛麗絲吧……？

我絕對不會喜歡上你，就這麼設定吧。我決定的無聊設定。

「你叫人起牀的方式未免太偏激了吧！」

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該怎麼辦？

愛麗絲剛想發問，帽商正好停下腳步，下巴往前指了指。

「——就是這裏。」

『毛蟲街』。

就在帽商指着的地方，掛有一塊俗氣的招牌。

這和愛麗絲在森林裏見到的看板——『距離奇異國度七公里』，一樣風格詭異。

「……好拙。」

「會嗎？我倒覺得滿普通的。」

帽商從愛麗絲頭上取回帽子，壓低帽緣戴回自己頭上。帽子輕柔撫過空氣的那一剎那，奇妙的香氣也隨之掠過愛麗絲的嗅覺。紅茶和蛋糕、水銀和香菸、硝煙、墨水和羊皮紙、女孩子會喜歡的甜美香水味，以及帽商的氣味。

其中，還有個聞不慣的味道。愛麗絲左顧右盼，試圖找出味道的來源。這麼一瞧，他發現路旁坐着一個全身纏滿繩索的怪人，看來應該是個男人。男人默默無言地抽着水煙，煙霧裏有香菇的味道。

愛麗絲眯起眼，盯向眼前的（毛蟲街）。他記得『街』指的是狹窄的道路——可是眼前曲街道未免太窄了點，小孩子橫着走都不一定走得進去，說是兩棟建築物之間的狹小『縫隙』還比較正確。

「這是什麼……？我們要進去這裏面嗎？」

愛麗絲把頭伸進了毛蟲街裏。

他沒聽見，也沒看見帽商正在向一旁抽着水煙的男子下達指示。

「喂，你在搞什麼。你不叫他『打開』是走不進去的——」

「…………」

「啊……」

「…………唔……」

愛麗絲用雙手抵着街道兩旁的建築物。

「什、什麼啊，這到底是——」

愛愛麗絲在哪裏啊啊啊啊啊！

「這個嘛，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替身』出事了吧。」

——沒錯，我一定會被他殺掉。

「——我說你啊，你怕帽商嗎？」

「他、他……又跑去殺人了嗎……？」

「愛麗絲，你待在這裏不準動。」

男人搔了搔脖子後頭，彎腰駝背，緩步離去。

「你竟然想開溜。」

這真是奇怪的狀況，整件事實在莫名其妙。他的嘴角揚起苦笑。

愛麗絲的頭被夾在牆壁裏，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事。

狹窄陰暗的『縫隙』無情地吞噬愛麗絲的怒吼聲。帽商跑走了，愛麗絲覺得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手風琴毀了。

「唔，這也是挺合理的。他爲了達成目的，不惜將時間獻給女王。他的眼裏只有故事結局，你會覺得恐怖也是理所當然。」

聲，他覺得這樣似乎好一點。

愛麗絲一時間忘了呼吸。『愛麗絲的替身』不就是<公爵夫人>嗎？

帽商確實說過『睡鼠是奇異國度裏唯一的情報販子』。

「禮遇？」

以稱爲街道的寬度。他拾起頭，眼前是人潮擁擠的市場，看似以販賣食物的店家居多，店門口密密麻麻堆放着的全是新鮮蔬菜水果、罐頭食品和肉乾。

「吵死了！我在問你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嗯？你不知道啊？我還以爲你是夾着尾巴逃跑，結果失敗卡在這地方了。<公爵>現在正在廣場大鬧咧。」

男人先是指向其中一棟建築物，接着指尖往上一劃。堆積如山的水果另一頭，有個高聳的長梯架在建築物牆上，一路往上延伸到屋頂。

「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還滿清楚的嘛。」

愛麗絲邊呼救，腦子裏邊迷迷糊糊地想着。

「他那傢伙好惡分明又挑剔，而且完全不讓外人發現他心裏在打什麼算盤，廈正就是個典型的老頑固。每天部得和他待在一起真是辛苦你了，愛麗絲。」

帽商拋下自己究竟跑到哪裏去了？q待在這裏b是什麼意思？’帽商的責任是保護愛一

「啊，對了。你見到帽商的話，幫我跟他說一聲——」

愛麗絲難掩震驚。焦黑的液體沿着石子路間的縫隙不斷流入，還有惡臭也……跟着飄來。那是混合下水道、廚餘、腐爛的屍體、酸腐的墨水和無人理睬的故事，隨意翻動的書頁，撕毀的文字，墨水渲染的紙屑等而成的臭味。

「這次的愛麗絲好像受到了不錯的禮遇。」

男人走沒幾步就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這麼一句。

機械鐘也未能倖免。

四處竄逃的人們一旦從頭頂淋上大量墨水，立刻變成一團髒紙屑，接着化爲書頁燒燬的一燼，連骨頭也溶化成一灘焦黑的墨水。

「喂，帽商。糟啦！我的頭拔不出來了！」

男人又露出估價般的眼神，嘴角浮現冷笑，再度傭懶地說了下去。

「替、替身……」

「那、那個薄情的傢伙……竟然真的把我丟在這裏不管……還敢說什麼『只有我能保護愛麗絲』!混帳！我動不了啊！！」

「呼……我差點睡過頭了，沒想到帽商居然這麼早採取行動。」

「你是誰……？」

男人此時呼出的氣息，帶有輕微的酒臭味。

愛麗絲一把扯向男人的胸膛，昏昏欲睡的男人懶洋洋地迅速閃避，愛麗絲因此只抓到了空氣。

「噢，出現了，愛麗絲最拿手的『爲什麼？』。」

帽商咒罵了一聲，到頭來還是打算幫助愛麗絲脫離困境。嘗他的手一碰上愛麗絲的肩膀——

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麗絲絲絲絲絲！

「!?」

怪物囫圃吞下新生出來的墨水和紙屑，愈喫愈是臃腫醜陋，而且不只是肥，連身高也伸長了，伸到與四層樓的建築物同高，比熊或大象都更巨大。

「如果……我沒能成爲<真正的愛麗絲>，變成了<未練>——」

「唔，好想睡……你如果想到廣場，可以用放在那裏的梯子爬上去。」

愛麗絲好像聽到背後傳來尖叫聲，只是他的悲鳴和自言自語蓋過了所有聲音。他沒聽見蛤

「喂，帽商。快救我啊！」

——你該不會是<睡鼠>吧？——

怪物一拳擊向面對廣場的建築物窗戶，接着以沒有眼睛的臉窺視，以沒有鼻子的臉嗅聞，以腫脹的舌頭舔舐，建築物因此也變成了腐壞的垃圾。

絲』，難道不是這樣嗎？還是一個人待在這裏反而比較安全？

這個受到『捕鼠酒』吸引，睡眼惺忪的萬事通——應該就是睡鼠沒錯。

「可惜啊，奇異國度規定不能輕易說出名字。不珍惜自己的名字，難保不會惹白兔生氣，對吧，<愛麗絲>？」

「說什麼開溜，實在太難聽了，我這是『慎重行事』。我只是在做最好的選擇。那麼，願你凱旋歸來，愛麗絲。」

「公爵熱愛愛麗絲，你要是<真正的愛麗絲>，或許能阻止他。」

愛麗絲決定豁出去，不管會不會擦傷耳朵和太陽穴，一味蠕動着身體。只是，這麼動的結果不只帶來擦傷，他的耳朵簡直快裂了。愛麗絲右手緊握酒瓶，大聲呼救。

發生什麼事了？難不成<未練>又成羣聚集過來了？還是……<白兔>來了？

男人的頭髮凌亂，雜亂的鬍子留得比帽商還長。帽商留鬍子像是在建立一種個人時尚風格，這個男人似乎和帽商不同，只是嫌麻煩沒刮，留在他臉上的是如假包換的一把亂胡。

男人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將酒瓶還給愛麗絲。他剛纔還看起來一副迫不及待要拔開酒栓，好好品嚐一番的樣子，如今卻表現出對威士忌興趣缺缺的模樣。或許他早就到別的地方喝過一杯了。他流露出像是在估價的眼神，打量着愛麗絲。

廣場噴水池的水看似咕嚕咕嚕冒出一個個小水泡，其實裏面的水早已變成散發驚人惡臭的墨水。墨水噴出白堊製成的噴水池，淹沒廣場，纏住衆人的腳，不論大人小孩全因此失足滑倒，這麼一滑倒，將再也無法起身。

陌生男子的聲音響起，對他的呢喃自語提出問題。

喀嚓。噗吱。啪沙啪沙啪沙沙沙沙沙。

男人像是洞察愛麗絲心裏的想法，也像是明白帽商的本性，咯咯竊笑。

「不過，愛麗絲根本不需要貿然闖入險境，公主還是找個地方乖乖躲起來比較適合吧？」

愛麗絲正想開口詢問，男人卻「嗅」的一聲，看向腳邊。

那男人的語氣像是打從心底不在乎公爵夫人的安危，他氣得怒目瞪着那男人，男人只是若無其事地忍住不打呵欠。

「竟然流到這裏來了。」

愛麗絲半眯着眼瞪了他一下，男人又打了個大呵欠。

「哇啊啊！」

啪睫啪嚏。啪唰啪唰。

男人將鑰匙把玩得叮噹亂響，繞到愛麗絲面前。他這麼做不是出於好意，讓愛麗絲不需要回頭，他只是要撿起愛麗絲掉在地上的酒瓶。

喀嚓，愛麗絲的耳邊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不過呢，你這傢伙的運氣實在好到嚇人。<毛蟲>死了，只剩『鑰匙』沒遭到破壞……好了，我要打開啦。」

「我沒有必要保護不是愛麗絲的人。」

「我差不多該離開了。受不了，我真的快睡着了。」

「『你這男人還是一樣倒黴透了。』。」

「真搞不懂……他怎麼有辦法從對方不再是愛麗絲的那一刻起，平心靜氣地開槍射殺。」

愛麗絲渾身動彈不得，有個人在他背後悠閒踱步。一邊走，一邊慵懶而且心不在焉地說起話來。

『捕鼠酒』捕到的是個外表邋遢，昏昏欲睡的男人。他強忍呵欠，撫摸着剛撿到的威士忌的標籤。

（愛麗絲。）

他的頭一動也不動，完全沒有移動的跡象。

『愛愛愛愛愛麗絲！愛愛愛愛麗絲絲絲！在哪裏，我的愛麗絲在哪裏！』

「嗯，你這是正常反應。」

住在免費出租的房間，在常識範圍內可自由飲食，參觀『奇異國度』時有保鑣隨伺（這地方沒什麼有名的觀光勝地，要說只是散步也行），待遇確實還算不錯。可是，他不認爲有受到特殊禮遇。帽商從沒幫他泡過一杯茶，還會以槍聲在半夜兩點逼他起牀。

墨水濺得毛蟲街另一頭面目全非，從石子路、建築物到天空都遭到充斥惡臭的墨水侵襲。

「可惡……」

「別開玩笑了！你對公爵夫人和我的事又瞭解多少！」

「要進『毛蟲街』，必須對女王陛下展現忠誠。要是不拋棄高傲的自尊，可是會早死的哦。」

（找到了。）

◆◇◆◇◆◇◆

「……算了，隨便你。『如果是我』，我會乖乖躲起來。」

紅心女王以傑克爲前鋒，在紙牌兵的伴隨下登上城堡頂端的露臺，眺望廣場的慘狀。

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麗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

男人打了個到目前爲止最大的呵欠後，像個到了睡覺時間的小孩子似地揉了揉眼睛。

「你問我瞭解多少？那當然是比你清楚得多啦，你不是纔剛來這裏沒多久嗎？」

「你也真是的，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做出這些讓人難以置信的事。」

「哇……這不是麥卡倫十二年嗎？頂級的蘇格蘭威士己i，略帶辛香的口鹹，彷彿融於舌尖的濃郁甘醇。嗯，光想像就夠誘人的了。」

愛麗絲大叫出聲後，往前跌了個狗喫屎。不曉得對方使了什麼魔法，縫隙打開了，變成

「公爵……那、那傢伙在大鬧！？爲什麼？」

「喂！不管是誰都好，救救我啊！」

「什麼！等、等一下——」

愛麗絲聽到了咂嘴聲，下一秒，他感覺到帽商正放開手，離開他身邊。

愛麗絲一問，男人立刻將呆滯的眼神轉向愛麗絲，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笑容顯示，即使不知道名字，他依然是個難纏的對手。

「『替身』究竟在做什麼？」

女王蹙眉追問士兵，傑克沒有回答，反而是喪服紙牌兵開口了：

「替身仍幽禁在宅邸，昨晚也曾試圖抑制公爵的狂暴行徑……」

「拿望遠鏡來。」

女王取過紙牌兵遞上的望遠鏡，將焦距對準廣場上的公爵。

然後，他找到了『原因』。公爵手中握着一樣東西。

「……實在髒穢、醜陋不堪。」

女壬沒有再看公爵一眼，將望遠鏡交給喪服女兵。

「我們由未能成爲故事的紙屑而生，爲了正確的故事走向，捨棄不必要的過往，過着凡事視若無睹的日子……傑克，這下我又重新體會到，『奇異國度』其實就是個『垃圾桶』。」

傑克正要開口，女王又微微笑了一下，繼續說道：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或許他不是愛麗絲。他和我討價還價，沒辦法裝作視而不見，甚至違抗故事的安排，過去從未出現這樣的愛麗絲。正因爲如此，也許他能爲『奇異國度』找到出口……」

公爵發出一聲直傳至城堡的如雷咆哮。

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麗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絲！！

喪服紙牌兵中有幾個害怕得不禁顫抖，僵直了身子，傑克則是欲言又止地凝視着女王。

「你不用擔心愛麗絲，有帽商陪在他身邊。不過白兔一定也嚇到了吧……畢竟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發生，我倒是對愛麗絲該怎麼負起這個責任更有興趣。」

女王將披風往後一甩，由露臺走回城內。

走前，他看了跪在二芳的紙牌兵一眼。

「我命令你磨利我心愛的鐮刀。」

是，陛下。

紙牌兵以嬌細的聲音，接下了女王的命令。

◆◇◆◇◆◇◆

簡直是浪費脣舌，帽商掏出了手槍。

他自覺，模仿童話故事說出的這句話，與自己的情形不謀而合。

公爵夫人一臉鐵青，怕得像個單純的小女孩，往後退了一步。

帽商打了個哆嗦，一陣怒意直竄上背脊。

咚……

噗哈，怪物吐出一口臭氣，含有墨水的瘴氣一路攀向天際。

「竟然抓狂了，到底是又……一

帽商點燃第二根菸，內心不住咒罵着實在不堪入目。他知道兩人感情融洽，甚至是親密無間，不過他毫不在意，何況現在也不是在乎這種事情的時候。

公爵夫人哇哇大哭。柴郡貓臉上泛起溫柔笑意，輕撫公爵夫人的頭。

咚。

「愛麗絲是、我、的。」

爲什麼公爵會在宅邸外發狂？

「帽兄，小愛麗絲呢？」

他試着張合疑似凍結麻痹的措尖。沒事的，一點問題都沒有，沒事……

愛麗絲。只屬於我的愛麗絲。愛麗絲，可愛的愛麗絲。愛麗絲。

『你不是愛麗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竟敢騙我！你、是你把愛麗絲藏起來的吧！？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把愛麗絲還給我吼吼吼吼吼吼吼！！』

「好了，老公。」

「你說什麼？」

帽商語氣和緩地勸阻，公爵的回應只有野獸般的咆哮怒吼。

構成公爵身體的一團團皺巴巴的紙屑嘰嘰喳喳發出夜晚森林般的騷動，公爵的身體內部則是傳出岩漿沸滾的轟隆聲。酸腐的墨水散發瘴氣，開始沸騰。

「……咦？」

「……這個嘛，你就當成是貓來報恩了吧……」

『不對。』

他試着想像怪物將愛麗絲擁在懷裏，舔個不停，結果「…………噗……」差點爆笑出聲。

黑色領帶……那是領帶……愛麗絲的領帶。

帽商將現場交由公爵夫人處理，並且確認槍裏的子彈數量，以防萬一。要是發生萬一，也只能開槍了。既然<公爵>對愛麗絲懷有扭曲的愛意，除了射殺別無選擇。

「那個白癡，他是什麼時候去了公爵宅邸？」

公爵識破公爵夫人是『假愛麗絲』，怒氣沖天，但由於柴郡貓移動過於迅速，他一時間找不到公爵夫人，於是隨手破壞建築物，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沉默。

「你這小鬼竟敢叫我孩子。」

「『替身完全派不上用場，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柴郡貓開了口，聲音卻充滿痛苦，可見背上的傷勢嚴重。公爵夫人停止哭泣，目光怨恨地瞪向帽商，剛纔的譏諷似乎發揮了效用。

「我自己來的，不然那個笨蛋一定會再做出蠢事。」

帽商一心一意死守他引以爲傲的帽子，朝着人們逃竄的反方向奔跑。這麼說其實不太對，他想跑，可是腳被踩，肩膀被迎面撞擊，前進的速度始終不如預期。

他暗啐一聲。

公爵掩不住怒意，雙手毆擊地面，導致廣場砰的一聲劇烈搖晃。帽商板着臉取得身體平衡，公爵夫人則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愛愛愛愛愛愛愛愛麗絲……愛麗絲絲絲絲絲絲……』

公爵夫人咬着脣，瞪視帽商。

「除非攻擊或威脅，否則這頭怪物根本聽不進任何話。我一點也不想殺害您心愛的丈夫……話說回來，他若不敵視<愛麗絲>，我也不需要出面，況且女王也沒下達命令。」

「何況，處理那些，垃圾。，不正是您的職責所在嗎？」

柴郡貓輕盈地憑空跳出，抱起公爵夫人，落在帽商身邊。帽商努力裝出視若無睹的模樣，一臉厭煩地吐着煙。

「………！？」

歡迎布絳慘遭踐踏，殘破地躺在石子路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自己也搞不懂。

「……？」

「不過在這個節骨眼上，女王陛下究竟在做什麼？」

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愛麗絲、愛麗絲、愛愛愛愛愛麗絲……我、只屬於我的……愛麗絲……』

帽商進到廣場時，所有人全逃光了。<公爵>在空無一人的廣場，破壞建築物的窗戶與牆壁，一邊尋找愛麗絲。

「乖孩子，我們回家吧。我是——你的愛麗絲唷。」

只要運用女王的能力，應該足以強制阻止公爵的暴行。『違抗命令者，一律砍頭』——這是賦與<紅心女王>名字的力量。不過由目前的情形看來，女王無意採取行動。

帽商遍尋記憶，對了，剛纔出門，愛麗絲的確沒有繫上領帶。至於愛麗絲爲什麼會將領帶放在公爵夫人家，那就是個謎了。難道他脫光衣服了嗎？不過，事到如今，理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也就是現狀。

吼吼吼吼，怪物吼叫着向下望，公爵夫人身上隨即降下一陣骯髒的墨水雨。

不過，公爵夫人極爲老成而且穩重，即使當成大人對待也不成問題。帽商就是因爲清楚這點，纔會刻意擺出咄咄逼人的姿態，開口盡是嘲諷。

乖孩子、乖孩子。

帽商抽着煙，欣賞眼前這一幕。

「嗯……？」

『愛麗絲。』

帽商喚了聲找上他的小孩『名字』，輕嘆了口氣。

「你真是個討厭的孩子。」

「……說的也是。」

帽商有些訝異自己的指尖竟如此冰冷。他搞不清楚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他怎麼會突然被公爵的胡言亂語惹惱。

「這下明天開始沒辦法舉行慶祝遊行羅。太好了，我可以安安靜靜地喝個茶啦。」

「是、是。」

他明明設定成看不見——卻還是看見了。

『愛……麗……絲……？』

冒出陣陣瘴氣與熱氣的雙手襲向公爵夫人，公爵夫人慘叫着閉上了眼。

公爵伸出一雙龐然大手，公爵夫人不由得身子一僵，接着，墨水和紙屑製成的手朝公爵夫人的頭摸了過去。

他以咳嗽忍住笑意，目光轉回前方。公爵夫人正踏着蹣跚的步伐，走到臃腫的怪物面前。

帽商壓住帽子，墨水的飛沫隨着叫聲噴濺過來，他中意的西裝和帽子上濺滿臭到令人抓狂的墨水，被濺到墨水的手背傳來了滋滋作響的灼熱疼痛。

他深吸一口紫色煙霧，又緩緩吐出。

聽到少女的聲音，帽商的身體微微一顫。他往下瞧，看見濺滿墨水的嬌小身軀，和粉紅髮絲。

『吼啊啊啊啊啊！愛麗絲在哪裏，究竟被藏到哪裏去了啊啊啊啊！？』

公爵像是聽見帽商的嘆息，猛然轉頭面向帽商。

「——愛麗絲不是你的，你這破紙屑。」

「可是……我又不是愛麗絲，你別多管閒事了……我要是不成爲愛麗絲的替身，就失去待在這裏的意義了……我就沒辦法成爲柴郡貓的飼主了！」

柴郡貓一出口諷刺，帽商不知爲何感覺到一股快鹹顫抖着竄上頸項。

咚。

他下意識地從懷裏取出香菸並以火柴點燃，試圖撫平情緒，而充滿肺部的煙毒確實安撫了他內心的動搖。

「這我瞭解，<公爵夫人>。」

『愛愛愛愛愛麗絲！愛愛愛愛麗絲絲絲！在哪裏，愛愛愛麗絲在哪裏，我吼吼吼吼吼！我的愛麗絲，我可愛的愛麗絲絲絲！』

怪物的咆哮，人們的哀鳴，滴答滴答滴落，啪沙啪沙隨處飛濺的舊墨水。

這裏發生的事情是否該在六點報告時提出呢——帽商仰望女王城堡的影子，心中暗想。紅心女王不可能不知道這場騷動，但是城堡就像睡着似的悄然寂靜。

「不用勞煩你提醒，我自會阻止他，畢竟我是『愛麗絲的替身』。你這個連杯茶都不幫可愛的愛麗絲泡的人別羅嗦。」

「不，我什麼也沒說。不過，銓爵夫人，可以請您儘快執行工作嗎？」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他也決定無視公爵夫人驚訝的表情，因爲她眼裏只有帽商討厭的柴郡貓。

柴郡貓。

「等一下！」

不管是面對大馬路的店家牆壁，還是被棄置不顧的冰淇淋車，全遭到墨水強力噴灑。淋上大量墨水的地方緩緩冒泡，發出惡臭，逐漸腐爛。

「柴、郡、貓。」

爲什麼女王沒有動靜II帽商正在苦思之際，公爵夫人離開了柴郡貓身邊，踉蹌跨出步伐。

——怎麼啦，<瘋帽商>？你從剛纔開始就不太對勁哦，難道是吸進了公爵的瘴氣嗎？六點了……還是早點回家泡茶吧。

「對不起，我還是……沒辦法假裝視而不見。」

他看不見柴郡貓的背因爲墨水而嚴重潰爛。

“Welkame To Wonderland！！！！！”

「帽商，你不能這麼做！你要是殺了他，『奇異國度』將會陷入未練橫行的混亂狀態！」

「你就乖乖回你的垃圾屋去吧。要是違反遊戲規則，消失的可是你。」

『你……不是……愛麗絲。』

怪物從建築物裏拔出頭，接着以拿在右手的東西撫摸臉頰，再以滿是墨水的舌頭舔了又舔。帽商凝視，終於看到怪物手上的東西。

帽商的臉色凝重。「公爵」瘋狂熱愛愛麗絲，<公爵夫人>是愛麗絲的替身。公爵在結束重要的清掃垃圾公務後會立刻返家，由公爵夫人承受他獨佔愛麗絲的慾望。帽商也很清楚他們的『設定』和『遊戲規則』，因此更是萬分詫異。

噴水池廣場傳來一陣粗啞的叫聲。

帽商彆扭地用着尊敬的語氣，不知爲何竟像事不關己，直想一笑置之。他笑自己不曉得存開什麼玩笑，演哪一齣戲。尤其他尊敬的對象，還是個外表比那個愛麗絲年紀小上許多的女孩子。

「主人？你要走去哪裏……？」

「那裏。」

公爵夫人指向怪物的手。

怪物氣急敗壞地將頭仲進建築物裏，右手仍不忘緊緊握住領帶。

「只要能搶下那個，也許能爭取到一點時間。愛麗絲……他是個溫柔的孩子，用那條領帶幫我燙傷的傷口降溫，可是……我應該先把它解開再睡的。」

「原來是公爵大人搶走了那條領帶。」

公爵夫人剎那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都怪我——」

她握緊燙傷的右手，抬起了臉。她沒有哭，而是凝視怪物與遭墨水侵蝕破壞的街道。

「愛麗絲不會默默看着……大家受苦。我要過去拿走領帶。」

「別亂來啊，主人……」

柴郡貓試圖制止，伸出的手卻沒能觸及公爵夫人。他背上的傷口作痛，忍不住呻吟着蹲跪在地。

帽商不得已動了起來。

「呀！」

公爵夫人的裙子被帽商粗魯地一把抓起，裙撐和襯褲一覽無遺，惹得她面紅耳赤地對着帽商發怒。

「你這傢伙，竟然對淑女做出這樣的舉動，未免太失禮了吧！」

帽商佯裝沒聽見，把公爵夫人推到柴郡貓身邊。

「可惡，這個愛麗絲真的沒救了。從你們的對話聽來，錯的不是你，是愛麗絲。他應該保持沉默，放任整件事件順其自然……」

帽商丟下香菸。香菸落入地上的一灘墨水，滋滋發出微弱的最後聲響。

「他果然——和其他的愛麗絲不同。」

『愛、麗……絲。』公爵將臉貼近站在屋頂上的愛麗絲。

唰唰唰唰唰。

愛麗絲從未料到自己會被一口吞下。他心想，早知道就先問公爵夫人該如何馴服這頭怪物了。帽商應該會怒罵他是個白癡、蠢蛋、凡事不經大腦思考的小鬼。柴郡貓一定會露出苦笑。他擔心的是，公爵夫人和柴郡貓衣衫襤褸，全身傷痕累累。

『愛……愛……麗……絲……？』

「愛麗絲……對不起，都因爲我——」

愛麗絲。

「我要是失手，那就是世界末日來臨啦。」

（沒用的朋友）

（沒用的寵物）

「太好了，你沒事。」

帽商、柴郡貓和公爵夫人全仰望着他，他則是低頭俯視公爵夫人，露出放心的微笑。

就是現在，不對，得再上面一點——

我知道，你輾轉流連在一個個陌生女子家中。

「你叫我逃，可是隻有我才能阻止他吧？不可能『替身』行，我不行。我可是<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啊。」

愛麗絲站在面向廣場的建築物屋頂。

怪物滴滴答答滴出一堆黏稠的墨水，口中（或是肚子裏）卻幾乎感受不到潮溼。愛麗絲覺得自己不像在動物體內，反像身處在異次元空間。他的身體在微溫空氣的籠罩中，彷彿徐徐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洞穴。

「帽兄，你就把事情交給愛麗絲解決吧。話雖這麼說……事到如今也沒有則的方法了。」

「可惡，不過那個白癡完全沒有抵抗，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他竟敢大書不慚地說『只有我才能阻止公爵？那股自信到底從哪來的。」

帽商攤開胸口的領巾，急忙擦拭肩上的墨水。他的外套破了一個洞，要是動作再慢一點，襯衫也難逃破洞，最糟糕的情形是，皮膚也會跟着潰爛。

公爵夫人正用力握緊柴郡貓的手，仰望着怪物。

——愛麗絲不是你的。

「！」

就算此刻宣告遊戲結束，他也不甘心沒先朝這怪物開個一槍就逃之夭夭。

「還有大家……對愛麗絲的寄託。我想，比起我這個替身，『真正的愛麗絲』應該更能體會。」

「啊！」「沒射中。」

公爵夫人瞥了柴郡貓一眼。

公爵夫人和柴郡貓茫然地異口同聲說道。

低語與咕噥聲化成焦黑墨水，一點一滴滲入愛麗絲的身體。一雙巨大的手伸向他溼淋淋的烏黑身體。

他不這麼覺得。

「他二疋沒想到自己會被喫掉……」

（這個破爛紙屑）

每一天晚上，你睡在不同地方。每一天，你從不同人的家裏和店裏討些食物填飽肚子。

這樣簡直和野貓沒兩樣嘛……

「帽商……？」

「太厲害了……你什麼都喫啊……」

既然這頭大怪物的目的是<愛麗絲>，他只能冀望怪物在愛麗絲「到手」後能平靜一點。

「哇啊啊，可惡，停不下來！？」

「你這個人也太無情了！愛麗絲在裏面，你不能開槍！」

「愛麗絲！！」

他怒吼着，忘記語氣必須尊重，可是公爵夫人不爲所動，同樣以怒聲相對。

他朝黑暗的另一頭髮問，回應他的只有永無止盡的低沉轟隆聲。

爲了分心，他往身邊瞄了一眼。

「不過，領帶那麼小，又有段距離。」

「啊……！」

啪唰、啪嚏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帽商認爲現在實在沒空寒喧、辯解。望着愛麗絲的不只有他們，公爵也以他那張沒有眼睛的臉緊盯着愛麗絲，恐怕他是靠着聲音與氣味逐步接近。

你可以睡在我的臥室，我也會每天幫你準備美味佳餚。

在驚叫聲和槍聲中，公爵緩緩轉身。

（愛麗絲）

原本他就認定愛麗絲會做出蠢事，沒想到預感竟然成真了。

帽商有足夠的自信，和連擺好的瓶子都擊不中的愛麗絲不同。他瞄準了怪物的手。

不樂見的狀況接二連三發生，而且就像柴郡貓所說的，他們無計可施，這也惹他不快。

我瞭解你有你的苦衷。你的迷戀，你的過去，我都知道。

帽商的自尊心蕩然無存。他很清楚是誰發出了那一聲尖叫，憤怒使得他的身體止不住顫抖。

帽商輕哼一聲。

「喂！」

（沒用的時鐘）

燈、椅子、裱框的抽象畫。地圖、橘子醬。擺滿書的書櫃。殘破的洋裝。當他看見一間簡陋的小屋崩毀墜落時，實在不由得瞪大了眼。

世界末日似乎真的來臨了。

「那、個、白癡……」

怪物張開血盆大口，伸出肥厚的舌頭，一口吃下愛麗絲。

「不然你說，我該怎麼辦！」

你是我養的貓。

「喂，愛麗絲，快逃！」

柴郡貓。

「我在抑制那孩子發狂的時候……有各種念頭進入我的腦中。這個國度的人們希望捨棄的過往與迷戀……悲傷、痛苦的……『惡夢』。」

柴郡貓說過，怪物到處回收『奇異國度』產生的<扭曲>。那是歪斜，同時也是磨擦，是遭人遺棄的往日與迷戀。

幸好，吞下愛麗絲的公爵只是愣愣地佇立在原地，細細反芻愛麗絲這個名字。

漆黑封鎖了他的視線。不過，等眼睛習慣俊，他發現身邊飄浮着許多東西。不對，他注意到這些都是和他一起掉下來的。

和第八十九個愛麗絲共同行動的日子到此爲止了嗎？就這麼結束了嗎？

◆◇◆◇◆◇◆

「……」

帽商敏捷地繞到怪物的胯下，和怪物保持一定距離。大滴扁平墨水滴落他的肩膀，冒起藍黑色煙霧。

◆◇◆◇◆◇◆　叮鈴鈴　◆◇◆◇◆◇◆

帽商心想，愛麗絲的神態從容自若，說不定真有對策。但是，不，不可能，他可是那個愛麗絲啊。

公爵一心盯着愛麗絲，根本沒發覺帽商一行人站在他的腳邊，一雙大腳就這麼踩了下去。

「帽商先生，你的情況也很危急哦。」

「沒錯，我就是愛麗絲。」

（沒用的紙屑）

嘶。

愛麗絲報上名字的態度沉着穩重。不可輕易告知他人名字是這個國度的規矩，但是這個愛麗絲連最基本的規則也無意遵從。

「笨蛋，你要要帥，等有對策再說！」

『找到了……愛麗絲……只屬於我的……愛麗絲。愛麗絲……！』

「帽兄的槍法一流嘛。」

公爵夫人惴惴不安地凝視着帽商掏出手槍。

——不過，你根本不願意親近我。

公爵夫人悄聲回應了帽商的抱怨。

「……也許他真的能阻止。」

柴郡貓似乎也有相同想法。帽商準備就緒，隨時可開槍。

各式各樣，堆積如山的人們異口同聲呼喊着這個名字。

「——所以，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怪物安靜下來呢？」

愛麗絲一動也不動，他不害怕也不憤怒，只是凝視着公爵，像是在找尋適當時機。

柴郡貓沒理會公爵夫人的擔心，從容笑着。

愛麗絲的心臟劇烈跳動。

我不會愛上你。

愛麗絲因爲身體被撕成兩半，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怎麼回事……？」

（愛麗絲）

「我只開一槍，擊落領帶就行了吧？」

在帽商的關注下，公爵的吼叫聲愈來愈響亮。

「混帳，我這要找誰賠償？我可不會只拿個送洗的錢就算了。」

這想法仍殘留在帽商心底，和記憶深處。

突如其來的尖叫嚇到帽商，害得他一時驚嚇，食指用力過猛，還沒來得及瞄準「再上面點」，就先扣下扳機。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公爵剛好向上揮動手臂。

「那是當然。」

公爵夫人哀聲尖叫。帽商不自覺地拔出槍，在正要扣下扳機時，公爵夫人一把抱住他。帽商板起臉，差點又要射偏了。

……不過，不過，我怎麼會做出這麼無聊的設定呢……

◆◇◆◇◆◇◆　叮鈴鈴　◆◇◆◇◆◇◆

綠草隨風沙沙搖曳。

碧草如茵。

金黃陽光灑落。

美好的夏日午後。

愛麗絲深深一呼吸，縱身跳起。

他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夢。那是關於一段哀愁的愛戀，夢中人沒向喜歡的人告白，打從一開始就決定放棄這段戀情……然後，夢中人後悔了。一個充滿依戀的哀傷夢境。

「剛、剛纔那是——」

「愛麗絲？」

銀鈴般美妙的少女聲音響起。

愛麗絲抬頭，眼前……站個一個手裏抱着黑貓，身穿圍裙洋裝的少女。她有如陽光閃耀的金髮，和一雙攝人的碧藍大眼。微風輕拂過她頭上的大蝴蝶結和洋裝裙襬。

愛麗絲不知不覺中，這麼稱呼起眼前的美少女。

她是我的姐姐。獨一無二，完美無缺的少女。我引以爲傲的姐姐。我憧憬的姐姐。

「不行哦，你怎麼可以在這裏睡午覺呢。背上都是葉子了呢。」

少女嗤嗤笑着，一雙柔軟而溫暖的手拉起愛麗絲的手臂。黑貓靈活地鑽出少女胸前，落在草地上。

叮鈴鈴，鈴聲響起，好像是纔剛在哪裏聽過的鈴聲。

「原來……我又……」

「你做夢了吧，愛麗絲。」

少女好玩似地笑着，挽住了愛麗絲。

「你最好別太常一個人外出。」

「……」

窸窣，憲宰窸窣窸窣憲宰窸窣窸窣憲宰……

在滂沱大雨和雨水沖刷的街道中，我全身沾滿鮮血，仰天狂笑，地上躺着一具胸口破裂的少女屍體。對了……我以前在幻覺中見過這段記憶。

「呀！」

愛麗絲朝『姐姐』伸手。

「——？」

指引向幸福人生的、『奇異國度的愛麗絲』這個故事。

愛麗絲的幸福，愛麗絲的名字，甚至是——

「把名字還給我。」

「姐姐。」

「他幫助你了嗎？」

「才、纔不是呢。我也是爲了愛麗絲做的哦，而且——」

「爲什麼……？不應該是這樣的……」

「嗯。」

「沒爲什麼。」

舌頭纔剛重回控制，講出的話還不像出自自己口中。如今發出囈語的是愛麗絲，而他也口是放任字句橫流。

聽不懂，簡直像是高燒時的譫語。愛麗絲爲了瞭解『姐姐』講這話的用意，只好順着她的話接下去。

愛麗絲皺眉。

「咦，可是，我很在意嘛。今天的愛麗絲怎麼跟『老師』好像。」

他的語氣盡管冷淡，少女的臉上還是瞬間散發喜悅的光彩。少女將叉子遞給愛麗絲，自己則是雀躍地站起身。

「嗯，好喫。」

「……你又做太多了吧，因爲『老師』最喜歡甜食了嘛。」

她死了。

他抹去沾在嘴脣上的奶油，倏然仰起臉。他感覺到目光注視，眼神下意識地瞥向一張鬆軟的椅子，有隻黑貓蜷縮着窩在上頭，它閃爍的金黃色正凝視着愛麗絲。

就連失望的表情也很討人喜愛。

少女的表情瞬息萬變，天真、情緒化，而且很是……惹人疼惜。

「柴郡貓？」

「因爲我纔是愛麗絲啊。<奇異國度的愛麗絲>是我……不是你。」

「……纔沒這回事呢。我每次遇到麻煩，<柴郡貓>先生都會跑來幫我。」

「你瞧。」

有個人重重地嘆了口氣，無聲地輕放下筆。

愛麗絲嚇了一大跳，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不是在這裏殺了<愛麗絲>……那地方下着雨……」

走在如畫的風景中，身邊是無名鳥兒的鳴叫聲在藍天交織，百花薺放，綠意盎然的庭院，以及一間小巧的磚瓦房子，太陽撒下和煦的陽光，風兒送來涼意，簡直夢幻宛如人間仙境。

窸窸窣窣地響起寫字聲。

愛麗絲稍微板起臉孔。煩死了……雖然不至於產生這種感覺，可是確實很難溝通。姐姐總是這樣，和別人講話才說沒兩句就要插入『爲什麼？』、『怎麼了？』。

「可是，愛麗絲是——我啊。」

這個時候，少女也看向了椅子上的貓。

「被、殺……」

黑貓的名字叫黛娜，是一隻繫着鈴鐺項圈，完全搞不懂腦子裏在想些什麼的貓。愛麗絲以沾滿奶油的叉子一指，貓立刻冷冷地瞥開眼，像是在說別用那髒東西指着我。

愛麗絲的嘴巴自顧自地動了，他的喉嚨、舌頭和身體全不受控制。他聽到刺耳的噪音，像是拉扯紙張纖維的聲音……啊啊，這是筆尖在紙上滑動墨水的聲音。寒率寒率憲宰憲宰。有個人正沾取藍色墨水，在純白的紙上，寫下……『故事』。

「我絕不交出名字。愛麗絲只要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點心密密麻麻地擺滿桌面，茶具擺放的空間顯得侷促。

『姐姐』轉向正面——凝視着愛麗絲。

「怎麼了？」

我殺了『姐姐』。在雨中，我殺了名爲愛麗絲的姐姐。

「我去泡茶。」

——等一下！住手！住……！！

「我喫就是了……給我叉子。」

「不，我知道你要我『瞧』，可是這是怎麼回事，要舉行派對嗎？」

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在下着雨的午後。

愛麗絲一不作聲，或許少女也會跟着默默不語。帶着甜點香氣的沉默就這麼持續了一會兒。

「……喏，愛麗絲。」

「對，你要是遇到那種情形，貓根本派不上用場吧。」

男子就這麼開槍殺了愛麗絲，奪走原本屬於愛麗絲的一切。

「我厭倦了。沒人叫我的名字、沒人承認我的存在……活得像張紙屑……我不要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姐姐』突然神情落寞。

沒辦法。

鮮血濺滿蛋糕，滴進紅茶，沾滿少女的白色圍裙和藍色洋裝。她渾身是血，躺臥在血泊中，不用確認也看得出來她已經死了。

……不對，她正凝視着比貓更遠的地方。

窸窣。

「爲什麼？」

右手臂和食指發麻。

「對，『奇異國度』的<柴郡貓>先生。他看起來總是在戲弄別人取樂，不過爲了讓<愛麗絲>抵達『故事結局』，他提供了很多很多建議。

「你不是答應過要給我名字的嗎……姐姐。」

一股全身爲之凍結的寒意襲向愛麗絲。『姐姐』的藍色眼珠不再屬於天空，而是深海底處，變化莫測的表情也消失無蹤。

黑貓跳下椅子。

少女以娃娃般的臉孔，喃喃吐着囈語。

「對啊。」

叮鈴鈴地響起鈴聲。

硝煙味混入了甜膩的空氣。

「讓我想想，像是——遭人殺害。」

「你是指怎麼樣的生命危險？爲什麼黛娜不行呢？」

「不行啦，要是你遇上生命危險——」

「好喫嗎？」

男子先攻擊愛麗絲的右手，然後是左腳，至於接下來他攻擊了哪些地方，已經不需要多加闡述。男子不停開槍，直到用盡子彈。

當聲音響遍四周，愛麗絲的身體也旋即恢復自由。

愛麗絲沒將一整塊蛋糕切片，而且直接刺入叉子，豪爽地放入嘴裏大快朵頤。他的好喫不是客套話，而是真的非常美味。雖然好像有點太甜了——不過是喜歡甜食的人樂於接受的香甜。

「黛娜都會和我一起出門，我不是一個人。」

生命危險＝遭人殺害。

「你瞧。」

「我們進屋裏好嗎？喝茶時間到羅，愛麗絲。」

不對，是在幸福的家裏。

多可憐的愛麗絲啊！

柴郡貓？是指不論何時都擺出一張盈盈笑臉、來自柴郡的貓嗎？椅子上的那隻貓是黛娜，『姐姐』究竟在胡說些什麼，她在講誰的事呢？

「咦——」

「你活得夠幸福了吧？接下來換我了。」

男子說着，從上衣口袋取出一把亮錚錚的手槍。

少女尷尬地垂下雙眼。雖然還是不太好溝通，至少她不再開口了。愛麗絲趕緊抓住機會，繼續說下去。

桌上擺着塗滿鮮奶油的蛋糕，微焦的起士蛋糕，美得令小偷也不禁出手行竊的藍莓餡餅，以及多到差點沒溢出大盤子的餅乾。

男子露出獰笑，將槍指向愛麗絲。

不對，是在滿桌蛋糕的午茶時間。

是我殺了她。

「由我來——成爲愛麗絲。」

——住、住手。

一進入屋子，甜膩與可口的香氣旋即撲鼻而來，廚房桌上準備了十分豐盛的午茶，

提到『生命危險』的例子，愛麗絲舉出的情形危險到連自己都覺得背脊發寒。開口後，他反省話會不會說得太重了，但是掠過他腦中的就只有這一種狀況。

「你別打斷我的話了……」

『等、等一下，姐姐。我是——」

「老師今天不在家……」

「不是啦，這是下午茶。」

愛麗絲啞口無言，『姐姐』於是笑容滿面地攤開雙手。或許因爲愛麗絲依然毫無反應，『姐姐』又再說了一次。

『姐姐』或許心裏也是同樣的念頭，只見她睜大了寶藍明眸，筆直注視愛麗絲的雙眼。

「我出生的世界，總是下着雨……」

啊啊，搞不懂。

到底是在哪裏殺的？又是什麼時候下的手？

只有一點不容置疑。我殺了<愛麗絲>。

貓見到了這一幕。

「對，這就是正確的『故事』內容……』

不知怎的，愛麗絲聽着這句話笑了。

「錯了。」

「咦。」

◆◇◆◇◆◇◆　颯！　◆◇◆◇◆◇◆

深夜的廣場裏，降下一輪新月。

一道俐落的閃光擊出，砍裂<公爵>的身體。

「「「！」」」

帽商和柴郡貓以及公爵夫人無不瞠目結舌，大驚失色。

剎那出現的巨大新月，是由白兔手中的武器所生。憑空貿然現身的白兔在<公爵>因憤怒與疼痛高聲咆哮前、在自己的腳着地前，又揮了幾劍。

數道亮光一閃即逝。

砰的一聲，怪物的身體像顆水球炸裂。廣場中，黑色墨水隨處飛濺，變得愈來愈紅。

穢物的刺鼻惡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嗆鼻的鮮血和墨水味瀰漫整個廣場。

白兔的一雙長垂耳如羽翼隨風飄動。

他輕巧着地，單手抱着身軀比自己還要龐大的男子。

公爵夫人氣呼呼地罵了一聲，和帽商一起走了。

「啊啊，不記得……那是不可能的……對了，我碰到了那傢伙，之後的事情就不記得了。」

「咦？」

帽商默不吭聲。

帽商還在沉思，腳邊的人已經決定好下一步。柴郡貓讓愛麗絲倚在他肩上，站了起來。

「什麼？這可是我第一次聽到，你竟然又隱瞞了這麼重要的事。」

「……」

愛麗絲整理着亂成一團的腦袋，不停搔頭，沒聽見兩人間的短暫告別。

叮鈴鈴。

「當然可以羅，主人。」

「不要緊，他還有呼吸。柴郡貓，可以幫我把愛麗絲搬回宅邸嗎？」

「真難得呢，小兔。居然會在這地方遇到你。改天我一定要飽餐一頓再走，上次其實我有點後悔呢。」

在收到給帽商的留言後……愛麗絲的記憶開了個大洞，再回過神，就是一條生腥的魚正低頭看着他。

公爵夫人狠狠地瞪了帽商一眼，帽商只好攤手搖頭。多說無用，何況他也無意爭奪愛麗絲。就算不太情願，帽商還是決定將愛麗絲交由他們照顧。

「……紅心女王也不知道這件事情啊。」

「白兔殺了男主人羅。」

遭愛麗絲揍飛的魚管家在地毯上活蹦亂跳地——不對，是一抖一抖地抽搐着身體。

「喲。」

「真是個討厭的孩子。」

「你在說什麼呢，愛麗絲。難不成……你什麼部不記得了嗎？」

被愛麗絲這麼一問，公爵夫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拜拜，柴郡貓。」

身邊是公爵夫人和魚管家，自己又睡在有頂篷的豪華睡牀，也就是說這裏是公爵宅邸。愛麗絲剛睡醒的腦袋總算注意到這點，不禁慌了手腳，擔心要是那頭怪物知道自己睡在這裏，不曉得會做出什麼舉動。

「別嚇人啦——！」

白兔快步離去，不只是柴郡貓的話，他無視了帽商、愛麗絲，甚至一切。直到剛纔還像個小丑般嬉鬧的柴郡貓默默垂下耳朵，目送白兔嬌小的背影漸行漸遠。

之前是被帽商開槍吵醒，自從來到這個國度後，沒一次能舒舒服服地醒來。

「那傢伙說什麼不是愛麗絲？……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明明就是自己帶來的人。」

目送柴郡貓離去的公爵夫人轉身面向愛麗絲，接着從口袋裏取出黑色領帶。

色膏藥，雙手纏了好幾圈繃帶，不過臉色紅潤，從她的動作看來也很有精神。

愛麗絲睜開了眼。

「愛麗絲。謝謝你的領帶。領帶已經洗得很乾淨了，我來幫你係上。」

「白兔殺了那頭黏答答的怪物？」

「對。白兔用一把十分鋒和的劍，把他斬成碎片了。」

他像是隨手丟東西似的，將手中的男子拋到石子路上。

白兔。愛麗絲不斷在口中反覆念着這個『名字』。他要是不搞清楚自己怎麼會待在這地方，也就沒辦法瞭解爲什麼白兔的名字會在這時候出現。公爵夫人憂心仲忡地抬頭仰望着他。

這下換愛麗絲大惑不解了。他纔想問，你在說什麼？

白兔颯颯有聲地疾速揮舞長劍，刀刃上的紅墨水四濺，接着劍鍔尖聲一響，他收劍入鞘。

難道是因爲我在怪物的胃裏嗎？不對，這裏應該出乎意料的沒那麼臭。

「我在那孩子裏面……在烏黑的墨水裏，唯一沒看到的就是你——你的迷戀，你的過去……只有你，不在那裏面。<瘋帽商>——你爲什麼會在『奇異國度』呢？」

怎麼……好像有股奇怪的……腥臭味。

「……我跟別人有約，差不多該走了。保重，小愛麗絲。」

「對。」

公爵夫人衝上前去。愛麗絲的白西裝髒亂不堪，沾滿黏膩的焦黑赤紅。公爵夫人搖晃愛麗絲的身體，呼喊他的名字，柴郡貓也步履蹣跚地走近愛麗絲。

「……你把這條領帶纏在我的手上，還記得嗎？」

「喂，別亂來。愛麗絲要到我家——」

<公爵>發狂後，離開了宅邸，四處尋找<愛麗絲>，破壞街道，造成多人犧牲。公爵夫人爲了撫平他的情緒，飛奔出宅邸，但是遭<公爵>識破<公爵夫人>是『愛麗絲的替身』，在幹鈞一發之際，柴郡貓挺身而出，救了她一命。

◆◇◆◇◆◇◆

「就是這麼一回事羅，你可以隨意處置這個愛麗絲哦，帽兄。」

公爵夫人對着柴郡貓朝門把伸手的背影送出微笑。

「咦？我沒說嗎？對不起哦，我最近實在很健忘。」

「——快承認。」

「愛麗絲！你醒啦，太好了！」

公爵吞下愛麗絲後不到三分鐘，白兔現身——

「第八十九個愛麗絲是依自己的意志來到『奇異國度』的。」

愛麗絲調整好呼吸，在布上擦了擦腥臭的手後，打開了門。

他只是嘴角扭曲……笑了一下。

柴郡貓頭也不回，靜悄悄地關上房門，消失蹤影。

「白兔……？」

「啊，被無視了。」

帽商漫不經心地咕噥着，柴郡貓對此做出了回應。這一答，惹得帽商徹底忘記他「看不見柴郡貓」的設定，怒氣衝衝地逼問柴郡貓。

「？」

腥臭味。這味道……簡直像……從海底冒出的黏糊惡臭，海水好像就要滴到臉上。

公爵夫人幫愛麗絲繫好領帶，娓娓道來事情經過。

「要是待在你那個到處是灰塵的家，能治好的病也沒救啦！」

『你這男人還是一樣倒黴透了。』

揍完後他纔想起，公爵宅邸的管家就是個魚人。

「帽兄也在樓下。他一個人在喝茶。」

「你——」

牆邊毫無預警地傳來聲音，愛麗絲抬起頭，看到神出鬼沒的柴郡貓就出現在那裏。柴郡貓倚着牆，臉上帶着淺淺的笑容，唯一令人擔心的是，他的臉色不太好。

公爵夫人飛奔進房，她在愛麗絲開口前，興奮地一把抱住愛麗絲。她的額頭上貼着一塊』

「突、突然動手打人……果真是個粗魯的愛麗絲喲……」

「我會賠償你的帽子和衣服損失。」

在毛蟲街入口，『捕鼠酒』吸引到的那個萬事通男。

「……喏，帽商。」

帽商正準備打道回府，就被公爵夫人叫住。

「嗯？」

他總算了解這次的<愛麗絲>和之前的愛麗絲不太一樣的原因，那就是白兔並未爲這個愛麗絲命名。不過這麼一來，又冒出了新的問題。這個愛麗絲爲什麼稱自己是愛麗絲？

「……再見，主人。」

「啊啊，這只是小東西，其實不用那麼費心。」

一路走到『奇異國度』已經教人佩服，沒經過命名就自稱愛麗絲更令人欽佩，畢竟是自己闖入險惡的災禍之中。若是明知危險仍三思孤行，未免顯得愚蠢，而若是在無意識下做出的行爲，那就是愚不可及了。

「等一下，你也得來。」

「在我消失之前，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

白兔咒罵，目光兇狠地瞪向愣在原地的帽商。

「愛麗絲！」

接着，突然出現的愛麗絲吸引了公爵的注意力，就這麼被喫掉了。

一張巨大的魚臉佔據了愛麗絲的視線，他反射性地揮出了一拳。

「……喲哦哦哦哦哦哦哦！」

「對、對了，那傢伙呢？」

他的手上也綁滿了繃帶。

竟然連帽商也在這裏啊。愛麗絲愈聽愈糊塗，認爲實在有必要冷靜下來，回溯自己最後的記憶究竟停在何處。

她凝視着柴郡貓走在前頭的背影。愛麗絲受了傷，而柴郡貓身上的傷同樣慘不忍睹。即締如此，他還是牢牢抱住愛麗絲，一步一步往前走。

「這傢伙纔不是愛麗絲。」

「喂，等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先解釋——」

不管公爵夫人解釋得再仔細，愛麗絲還是一點也想不起來。怪物在街上隨處破壞，應該是再不甘願也會留下深刻的印象纔對。

「那傢伙？」

「好了，愛麗絲。我會解釋給你聽的……你就讓他走吧。」

柴郡貓輕輕揮了下放在口袋裏的手。

他丟下了愛麗絲。

公爵夫人仲望停下腳步，拿出香菸的帽商。

「這樣啊，實在太感謝啦，那我就不用寫煩死人的賠償單羅。」

「那傢伙……是指<公爵>嗎?」

「……得再找個替身才行……我沒時間了……」

帽商不發一語，只有微微抬起下顎，避開劍鋒。反而是柴郡貓以簡直像是搞錯場合的尋常語氣，和白兔閒聊了起來。

被瞪了——帽商正這麼想的下一秒鐘，沾滿墨水的劍鋒已抵住他的喉嚨。

帽商沉默。

「你什麼都沒看見嗎？」

「……不知道，我好像做了一場夢……只是全忘了。」

「……這樣啊。」

「話說回來，爲什麼白兔會擊退怪物呢？」

公爵夫人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乍然浮現自嘲的笑容。

「因爲他派不上用場了吧，也可能因爲他把奇異國度毀得亂七八糟。我們也不瞭解白兔真正的用意。」

「『我們』？」

「除了柴郡貓，帽商也在現場哦。他原本想開槍救你呢。他的想法有很多讓人難以理解的地方，不過或許會是個好搭檔哦。」

「……是這樣嗎？……那傢伙？」

愛麗絲強忍苦笑，緩緩搖頭。

「別說這個了。既然那頭怪物消失了，你也不需要再當替身了吧。」

「嗯。」

「你能在『奇異國度』過着幸福的生活嗎？」

「……嗯。」

「是嗎？那就好。」

儘管在意公爵夫人答得略微遲疑，愛麗絲還是放下了心。即使老成，公爵夫人仍舊是個小孩子。愛麗絲認爲，每個小孩都應該過着幸福快樂的童年，折磨只會在小孩心中留下創傷，至於艱苦的曰子等長大後再來經歷也不遲。

「……喏，愛麗絲。你記得我問過你『即使如此，你還是想成爲愛麗絲嗎？』？」

「啊啊，嗯。」

「你如果能忍受拋棄過往活下去，你如果想成爲<愛麗絲>，那麼你就必須前進……不管發生什麼事。」

公爵夫人的態度堅決，一雙海藍色的瞳孔凝視着愛麗絲天藍色的雙眼。明明是個小孩，這個孩子爲什麼能露出這樣大徹大悟的眼神呢？愛麗絲深覺不可思議。

不過，水分總算再次充滿空氣。柴郡貓望見樹上憲憲宰率重新長出綠葉，石子路兩旁花苗扶疏。

「我受夠新主人啦。每次一換主人，就要難過一次。何況……白兔你也快撐不下去吧。」

「瑪麗安娜……別哭。」

公爵夫人想起貓那張吟吟微笑的臉，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用力。明明早已打定主意不畏懼、不悲傷、坦然接受一切的態度面對……一想起他的笑、他的發、他的聲音，淚水又差點奪眶而出。

公爵夫人走出宅邸，一匹藍馬拉着的黑色馬車已經停在門口。

關上門——公爵夫人望見魚管家正揮動着黑手帕。

「唔，我必須先找到……對啦，就是<公爵>。我得在今天找到下一個公爵，因爲奇異國度不需要過往和迷戀嘛，這裏是萬物純潔無瑕的世界嘛，對嘛，哈哈、哈哈，快、快點，要再不快點——」

你忘不了愛麗絲，你的惡夢，我也知道。

只有光線照着的地方是整齊的格紋地板，地上有張椅子……椅於上坐着一位少女。那是一位穿着圍裙洋裝，留着一頭漂亮金髮的少女。

荒蕪世界的另一頭，傳來不曉得是人還是怪物的咆哮聲。柴郡貓的耳朵抖動了一下。這怕是<公爵>的聲音，白兔帶來的新<公爵>。

劈哩劈哩劈哩。

公爵夫人低頭，髮絲滑落脖子兩側，露出白皙後頸。

公爵夫人雙手交握，呈現祈禱的姿勢。

公爵夫人苦笑着說。傑克無聲低下了頭。

——我該下臺了。

「這就是，我的未練。」

「砂糖？我是想加，可是你看他準備的是什麼東西，天底下竟然有這種事，真是的——咦，愛麗絲？你是什麼時候醒的？」

不過，話一說完，她又恢復了平時穩重的口吻。

既然如此，不管和這男人再不合……不管這男人再恐怖……他們都得一起行動。也許時間久，自然能找出他的優點。

「所以說我最討厭喝別人泡的茶。完全不甜，而且一點味道也沒有。不對，難道這是故意的嗎？我非得教訓到那小鬼哭着向我求饒不可，混帳。」

紅心女王討厭紅色。

咚。

蓋子一打開，裏面滿滿的全是粗粒黑胡椒。

他四下張望，又等了一會兒，白兔始終沒有出現。於是他轉身離去，打開了門。

◆◇◆◇◆◇◆

噗，愛麗絲忍俊不住噗哧偷笑了一聲，心想，可見帽商有多惹公爵夫人厭惡。

白兔跪倒在地，藍色墨水從他的衣服和右眼噴濺而出，墨水由藍變紅，由紅變黑，由黑變白，緩緩變色，不久即如夢般幻滅。

『奇異國度』某處，一個暗無天日的洞穴底部，有條永無止盡的漫長隧道，白兔在裏面嘀咕咕個不停，偶爾興奮大笑，雀躍不已地沿着格紋道路前進。

「『　　　　　』——可以請您幫忙轉告我的寵物嗎？」

柴郡貓、公爵夫人和帽商全捲入了愛麗絲遺忘的那場騷動，其中只有帽商安然無恙，這個男人果真不容小覦。

『柴郡貓，我愛你。』

劈哩啪啦，四周確實發出了縫隙裂開的聲音。

「啊啊，我知道了。我會成爲愛麗絲，爲了不讓名字再被奪走。」

少女沒哭，也不像在擔心，她只是靜靜低頭坐着，宛如一尊真人大小的人偶娃娃。

「……沒關係。我不想成爲像愛麗絲那樣的人……我不想像愛麗絲那樣讓他感到困擾……我一直在忍耐。一直一直，不停地忍耐……不過……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要是我至少表現過嫉妒就好了，要是我任性地要求過什麼就好了。我……我爲什麼……會那麼倔強呢。」

帽商露出像是被狐狸逮到的表情仰望着愛麗絲，看來他連愛麗絲醒來的通知也沒收到。愛麗絲拿起桌上的砂糖壺，蓋子把手上繫了一張小花卡片。

你想忘了愛麗絲，你的迷戀，我都知道。

因爲，愛麗絲老是給你添麻煩嘛。

「你……什麼部……不需要擔心……」

「由我來結束……這個讓你不斷遭到殺害的『故事』。由我來……救你……愛、麗、絲——」

墨水由白兔身上汩汩流出，弄髒了少女的洋裝和雙手，只是和剛纔一樣又在瞬間消失。白兔痛苦地喘着氣，臉埋在少女的膝蓋上——沒多久，他陷入了昏迷。

公爵夫人有些哀傷地垂下了眼。

——新的公爵夫人很快就到了。新的『愛麗絲的替身』。

隨行有兩位喪服紙牌兵，<紅心傑克>也來了。

「啊啊，忙死了，忙死了。今天到底死了幾個棋子的人？得趕快帶人來繼續進行『故事』纔行……否則『奇異國度』就要消失啦。哈哈哈……」

紅心女王和公爵夫人都表示，他將是愛麗絲的好搭檔。

洞穴裏透出一絲光線。

愛麗絲催促着帽商。帽商微微皺起眉頭，從長瀏海中露出一如往常的犀利目光，回瞪愛麗絲。

那裏是前幾天他和公爵夫人兩人共度午茶時光的寬敞房間，如今，窗邊的桌旁只坐着帽商一人。帽商嘟囔着抱怨個不停，顯得非常煩躁。

——柴郡貓。

叮鈴鈴。

「既然那麼難喝，你也用不着慢慢品嚐啊……不過好奇怪哦，我在這裏喝到的茶非常美味耶。」

「你說什麼？這麼說他們果然是故意的，刻意泡難喝的茶給我，那個死小鬼……還真不怕死，可惡。」

柴郡貓，幫助愛麗絲，能幫他的人只有你。

傑克將磨得鋒利的鐮刀遞給紅心女王。

劈哩、啪啦、劈哩。

柴郡貓彷彿聽到『世界』發出低啞的哀鳴，他輕輕嘆氣，摸了摸頭。

「喂，別浪費時間抱怨了，快走吧。我們不是要去殺了白兔嗎？」

白兔洞底，只有柴郡貓的聲音在周圍迴盪。

所以我不想成爲像愛麗絲一樣的人——

沒事的，還可以繼續。雖然沒剩多少時間了，還可以——

「你是特地來接我的嗎？其實你大可不必這麼做的。」

帽商跨出腳步，愛麗絲也跟着走了。

女王的神情肅穆，但也掛着一絲淡淡的微笑。他的表情和儀態都顯露出君主的威嚴，以及某種仁慈。

「唔，呃……」

「……我知道了。我必定會爲你轉告。」

白兔的聲音和雙手都開始顫抖。

◆◇◆◇◆◇◆

「麻煩您了，女王陛下——永別了。」

說着，淚水模糊了公爵夫人的聲音，讓她說起話來像個小孩子一樣。

傑克打開了馬車門。

貓眯細眼睛，目光哀傷地凝視這個風化不止的世界。

公爵夫人輕輕地向他揮了揮手。

「沒用的人不能待在『奇異國度』，絕不能阻礙<愛麗絲>邁向結局……必須立即退場。」

公爵夫人輕撫傑克的頭。

帽商戴着價值十先令六便士的帽子，又有一雙隱藏在陰影裏的銳利眼神。

白兔費盡力氣終於到少女身邊，緊緊抓住了她的膝蓋。

「咦，又出門了嗎？」

目送帽商和愛麗絲離開後，公爵夫人隨即動手梳妝打扮。她換上裙襬比平常還長的洋裝，拆下臉上的膏藥，搽上蜜粉掩飾燙傷。接着，她解開手上的繃帶，另套上絲綢長手套。她在脣上塗上鮮紅脣膏，又立刻抹去，改爲沉穩的裸色，就連發飾也特地挑選黑玫瑰。

「……別跟我道歉。」

沒有回應。

然後，她小小聲地應了一聲。

不過，也只有在這一刻，愛麗絲能不將她當成小孩，而是尊貴的<公爵夫人>。

「——老師，可以結束了吧……」

「就算這樣只會增添他的痛苦也沒關係嗎？」

公爵夫人跪在紅心女王面前，微笑說道。

女王緩緩舉起鐮刀，伴隨衣物摩擦的細碎聲響。

格紋地面不知何時變成了破爛的石子路，彷彿身處在充滿裂縫、搖搖欲墜、被遺忘的遺蹟裏，一條荒涼伸向遠方的道路。

「……可、惡……」

管家看不出是哭是笑，魚本來就沒有表情。

◆◇◆◇◆◇◆

「……嗯。」

「快、快點，得快點找到愛麗絲……」

鈴聲響起。

門外的世界是無盡的荒蕪，實在不像『奇異國度』。樹上葉子全掉光了，枯葉色的風掠過長長的石子路，發出沙沙聲響。

他踩着跟嗆的腳步，跌倒了就拖着耳朵爬行，一站起來又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一路拖拖拉拉地緩速前進。

白兔呻吟着在地上爬行。

「…………」

馬車出發奔向紅心女王的城堡。

公爵夫人靜靜乘上馬車，紙牌兵和傑克接連進入，坐在公爵夫人兩側。

滴答。

『我家不提供砂糖給連紅茶都不幫愛麗絲準備的人。公爵夫人上』

「加砂糖不就好了嗎？」

愛麗絲穿上清洗乾淨的唯一一套衣服，整理好儀容，才走向客廳。

——第八十九個愛麗絲……他可以結束這個故事嗎？

此時，不存在的項圈鈴鐺確實響起了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