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 瘋狂慶典
《Are you Alice?你是愛麗絲?》 · 諸口正巳 · 4萬 字
又來了,又有墨水從身體裏流了出來。
宛如出現裂縫的陶器,這就是自己現在的身體。虛泛空洞的內在盛滿藍色墨水,不久過後,陶器終將破碎,朝四面八方迸灑大量墨水。
就像那個骯髒的。
袖口滴滴答答地滴出藍色墨水,不,也可能是紅色墨水,或是黑色墨水。墨水看不出確切顏色,從白兔的身體裏汩汩流出。
「啊啊……不能、弄髒……」
白兔哀叫着,踉蹌離開餐車。餐車上放着前菜和麪包,以及紅酒和巧克力蛋糕。白兔要是晚一步走開,恐怕此時早已淋得整頓晚餐都是墨水。
只有一滴墨水滴在盤子邊緣,就只有那麼一滴,簡直是奇蹟。
白兔倚在水槽邊,調整紊亂的呼吸,拭了下眼角。
「咦……」
他以爲自己痛到流出淚水,紅色眼眸裏流下的卻是藍色墨水。
「可、可惡……!」
他握緊被墨水弄髒的手,朝流理臺狠狠揍了一拳。
由於久未清理,水槽裏和流理臺上隨處散落菜屑、碎肉和髒鍋子。白兔一揍流理臺,馬上鏗鏘聲四起,鍋子和調理用具等掉落一地。
「小白。」
「!」
白兔完全沒想到會聽到自己以外的聲音,他忘記疼痛,驚訝地抬起頭,發現身旁站着一個少年。
少年戴着一頂奇怪的帽子,上頭垂着一對類似白兔的長耳朵,端正的容貌乍看之下像個少女,臉上的微笑有些寂寥。
「……你這傢伙……是什麼時候……」
「。」
白兔瞪着他低喃,他噘起嘴果斷地說道:
——不對。
少年身上散發出危險又難以捉摸的氣息,他因此避免利用少年做爲遊戲的棋子。在設定上,三月兔是瘋帽商和睡鼠的朋友,他們的感情相當融洽,常愉快地共度午茶時光。但除了規則之外,白兔同時也剝奪了這項設定。
直到現在,白兔還是不懂三月兔的真正用意。最讓他搞不懂的是,在取名時,少年向他道了聲謝。
沙沙沙沙。
他不是由白兔帶進這裏,更不是由白兔命名。
自己是個沒用的廢物。
初次見到白兔時,少年在對話中一再重複這句話。因爲是廢物,不能參加遊戲也沒關係,他就這麼說服了自己。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
——不對。
「這地方還真亂啊……好,我先來把這些東西洗乾淨。」
「喂,別多管閒事。到底要我說幾次才懂,不准你再來這裏。」
沙沙沙,白兔內心好像撕出了一道裂痕。
「你爲什麼傷得再重也念念不忘愛麗絲,爲什麼執着於,我不知道——所以我只是在『擔心』你而已。」
自從和白兔混熟後,三月兔不時會造訪白兔的洞穴,就和今天一樣,聲稱自己是白兔的朋友。
三月兔捲起袖子,把骯髒的碗盤和鍋子全堆到水槽旁,白兔則是在一旁怒瞪他的背影。
「……愛麗絲……?那傢伙纔不是什麼愛麗絲……!」
白兔沉默不語,想起愛麗絲和自己,以及三月兔。
白兔一時說不出話。少年手抆着腰,環視凌亂不堪的廚房,目光停在腳邊碎裂的盤子。
模糊的視線裏,三月兔笑了。
只是語氣裏隱隱約約透露着,他其實還是希望能參加遊戲的心願。
「你就不能好好叫我的名字嗎?,這可是你取的呢。」
然後——三月兔幫他擦去了那滴墨水。
三月兔回過頭。
白兔心中有個東西隨否定的情緒逐漸崩毀,在剝落碎片的另一頭,出現了一個金髮的……青年身影。
「不關你的事。我……不要緊。」
可是,其中即使有人喜歡,馬上接受自己的新名字,也沒有一個人向命名的白兔道謝……除了三月兔之外。
墨水不再流了,只是身體仍在發抖。他怕自己一鬆懈,隨時可能昏厥,就連三月兔正在靠近也是好不容易纔察覺。
不對。不對。
「柴郡貓那混帳……又隨便亂插手……!」
「這一切都是爲了,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三月兔說,又開始動手收拾。他這麼說的目的大概只是想閒話家常。畢竟這已經成了常態,愛麗絲死後,又會來一個新的愛麗絲,這種情形反覆發生了八十八次。對一無所知的三月兔來說,這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話題。
「你說的對,這件事和我無關。」
但是——
他抓住餐車扶手,望見滴在盤子上的那滴墨水。他想擦掉,又因爲手指顫抖,怎麼也擦不乾淨。
白兔至今帶過無數的人進入「奇異國度」,那些全是捨棄名字、過去與依戀的人,白兔也理所當然地爲他們取上新的名字。
瘋瘋癲癲的帽商,老是在睡覺的睡鼠,一年到頭都在舉行奇怪茶會的瘋狂白兔,。白兔取了這麼一個名字,三月兔卻向他表示謝意。
白兔撥開三月兔伸向自己的手,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就讓他覺得耗盡全身力氣。
「聽說又來了個新的愛麗絲呢。」
現在待在「奇異國度」裏的居民幾乎都是由白兔親自帶進來,三月兔也是一樣。白兔爲拋棄名字、過去與依戀,漫無目的四處彷徨的少年取了這個名字。
他該不會真的瘋了吧。
白兔的視線模糊,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你又在勉強自已了。」
新的愛麗絲。
「小白,怎麼了嗎?」
三月兔又靠了過來。白兔睜開血紅雙眸,把他推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瘋狂怒意從他內心的裂痕中噴發而出。
「那傢伙爲什麼要妨礙我!這明明是他的主意!他明明把這件事情全權交給我處理!」
「小自!」
「別叫我『小白』!」
不知不覺中,白兔拔出了刀。
廚房裏的白燈照亮鋒利刀刃,三月兔雙眼緊盯刀刃……身在白兔的攻擊範圍內卻沒有拔腿逃走,彷佛毫不畏懼死亡,也說不定是確信白兔不會真的動刀殺死自己。
——不對。
白兔緩緩放下刀。
又來了,又有墨水從身體裏流了出來。藍色墨水滴滴答答地從袖口滴落,滴上銀白刀刃,落到地面。
「……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白兔沒有流淚,粗魯地拭去從眼裏流下的一行墨水。
「你其實是的朋友,的朋友只有實在太不對勁……太奇怪了。」
「……小白只給了我名字,沒有設定,因爲我是個沒用的廢物嘛。」
三月兔若無其事地露出天真笑顏。
白兔難以直視他的笑容,腦子裏一片混亂。
「所以我不需要受到設定束縛,可以自行選擇我不要帽商,我要當小白的朋友。你給了我名字,是我的再生父母,而且廢物不能待在這個國度,你卻容許我的存在。」
「……可是帽子,你拿了那傢伙的帽子。」
「嗯?這不是他送給我的,我買下了這頂帽子。沒有人會把客人稱作朋友吧?」
話雖這麼說,三月兔似乎很中意那頂帽子。他笑得天真無邪,喜孜孜地拉了下帽子上的耳朵。
「……是。」
「欸,你不怕門被敲壞嗎?」
「這個愛麗絲實在太沒禮貌了呱。我可是由尊貴高雅又輝煌奪目的女王陛下親自任命,特來此——」
「我的幸福就是爲你獻上自己的性命。」
愛麗絲叫得像是世界末日來臨一般,不住後退。
——不對。
朦朧中,他感到無比幸福,懵懵懂懂地做出回答。
「……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開朗的說話聲從背後刺來,白兔只是一味推動餐車。
敲門聲響個不停,而且愈來愈響亮,愈來愈急促。
一片幽暗。
在格紋地板上前進。
「對了!我帶了好喫的糖果來,待會兒我們一起喫吧,小白。我會先泡好茶等你。」
門外站着一隻青蛙。
幽暗中,白兔輕聲呼吸。
總是掛在腰間的刀今天特別沉重。白兔沒和三月兔多說一句話,沒多看他一眼,兀自推着放置晚餐的餐車離去。
上午十點整,帽商家響起敲門聲。
「你想死嗎?」
白兔愕然,收起手中的刀。
「我是爲了愛麗絲而生……」
推着餐車,筆直前進。
「你想得到幸福嗎?」
穿着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白兔把晚餐擺到了宛如洋娃娃的少女面前。
「咦?」
青蛙。
◆◇◆◇◆◇◆
「……唔……哇啊啊啊啊啊——!這傢伙是什麼鬼!」
「女王這次召見還真緊急啊。等一下,我們馬上過去。」
「大人,大人,依女王陛下命令,特地前來迎接呱。」
愛麗絲無可奈何,只好站起身,上前開門。
格紋地板上映出灰色的影子,照亮少女與椅子的光線靜靜消失。
「呱。」
即使眼前擺着色彩豐富豔麗的前菜,看起來香甜可口的巧克力蛋糕,少女的雙眸幾乎連眨也沒眨一下。儘管如此,白兔還是繼續擺上餐點,把叉子、湯匙和餐刀排列在桌上。然後,他坐到了少女身旁。
遠方……不對,是近在咫尺。
紅茶的香味悠悠飄了過來。
白兔嘴裏重複說着同一句話。
「管他的,現在還是午茶時間。」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清醒,不過他確實聽見了那個苦等已久的聲音。可愛的少女口中發出有些口齒不清的話語……
帽商像是生了根般坐在椅子上無意起身,似乎一心只想悠閒地享受午茶時光。
「……瑪麗安娜。」
他累得像是走上整整一天,儘管少女就在自己住的兔子洞裏。
黏滑大臉和一雙目光銳利的大眼,那張臉像青蛙,那雙長蹼的手也像青蛙,但這隻青蛙是用雙腳站立,儘管有嚴重內八,但確實是站在地上。這隻青蛙甚至身穿有金飾作爲點綴,看上去相當高貴的外套,以及綴滿荷葉邊的上衣,腳踏擦得光亮的亮麪皮鞋。不過既然臉和手是青蛙,衣服底下大概也是青蛙。
「呱,我還沒抱怨完呱!」
蛙使者呱呱大叫,愛麗絲愣在原地,帽商手腳比往常利落地收拾起茶具。一時間沒人理會愛麗絲。他傻傻盯着那張黏滑的蛙臉——不久後,他想起自己以前也遇過這樣奇怪的傭人。
公爵夫人。她的宅邸裏有個魚管家。魚管家服侍那位少女,同時把她關在宅邸裏,監視着她,以免她逃走。那是面無表情又黏答答的魚管家必須遵從的規則。
「喂,你在發什麼呆?走囉。」
聽見帽商不耐煩地說,愛麗絲終於回過神來。剛纔還一身休閒打扮在喝着紅茶的帽商轉眼間已經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做好了外出準備。
「要、要出門的話早說嘛。」
愛麗絲連忙一把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黑色領帶和白色外套。槍應該還在外套口袋裏。一件看似普通的外套,拿起來卻異常沉重。
愛麗絲其實不想出門。他彷佛還能聞到從孩童體內流出的血腥味,那些孩子身體遭到斬斷時瞬間凍結的表情仍鮮明地殘留在腦海。這也不能怪他,畢竟慘劇不過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爲什麼事情偏偏選在這種時候有進展,只有在他無聊透頂的時候,「故事一纔會停滯。」
既然想成爲愛麗絲,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得邁開腳步前進。
此時推動愛麗絲前行的正是這教誨,而他昨天才得知,教他這件事的少女早已喪命。
「呱,隨時得做好準備,才能應付不時之需呱。」
「沒辦法,現在是午茶時間。」
「你打算帶我們去哪裏啊?」
「呱,當然是囉,呱。」
外頭停着一輛豪華馬車,而且確實是愛麗絲昨天和女王共乘的那輛馬車。
這麼說來,愛麗絲想起昨天——由於在那件事情發生前,他差點忘記——自己和女王聊到從睡鼠那裏得來的情報,提過要前往淚池一事。
帽商抱怨過徒步得走上一天才到得了淚池,令人驚訝的是,女王似乎出自好意,爲了讓獵殺白兔遊戲能有進展,主動提供一定程度的協助。
蛙使者恭敬地打開車門。
坐上車,隱約可以聞到紅心女王的氣味撲鼻而來。正確來說,撲鼻的是他身上擦的香水。愛麗絲不願想起昨天那件慘事,這味道卻又鮮明地喚起回憶。他告訴自己不能忘,又想盡可能遺忘。
愛麗絲決定不再看咀嚼得一臉幸福的青蛙,專心在自己的工作上。帽商撥開高聳的雜草,一路往前。
「你要是不想死就閉嘴,我的小甜心。」
「我哪知道,快去把叛徒找出來。」
「噓!」
不曉得是沒發現愛麗絲和帽商接近,還是沒興趣,少年杵着不動,只是專注凝視池子和霧氣。那就是叛徒嗎?他的身材矮小,眼瞳渾圓,頭上戴着頂毛線帽,整體印象令人聯想到可愛的小鳥。
帽商看起來心情極爲惡劣。香菸和火柴不曉得哪個受了潮,他嘴裏銜着煙卻沒點火,又一臉苦悶地把煙收進懷裏。
「真想早點回去,頭髮快爆炸了。」
帽商用下顎比了比池畔邊的一棵大樹下。愛麗絲屏住氣息,看見了那個人。
「哇啊。」
自己要是多管閒事,只會害得別人平白斷送性命——瞭解這一點的日子。
「……」
這裏儘管是「奇異國度」的著名景點之一,池邊一帶幾乎沒有經過整理,池子本身也稱不上美麗。渾濁的水面長出茂密雜草,連只水鳥也找不到。
他稍微往四周張望了一下,只看見飽含溼氣的風景,不見半個人影。放眼望去,愛麗絲找到的只有一個立牌。木製的立牌發黴變黑,或許是受到溼氣或霧氣影響。
「……嗯。」
總有一天,也許這一切會顯得無足輕重,只是他忍不住覺得這樣的想法本身實在錯得離譜。
不曾看過的蟲子飛到臉上,愛麗絲不由自主地驚叫了一聲。
愛麗絲站在牌子前,讀出上頭寫的內容。
知道公爵夫人死訊的日子。
睡鼠說過,和白兔簽訂契約的——就在這裏。
「噢,溼氣會讓自然捲的頭髮爆開原來是真的啊,爲什麼?」
孩童們在他眼前慘遭砍頭的日子。
風吹來雖冷,氣溫似乎沒多低——卻令人滿腦子都是些惱人的事情,不由得深鹹寂寞,淚池就是這麼一個陰鬱的地方。
他看向窗外,歡迎新的愛麗絲到來的布條和擺飾不知何時全撤了下來。
「在那裏。」
他望向前方,帽商正無聊地抽着煙。馬車正向前奔馳。
帽商邁出步伐,也許是因爲心情差,連槍都拔了出來。
——不管發生什麼事。
帽商目光兇狠地瞪着他,總算停下腳步。
「啊!」
馬車出城的時候還是個大晴天,這裏的天空卻覆蓋上一層厚重的純白雲朵,太陽沒有露臉,頂多只能看到一個亮白色的光環。天色灰暗,讓人忍不住眯眼細看周圍景象。
蚊蚋四處亂飛,雜草或低矮樹木的枝葉一動,還有一些奇怪的蟲子混在這些惱人的昆蟲裏一起飛出來。纔剛到這裏,愛麗絲就想早點把事情辦完回家,並且相信一路不曾停步的帽商也是相同的心情。
我爲什麼會這麼可悲,和跟自己完全合不來的冷酷男人,還有長相噁心的使者三人走在這個讓人難受的地方……負面情感在愛麗絲心中翻滾沸騰,如池塘吐出的霧氣一般。
夜幕逐漸逼近,一身漆黑的帽商身影逐漸模糊。
池塘和樹林一帶隱隱飄散霧氣。
「是是。」
蛙使者似乎無意幫助愛麗絲他們。他坐在馬車的駕駛座上,手支着臉頰。和帽商不同,他像是很享受這樣的溼度,甚至哼起了歌。
抵達時,中午過去了,太陽早已西斜。一走出馬車,寒風襲人,愛麗絲不禁瑟縮起身子。這地方的溼氣相當重。
立牌上推薦大家可以搭乘泥船,可是那些小船要不是半個船身溶化,就是半個船身沉到池裏,沒一艘可以搭。租船中心裏也沒有半個人在,看上去就像一間簡陋的破屋,牆上和屋頂到處是破洞,整間房子呈六十度傾斜。
「『奇異國度嚴選百景之四十七,淚池。請乘上以愛的熱情力量緩緩溶解的泥船,欣賞宛如映照未來的霧中幻景☆此地可謂幸福情侶絕佳的約會勝地。』……就是這樣囉,親愛的。」
愛麗絲無意間盯着他瞧,只見他毫無預警地伸出長長的舌頭,捕食一隻又一隻在眼前飛舞的蚊子或是蒼蠅之類的昆蟲。
現在不是在帽商家裏悠閒喝茶的時候,這個國度的時間緩慢但確實在前進,自己也不能落後。
不快的回憶湧上心頭,同時也讓他想起了此刻最重要的事。
那是個少年。
愛麗絲還在懷疑那是不是真的叛徒,帽商已經搶先一步走出草叢,舉槍指着少年。
「喂,帽商!」
「你知道我是誰吧?快帶我到白兔的洞穴。」
「你的做法未免太直接了吧!」
「要是不肯帶路.我就一槍炸掉你的腦袋。」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再說,你要是轟掉他的腦袋,就沒辦法再問話啦!」
帽商不理睬愛麗絲的制止……不過,在瞪了少年一會兒之後,他放下了抵在對方太陽穴上的手槍。愛麗絲也注意到少年的情況有異。
少年一動也不動,半張着嘴,表情完全沒有改變。空洞的一雙大眼睛裏看不出生氣,遑論意志。
莫非他連眼皮也沒眨過一下,就在愛麗絲抱着這想法緊盯着他的臉時,他終於眨了下眼。少年的眼瞼眨得飛快,也和鳥兒有點相似。
愛麗絲記起睡鼠給的建議和情報,試圖從中尋得蛛絲馬跡。
『這次的叛徒喜歡玩遊戲,跟你的個性可能不太合得來,不過勸你還是以紳士的態度,用心聽對方講話。』
——但少年這個樣子,要教人怎麼用心聽他講話呢?
少年沒向他們打招呼,就算被槍抵住也沒出現任何反應。
不,最重要的是,根本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明這個少年是白兔的同夥——
愛麗絲蹲了老半天,凝神盯着眼前這個矮小的少年,最後還是輸給了少年的毅力。他嘆了口氣,轉而面向帽商。
「你一衝出來就拿槍對準他,他很有可能氣得要死,只是沒表現在臉上。」
「怎麼怪到我頭上來了。」
帽商的表情還是和往常一樣氣惱。
「你沒聽睡鼠說要以『紳士的態度』對待他嗎?」
「哼。」
「!」
愛麗絲搔了下頭,有貓有鼠有鳥,他早習慣名字和外表不符這回事。
「……安靜一點,我不是來聽你們吵鬧的。」
「我記得他的名字叫做,所以他是隻鳥。」
「別亂摸!」
愛麗絲愣了一下,環顧四周。他們沒有仔細調查過淚池周圍,不能肯定附近沒其它人,那人可能像兔子挖個洞藏起來了也說不定。
「要是能打到你們其中一個,我就用不着再繼續忍受噪音了。我叫你們『安靜一點『,你們沒聽見嗎?不聽我的話就準備受死吧。」
「……你果然只是隨便抓個人了事。」
「……可是他是鳥哦,再怎麼等下去也不會說話,絕對不可能。」
「噢,你打起精神前進啦,真了不起,愛麗絲。」
柴郡貓臉色錯愕,果斷地說道。帽商的肩膀一顫——看上去像是顫了一下。他現在的表情肯定很嚇人,愛麗絲心想,聳了聳肩。
「……可是那個牌子上寫這裏是絕佳的約會勝地哦?」
他沒有破口大罵,沒有舉槍指着他們,不知爲何更令人覺得「恐怖」。
「難道這裏還有其它人嗎?睡鼠不可能會給假情報。」
「可是也有些鳥會說話啊,像是鸚鵡和鸚哥之類的,金絲雀唱起歌來也很認真呢。」
「哼,那一定是很老舊的牌子了,這地方如今只剩下情侶一來就會分手的禁忌。愛麗絲小弟和帽兄,你們想分手嗎?」
「可能吧。」
帽商手中的槍冒出硝煙,槍口對準他們。愛麗絲感覺到一股令人驚恐的熱風竄過左耳,而且應該不是錯覺。柴郡貓的右耳抖動,子彈從兩人中間穿了過去。
帽商平靜地說,根本沒打算轉頭看愛麗絲和柴郡貓一眼。受潮的火柴似乎在他的堅持下點燃了受潮的香菸,他深深吐出了一口紫煙。
「話說回來,他真的是叛徒嗎?」
槍聲。
「你那麼信賴朋友是很偉大啦。」
愛麗絲髮出幾近詭異的慘叫聲。
「因爲他是鳥嘛,愛麗絲小弟,你見過會說話的度度鳥嗎?」
「我也不知道,我只聽到他說頭髮爆炸之類的話。」
帽商假裝沒聽見愛麗絲和柴郡貓的對話——應該是如此。他絕不回頭,只是耐心等待少年開口。
「別擔心,我會自行消失。天快黑了,我只是對你們在這裏做什麼有興趣罷了。淚池是以未練的眼淚流成的情侶分手勝地……聽說有這樣的傳書,不過只是傳言而已囉。」
「唔,這人的脾氣真壞……」
「有這種鳥嗎?會說話的鳥聽起來好像很好喫呢,那種鳥棲息在——」
不用看也知道,帽商瞬間散發出騰騰殺氣。
「你可以不要這樣突然冒出來嗎?」
「……噢,這樣啊。」
柴郡貓就站在愛麗絲身旁。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又是怎麼來到這裏?這裏不是他終日閒晃的城鎮,是搭馬車要花上半天,徒步更需要耗上一整天才到得了的地方。如此神出鬼沒,難不成他有瞬間移動的能力嗎?
「欽,帽兄在生氣嗎?」也許是和愛麗絲有同樣的想法,柴郡貓稍微縮了下身子,在愛麗絲耳邊悄聲說着。
「你不覺得他對我的態度和平常不一樣嗎?他沒舉槍對着我,也沒亂罵一通。」
貓。
「爲什麼說他是鳥?」
「唉,要是可以分手就好了,——我們現在正在進行遊戲。」
「……那不是很好嗎?原來你有被虐的傾向啊。不過我想那傢伙再不開口,他的心情只會愈來愈糟。」
兩人一來一往討論時,少年也只是杵着沒動,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他要是會說話就好了,爲什麼他不說話呢?」
「你、你你你你這傢伙,要是打到我們其中一個怎麼辦!」
「喂,你也一樣。」
氣憤難消的帽商接着舉槍對準,分不清是因爲愛麗絲和柴郡貓聊天生氣,還是因爲叛徒遲遲不開口使他失去耐心,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你也多效法這些吵鬧的傢伙,開口說話啊!你要是自以爲可以再堅持沉默下去,小心被拿來喂貓!」
「我可不要,啞巴鳥聽起來很難喫呢。不是我自誇,我的嘴可是很挑的哦。」
柴郡貓一說完這句話——
「烏龍賽跑決生死。」
「……啊,說話了。」
「終於說話了。」
說話了。在眨了下渾圓的眼瞳後,度度鳥開了口,發出和那副淡漠面孔相符的單調語聲。
「當然會說話啊,他是鳥嘛。」
帽商嘆了口氣,怒氣似乎消退不少,槍卻沒收起來。
「烏龍賽跑決生死。」
「啊,又說了。」
「呵,沒想到這隻鳥還真的會說話呢,嚇了我一跳。」
「我們現在知道他會說話了,接下來纔是關鍵。我們要互相砍殺到什麼程度你纔會滿意,喜歡遊戲的叛徒先生?烏龍賽跑又怎麼了?」
「烏龍賽跑決生死。」
愛麗絲覺得好像聽到了帽商腦裏血管爆裂的聲音。
「這個死鳥頭……!你是錄音機啊!」
「欸,那傢伙果然騙了我們吧?」
「……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那種事,雖然其中也有些情報不太正確……如果這是假情報,我就先拿那隻臭鼠來喂貓。」
剛纔那句話聽來像是隨口讒罵——該不會其實是認真的吧?愛麗絲這時候被命令開愴,如果再這麼拖拖拉拉地拖延下去……帽商恐怕會用槍抵着愛麗絲的太陽穴,威脅他開槍。
「……」
「我找不到攻擊他的理由。他只是說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不能算是我的『敵人』。倒是你隨便對我開槍,還更像是我的『敵人』。」
睜眼。
愛麗絲嚥了下口水,帽商依然不滿地強烈抗議,現在卻不是理會他的時候。
「喂,你平常的氣勢到哪裏去了?這可是你期望已久的『敵人』哦,你還在猶豫什麼?」
「沒有。」
「等一下,帽兄,好像不太對勁。」
「啊,笨蛋。」
愛麗絲隨口問道。他不求在度度鳥的話中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連「烏龍賽跑」這種遊戲在現實生活中是否真的存在也覺得可疑,畢竟他從來沒聽說過什麼烏龍賽跑。
「……那是種比賽,規則很簡單。參賽者各自站在自己喜歡的位置,想跑就跑,一直跑到心臟停止跳動。沒人管誰輸誰贏,想什麼時候停下來隨你高興,簡直是種愚蠢至極的比賽。」
不,帽商這時的表現早就稱得上是脅迫了。
不過,那只是個無害的少年,既沒有構成威脅,也沒有提供協助。愛麗絲——遲疑了。放在口袋裏的手儘管握住槍托,卻遲遲拿不出來。
「不聽我的話就準備受死吧!」
不過——
帽商短促地驚叫一聲,愛麗絲舉槍抵住度度鳥的頭,閉上眼,扣下扳機。
「欺……我要是開槍,這傢伙真的會死嗎?」
「對了,烏龍賽跑是什麼啊?」
儘管身邊圍繞着「開槍」、「決生死」這類殺戮的話語,度度鳥還是老樣子,不斷重複說着同一句話。帽商罵的沒錯,他簡直是臺錄音機。
帽商聞書蹙眉。
「那我也不要。我再說一次,我的嘴可是很挑的呢。何況要是喫了那隻老鼠,我肯定會因爲酒精和尼古丁攝取過多而一命嗚呼。」
愛麗絲感到不解。
帽商有氣無力地放下手中的槍,淡然說道。烏龍賽跑的規則像謎又像玩笑,更令人懷疑規則不像規則,遊戲不像遊戲。
「我不是教你攻擊他的手腳嗎,你這個白痴兒童!我得把你開槍殺死的這個傢伙帶到女王面前砍頭,否則——」
「什麼?」
愛麗絲嚇得身子輕顫。
突然間,帽商朝愛麗絲送上一瞥。
麻痹的手腕和手指。瀰漫的硝煙味。草地上滾動的子彈。站着凝視池子與霧氣的少年。
「殺不死……?」
「我也可以殺死白兔的同夥吧?要是殺了他,我們要怎麼拿到情報?回到毛蟲街重頭來過嗎?」
「烏龍賽跑——」
「烏龍賽跑決生死。」
殺了他。
「別管那麼多了,快殺了他。」
「——喂。」
「別說那些大道理了,快開槍。」
愛麗絲板着臉逼問。
度度鳥又開了口:
「當然會囉,沒意外的話。被槍擊中的鳥哪有不掉下來的道理——不過,萬一出了什麼麻煩,我的工作又要增加了。別殺他,攻擊他的手或腳就好了。」
帽商的目光嚴肅,顯然是對愛麗絲的迷惘感到煩躁。
愛麗絲不自覺凝視帽商,發現他似乎陷入沉思。他想到了什麼嗎?那看起來好像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你可以對這傢伙開槍了。」
「殺……」
他在近距離,甚至可以說是零距離開槍,子彈不可能射偏。愛麗絲強忍顫慄,低頭望向腳邊。溼草地上的子彈炸裂成碎片,看來不是沒擊中。
然而,度度鳥還活着,一滴血也沒流,依舊杵在原地——
「烏龍賽跑決生死。」
重複說出同一句話。
「爲什麼……這傢伙爲什麼沒死!」
「答案只有一個,他不是白兔的同夥。」
帽商氣憤地說,最後小聲加上了一句:「果然。」他似乎早料想到會有這樣的結局,纔會突然要愛麗絲「開槍」。柴郡貓也難得一臉認真,定睛凝視度度鳥。
「那麼這到底是——」
「喜歡玩遊戲的叛徒。」
帽商在口中喃喃低語,像是已經弄清楚事情真相。在愛麗絲眼中,帽商沒有發火也沒有暴怒……倒像在苦惱。
「終點前果然有陷阱。那傢伙打從比賽一開始就設下陷阱,把其它人遠遠甩在後頭——愛麗絲,你和那隻蠢貓留在這裏。」
「等……!你要去哪裏!」
「帽兄,讓我和愛麗絲獨處,你放得下心嗎?」
「…………你帶他過去。命令……之後再說。要是敢亂來……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收到。」
疑似在苦笑的柴郡貓,搞不清楚狀況的愛麗絲,帽商留下這兩人,跑進了雜草叢。
愛麗絲不自覺地追在帽商後面跑。不死的度度鳥。帽商的低語。柴郡貓的苦笑。他的腦子一片混亂。
烏龍賽跑。最大的陷阱。
「那傢伙……該不會……!」
陷阱早在一開始就設下了。
「我帶你去找白兔。」
『我有告訴帽兄該如何從我這裏問出小兔所在地的方法哦。我告訴帽兄他想要的情報,交換條件是他必須聽從我的指示,不得違抗,這是唯一的方法。』
不過,在黑白的世界裏,此刻又添上了紅色。
西方天空的雲層稍微散開了一些,帽商乘坐的馬車疾駛向那片昏黃天際。馬車跑得再怎麼快,到城裏至少也需要花上兩個鐘頭以上。
「『那可不行,紅心女王最討厭的顏色就是白色,所以我們纔要把玫瑰漆成紅色,因爲女王最愛的就是紅色。要是不加緊趕工,我們就要被砍頭啦!』」
柴郡貓輕聲說道。
這麼一來,帽商得花上好幾個小時纔會再回到這裏吧。在他回來前,自己只能和柴郡貓兩人獨守在這地方。注意到這一點,愛麗綠不禁嘆息。
不過,帽商最後向蛙使者說的那句話令他不得不在意。
馬車近在眼前,蛙使者維持和離開時一樣的坐姿,坐在駕駛座上。一看見帽商來勢洶洶地從草叢裏衝出來,他大喫一驚,模樣十分可笑。畢竟是青蛙,他嚇得跳了起來。
『我有我的目的。你去殺了白兔,那是你的工作。』
「應該是吧。」
「快回城裏!快點,否則就來不及了!女王陛下有危險!」
「我有我的目的。你去殺了白兔,那是你的工作。」
在微笑的柴郡貓身上,一陣桃紅色的霧氣捲起漩渦。至於那是什麼……回頭的愛麗絲很明白。
「他……爲什麼要說謊?他不是帽商的朋友嗎?我實在搞不懂……不過這個國度本來就有很多我搞不懂的事情就是了。」
「帽商!回答我,你的敵人是誰?他不是你的夥伴嗎!」
惡寒竄過他全身。
「愛麗絲,我們走吧。」
睡鼠。他不只告訴愛麗絲他們假情報,更是要他們遠離城鎮。而他們不疑有詐,果真掉入陷阱,依情報離開城鎮。愛麗絲不知道睡鼠接下來有何企圖,不過,他有不祥的預感。
貓傭懶地緩步走近,愛麗絲把最後一絲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他沒有回頭,相信貓就站在自己身後。
「怎、怎怎怎麼了呱!發生什麼事了呱?」
「感情再好也不能保證不會欺騙對方……不,正是因爲鹹情好,才需要欺騙對方吧?」
馬車衝得飛快,愛麗絲無計可施,只能目送馬車離去。他甚至看不清楚帽商衝進馬車時,瞼上帶着什麼樣的表情。
「哎呀,不能回頭哦。」
睡鼠低聲念着「故事」片段,沿着迴廊走去。
帽商走後,愛麗絲如今束手無策,找不到辦法可以擊退她們。
血漬噴濺在牆上,地上到處是一灘灘血泊。睡鼠一身邁遢的裝扮也是血跡斑斑。
。
口袋裏的槍異常沉重。
「那個情報販子騙了我們嚼?」
他其實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過在完成第八十九位愛麗絲的任務前,他得先克服眼前障礙。他剛回了頭——
不,柴郡貓或許也知道。
「……咦……?」
愛麗絲驚訝地回過頭,不明白柴郡貓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他確實是爲了找尋白兔的所在地來到這地方,看來那些麻煩的步驟一下子全被省略了。
女王陛下有危險——睡鼠撒的謊爲什麼會威脅到紅心女王的性命,知道其中關聯的人鐵定只有帽商。
『你帶他過去,命令之後再說。』
◆◇◆◇◆◇◆
一陣冰冷刺骨的寒風吹來。
柴郡貓微笑,看起來有些訝異,又有些困擾。
和對愛麗絲一樣,他沒向蛙使者多加解釋。只見蛙使者轉了轉大大的眼珠子,慌忙拉起繮繩。
「帽商!」
光亮的灰色地板上鋪着黑色絨毯,牆壁、柱子,甚至是做爲裝飾用的繪畫也全呈現單調的黑或暗灰色。至於爲何如此,因爲紅心女王陛下非常討厭紅色。
他伸起染血的手,拭去臉上的鮮血,甩出左輪手槍的彈匣。六發空彈殼落地,發出清脆響聲,不久即滾入血泊之中。
「『真可憐啊。』」
哀愁的朗讀聲落在血海旁。
穿着喪服的紙牌兵屍體散落一地。
不遠處,女子的慘叫和怒吼聲傳來,還可聽見慌忙的腳步聲。
紅心女王的城堡自兩個小時前陷入混亂。有人潛入城堡,隨處殘殺紙牌兵——城堡裏的人對於情況的掌握不甚詳盡,不管再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入侵的老鼠身影和藏身處。
這倒也不能怪他們,畢竟潛入裏頭的是睡鼠,是這個國度裏消息最靈通的人。城堡的構造,包含祕密通道在內,早就印在他的腦子裏。
只要他想動手,他隨時可以殺了女王。他沒有付諸行動只是因爲之前沒有殺害女王的意思,也沒那個必要。而且,他明白時機未到。
現在,時機到了。
睡鼠沒有打呵欠,惺忪睡眼閃出銳和光芒。他大步越過寬廣的迴廊,躲在大掛鐘後頭陰影處,移動得悄無聲息。
「還有三十九人,子彈剩五十一發。唉,差不多該去打倒大魔王了,真讓人心情沉重啊。」
睡鼠在時鐘後頭嘆息。他耗上的時間超乎原先預期,儘管是在慎重擬定計劃後才加以實行,只能說計劃果然永遠趕不上變化。
他其實不想殺那些紙牌兵。如果按照原訂計劃,他不需要殺掉這麼多紙牌兵就能達到目的。他不恨她們,也沒多大興趣。雖然身爲一個男人,他是有點想一探面紗下的美貌。
急促的腳步聲接近。
兩個紙牌兵拉起喪服裙襬,急忙走了過去。
一槍。兩槍。
「!」 「!」
睡鼠朝她們的後腦勺各開一槍。
刺耳的尖叫聲響徹迴廊。
他輕輕咂舌了一聲,從掛鐘後頭衝了出來。他太早開槍,接近的紙牌兵還有第三人。
難道是一槍斃命使他來不及出聲嗎?
沒射中!
「啊。」
「我聽說有老鼠偷跑進來了,沒想到犯人真的是老鼠。」
「聽說您手下優秀的殺手今天有事外出,因此我特來向您報告一位需要趕出國內的人士。」
對準傑克臉龐的子彈只擦過他的臉頰,幾根金髮飄落在空中。傑克的動作實在敏捷過人。
另一方面,傑克的劍尖逮住了睡鼠,直穿進他的右盾,並迅即往上挑起刃尖,削去鎖骨,撕裂肌肉,從睡鼠體內一揮而出。
「您這麼討厭紅色嗎?女王陛下。」
睡鼠拖着流滿鮮血的右臂,打開了門。
睡鼠的子彈擊中紙牌兵的手腕,鮮血四濺,細劍掉在地上,白皙手腕勉強連在手上。
子彈射進面紗正中央,面紗後頭應有一張絕世美貌。睡鼠不在乎子彈打中了臉上哪裏,他只管子彈有沒有確實穿過紙牌兵的腦袋。紙牌兵應聲倒地。
睡鼠瞥向右肩,不由得心生厭煩。他不想看見自己的骨頭,搞不懂爲什麼連頭也在痛,而且痛得忍不住想吐。
一陣匆冷匆熱的麻痹感竄過右手上臂。他知道自己流血了,但此時沒有時間悠哉判斷傷口是深是淺。幸好在把槍口對準傑克時,依然能確實控制手臂,沒有發抖,可見傷勢不是太嚴重。
傑克一動也不動。
又一槍。
紅心女王正坐在覲見室的王座上。
「抱歉,讓我過去吧。」
一槍。
睡鼠笑說,傑克的表情還是一樣冷靜。傑克平常幾乎是面無表情,此時卻板起了臉,看起來內心應該已經火冒三丈。
電流竄過睡鼠的右臂和腦髓,右臂不聽使喚,槍也隨之落地。雖然那把槍的彈匣早就空了。
紙牌兵一邊尖叫,一邊不忘從衣服裏馭出細劍。
能察覺到他不發一語,悄悄潛近身邊,可算是幸運。要不是偶然瞥見夕暮下光影疑似微微晃動,自己勢必躲不過這一擊。
「還有三十六人,剩四十七發子彈。」
「你來這裏有什麼事嗎?睡鼠。能見到你真是難得呢——等一下,在你說明之前,可以請你先換掉身上的衣服嗎?」
覲見室就在那地方。
就連需要絕對服從的命令也敵不過真正的驚愕。
「陛下!陛下,請儘速逃命!陛下!」
女王微笑,周圍沒有紙牌兵的身影,但仍不能掉以輕心。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有趣……好,你看來沒什麼時間——我也很忙,那個被老鼠趕出國的可憐人是誰,快說來聽聽吧。」
睡鼠一回頭,隨即扣引扳機。子彈沒有擊中,劍尖掠過睡鼠上臂。
右臂舉不起來,手指勉強可動。
「哼,真是辛苦你了。」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槍,用左手填充子彈。六顆子彈。這肯定是最後一次換子彈了。
來者是紅心傑克。受紅心女王命令,他鮮少開口講話。
傑克難得出聲.
睡鼠的左手袖口出現一把袖珍型手槍。在單眼捕捉到這把灰色小槍的下一個瞬間,槍口噴出了火焰。
「……!」
「可惡。」
傑克沒有搖頭,默默舉起了劍,接着向前一步發動攻擊。睡鼠扣下扳機,啐了一聲。
傑克倒地,不知爲何沒有發出慘叫。比起驚呼出聲,其實這時纔是更應該叫出聲音的一刻。
睡鼠跨過屍體,腳下傳來踩過溼地毯的聲音。黑色絨毯吸入了大量鮮血。
轉角的另一頭響起慘叫聲,警告女王的急促聲響突然變得小聲,看來出聲的人衝進室內了。
睡鼠臉上隱約浮現冷笑,沒有朝女王致意,直接回以嘲諷的字句。女王霎時輕輕蹙緊眉問。
呵,睡鼠笑了一聲,左手的手槍對準女王——又立刻指向背後,接着扣下扳機。痛苦的尖叫聲響起,有個紙牌兵偷偷從背後接近睡鼠。
睡鼠馬上轉身面對前方。
女王手持巨大鐮刀,站起了身。
「,那個可憐人就是你。」
「呵……我還真不受歡迎啊。」
「……陛、陛下,陛、下……」
遭到睡鼠攻擊的紙牌兵沒死。她倒臥在地,身體流出鮮血,鮮紅血液在白色地板上繪出鮮明的強烈對比。
「這是什麼傻話,你可是備受景仰呢。」
「是這樣的嗎?我可不記得命令過那個紙牌兵要,保護我。,她擅自行動,何況這裏還被她害得多出了更多紅色。」
「……你就是因爲老說這種話,纔會討人厭。」
「你說的沒錯,那麼我惹你討厭的理由又是什麼?」
睡鼠把槍口對準女王。女王的武器是鐮刀,攻擊範圍較長劍廣,不過——槍比鐮刀更強。
即使身處隨時可能在瞬間喪命的情形下,紅心女王依然憎恨紅色,在睡鼠面前顯得從容不迫。
倒地的紙牌兵咳了一聲,吐出鮮血。紅心女王目光冰冷地望着這一幕。
「抱歉,在談正事前,可以先讓我完成一下工作嗎?」
女王邁開大步,也不管面前有槍正指着自己。他從王座走下樓梯,走向氣若游絲的紙牌兵。
「……陛……下……」
紙牌兵好不容易抬起頭,又吐了口血。美麗的容顏出現恐懼與驚愕,以及刀光。
「……不……啊……!」
女子嘶啞着嗓音,奮力發出慘叫。
一身漆黑的帽商就站在那裏,舉槍正對着睡鼠。
在那個下雨的日子,確實就是昨天。對,兩人昨天才見過面。
火藥響起兩次爆炸聲。
「……聽好了,你疏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不惜做出這種事,就是爲了救帽商,不過他現在……在表面上是我忠實而且優秀的下屬。」
未練乘着紅霧與桃紅微風而來,愛麗絲感覺到自己全身冒出冷汗。他拔出槍,對準未練。
睡鼠把槍口從紅心女王身上移開,轉向覲見室門口。
碰撞聲響起。
「……你雖然是帽商的朋友,看來還不太瞭解他呢。」
「——讓紅色出現在我面前的人必須受到應得的懲罰,睡鼠,你也是一樣。」
而且,愛麗絲記得自己見過這個未練。
「你這個情報販子碰巧掌握到什麼情報——我無意揣測。不過,如果這次的愛麗絲能找到出口,我不會阻止帽商離開。當然,前提是如果他真的想離開這裏……?」
「『目的?』」
睡鼠眯着惺忪睡眼,臉上清楚浮現憎惡鮮血和女王的神情。
柴郡貓平時臉上總是帶着溫柔親切的微笑,此時——在他眼裏看來——卻睜着冷酷的目光緊盯着他。
「他會走,只要和他簽訂契約的頑劣主人先消失。」
女王悠悠放下鐮刀,溼黏的鮮血沿着刀刃滴了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你爲什麼會跟那傢伙一起……?」
他沒聽見腳步聲,直到那一瞬間,他甚至沒感覺到任何氣息和殺氣。
雙眸圓睜的首級飛了出去。
「瘋帽商,他從來不曾打從心底向我效忠。他甘願獻上自己性命的人——你也很清楚是誰吧?他這麼做,全是爲了自己的目的和心靈平靜。他相信要是不和我訂下契約,讓時間停止,自己就會真的發瘋。他也是個可憐人啊,和白兔沒多大差別。」
「遺憾的是我沒有讓你砍頭的打算,我來這裏是有目的的。」
「我還以爲『慎重行事』是你的專利,看來是我多慮了。」
「話倒不能這麼說。我和帽商不一樣,我沒有對你宣誓過忠誠,要說『背叛』又不太正確。」
◆◇◆◇◆◇◆
「畢竟事情才過了一天……我本來打算先看看情形再行動,可是你既然回頭,那就沒辦法了。愛麗絲,在前往白兔洞前,有件事我勸你最好先做準備。雖然手段強硬,可能會有點痛,不過你就交給她處理吧。放心,我保證沒有生命危險。」
「拔槍也沒用哦,愛麗絲小弟。」
「別開玩笑了,不管你要做什麼,我絕對不會答應。」
霧氣與未練的紅髮輕盈翻飛,少女的身影宛如迸裂一般,化爲煙霧飄散。
他看見未練動了下嘴脣,聲音像是在他腦裏響起。
「你還是很愛問問題呢。」
「……你果然不打算讓帽商離開這裏。我知道,把他關在這裏的不只是白兔。」
柴郡貓笑了一下,顯得有些錯愕。
睡鼠不解地微微偏了下頭,要女王繼續說下去。
淚池上的霧氣染上桃紅,接着霧色愈來愈濃,逐漸轉變爲暗桃紅色、紅色、鮮血般的暗紅。
不一會兒,柴郡貓身邊出現一個紅髮的。
女王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
在愛麗絲大受打擊,茫然自失,甚至淚流不止時,出現在他面前的就是這個紅髮未練。
紅心女王輕笑,宛如一聲輕嘆。睡鼠則是面色凝重,目光犀利卻眼皮沉重,他肯定天生就是這副德性。他一直沒打呵欠,自從進到城裏之後,一次也沒打過呵欠。
他一直沒回頭,懷疑只是自己疏於注意。未練的臉上浮現妖豔笑容,親暱地倚在柴郡貓身上。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一對關係親密的男女,至少不像是水火不容的仇敵。
女王緩緩重複睡鼠的話,朝他望去。
「不同於愛麗絲,你和帽商都有目的。目的可是一種強大的武器。在這個不能隨意殺人的國度裏,你卻可以輕鬆大開殺戒。這就是……背叛我,和白兔簽訂契約獲得的力量嗎?」
「……吵死了!」
可是,煙霧立即波動——形成紅髮少女的身形。未練瞬間恢復原本的模樣,若無其事地筆直朝他走近。不,未練肯定根本沒把這樣的攻擊看在眼裏。
柴郡貓開口,語氣近似勸導。
「你無法擊退未練。帽商有而你沒有的東西,那就是打倒未練的關鍵。」
「——難道我不會逃嗎!」
這是唯一的方法。愛麗絲往淚池跑了過去,明知不能回頭,他還是忍不住想回頭。他沒聽見貓的腳步聲,至於未練的腳步聲……似乎傳進了耳中。
「既然打不倒,爲什麼要追着我跑,可惡!這實在太荒謬了!」
不過,柴郡貓剛纔說過。
——帽商有而我沒有的東西。
他想不出來那是什麼,也懷疑只要有那東西,自己是不是真的不用到處竄逃。
「沒辦法啊,未練最喜歡了嘛——啊,對了,愛麗絲小弟!我想起之前說過的話了。」
在全力奔跑的愛麗絲耳邊,又傳來柴郡貓的聲音。愛麗絲搖了搖頭,像在發抖。此時的他不想聽到柴郡貓的聲音,也不想聽他所說的話。
他騙了我,背叛我。愛麗絲心裏只有這一個念頭。
不曉得這是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他原以爲兩人在相處上融洽了點。雖然柴郡貓老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對話常是牛頭不對馬嘴,總在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可是和帽商相比,柴郡貓沉穩而且溫柔多了……他本來這麼以爲。
然而,未練陪在柴郡貓身邊。
他與愛麗絲的「敵人」形影不離,糾纏着愛麗絲和帽商。
「未練喜歡的人有三種,一是『奇異國度的愛麗絲』,還有正打算自殺的人,剩下一種人我那時候沒想起來。」
他想說什麼?
愛麗絲不想聽,又不禁在意。
太卑鄙了,愛麗絲心想,雖然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不可理喻。他明知只要假裝沒聽見,不停地逃就行了。
「——哇啊!」
他感覺着未練的氣息和度度鳥的視線,一時說不出話,只是喘着氣瞪視柴郡貓。
推開眼前的度度鳥後,愛麗絲又跑了起來。他早累壞了,差點沒把心臟吐出來。
「殺了白兔嗎?那真的是你的目的嗎?」
好痛。
「愛麗絲,我無意與你爲敵。你稍微忍耐一下,然後——」
「柴、柴郡、貓。」
「怎麼了?」
有個溫熱的東西在體內蠢動。
「你說過會自己找出答案。」
他嚇得腳一滑,跌倒在地,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上頭傳了下來。
那雙渾圓黑瞳乍看可愛,此刻看來卻實在陰森駭人。
「那不是你真正應該做的事,愛麗絲。你拋下了過去和依戀,所以不記得了。不過我不是在譴責你,這個國度裏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白兔帶來的人全都拋棄了一切,迷途闖進。」
少女的身影如霧消散。
他不想回頭。
那個應該盯着池子與霧氣的少年——度度鳥正在往下看。
愛麗絲倒在地上不停咳嗽,咳出了藍色墨水……他以爲自己咳出了藍色墨水。未練的紅色長髮撫過耳朵與臉頰,即使如此,愛麗絲依然堅持瞪視柴郡貓。
愛麗絲趕緊站了起來,感覺全身是溼氣和紅色霧氣,連忙揮動雙手,揮去霧氣和雜草。
「……烏龍賽跑決生死。」
愛麗絲把槍對準未練胸口,朝她開了一槍。
「我、我也有……『目的』。白兔——」
他在草叢裏埋頭往前衝,突然間視野大開,冒出人影。
「聽說你是個空殼呢,所以讓我確認一下吧。」
鳥龍賽跑,除非跑到心臟停止跳動否則不會結束,永無止盡的賽程。愛麗絲在淚池這個地方,與未練、柴郡貓和度度鳥……正進行着一場烏龍賽跑。
苦澀。
一站起來又被往後撞飛,一屁股摔在地上。
「愛麗絲,你自己應該也明白,那不是你的真正目的。」
柴郡貓雙手插在口袋裏,站在度度鳥身旁,即使身在烏龍賽跑之中,他依然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在這場比賽中,喘不過氣又滿身大汗的人只有愛麗絲。
未練恐怕拿刀朝背部刺了下去。
分不出柴郡貓是微笑還是在流淚。
未練睜着一雙欣喜的大眼,可愛的粉脣洋溢喜悅。愛麗絲渾身發寒。未練握刀壓在愛麗絲身上,揮起手中的刀子。
「……我以爲你可以自行找出答案。」
「開——開什麼玩笑!」
衝擊襲向背部。
她露出了嫣然笑顏。
度度鳥、未練、柴郡貓。他背對三人跑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可是當他嚇得抬起頭時,柴郡貓就站在眼前。
「唔……」
「愛麗絲。」
「你……你知道的還真多,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烏龍賽跑——」
愛麗絲停了下來。
「愛麗絲,未練喜歡的人還有一種——那就是『沒有目的的人』,因爲這種人沒辦法殺死她們。」
他站了起來。
——什麼有一點痛,分明是超痛…….
愛麗絲痛苦呻吟、慘叫、掙扎,伸出了右手。他的手上滿是墨水,藍色墨水甚至沾上了閃爍冷冽光芒的槍身。
意識逐漸模糊。
在臨死之前,他決心向那隻貓報仇。
「!」
愛麗絲手上拿的槍噴出火花,槍身上的墨水飛濺。背上的未練驚叫,柴郡貓也發出了短促的慘叫聲。
「別開玩笑了,我的敵人……不是由你決定……!」
「說的沒錯,不能再讓野貓胡來了。」
「……咦。」
不知何處傳來了說話聲。
宛如從天而降。
他記得這聲音,但不知道在哪裏,什麼時候聽過這聲音。那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他看見柴郡貓按住自己的右臂,紅色鮮血從按住的手下頭汩汩流出,看來傷勢相當嚴重。畢竟被子彈直接打中,這也是理所當然。
——射中了。
愛麗絲第一次看見自己擊出的子彈傷害到別人。
——爲什麼。
能殺死的只有白兔和他的同夥——
——爲什麼……
意識墮入黑暗。
身體不知爲何也像飄浮在空中,逐漸下墜。
◆◇◆◇◆◇◆
陰沉的目光——
一聽睡鼠背出這段奇妙的故事情節……帽商隨即感覺到一陣冰冷的閃電竄過身體,不知從何處湧起的寒氣與麻意最後貫穿腦髓。
「沒位子!沒有你的位子!」
「帽商。」
「你和白兔簽訂契約了吧,睡鼠。你爲什麼要成爲我的敵人?爲什麼要殺了女王?你的『目的』是什麼?」
不過,他很快恢復鎮定,認爲睡鼠不過是在講些莫名其妙的話。
「事情是這樣的,小姐。女王大人下令要種紅玫瑰,這個紅心4居然胡塗搞錯,種成了白玫瑰!」
「『敵人』啊……沒想到你居然會用這麼孩子氣的字眼,太讓我意外了。而且你滿嘴『爲什麼?』,簡直和愛麗絲沒兩樣。」
帽商的話讓女王移開視線,他一看便知女王這無言的視線代表什麼意思。五十一張紙牌中,紅心傑克對女王有種特別的意義。紙牌兵中只有傑克是男性,他總是默不吭聲地守護在女王左右。女王老愛強調自己「討厭男人」,卻讓他隨侍在自己身邊,其中勢必有其用意。
兩人有些落寞地笑了一下。帽商沒移開槍口,目光望向女王。
「哎呀,糟糕!這下慘了!遲到啦。」
再這麼拖下去不行,手臂開始痠痛了。
「我沒事,只是紙牌兵毀了幾張。」
「比賽中最大的陷阱,你說過愈膽小的人愈沒辦法慎重行事對吧……幸好我上當了,證明我還是個膽小的人。」
【黑體】
睡鼠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帽商瞄了下他的右臂,癱軟低垂的右臂看起來完全出不了力,直到現在部還有鮮血從袖口滴出。
「……哼,你還真快發現陷阱啊,帽商。」
「哎呀,白玫瑰也很美啊。」
睡鼠緩緩揚起嘴角。
帽商和睡鼠目光陰鬱,互相盯着對方。心情沉重的兩人都無意展開下一步行動,不過,他們早已做好覺悟,殺意也是千真萬確。他們的手扣在扳機上不放,即使槍口對準的是自己的朋友。
「很好,那麼我們就早點把問題解決了吧。」
「請問您有受傷嗎,女王陛下?」
「把槍放下。」
「就算那是冤枉的,外頭血流成河的慘狀總是你做的好事吧?連傑克也難逃毒手。」
「滿天都是小蝙蝠……唔呵唔呵。」
女王的凝視不知道爲什麼像是瞪視,彷佛是要自己別胡思亂想。
分不清是動搖還是覺得噁心,帽商奮力不顯露表情,不動一根手指。
女王打斷了睡鼠的話。
——這我知道。什麼嘛,童話啊,我知道這故事。這又怎麼了?
「再喝點紅茶吧。」
帽商用力握住槍柄。
「一閃一閃小蝙蝠。」
「用不着擔心,他還活着,只是傷勢再不處理可能拖不了大久。」
——他在說什麼?
【黑體】
帽商不清楚女王和傑克之間的關係,只確定與戀愛無關……偶爾,他甚至覺得傑克不是保護,而是在監視女王。畢竟不關自己的事情,帽商也沒想過要深入追究。
「你們在說什麼?位子多得很呢。」
「恕難從命,這世上已經沒有人可以命令我了。」
「砍掉他的頭!」
帽商瞥了眼女王腳邊的屍體。無頭屍體。睡鼠挑了下單邊眉毛。
「慢着,那張可不是我下的手。」
「我得到一個有趣的情報,帽商。你重視的究竟是何許人物,就算我用這雙血紅的手去挖……他的心腸肯定還是一片烏黑,比屋頂上的老鼠更黑。他——」
「他看起來已經厭倦這個遊戲,你就讓他解脫吧。」
「……」
「這是女王命令,,殺了睡鼠。」
帽商不禁猜想,睡鼠掌握到的情報不只不利於女王,甚至有可能危害「奇異國度」,只是他忍不住想聽睡鼠把話說完。
不過,命令當前,渺小的慾望只能擺到一邊。他既已簽訂契約,必得遵從女王命令。
「怎麼啦,帽商,你下不了手嗎?命令已經下囉。」
在死亡的威脅下,睡鼠擺出了一副自負模樣。
爲什麼?
帽商嚥了下口水,扣住扳機的手指沒有移動。
難道是不想殺了他嗎?
不是早做好覺悟了嗎?
當在淚池察覺陷阱的意義,馬車疾速奔馳時,不是早已下定決心要設法營救女王,殺死叛徒嗎?
「這麼簡單的事情爲什麼做不到呢?我再也沒辦法知道白兔的同夥在哪裏,只是個廢物罷了。」
睡鼠說,彷佛看透帽商的內心,挑釁意味濃厚。
「『烏龍賽跑的規則是一日一開始就沒有結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唯一能做的只有埋頭爲目的奔走。』……他確實說出來了嗎?」
「……度度鳥嗎……」
「要讓鳥記住這句話可是費了我不少苦心呢。」
『烏龍賽跑決生死。』
帽商記起度度鳥嘴裏反覆說的這句話,嘴邊自然而然地泛起苦笑。
「他沒說好,不過方向大致沒錯。」
答完,睡鼠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什麼?)
帽商聽着睡鼠的低喃,皺起了眉頭,完全搞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睡鼠沒再多說,彷佛即使帽商現在無法理解也不要緊。
「辛苦你了,帽商。」
帽商低頭,看向闔眼的睡鼠。如果不是大量失血,那幅模樣看起來就像沉睡,神情十分安詳。
「……?」
(鏡國的……) (杜威德姆……)
「陛下的命令理應遵從。」
帽商站了起來。
「就是這麼回事——帽商,茶會的時間結束了。」
睡鼠把槍口轉向女王。
(我就想……)
就在這個時候——
「和一起離開『奇異國度』。」
喀嚓。
驚人的大量血液從睡鼠的體內流出,帽商的膝蓋上滿是鮮血。原來受到槍傷會流這麼多的血——帽商總覺得自己現在才知道這一點。
睡鼠咳出灘血,支起身子,一把抓住帽商的衣襟。他不讓帽商有訝異的時間,在他耳邊留下混雜血絲的字句。
「——嘖,今天運氣真差,不管是我,是他,還是你。所以才說淚池是分手勝地啊……」
帽商在睡鼠身邊跪下。
(老師……)
「這樣我就放心了。因爲你已經解開謎題,到這裏來了。」
「……用不着道歉,帽商……我的存在就是爲了讓你利用,那是我需要遵守的……規則……對吧……」
帽商開槍了。他先朝睡鼠的左腳開槍,睡鼠在衝擊下腳步大幅踉艙,擊出的子彈飛過女王頭上。帽商又接着往左臂開了一槍,子彈應該只是輕微擦過,睡鼠手上的左輪手槍卻掉了下來。
帽商聳了聳肩。
硝煙瀰漫中,帽商朝睡鼠走近。
睡鼠猛咳一聲,咳出大量鮮血,濺得帽商滿身是血。睡鼠面色凝重,繼續在帽商耳邊低語。
子彈擊中睡鼠的肚子,肉塊炸裂的聲響沒傳進帽商耳中。
女王慰勉帽商,若無其事地泛起淡淡的笑意。
「…………是,應該吧。」
他還活着。睡鼠恢復了以往的眼神,惺忪得像是就要進入深沉夢鄉。
他放開沾滿血的手。
「我知道。」
「……永別了,睡鼠。」
「……抱歉,睡鼠。」
「咳。」
(別忘了……) (你的目的……)
平常總是一身灰撲撲的睡鼠此時滿身是血,又是鮮紅又是紅或暗紅,集女王討厭的顏色於一身。
(聽你說這句話……)
(你的……) (名字是……)
(你的……) (目的……> (是什麼?)
第三槍。
嘴裏傳出痛苦喘息聲的睡鼠睜大了眼,當場倒地。這是帽商第一次見到他眼睛完全睜開,這麼說來,今天在這地方還沒見過睡鼠打呵欠。
「是這樣的嗎?你依照我的命令殺死他了嗎?」
「我不喜歡模糊的答案,不過這次就算了,倒是你的愛麗絲到哪裏去了?」
「我讓他在外面等。」
他沒有明確說出地點,只是女王似乎看出愛麗絲不在附近——他不禁有這種感覺。
「愛麗絲需要你,帽商,快去吧。」
「……小的告辭。」
帽商稍微把帽子往下壓,向女王致意,接着轉身背向女王與睡鼠。
身上的血腥味揮之不去,空氣中瀰漫着血的氣息,而他自己也一樣渾身是血。
帽商頭也不回地走到走廊上,傑克倚着牆,癱軟坐在地上,和帽商來時呈現不同的姿勢。既然能動,表示傷勢並不嚴重。
「真是辛苦你了。」
帽商無意挖苦,老實地向傑克表達出慰問之意。傑克輕拾起壓在胸前的手,雖然痛得皺起臉,基本上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帽商避開、跨過、跳過滿地屍體,走出城堡。
城門前,蛙使者正在捕食蚊子,等待帽商回來。
「……那個、笨蛋、沒資格當、殺手……居然沒給我致命一擊……」
女王俯視,睡鼠扭動着身體,面容扭曲,手腳逐漸失去知覺。
帽商沒讓他一擊斃命,不過睡鼠的身體裏確實流出大量鮮血,腹部的傷口沒帶給他多大疼痛,正可以證明傷勢嚴重。
「睡鼠,這就是你的目的嗎?你的目的不是殺了我,而是讓帽商殺了自己。」
在睡鼠眼裏,女王平靜提問,臉上不帶笑意。他的視線漸趨模糊,意識也愈來愈朦朧,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夢裏還是現實。
睡鼠勉強打起笑容。
「可能是吧,不過……也有可能不是。你疏忽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帽商沒有依從你的命令,他最後還是沒殺了我。」
「……你說什麼?」
愛麗絲不知道少女的名字。
「…………?」
「……你。」
抱着黑貓的金髮少女。
這裏的空氣和人類的肌膚一樣溫暖,讓愛麗絲覺得似曾相識,又想不起在哪裏體驗過這樣的感覺。
(我不想要弟弟。)
(老師。)
可以結束了吧。老師。
開槍。
然而,他的臉上完全感覺不到純真,尤其是那雙紅眼,目光狡猞又冷酷,宛如看透世間真矛盾、荒謬……瘋狂。一個奇怪扭曲的存在,彷佛「奇異國度」如實幻化爲人形。
不過,愛麗絲記得一件事。
◆◇◆◇◆◇◆
不過……你可別死囉,帽商。
「你、你這傢伙!——住手!」
白兔是……只兔子。和柴郡貓一樣,他的頭上也冒出了一雙耳朵——一雙純白的兔子垂耳,右耳上有耳環搖曳。
避雨時。
自進入覲見室後,睡鼠一直沒動過右臂。這時候,他的右手動了,手裏握着一把袖珍型手槍。
意識突然恢復,愛麗絲睜開了眼。素未謀面的年輕男子正盯着自己的臉。
少女神情哀傷,猶豫地輕輕叫了一聲。
「女王大人……我要離開這裏了……不需要鑰匙,就能輕易逃出這國度的方法……我『慎重行事』……因此採取了最確實的方法。」
雨聲,那是愛麗絲最討厭的聲音。圍繞身體的溼氣他也討厭,他怕一旦淋溼,身體隨時可能融化,流於無形。
——我的夢在這裏劃下句點。
金黃色的午後。
啊啊……總算可以安安靜靜睡個一覺了。
愛麗絲瞪着白兔,支起身子。
這裏是白兔的「洞穴」。
愛麗絲躺在一張高級沙發上,一間謎樣的圓形房間裏。他盡力抬起頭仰望,還是看不見天花板。牆壁向上無盡延伸,融入黑暗之中,使他此時陷入房間正在拉長的錯覺。他人坐在沙發上,卻覺得自己正往下掉落……
白兔嚇了一跳,接着板起怒容瞪視愛麗絲,然後冷不防爆出笑聲。孩童般的稚嫩嗓音發出如同發狂老人的大笑聲,詭異的笑聲在沒有天花板的房間裏咯咯迴響。
他穿着一套極具質感的黑色衣服,腰間配帶一把如軍刀的彎刀。
「……你認錯人了。」
柴郡貓主張,「奇異國度」裏的居民全都忘記過去,忘了曾經依依不捨的迷戀,愛麗絲也不例外。
「我知道,你是假愛麗絲,因爲你不是我帶來的愛麗絲。」
『殺死白兔不是你真正應該做的事,愛麗絲。你拋下了過去和依戀,所以不記得了。不過我不是在譴責你,這個國度裏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白兔帶來的人全都拋棄了一切,迷途闖進。』
只是……他打從心底認爲這個名字非常適合少女。
「愛麗絲。」
再見了,瘋帽商。
「哼,你的觀察力敏銳得超乎想象呢。沒錯,初次見面,你好,愛麗絲。」
這世上最美麗可愛的少女,完美的少女。
男子……這麼說不曉得正不正確。那人有一雙大眼,看上去像個少年,尤其身材又十分瘦小。
我把未來賭在你的夢想上,因爲這是最確實的方法。
因爲你是我在這個國度唯一認同的人。
「歡迎來到舊玩具的國度,假愛麗絲,你想破壞什麼東西嗎?」
「哈哈哈哈哈哈,我欣賞你!難怪那隻貓會中意你!哈哈哈哈哈哈,我得記得向他道謝,謝謝他把你帶到這地方來。」
「帶來這裏?我可不記得他做過這種事。」
「確實,他只要乖乖帶路就沒事了,居然多管閒事做了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所以我特地在你的身體底下開了個通道,直接連到『洞穴』。我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你好像受傷了?總之你的傷勢已經痊癒。貓的想法實在很難理解。對了,紅心女王那頭忠犬也是不知道在搞什麼鬼,瘋了還考慮那麼多,而且最近就連老鼠也會設陷阱了呢。真是的,在這個國度裏,我什麼都安排好了,大家根本不需要動腦筋思考,爲什麼沒有一個人理解這樣的環境有多寶貴呢?」
「……」
「喂,我在問你話啊,你這個冒牌貨!」
愛麗絲正想着這傢伙真是饒舌,還來不及驚訝,就被白兔毫無預警地一把抓住,拋了出去。他完全無法理解,那個比自己還要嬌小的身軀究竟是從哪裏生出這股蠻力。直到摔落地面後,他才感到驚愕。
白兔把手抆在腰上,沒有靠近一陣猛咳的愛麗絲。
「欽,我可以繼續講下去了嗎?」
「……你想說什麼,就算我是假的愛麗絲……我還是有殺死你的能力。」
愛麗絲說,想起了從柴郡貓手臂上流下的血。
「呵呵,哈哈哈哈哈!愛麗絲,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要感到害怕囉?這樣你會殺得比較有成就感嗎?」
「隨便你。」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我想殺你想得不得了呢,這個粗糙的冒牌貨。」
唰,空氣震動,愛麗絲也忍不住發抖。白刃瞬間閃現光芒,模糊他的視線。白兔舉刀跳了起來,跳到了令他難以置信的高度與距離,不愧是兔子。
「哇啊……!」
儘管拔出槍,愛麗絲還是隻能選擇躲避這記斬擊。白兔手上的刀深刺入地面,瓦礫飛散,周圍地面出現裂縫,愛麗絲站也站不穩。白兔紅瞳閃爍,又往旁邊揮了一刀。
刀一揮來,愛麗絲的領帶瞬間斷了半截。
「柴郡貓還有你,你們都在妨礙我。什麼愛麗絲嘛,帽商也是一樣,居然認同你這種傢伙。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嗎!」
「不知道!找從剛纔就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還真是健忘啊!話說回來,你居然會把那隻貓開的無聊玩笑當真,這實在太奇怪了。女王也不知道在搞什麼鬼,你自稱是愛麗絲對吧?笨蛋笨蛋,這個大笨蛋!你到底是誰!」
沒有地板,沒有牆壁,也沒有天花板。周遭只有純然的黑暗,連自己急促的喘息聲也聽不見。
白兔緩緩舉起手中的刀。
「唔。」
(愛麗絲。)
他隱約望見少女身邊被紅色花朵包圍,有紅康乃馨、紅玫瑰、紅花白頭翁、甚至連聖誕紅也有。「紅花」成山,共有約十來種。所有的花幾乎都已枯萎,但依然散發芬芳香氣,只是仍難掩過於強烈的惡臭。
「爲了預防這種愛麗絲愈來愈多,下次還是讓女王改變規則好了——」
愛麗絲開槍了。
愛麗絲伸手搗鼻,手上的血腥味遠不及周圍濃烈的惡臭刺鼻。
愛麗絲似乎聽見不同於自己的呼吸聲從上頭傳來。他想回頭,回頭攻擊白兔,目睹白兔痛苦呻吟的模樣。不過,他不知道自己殺不殺得了白兔,甚至覺得做不到的可能性相當高。他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沒確認白兔已死,就急着逃走。
右手上的手槍有多沉重,他早就忘了。
——我到底是誰?
——我是誰?
白兔站在愛麗絲眼前,用力往他的肚子踢了一腳。他不禁懷疑自己背對白兔逃走,結果居然反而跑向白兔。
——這裏是哪裏?
愛麗絲腹側流血,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腳步踉艙,一心只想着逃。他背對白兔逃走,狼狽的腳步聲愈攀愈高,直響徹天際。
——要是不殺白兔,我……到底是誰?
不明所以的愛麗絲倒在地上,身子縮成一團,模樣相當悽慘。他喘不過氣,胃部感到陣陣刺痛,懷疑白兔這一腳踢斷了他一根肋骨。他儘量不去想這件事,但又在意好像聽到了類似的聲音。
不逃不行。
「唔、呃——」
沉重而巨大的槍聲震耳欲聾,甚至讓他的臉部肌肉不住抽搐。
白兔往前踏一大步,揮出刀。愛麗絲感到腹側一陣疼痛,幸好刀子只削過衣服、皮膚和一點肉而已,只是實在痛得讓人忍不住想大叫。
愛麗絲聽話沒打開龍蝦室隔壁的門,又歪歪倒倒地跑了起來。
現在不是深思哲學問題的時候,愛麗絲揮去了莫名湧起的疑問。
黑暗中出現光線,照亮前一刻還空蕩蕩的地方。在圓錐形的光線中,映照出格紋模樣的地板、椅子、桌子和……一位少女。
門裏掉出數不清的龍蝦。龍蝦大大的螯被黑繩綁住,整隻被燙得紅通通,熱氣四溢,看起來美味極了,但這些龍蝦每一隻都在掙扎,甚至發出尖細的聲音哀鳴着。
愛麗絲掙扎着站起身,一邊急促喘息,一手握住了其中一個門把。
旁邊出現另一扇門,也是一樣彷佛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裏。他伸出手,握住門把,手上的血害得他手滑了一下。他急忙重新握緊門把,打開了門。
在輕聲呼喚下,愛麗絲停下腳步。
惡臭來自桌上的菜餚。前菜的生火腿、濃湯、肉類料理全發黴腐壞,實在令人難以想象原先的模樣該有多麼美味。巧克力蛋糕失去原本的鬆軟,其中勉強可以下嚥的大概只有紅酒。
呵呵呵呵,咯咯咯咯咯,哇哈哈哈哈哇哈哇哈哇哈哈哈哈哈……
——等一下,我……爲什麼要逃?我不是該殺了白兔嗎?
砰(啪嚓)。
呼、呼……呼。
「隔壁是我的臥室哦。」
白兔的一雙長耳晃動,他壓住腹部,身體向前彎曲,蹣跚往後退了幾步。
不逃不行。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子彈還剩六顆。愛麗絲跌跌撞撞,不停地逃。
「你要是沒有心殺我,我真的會殺了你。這裏不需要你這樣的愛麗絲,別以爲還可以繼續胡作非爲。」
現在的他沒有時間確認白兔的傷勢,也跑不動。每前進一步,被踢的胸口和遭砍的腹側就疼痛不已。他踩着凌亂的腳步逃走,同時爲手槍填補子彈,由於手抖得厲害,有一兩顆子彈落到了黑暗裏。
眼前的牆上有一道門,看上去就像憑空突然出現。那道門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如童話裏的插圖。愛麗絲沒命似地握住門把,門把一握就掉,白兔的爆笑聲在耳邊響起。
門的另一頭有一大堆紅色的東西劈哩啪啦掉了下來,愛麗絲忍不住尖叫,跳離門邊。
像是受到吸引般,愛麗絲走向光亮,走向少女。
在紅花與腐壞餐點的圍繞下,少女一動也不動。
那該不會是洋娃娃吧。
愛麗絲戰戰兢兢地彎下身子,直視少女的臉龐。
「!」
身穿藍白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愛麗絲知道這個少女。他見過她,也和她說過話,只是想不起來何時何地,不過他確定自己知道。
「姊姊。」
喉嚨與舌頭擅自呼喚少女。
——姊姊?我在說什麼,姊姊是誰。
——姊姊就是姊姊啊,有什麼好懷疑的。
愛麗絲伸出手,又怕碰觸她的臉頰。就在他猶豫不決時,細微的氣息傳到他手中。他像是碰到滾燙的茶壺,嚇得不由自主把手縮了回來。
少女不是洋娃娃,也不是屍體。她還活着。
「爲什麼……姊姊爲什麼在這裏……?……姊姊是誰?不過我知道這個人!她不可能在這裏……!她不可能活着!」
驚愕與話語不受控制地從體內衝出。愛麗絲爲自己的話感到不解,爲眼前的事實感到驚訝。
宛如內心分裂成好幾個人格,一個愛麗絲喚眼前的少女「姊姊」,一個愛麗絲想起有關「姊姊」的悲慘回憶,另一個愛麗絲爲自己的話和回憶喫驚,還有一個愛麗絲只是腦子一片混亂。
愛麗絲心中的好幾個愛麗絲齊聲大喊:
「姊姊早就死了!……我在那時候……!」
愛麗絲朝少女的肩膀伸出手,「唔!」地一聲被踢了出去。
「別用你的髒手碰她!」
白兔怒氣衝衝地站在那裏,腹部流血,臉上滿是憤怒與狂意,彷佛怒氣當前,傷口痛不痛一點也不重要。
事實上,愛麗絲一見少女,也忘了身體的疼痛。在撐起兩度遭踢的身體後,他纔開始感到痛楚襲來。白兔的腳力實在驚人。他無意間發現左手舉不起來,懷疑該不會連左手肘也斷了。
「有,就是我。我……殺了她。」
白兔看起來像在哭泣。
他朝斜上方舉起手中的刀,似乎打算砍掉愛麗絲的腦袋。愛麗絲頓時渾身僵硬:心想這下逃不掉了。
「——咦。」
白兔向前攻擊。
「『不對』?你這個冒牌貨又知道些什麼?」
愛麗絲與白兔同時望向黑暗深處。漆黑裏出現一塊長形空間,一道白光從那裏照了進來。是門口。那裏有一扇門,比愛麗絲所以爲的還要接近。
「別怕,我會留在這裏保護你……瑪麗安娜。」
帽商在雨中說過的這句話給了他勇氣。
「別隨便改變故事內容!你以爲自己可以做到這種事嗎?這是的故事,現在是由我所有,由我負責管理!別以爲這裏可以讓你爲所欲爲,你要是不想殺我,現在就納命來!」
只是——
「不對、不對、不對!」
「……痛……可惡!」
「瑪麗……安娜……?不對,那不是她的名字!」
豔紅的雙眸流下又黑又紅又藍,顏色詭異的墨水。
白兔發出近似慘叫的怒吼。
白兔跪在少女面前如此說道,語氣和表情異常溫柔。
「小白!」
此時,白兔突然壓住腹部,痛苦呻吟。
「瑪麗安娜,對不起吵到你了。我會馬上……馬上讓這裏安靜下來,你忍耐一下哦。」
白兔沉聲說出類似度度鳥在淚池邊說過的話。
愛麗絲想也不想就出聲否定。聽他這麼一說,白兔立即露出兇狠的目光怒瞪愛麗絲,和麪對少女的神情簡直判若兩人。不同於偶爾從帽商身上見到的,那種令人從骨子裏竄起寒意的冰冷殺氣——白兔的殺氣如同猛烈狂熱的火焰。
他揮起刀……砍了過來。
「你在說什麼蠢話?瑪麗安娜沒有弟弟。」
「殺不了我,卻能讓我負傷。帽商、柴郡貓還有女王……這些人到底都在打什麼主意。你這種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愛麗絲,分明是個冒牌貨!他居然真的認同你,我說過『冒牌貨』就是『冒牌貨』!可是帽商那傢伙……!」
『不過……現在的愛麗絲是你。』
「那就是那一天,那個晴朗日子……的午茶時間。姊姊做了一大堆蛋糕……因爲喫不完,就和我一起……那一天,我……開槍殺了姊姊。」
神情迷惘的少年站在那裏,愛麗絲與少年素不相識,也不記得曾經在路上遇過這麼一個人。不過,白兔似乎不只認識那個少年。他驚訝、焦躁,然後啐了一聲。
「我要和你一決生死。」
「我在……那個雨天……」
「不對。」
「而且現在我也不知道誰是敵,誰是友,誰在焦急不已。我不想承認你這傢伙,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已經沒有時間,沒辦法再等下去了。爲什麼沒有人來殺我呢?所以……瑪麗安娜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不笑,也不再和我說話。爲了瑪麗安娜,我明明付出了這麼多的心血啊。」
藍色墨水從白兔的右眼滴了下來,他顫抖着嗓音低喃:
腹部的傷口滴滴答答地流出藍色墨水和紅色鮮血,那裏正是剛纔愛麗絲開槍擊中的地方。
「可是……我是愛麗絲,在那裏的是我的姊姊……她的名字不叫瑪麗安娜。白兔,既然我只有殺了你這條路可走……除了開槍之外,我別無選擇。」
白兔拳頭緊握。
「真正的愛麗絲早就死了,這個笨蛋。」
藍色墨水從他的眼睛、嘴巴、袖口噴濺了出來。他揮刀向下,空氣遭到斬裂,傳來輕細的嘶聲哀鳴。
瑪麗安娜。自從見到白兔這麼稱呼的少女後,愛麗絲冷靜許多,同時也大爲混亂,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不過,愈仔細想他愈明白一件事,其實他本來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個人她……是我的姊姊。」
白兔瞪着愛麗絲,從鼻子裏哼出冷笑。
千鈞一髮之際,一旁有聲音傳了出來。
「小白不能殺愛麗絲!他對你來說不是很重要的人嗎?你不是等很久了嗎?你這麼告訴過我啊,小白!」
「少廢話!要是敢妨礙我,我連你也殺!」
少年倒抽一口氣。
黑暗、門口、燈光……一切事物扭曲變形。
刀子從白兔手中滑落,他跪了下來,抱着肚子嘔出墨水,槍傷和袖口處傳出咻咻聲,墨水紛紛噴湧而出。
白兔哭着咒罵。
不知何處傳來惱人聲響。
劈哩、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愛麗絲忍不住搗起耳朵。
這是他最討厭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那是有人撕紙的聲音。
(愛麗絲。)
「!」
惱人的聲音交雜悅耳的嗓音,在愛麗絲的耳膜深處響起。他睜大眼,凝視歪斜燈光——
全身是血的「姊姊」直盯着愛麗絲,惹人喜愛的湛藍圓眸流出鮮血,嘴裏吐出血和唾沫,原本潔淨的藍白圍裙洋裝到處沾染暗紅血漬。
她纖細的右臂、左腳、胸口……額頭上開了洞,不停流血的槍孔另一頭空空落蕩,只有一片漆黑。
「姊姊」可愛的櫻脣翻動。
(愛麗絲。)
「把名字、還給我。」
既然主角不在,故事要是繼續進行下去就太詭異了。
「白、兔。」
(不能回頭,快往前走,拜託你,白兔……)
最重要的是,白兔搞不懂自己爲什麼知道她的名字。他不記得有人告訴過自己,也不記得彼此曾經自我介紹。
「不行……白兔不能注意到我……」
白兔動了動鼻子,拍了拍自己的臉,盯着懷錶的蓋子猛瞧。閃耀銀光的蓋子照出一張扭曲的白兔臉龐。一對大門牙、紅色瞳孔、鬆軟的耳朵。
「對了,,那是我的『名字』……」
「別過來!」
「愛麗絲。」
【錄注:書頁變成黑底白字。】
白兔那張白臉嚇得慘白,急急忙忙地快步向前走,途中偶爾停下腳步,從背心口袋掏出懷錶。
「愛麗絲,愛麗絲你在哪裏?愛麗絲!」
突然有個女孩子的聲音響起,白兔嚇了一大跳,睜大了眼左右張望。
白兔心裏湧起不祥的預鹹,甚至忘記要趕往公爵夫人家。不對,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因爲該跟來的人沒有出現。
「哎呀,糟糕!這下慘了!遲到啦。」
白兔知道那個女孩子的名字,像是老早就認識她,又像是第一次碰面。
白兔熟悉那個聲音,只是搞不懂爲什麼會聽見那聲音,聲音又是從哪裏傳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白兔!不能停下來!)
白兔杵在原地。
「唔——」
白兔嘟囔着,摸了下懷錶。然後,他凝視自己走來的路,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每一看時間,他就驚叫:「慘啦,沒時間了,讓公爵夫人等上這麼久,她不氣死纔怪。遲到啦,遲到啦。」說完又匆匆走了起來。
「愛麗絲!」
白兔停了下來,接着回頭望向後方。
心神不寧。
「快點快點,要是再不快一點——」
愛麗絲走得歪歪斜斜,活像個喝醉酒的醉鬼,走沒多久就踢到一顆小石子,跌了個跤。
愛麗絲抽抽搭搭地啜泣,哭得像是怕遭到大人責罵一般。白兔明白愛麗絲的心情,因爲他的心情也是一樣。
白兔眨了眨紅通通的眼睛。
然後,他終於發現有個女孩子從非常遙遠的地方走了過來。他總算放下心來,可是不祥的預威還掛在心頭,好像自己做了一件罪大惡極的壞事,好像自己應該受到比被公爵夫人怒罵「蠢豬!」、遭紅心女王陛下砍頭更嚴厲的懲罰。
「我總覺得後面有人,爲什麼呢?後面沒有人好像不太尋常,爲什麼沒有人跟在後頭呢?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白兔提心吊膽地往女孩子身邊走了過去。
「我爲什麼會回頭呢?」
「而你是……。對了……愛麗絲不在這裏。總是叫着我的名字,追在我後面跑,然後……然後,我跳進洞裏,愛麗絲追了上來——接着,就開始了愛麗絲的冒險故事。」
「……咦……奇怪,真奇怪……爲什麼我……知道這種事情呢?」
「奇怪。」
白兔大叫,四下找尋愛麗絲的身影。
(白兔!白兔不能注意到我,快往前走,否則『故事』……無法前進!)
一陣寒顫。
白兔蹦蹦跳跳地在森林裏穿梭。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愛麗絲大叫,白兔聽了嚇得一動也不勤。
「我應該要追上白兔纔行,可是腳怎麼也跑不動……」
「愛麗絲,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在作噩夢嗎?」
喀嚓。
一個從沒聽過的奇怪聲音響起,從白兔和愛麗絲頭上掉了下來。
喀嚓。喀嚓。喀嚓。
那是什麼聲音呢,簡直像是轉動保險櫃轉盤,或是把一個硬的金屬零件插進堅硬的金屬櫃裏的聲音。
白兔全身發寒,彷佛有人要來懲罰他們所做的壞事。他喃喃低語。
「我們走錯路了,不、不過這不可能!」
「是『奇異國度』扭曲了。」
愛麗絲哭着說道。
「我們是故事裏的角色,這裏是由藍色墨水寫下的故事裏的世界。」
揉。
又有一個巨大的聲音響起。白兔搗住耳朵,跳了起來。他厭惡這個聲音,害怕這個聲音。
那是——
揉揉揉。
有人胡亂把紙揉成一團。
「這種東西……這種爛東西!」
沙沙沙沙沙。
有人一次撕碎好幾張紙的聲音。
『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你到哪裏去了。你不可能死,你在這裏面對吧?啊啊啊,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上空的某個人早已崩潰。
「你不是柴郡貓吧?」
他連忙四下張望,映入眼中的全是漆黑——突然間,一雙大眼睛在白兔面前張了開來。
白兔稍微瞪了他一下,柴郡貓雙手一攤。
「發、發生……什麼事了?森林呢?洞穴呢……?對了,愛麗絲呢?」
愛麗絲搗住耳朵,白兔也一樣。不過兔子的耳朵靈敏,不管是從天落下的聲音還是男子的啜泣大叫都進到了他耳中,就算搗住耳朵也沒用。同時,他也聽到了愛麗絲的喊叫聲。
「你在故事裏擔任開場,所以我想,或許你有資格負起拯救愛麗絲的責任,我來這裏是爲了詢問你的意願,。」
男子的年紀不輕,但也不算太老。他哽咽呻吟,不時咳嗽。他的嗓音有些陰沉,但又有種奇妙的魅力,聽來十分悅耳。不過,哭泣和呻吟聲毀了他美妙的嗓音。可惜他若是用這嗓音朗讀故事,必定會令聽者深深着迷!
「嗯?啊啊,這樣啊,,這名字真不錯呢,從現在起我就叫這名字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臉上不只沒長毛,溼潤的也不是鼻子,而是嘴脣。裸露的肌膚觸感摸起來不是很舒服。
雙眸消失……男子從黑暗的另一頭悠悠走來。男子的身形修長,穿着暗色西裝,長髮飄逸,頭頂冒出一對動來動去的貓耳朵。
不過,他看得見自己的手,還有身上穿的衣服,頭上的一對耳朵。
大眼眯着笑了一下。
『有人殺了愛麗絲,對,一定是這樣沒錯。那傢伙在哪裏,是誰殺了愛麗絲?在這裏面嗎,兇手就在這裏面嗎?我要殺了你。這種東西……這種爛東西……!』
「哎呀,柴郡貓是怎麼樣的人,難道你記得很清楚嗎?」
白兔呆愣在黑暗中。
那是個男人。
「你是故事裏優秀的角色,現在則是擁有自我的偉大人類。,奇異國度』消失後,只剩你活了下來。紅心女王、紙牌兵、瘋帽商、睡鼠、三月兔,他們全消失了,正確說來是遭到抹殺了。」
「『奇異國度』已經被丟掉囉。」
有個陷入瘋狂的人,試圖從紙張裏找出什麼東西。那人把看不順眼的紙張、沒用的紙張全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裏。
「那就把我當成柴郡貓也不成問題吧?」
「住手,『老師』!別丟了!別改變故事!我不想要『弟弟』!我想追白兔!我想作夢啊!」
柴郡貓打量了下黑暗的空間,向白兔娓娓道來。
可惜,愛麗絲遲了一步提出要求。
那雙眼在黑暗中閃爍,每一眨眼,瞳孔就在瞬間變成杏仁的模樣。那是貓的眼睛。
他只能先試着說出這個名字,畢竟他不太記得柴郡貓的嗓音與性格。那雙眼睛像是楞了一下,不太自然地眨了好幾次眼皮。
他不清楚過了多久時間,懷錶不見了,四周又是一片漆黑,連自己倒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我的、意願……?拯救、愛麗絲……?對了,愛麗絲呢?愛麗絲在哪裏!」
「唔……」
然後,出現一聲巨響。
白免醒了。
「怎麼可能,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咚。
「適度的扭曲可以調劑身心,但你不覺得凡事總有限度嗎?」
白兔認識的貓只有那麼一隻。
他又哭又叫又笑,一邊呼喊愛麗絲的名字。
「你在耍我嗎?」
他的頭上長有一對白而長的耳朵,手腳卻和人類一模一樣。他原本穿着格紋背心,現在身上卻是穿着一套黑色的衣服,身體當然也和人類相同。
「你是嗎?」
「愛麗絲!你在說什麼,你知道什麼事情嗎?『奇異國度』、『故事』、『老師』……啊啊,我根本聽不懂!這個聲音還有那個嗓音,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
「拜託你幫幫我,白兔。幫我阻止老師,再這樣下去,老師會……崩潰!」
白兔摸不着頭緒,用力嚥了下口水。紅心女王、瘋帽商、三月兔,這些人他都認識,只是記不太清楚。
「——她死了。」
柴郡貓始終保持微笑,但在悄聲說出這句話時,他垂下了耳朵,目光顯得哀感。
白兔感到身心受到強烈震撼。
死了。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一個字眼。
他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擔心,死去的是你不認識的愛麗絲。一般來說,這對『奇異國度』不會帶來任何影響。不過『老師』連『故事裏的愛麗絲』也不肯放過。『老師』一心想要獨佔愛麗絲,就算現在迷了路,總有一天一定會來到這個地方,抵達。」
「你、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柴郡貓忽然轉向後方,從黑暗中拿出一大迭紙,其中有些被揉得皺巴巴,有些被撕成兩半。
在看似高級的紙張上,藍色墨水留下了文字。
上頭寫着的是……『故事』。
文章裏一再出現這個名字,不一會兒,白兔也發現了自己的名字,還有一幅用黑色墨水畫出兔子的素描。那隻兔子身穿背心,正看着懷錶確認時間。
哎呀,糟糕!這下慘了!遲到啦。
「……」
白兔難掩悲傷,同時深感寂寥。
他知道了自己存在於藍色墨水寫成的故事裏,直到現在才理解愛麗絲那時候要告訴他的話。
「『老師』……是他創造了我們嗎?可是……我還是不懂。愛麗絲說過,『奇異國度』已經扭曲,聽起來像是『老師』扭曲了故事。」
「沒錯,故事確實遭到『老師』扭曲,而在最後,他自己撕毀了故事。」
「這不是太奇怪了嗎?他到底是爲什麼寫下這個故事?這麼做豈不是瘋了嗎……愛麗絲太可憐了……」
白兔從頭讀起藍色墨水寫下的文章,裏頭除了自己,還有愛麗絲也在。故事從愛麗絲追着白兔掉進兔子洞開始說起,內容奇妙有趣又生動活潑,作者不時自行創造嶄新詞彙,描寫少女的冒險歷程。
白兔最後見到愛麗絲時,她顯得痛苦又悲傷。
「好。」
白兔的豔紅雙眸閃爍憎惡。他支起身子,勒起了三月兔的脖子。
「我勸你別太勉強,負責『開場』的你雖然有引導故事的力量,那並不代表你有無中生有的能力,畢竟『老師』的『想象力』偉大過人……只是跳脫到了奇怪的方向,再也轉不回來,實在滑稽……不對,是令人難過。」
「太好了,你總算醒過來了。我準備了喫的東西,你一定要喫哦。小白你躺了整整兩天……呃!」
「我只要拼湊書頁……再把不足的故事內容補齊就行了嗎?」
白兔望着柴郡貓,正確來說是瞪着柴郡貓。明明是隻貓卻在微笑,這個男子果然很適合老在咧嘴笑的柴郡貓這個名字。
不過,他再度開口時,臉色顯得相當柔和。
「——你能爲愛麗絲做什麼?」
他待在熟悉的兔子洞裏,躺在牀上。倦怠感爬滿全身,但沒感覺到疼痛,彷佛已經睡上好幾天。無論意識還是腦髓都像灌滿了鉛,令他深感不快。他莫名煩躁,像是作了一場恐怖的夢。
「嗯,其它書頁因爲被血濺到無法辨讀,我會再找一下,不過『鏡中奇遇』幾乎所剩無幾,所以你只要專心在『夢遊仙境』就行了。」
「小白。」
「……只有這麼幾頁嗎?」
「加油吧,愛麗絲就靠你來救了。」
「……」
「唔、痛、小、白……」
柴郡貓拿出大量紙張,只是畢竟有兩篇故事,這樣的頁數未免少得誇張。白兔撿拾起散落的故事碎片,手猛然停下動作。
白兔目光炯炯,柴郡貓向他問道:
「我是白兔,不需要其它人陪伴,只要有愛麗絲就夠了,更不需要什麼朋友。你這個廢物只會礙我的路。」
柴郡貓輕輕揮手,道了聲再見後轉身離去。
如果那全是『老師』搞的鬼——
「唔。」
「你已經得到自由,不再需要受到書頁裏的文字束縛。作爲一個人類,而不是故事裏的角色,你只需要運用自己的力量儘可能幫助愛麗絲。當然,我無意勉強,所以纔來詢問你的意願。」
三月兔整個人被拋了出去,甩到地上。他猛咳了好一陣子,在咳嗽終於平息後,他抬頭仰望白兔,注視着那雙紅眼,緩緩站了起來,不生氣也不害怕,只是面露迷惘。
白兔說得堅決。
白兔咬牙切齒地問。柴郡貓微微回頭,連側臉也沒轉過來,更是看不清那張臉上浮現了什麼樣的表情。
白兔醒了。
「這些交給你。這是『愛麗絲夢遊仙境』和『愛麗絲鏡中奇遇』的部分內容。」
◆◇◆◇◆◇◆
「……小白,你最近開口閉口都講着同一句話,說自己快沒時間了。我一直裝作沒聽見,可是……我知道,小白——你真的沒時間了。」
「你爲什麼來妨礙我……!我差點就能殺了愛麗絲,殺死那個冒牌貨。爲什麼沒有一個人肯乖乖按照我的指示行動?因爲我不是『老師』嗎?你心裏也是這麼想的吧?滾出去!」
這個柴郡貓不過是冒牌貨,真正的柴郡貓纔不是這樣……可惜的是柴郡貓原本是什麼樣子,他自己也記不得。
柴郡貓又轉身向後,從黑暗中繼續抽出其它書頁。
「你、這、家、夥……」
「那麼事情就交給你了,遺憾的是我似乎沒有左右老師的力量……因爲那不是愛麗絲的期望。」
「等一下,我還有個疑問。創造我們這個世界的傢伙叫什麼名字?」
「——劉易斯,卡洛爾。」
柴郡貓滿意地大大點了個頭,彷佛早在一開始就知道白兔不可能拒絕。這一點惹得白兔怏怏不悅。
他看向一旁,發現微笑的三月兔。
無意間撿起的其中一張書頁沾上了血跡。
【錄注:書頁又變回白底黑字。】
——也許我有命名的才能,如果這算是我的能力……
「我會救愛麗絲,如果這是愛麗絲的期望。」
三月兔沒說話,瞼上瞬間閃過受傷的神情。
「……」
「我之前從睡鼠那裏知道了可以輕鬆離開這個國度的方法。」
白兔不自覺地直視三月兔。
三月兔微微一笑,神色落寞。
「如果用了那個方法,大概再也回不了這裏。不過沒關係,我過得很開心,我也不想以後成爲小白達成『目的』的絆腳石。」
「快——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白兔低着頭,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心想三月兔此時肯定在偷笑。
「謝謝你,小白,幫我這個廢物取了一個這麼好聽的名字。」
三月兔到目前爲止道過多少次謝,早就數也數不清,聽得白兔都感到厭煩,每次一聽就覺得胸口刺痛,不想再聽第二次。
「你一定可以帶領大家走向理想的結局。」
三月兔聽白兔的話,走了出去。
走出「洞」外後,三月兔會到哪裏,會做什麼,白兔不想費心思量。答案清楚明白,所以他也不願想象。
「…………對不起…………」
白兔咬脣,這才注意到自己搗住耳朵。
他心想好險,還差那麼一點,淚水差一點就要奪眶而出。
我應該爲愛麗絲而活,腦子裏只需要思考和愛麗絲有關的事情。
我得支撐並且恢復「奇異國度」,帶領故事前進。
爲什麼我會想要朋友呢?
爲什麼我會覺得寂寞呢?
所以我纔會受到懲罰吧。
在這個念頭掠過他腦海,否定他的喃喃自語時,他忍不住楞了一下,嘲諷起自己。
他一直在忍耐。
——不管睡着還是醒着,這傢伙都是一樣吵鬧。
關上抽屜後,白兔瞪視牆壁。
在故事和遊戲停滯的情形下,三天就這麼過去了。
——能就愛麗絲的人只有我。
「他說是姊姊,這麼說來……哭着說過『不想要弟弟』,該不會他真的是……他到底是誰?難道他救得了……?」
一是「往杜威德蒂的家」。(譯註:tweedledum與tweedledee。《愛麗絲鏡中奇遇》的雙胞胎兄弟。)
無論如何,我真的沒時間了。
「…………對不起…………」
「哎呀,白玫瑰也很美啊。」
白兔走向房間角落的櫃子,打開最上面一層上鎖的抽屜。
柴郡貓,你早料想到會有這樣的情形發生嗎?
姊姊!
「那可不行,紅心女王最討厭的顏色就是白色,所以我們纔要把玫瑰漆成紅色,因爲女王最愛的就是紅色。要是不加緊趕工,我們就要被砍頭啦!」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爲了自己浪費了自己的時間。
枯萎紅花的香味飄入白兔鼻中。
白兔白顧自說着,板起了臉。
瑪麗安娜不再開口,不再展露笑顏。
「好士兵們,請問你們在做什麼?」
我只能前進。
「真可憐呢。」
一是「往杜威德姆的家」。
他把愛麗絲帶回家照料,沒料到這實在是一項累人的工作。愛麗絲儘管昏迷,每隔幾個小時就會出聲大叫,讓他沒有一刻能坐下來悠悠哉哉地喝個茶。
愛麗絲遲遲未醒,但夢囈的次數明顯減少許多,高燒也退了,說不定再過半天又會開始耍嘴皮子。
愛麗絲從沒提過自己有個姊姊,何況進入這個國度裏的人不只拋棄了過去,也拋下了對人世間的依戀,連夢也不會夢到家人、摯友、發誓一輩子不忘的戀人或人生伴侶。帽商也不例外,連自己在來到這個國度前家裏有幾個人都想不起來。
「我要出門一趟,你要是醒了,千萬別亂動啊。」
理應失去意識的愛麗絲這麼叫着。帽商搞不懂,他爲什麼會叫出姊姊這兩個字。
「……對不起,愛麗絲……」
「事情是這樣的,小姐。女王大人下令要種紅玫瑰,這個紅心4居然胡塗搞錯,種成了白玫瑰!」
帽商強逼(也可以說是用槍威脅)蛙使者,再次急忙趕到淚池時,發現愛麗絲倒臥在地,渾身沾滿雜草和鮮血。平時冷靜的帽商見狀也難掩焦急,幸好愛麗絲的生命並沒有危險。
◆◇◆◇◆◇◆
這一頁旁邊有一團髒一污的紙屑。
「我這想法不是和那傢伙沒兩樣嗎?不,我不一樣,我……獨佔愛麗絲這種事……」
——不對。
白兔看了一會兒,默默把這一頁放回原來的地方。
白兔的雙眼終於落下豆大的淚珠。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
——我和那傢伙一樣,希望你可以回頭看看我,對着我笑,希望你能活着,永遠待在我的身邊。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我纔會努力讓「故事」延續下去。
抽屜裏塞滿了藍色墨水寫下的故事。
兩個路標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哼,帽商輕輕苦笑一聲。
像是爲了以防萬一,他朝躺在牀上的愛麗絲叮囑了一聲,鎖緊門窗,出發去向紅心女王提出報告。
城堡裏已經清理乾淨,然而慘劇發生不過是三天前的事,血腥味依然隱約可聞。
他回想起自己曾經沒了命地在城堡裏狂奔,沒時間去細數地上躺了幾具穿着喪服的屍體。
一想到滿地的屍體和血海全是由自己的朋友造成(除了覲見室裏那名紙牌兵疑似是遭女王給予致命一擊),他就不禁感到心情凝重。
帽商熟悉的睡鼠不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他無意高聲主張殺人罪大惡極,畢竟這麼做不符合他的個性,他也沒立場說這種話。只是,他就是忍不住覺得這不像睡鼠會做出的行爲。
他在接待室裏等待覲見準鯖妥當時,傑克走了進來,負責帶着他前往覲見。即使帽商性格冷漠,此時也忍不住開口向他搭話。
「喲,你能走啦?」
傑克點頭,臉色雖然還有點差,腳步可說是相當穩健。在一言不發的紙牌兵背後,帽商默默跟了上去。
突然問,傑克停下腳步,從懷裏取出本子,接着清咳兩聲,把本子拿到帽商面前。
「怎麼啦?」
帽商低垂嘴角,看着本子。
『感謝您救了陛下。』
本子上寫了一排小字。他一抬頭,發現傑克一臉正經地望向別處,看來是覺得難爲情。
「別在意,那是我的工作。」
「……」
傑克又咳了一聲,邁開腳步。
開槍殺害自己的朋友,卻得到他人感謝,真是複雜的情形。這倒是新鮮,帽商模模糊糊地想着。
好想抽菸。
三天沒到過覲見室,裏頭的模樣和之前大不相同。絨毯與窗簾似乎已經全部換新,鮮血與死亡的氣味卻同樣在這裏飄散不去。
「……!」
「你這是打算謝罪嗎——不,看起來不是這樣。真稀奇啊,居然也會沉溺在感傷之中。」
公爵死了。公爵夫人死了。睡鼠死了。
但不至於致命——如果就這麼放着不管,應該還是會因爲失血過多致死。
「話語」沿着帽商的背脊竄起寒意,直達腦門,向帽商低吟。
帽商低着頭,微微蹙眉。自己果真是沉溺於感傷嗎?他也不清楚。長久以來,他日復一日淡泊而機械式地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總感到內心與記憶被掏空,日子空虛。
在女王讓他的時間暫停之後,愛麗絲的到來成了他生命中的一大要事。只是同樣情形反覆進行八十八次,就算自己再有耐心也會覺得厭倦。
他確實可以攻擊頭和心臟,不過他開槍射中的是右臂、左腳和腹側。
紅心女王命令瘋帽商殺死睡鼠。
「你的朋友還真是在這裏大鬧特鬧了一番,總共讓我失去了十六張紙牌。別誤會,我說這話的意思不是在譴責你。」
女王今天照樣露出了微微笑意,只是似乎心情欠佳。聽說除了傑克,所有紙牌兵都是在女王精挑細選下選出的絕世美女。紙牌兵雖然只是受女王使喚的道具,一下子被殺了十六個人,也難怪他會生氣。今天還是儘量別調侃或頂嘴好了,帽商在心裏打定主意。
「我向來不要求屬下表現得十全十美,但我希望他們在執行命令時能抱持着這樣的心態。那個時候你爲什麼沒有直接朝他的心臟開槍?難道是因爲老鼠的心臟太小,就連百發百中的瘋帽商也會失誤嗎?」
「是……至少保住了一命。」
「他砍了自己的頭。」
「是。」
帽商攻擊了睡鼠。
「那就沒問題了。至於在淚池發生的事情,等愛麗絲醒後再向我報告詳細經過。」
「還不錯啊。」
聽見女王的聲音,帽商回過神來。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來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帽商,你認爲新的絨毯如何呢?」
那個睡鼠也許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帽商隱隱約約相信,而且新的睡鼠來了之後,兩人能否相處融洽……老實說,他也沒把握,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拿來和前一個睡鼠比較。
帽商講起在淚池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解釋睡鼠到底設了什麼陷阱。從城裏返回淚池後,發現傷重倒地的愛麗絲,這事他也順便向女王做了報告。
也就是說……帽商並末殺死睡鼠。
「如今沒有了情報販子,今後要找尋白兔的蹤跡勢必更加困難。」
「睡鼠在我來之前沒說什麼嗎?」
那時候他的確是焦躁得一反往常,但還是不禁怪自己不該在情急之下把事情交由柴郡貓處理。
睡鼠在失血致死前,自行走上絕路。
那麼我來說個和鱷魚有關的謎題。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很看好你的表現哦。」
「愛麗絲還沒辦法下牀嗎?」
帽商抽着煙,獨自走在城堡裏的迴廊。
在失控發狂時,白兔曾如此低語。
——不對,事情在那之前就已經開始有了轉變,在第八十九位愛麗絲來之前沒多久……可惡。他像是快要想起一件令自己氣憤的事。睡鼠,你也早就知道會出現這種情形嗎?
「不是在你來之前,而是在你走了以後,他說了句耐人尋味的話。他說自己要離開這個國度,而且不需要鑰匙。」
女王輕撫下顎。經女王這麼一說,帽商再次深刻體會到睡鼠的重要性,正是所謂失去才知珍貴。白兔還會再帶來新的嗎?
帽商沒有回答。
「……陛下,關於睡鼠……我沒及早察覺異狀……」
帽商抬頭。女王的笑容看似一如往常,目光卻是冰冷鋒利。
愛麗絲至今仍未恢復意識,帽商不知道在淚池發生了什麼事,但大致猜想得到。愛麗絲腹側中的是刀傷——自己拜託過柴郡貓,要他把愛麗絲帶去找白兔。
何況他自己也明白,白兔不可能乖乖受死。他想過該讓兩人直接碰上一面,看來白兔也很不滿意這次的愛麗絲。
——簡直和數學問題一樣,帽商,難道你想玩猜謎嗎?
喫人鱷魚抓住了一個孩子,向孩子母親說道:
「猜猜我下一句話會說什麼,答對我就把這孩子完好無缺地還給你,答錯我就一口吃了這孩子。」
問題來了,爲了救出自己的孩子,母親該如何回答鱷魚的問題?
——這是什麼,這種事情爲什麼會出現在我的腦子裏?
帽商試圖追逐「低語」,沒有心思理會口中的香菸,身邊的空氣彷彿凍結。
(老師。)
儘管聽見哀憐的聲音響起,帽商也不回頭。
(告訴我答案。)
——我哪知道什麼答案。
剎那間,城堡裏的寂靜與帽商的沉思遭到打斷。
柴郡貓笨拙地拍着手,走向帽商。帽商露骨地板起臭臉,本想把香菸丟向柴郡貓,又覺得這麼做實在太幼稚,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哎呀,實在太美好了,這正證明你們擁有真正的友情呢。」
「……」
「難不成這是『慎重行事』的他提出警告,要活着的人小心一點嗎?」
「……有什麼事?」
說着,帽商一瞪才發現,貓的右手衣袖空蕩蕩的,右臂纏上繃帶藏在西裝外套裏。
「我的飼主要我送信來,好像是想和女王陛下共進午茶。新來的公爵夫人似乎對女王陛下一見鍾情,連理都不想理我。」
「那真是可憐你了……這裏少了好幾個紙牌兵,公爵夫人如果外貌出衆,說不定會被提拔哦。」
「說的也是,畢竟白兔應該也沒辦法帶那麼多人進來代替。」
「……果然是這樣啊。」
「好久沒和你單獨聊天了,我們很談得來呢。」
「嘖,知道啦……有什麼命令快說吧,柴郡貓。」
「你藏到哪裏去了,你把我的愛麗絲藏到哪裏去了!」
「錯不在他。」
——不,我不是空殼。
問了一個問題又接連冒出更多問題。帽商丟掉不知何時變短的香菸,吐出最後一口紫煙,放下了槍。
「這樣啊——他確實見到白兔啦。」
「真沒禮貌呢,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行事囉,只是在途中不小心撞見了未練。」
「你如果有煩惱要找我商量,不用威脅我也隨時願意聆聽哦,帽兄。」
柴郡貓抖了兩下耳朵,盯着帽商的臉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起先帽商真的完全摸不着頭緒,五秒鐘過後他總算想了起來……真想現在馬上殺了柴郡貓。
「你如果會痛,我可以讓你輕鬆點。」
「你用不着聽,我要你說,愛麗絲出了什麼事?」
但在擦肩離去前,帽商拔出了手槍。
胸口到腹部開了個大洞。
帽商面色凝重,舉槍對準柴郡貓的眉心。柴郡貓沒表現出害怕,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再見——柴郡貓示意似地揮了下左手,和帽商擦屑而過。
「……做什麼!」
「我想他的確見到白兔了。白兔要對愛麗絲做什麼,就算我也好,帽兄也罷,和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反倒是那個易怒又急躁的白兔爲什麼沒有殺了愛麗絲小弟,更讓人匪夷所思。『兔子洞』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別說這個了,你又離開愛麗絲身邊了呢,我勸你還是早點回家。這一陣子暫時不會有人輕舉妄動,要享受和平只能趁現在囉。」
「既然是他回頭那就算了,那個白癡……你的手怎麼了?」
柴郡貓舉起左手,停下腳步。帽商把槍口對準柴郡貓的背,柴郡貓的耳朵豎了起來,像是要聽清楚背後傳來的聲音,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
「因爲一點誤會,惹得愛麗絲小弟生氣了。」
帽商右手使力,他手上的槍若是刀子,此時刀刃應該已經深深埋進柴郡貓的背脊。好痛,柴郡貓哀叫着往前倒了兩三步,緩緩轉向帽商。
刀光一閃,刀刃刺進胸口,直剛往下腹。
纖細的白皙手臂在紙屑山裏翻找。
啊啊,之前也做過同樣的白日夢呢。
少女纖細的手臂變成了白兔的手臂。白兔雙眸血紅,不對,他的眼睛真的流出血來。他在紙屑裏亂翻亂找,隨手把紙屑拋進無邊黑暗。
然而,充塞在愛麗絲體內的不是內臟,也不是肉,甚至找不到一根骨頭,只有沾染藍色墨水的大量紙屑,被揉成一團的紙屑,被撕成碎片的紙屑,塞滿了他全身。
(愛麗絲。)
「噢,你在擔心我嗎?」
◆◇◆◇◆◇◆
(聽說你是個空殼呢,所以呢,讓我確認一下吧。)
「因爲愛麗絲小弟回頭了嘛。」
「我倒是後悔叫住你了,快滾。」
「咦?」
「什麼!」
柴郡貓就和他的「名字」一樣,咧起了嘴泛出盈盈笑意。
「……他開槍打中你了嗎?」
「帽兄,你該不會忘記了吧?」
「這個問題你還是讓當事人回答比較準確吧。」
「——愛麗絲身上的傷該不會是你下的毒手吧,要是你又想殺了愛麗絲……」
——不過,這樣和空殼又有什麼兩樣。
「愛麗絲。」
白兔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金髮美少女。藍色墨水弄髒了她雪白的雙臂,她絕望地向愛麗絲哭訴。
「把名字還給我——」
少女背後的幽暗悠悠晃動。
身穿黑長褲和黑背心的男子站在少女身後,一頭捲髮,滿嘴鬍渣,眼睛下面有嚴重的黑眼圈,相貌陰鬱……
「愛麗絲……」
喀嚓。
男子舉槍抵住少女的後腦勺。
「死了。」
砰。
少女的眼珠飛向愛麗絲,那是一顆沾滿血的湛藍眼珠。
「嗚啊!」
愛麗絲尖叫着跳了起來。
「唔、咳!」
充斥全身的劇烈疼痛使他再次慘叫,咳着倒了下來,躺在牀上。
「嘖,纔剛醒就這麼吵吵鬧鬧。」
耳熟的嗓音從近處傳來,他不管是咳是睡,都能感覺到胸口底下傳來陣陣疼痛,頭痛得不得了,手臂和腹側的情形也沒好到哪裏去。他也想盡量安安靜靜地躺着休養,但又幾乎是反射性地打量起周圍環境。
熟悉的牀鋪沾染他的氣息,眼熟的天花板,牀邊的咖啡桌上擺着杯子和菸灰缸,帽商正坐在椅子上。
「……怎麼……原來我、沒死啊……」
他和睡鼠只見過兩次面,甚至想不起在酒館臨別時,睡鼠的臉上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那不過是幾天前的事情,他那時以爲只要待在這個國度,總有一天會再見面,也就沒特別留意。
「我什麼話都還沒說,吵死了……」
宛如自然反射動作,愛麗絲問一句,帽商就應一句。然後,帽商輕輕搖了下頭,深深嘆了一大口氣,悄聲道出:
「別在意,就首仗來看你表現得很好,畢竟你活下來了嘛。」
「你要是不想得救,那我還真是做了件壞事。我會負起責任殺了你,結束你的遊戲。我可不希望有人在這個家裏自殺。」
愛麗絲嘆了口氣。多虧帽商突然間抱怨個不停,沉陷在噩夢裏的意識總算被拉回現實。
「你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哦。」
「我殺不死白兔。我不是你們期望的愛麗絲!我開了槍,可是他沒死。他說我足『冒牌貨』,你們爲什麼要救我這個冒牌貨!我還是死了——」
這麼一靜下來,反而更深刻感受到傷口的疼痛。他早就猜到肋骨斷了——懷疑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覺得全身發燙、腫脹。
帽商抽着煙。傷員的房間裏禁止吸菸,愛麗絲要是精神再好一點,肯定又會開始挑毛病。
「這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奇怪止痛藥,我放在這裏,你小心別喫太多囉,怕會有一下長高,一下變矮的副作用。」
沒想到那尋常無奇的一別竟是永別。
二醒來發現原來全是一場夢,你的想法全寫在臉上囉。」
愛麗絲不解。他知道睡鼠騙了他們,但不相信睡鼠會無來由地做出這種事情。也許睡鼠騙他們的理由和帽商衝向紅心女王的城堡有關——愛麗絲充其量只能想象到這裏。
不曉得是不是看穿了愛麗絲的心思,帽商把還沒抽完的煙擱在菸灰缸上,在桌上放了個紙袋。
「……我沒能殺死白兔。」
「……」
「你要是不想死就安靜睡覺,也不想想自己斷了幾根肋骨。還有你的左手手肘脫臼,醫生在你睡着的時候已經幫你接好了。」
愛麗絲從不針對一件事情深入思考,不過白兔的洞穴實在是個異樣的空間,白兔本身也像是個瘋子。
「當然啦,居然要我整整三天都待在這裏照顧一個大男人。」
愛麗絲忍住咳嗽,低聲說着。
在淚池和白兔洞裏發生的事情,自己作過的夢。
「……」
他說得氣喘吁吁,嗓音崩潰嘶啞,又咳個不停。帽商沒有看他,只顧着抽菸。
「……殺死你的方法。」
「咦……?爲……爲什麼……?」
「……殺死白兔的方法。」
「表現得很好?你在說什麼蠢話?我沒辦法完成交給我的工作!這可是嚴重的問題啊!」
「……啊……」
「這樣啊。」
「也好,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把事情交代清楚,女王好像也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等到你能下牀走路後,我必須帶你到城堡裏,這是女王命令。」
和自己遭遇過的這些離奇現象相比,帽商到紅心女王的城堡裏做了些什麼顯得無足輕重。他原本以爲殺死白兔是件很簡單的事,不需要費多大工夫。當然,他可不認爲這個國度的「白兔」會是隻普通的小兔子。
愛麗絲沉默不語。
愛麗絲其實不想問問題,而是有說不完的話。
「睡鼠死了。」
「他自殺了。本來應該由我殺了他就是了。他大概是累了吧,自殺的人每個都是這樣。」
「我怎麼知道。」
「這件事你之後再慢慢告訴我吧。」
「被帶進這裏的傢伙從夢裏醒過來的時候,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和你一樣。開什麼玩笑,以爲把一切都推給夢就可以解決了嗎,世上哪有這麼輕鬆的事。」
「……」
「有什麼問題嗎?」
「開槍。」
話說到一半,愛麗絲大喫一驚。帽商把槍指着他,俯視他的眼神滿是陰鬱,臉色像是生氣,又像失望,也像是感到厭煩。
自殺。
在得知睡鼠自殺的消息後,這兩個字顯得異常沉重。
愛麗絲羞愧地垂下雙眸,帽商於是放下了手中的槍。
「對不起……我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
「……」
「我只是醒來後發現自己還活着,總算放心了……我……很害怕。白兔還有……那個夢也是……再這樣下去不行……我這麼弱,誰也殺不了。」
「要變強有很多方法,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教你。」
帽商說,口氣和往常一樣不耐煩,說的話卻和以往大不相同。愛麗絲大感意外,直直盯着他瞧。在捲起的瀏海後頭,帽商目光沉穩,轉動着漆黑眼瞳迎向愛麗絲的視線。
「你必須先找到『目的』,而且到死都不能忘記。只要不死,隨時可以進行挑戰,雖然也有像睡鼠這樣例外的情形,他可以說是爲了目的而死。」
「……目的……」
「殺了白兔嗎?這不是你的目的,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目的得由你自己決定,我只能從旁保護你,不管發生什麼事。」
「……」
「你說自己沒辦法完成工作?這麼說來我也一樣,我沒殺死睡鼠,犯下了無可挽救的失敗,不過你的情形……和我不一樣吧?」
「……你居然願意教我。」
愛麗絲尷尬笑着,帽商似乎也跟着笑了。
「好啦,反省就到這裏爲止,還是先想想要找什麼藉口敷衍女王。他看來心情還會再壞上好一陣子,這件事就麻煩你好好處理啦,愛麗絲。」
在菸灰缸裏捻熄菸蒂後,帽商站了起來。正巧愛麗絲也因爲發燒,有點困了。
「找藉口可是小鬼的專長呢。」
「沒錯。」
帽商輕輕笑着,握住門把。
丟臉的是不知何時開始,爲了什麼樣的原因,他完全忘記自己擁有這頁「故事」的碎片。可是現在他想起來了。
帽商盯着懷錶,臉色像在笑又像是冷靜了下來。
愛麗絲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朝帽商背後說出這句話。
——我違抗了女王命令。惡意違反命令等於破壞契約,睡鼠,你的目的達成了。因爲有你的幫助,我這次一定能恢復自由。而且我想起來了。我想起很多事情,只是似乎不是全部。
「……謝謝。」
帽商早就忘記故事的意義和自己爲什麼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不過,他隱隱約約覺得這張紙很重要——於是把紙藏到了一個隱密的地方。
他心想,眯着眼凝視天花板。
——我不是愛麗絲。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就連白兔也一樣,不過……姊姊也許知道。
關上門後,帽商纔想起茶杯還放在牀邊的咖啡桌上。他打算回頭去取……又放棄這個念頭。心想愛麗絲喫止痛藥時也許用得着。
愛麗絲在鏡國裏遇見了許多奇特的景象。
帽商同樣也在瞬間閃過遲疑——
瘋帽商的時間再次開始轉動。
在愛麗絲心中,這一切耀眼如畫,又宛如一張美麗的相片。
現在是幾點呢?房間裏拉起窗簾,外頭有些明亮,但看來不是早上,也不像剛過中午。
「茶會的時間到此結束。」
他想起幾件事。其中一個是這個「故事」,以及「書頁」。來到這個國度的人基本上除了身上的衣服,沒有攜帶任何物品,可是他不同,這張紙就放在他衣服的口袋裏。
回到客廳後,桌上放有好幾張紙、墨水瓶和筆。其中只有一張紙皺巴巴的,上頭還有折過的痕跡,看起來相當老舊。那一張紙上用藍色墨水寫滿了文字。
其中最令她難忘,直到許多年後仍鮮明刻劃在記憶裏的,還是自騎士那靜謐的眼眸和溫柔的笑容,以及在他身後閃耀光芒的金黃餘喔。
門關了。
懷錶發出幾乎輕不可聞的微弱滴答聲,令帽商有些懷念。
——這麼一來,我該做的事情,該達成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出我的名字。
帽商坐在椅子上,把「故事」碎片擺在面前,從口袋裏取出懷錶。接着,他摸了下散發出迷濛光澤的蓋子,打開懷錶。
「……不用客氣。」
——終究還是應了這麼一句。
時間是六點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