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逆向遊行
《Are you Alice?你是愛麗絲?》 · 諸口正巳 · 3.6萬 字
“WelkameToWonderland!!!!!”
少年迎面遇上懸掛在入口處
「Welkame……?」
拼字錯誤的布條。
不對,他心想,這裏是『奇異國度』,或許在這國家通行的語書裏,布條上的纔是正確拼法,妄下定論未免顯得自以爲是。
他將眼神由頭上的布條移同前方道路,路上人們擠得水泄不通,和森林裏見到的那塊看板一樣,『奇異國度』的的中央大道也是個詭譎怪誕的地方,無論配色、聲音,大概連人們腦子裏裝的東西也不例外。
他匆匆一瞥,望見三架手風琴,忍不住猜想,.隨便瞄一眼就發現三架,走完這條中央大道不曉得會看到多少架手風琴。手風琴已經過善加調律,但由於沒有一架不奮力發出最大音量,彈奏截然不同的曲調,導致合奏出的樂音不堪入耳。
儘管如此,人們依然歡樂地手牽着手,配合自己喜歡的樂曲起舞,毫不在意腳下踩的舞步根本配不上任何一曲。
跳舞的人們臉上戴着面具,頭頂時髦的帽子,無不盛裝打扮,一場舉國慶典正在熱烈舉行。
少年眯細眼睛——其實是皺起眉頭,再度抬頭仰望暗夜天色。
在不見明月星辰雨水的天空彼岸,有個逐步滲入夜空的巨大黑影,看似……一座城堡。再往前幾步,或許能更清楚辨識黑影輪廓,只是爲此他非得穿越這些喧囂的人羣不可。
一時之間,他心中產生了疑慮。我就這麼走進去好嗎?眼前的這個國度允許外來者隨意進出嗎?外地人士入國照理不是必須接受入境審查,進而由負責人員評斷是否具備入國資格嗎?
夜幕低垂,路旁的店家仍未熄燈歇業。花、紅茶和蛋糕的香氣與音樂一樣胡亂混雜在起,人們便趁着跳舞或談笑之際,買些花以及點心。
衆人盛裝打扮,卻不見半點高貴氣質。
戴上面具的紳士淑女全像小孩子一樣放聲嬉鬧。
究竟有何有趣之處值得他們如此歡樂,少年完全不懂。排山倒海而來的音樂洪水聽在他耳裏不過是引來不悅的不協和音,人們低俗的笑聲更是礙耳,剛開始的困惑與驚訝如今成了惱怒與厭惡。
這些人無視少年,一個個手舞足蹈開心地向前奔流。
中央大道可謂血管,人們就像血中的紅血球。
在這滾滾洪流中,唯有一人佇立不前,那就是他。
今天是舉行慶典的日子啊。
時間,正一步步前進。
滴答。
溫柔話聲就近響起,那距離確實很近,近在眼前甚至耳畔。
「你還好吧?」
他隨口說出的話沒人在意,徒然隨風消逝。
「這樣就對了吧?」
少年又嘆了口氣。
「你發現到什麼有趣的事情了嗎?你覺得這個國家會有讓你感興趣的東西嗎?」
「……奇異國度萬歲。」
——歡迎派對?
在這歡欣鼓舞的氣氛中,唯獨少年一人沒被衝昏了頭。
少年的眉頭又再度深鎖。
走着走着,他好像餓了。他也不太清楚,但是若有司康餅和紅茶擺在眼前,他大概會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一番。
「……算了,隨便你少年無力地呻吟着。
——首先……我需要錢。
少年舉起被抓住的手臂,指向頭上的橫布條與垂布。
「喂……!」
音樂與笑聲依然惹人不快,這香味倒是優雅宜人,剛烤好的司康餅也從遠處飄來陣陣香氣。
到最後,他還是決定乖乖讓人拉着自己的手臂前進。畢竟那聲音聽來並無敵意,被抓着的
他將視線由時鐘移向人羣。深夜中的縱情狂歡,在這裏遇到的盡是些不可思議的異象。
告示貼在緊閉的店家門口。稍嫌骯髒的櫥窗裏頭,胡亂陳列着老舊玩具和樂器以及古董傢俱。這到底是什麼店?不過比起這個問題,更令人好奇的是……
然而,他的口袋裏空無一物,既沒有可供證明身分的證件,更勿論一枚銅板。
「嗯?」
一幅舉槍指向銀行行員引起騷動的場景掠過心頭,無名少年不禁呆立在原地。
即使這裏號稱是奇異國度,也不可能無償提供免費餐點吧。
時間,動了。
少年態度冷漠地道了歉,但終究不知道撞到誰,因爲根本沒有人接受他的歉意。
「……我看得出來。」
他縮着身子穿梭在興高采烈地唱歌跳舞歡笑的擁擠人羣中,宛如在河川中逆向而上,化成一條逆流的血液。
龐大的時鐘穿透音樂與喧囂,告知少年,現在時刻十點十九分整。
這不是慶典,而是派對。
「真是來錯時機了……」
少年嘆氣輕呼,走進中央大道。
「……」
一路上,一直有人強拉着他,而那個人就在人羣中。
即使他就要遭人強行擄走,也不會有人發覺。
時鐘報出現在時間,十點一一十分整。
只有我,受到這股狂熱排擠。此一「常識」無聲無息地植入少年心中,在這奇異國度中唯有這是既非不可思議、也不算稀奇的事實。這是常識,亦即理所當然的事實。
在手風琴租人們彈奏出的嘈雜不協和音中,少年聽到時鐘指針擺動的聲音。
『愛麗絲』。
他自以爲解開了一個謎團,結果只是揭開另一個新的謎團。
少年調整呼吸,找回自己的步調,語氣中不帶一絲謝意地向看不見臉的男子致謝。他想憑自己的雙腳前進,出聲的男子卻遲遲不肯放手。他試圖甩開對方,手臂還是被緊握不放。
揶揄的聲音再次響起,男子從人羣中伸出另一隻手,手指在空中繞了幾圈,拼出「Welcamu」。
「這個國家的人啊,根本沒有『修正』跟『恢復』的觀念,失敗就算了,每個人都裝作視而不見,反正時間一久,誰在哪個時候犯了什麼錯部不要緊了,因爲全被忘得一乾二淨啦——你說對吧?」
「我自己可以走,快放手。」
好不容易站到一塊勉強可以立足的空間,他往旁邊一瞧,發現面對中央大道的這家店沒開,難怪無人聚集,也不見手風琴和小丑出沒。
少年想起店家歇業的理由,沒有太在意。
「沒人知道這麼做到底好不好,可是大家……這個國家裏所有人都是這麼活下去的。我只是隻貓,所以比大家還自由一點也說不定。」
聲音無視少年內心的不安,繼續閒聊。
——這裏是奇異國度。
他想瞪卻瞪不到人,只能任憑無名火在胸中延燒,氣得咬牙切齒,差點忍不住不耐煩地啐出聲。緊握他手臂的指尖意外纖細,令他不禁懷疑,足以控制一個大男人行動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碰的一聲,他撞上了人。
少年毫無頭緒。
聲音聽來耳熟,但依舊是來自……不認識的男人。話說回來,畢竟是初次造訪的國度,哪來相識的朋友可巧遇。
恐怕只有我,連今晚爲何舉行慶典的理由都沒個頭緒。
——我是個一無所有的人。爲了找尋,我獨自一人靠着自己的雙腳走到這個地方,所以……身上沒有帶任何東西,說不定……是我把東西全丟了。
「……只要能今宵有酒令宵醉就好了嗎?」
他察覺不安正慢慢侵襲着他,面對這樣的自己與現狀,他板起了面孔。
「……」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這麼一來,如何才能在銀行拿到一筆錢呢?
「慶祝活動快開始了,待在這裏很危險哦。」
他一站定,嬉笑舞動的人們便彷彿由四面八方朝他接踵而來,害得他差點隨人潮推擠無法前進,於是他繃緊了臉,硬是撥開洶湧人海,好繼續往前走。
「我要去哪裏跟你無關吧?」
沒錢選是行不通。
「什麼……?」
聽到機械運轉的聲音,少年抬起了頭,受到聲音吸引似地踏出腳步,再次走人人羣。
「不好意思,大家等這天等太久了,好像沒注意到你。」
「啊,對不起。」
「!」
——?這個聲音,我好像在哪裏……
聽到『名字』,少年的思緒被拉同現實,正打算轉頭。
——要錢的話……銀行裏有錢。
他腦中浮現了現實生活裏的知識。可是,他在這個國家的銀行哪來什麼戶頭。
「不知道……不過,錯字還是快點改過來比較好吧?」
「……對了,我連護照都沒帶在身上……」
他在『奇異國度』的入口附近左顧右盼,士兵或警察的身影從未出現,也不見入國審查。他忍不住懷疑,難道這是個對外來者甚至任何陌生訪客都敞開大門歡迎的地方嗎?
「……活下去……」
「……謝謝你的好心提醒。」
他這麼做,是希望至少能從口袋裏拿出些東西。對於連思緒也陷入無計可施的窘境,他不免顯得有些氣匱。
大家這麼鬧哄哄的,難道都是爲了歡迎某個人嗎?
對方是敵?是友?
——既然如此,我就這麼走進去也沒關係吧?
紅茶香味撲鼻。
他的目的是什麼?
「……真不乾脆的時間……」
「啊啊,你說那個啊?對嘛,果然拼錯啦,我就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
男子話中的笑意未消,聽來卻有些嘲諷,話題也轉趨嚴肅。在這熱鬧的氣氛中,少年聽着清楚傳到耳中的一字一句,簡直喘不過氣。
沒有人知道少年的名字,也沒有人對少年感興趣。
他發現,在舞蹈和笑聲前方,擺設了座機械鐘。
男子的聲音裏滿是天真的笑意。
歡迎派對,舉行中。
走着走着,他好像有點累了。他不曉得走了多遠,但認爲大概該是停下腳步歇息的時候了。黑茫茫的夜空下,王國仍無意沉睡。
『因舉辦歡迎派對,永遠停止營業。』
手臂也沒感覺到疼痛,至少那人應該不會加害自己。他這麼希望着。
「你在趕路嗎?你要去哪裏?」
即使這裏號稱是奇異國度,也不可能無償提供免費住宿吧。
——我在胡說什麼?我很清楚自己根本沒有護照啊。
——的那一瞬間,後面有股強大的力量拉住他的手臂。他的身體被這麼一扯,頓時失去重他的雙腳打結,還以爲會就這麼在石子路上跌個狗喫屎,摔得鼻青臉腫,但儘管步履蹣他還是繼續前行。
事實上,他從這個國家的人民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他們對自己這個外來者有任何興趣,甚至認爲就算他現在放聲呼救,也不見得會有人伸出援手。
少年搖搖頭,從腦海中摒除了這個想法。他雙手還是插在口袋裏,繼續向前邁開步伐。他注意到,自己從剛纔起就在拘泥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細節。沒錯,那都是些不重要的芝麻小事罷了。,
孤身踏上初次造訪的土地,疏離戚在少年心中油然而生。他將左手插進白色長褲口袋,接着放人右手,口袋不如他想像中深,雪上加霜的是兩邊口袋空空如也。
接着——那聲音寒喧似地從容說道:
聲音來自一位年輕男子,可惜受到人潮阻擋,少年只看得見對方手臂,而且奇妙的是,那人彷彿施了魔法,將手臂以外的身體其他部分全隱形了。
滴答。
一陣寒意不舒服地爬上背脊。
少年緩緩吐氣。
他儘量佯裝鎮定,擠出聲音。
「那麼,那就更不會……理我這個外來者了。」
——所以別管我啦。
他正打算接着說出這句話時,「咦?這可是爲了歡迎你而舉行的派對耶。」對方的回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什麼?歡迎……我……?」
「沒錯。這裏是沒有發條的音樂盒,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不爲人知的幻境。儘管如此,系還是到了。你打開了沒有人口的門,靠着自己的雙腳走到這裏。你到這裏,是爲了找『某個』東西吧?」
看不見的男子娓娓道來,彷彿在默唸一首寫在羊皮紙上的詩。
接着,他又以吟唱的語氣說出——
「歡迎來到奇異國度,愛麗絲。」
他呼喚着少年的名字。
「——什麼?」
一瞬間,少年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同事,頭腦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自顧自地動了。
他甩開了對方的手,明明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他卻像是付出了極大的勞力,令他頭昏目眩。他感覺到有個陰暗的物體在他腦中鼓動奔馳,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慶幸的是,直到剛纔仍緊握住他手臂的男子放手了。
他總算可以瞪視眼前的敵人。
太好了。
「……你搞錯人了。抱歉,我不叫那名字。」
「搞錯人?那可麻煩了,我看過很多討厭自己名字的人,矢口否認的倒是頭一回遇到。」
男子身穿藍色西裝,身材纖瘦,滿臉訝異又笑吟吟地望着被甩開的手和少年的臉。
自在的笑容旋即在貓的臉上綻開,他是回答了,不過答案噯昧不明,他的頁面目與目的依舊是謎。
「別回頭。」
其實應該說是,男子終於現身了。
愛麗絲髮出一聲反常的尖叫,膝蓋一軟,背上直冒冷汗。
「啊……」
「下次再一起玩吧。走羅,愛麗絲。」
愛麗絲連忙甩開貓的手。
髒污的外牆,斑駁的郵筒,堆積成山的垃圾是蟲子和灰塵的巢穴,石子路上未經整修的部分格外顯眼,乾燥的風在建築物之間來回穿梭。這地方靜得出奇,愈往前走,愈遠離中央人道的喧嚷人羣,走到後來終於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我只是一隻由人飼養的貓,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男子留着及腰的滑順長髮,頭上憑空冒出一對奇怪的貓耳朵,也許是爲遊行特地變裝的打扮,不管怎樣,格調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別有事沒事就抓住我的手……你不怕被誤會嗎?」
歌聲。
貓眼專注地凝視着他。這雙在夜晚此時瞳孔垂直呈杏仁狀的眼,到了早上肯定會像絲線般細長吧。
笑容可掬的公貓將纖細的指尖刺向少年的胸膛。
呃。
「——」
他抬頭仰望,一輪白月高掛夜空,看不見那些錯字百出的布條。
「……話說回來,你究竟是誰?」
愛麗絲吸了口氣,貓的出百制止簡直是一道命令,況且他也找不出刻意反抗的理由。
他這麼一走,立刻被冷不防地抓住手。他起先以爲被娼婦逮個正着,嚇出一身冷汗,好險那並不是他陌生的觸感。
愛麗絲知道,那雨名女子正注視着他們。他想回頭,確認這兩名年輕女子是以哪種神情,目送兩名年輕男子親暱牽手離去的背影。
就在這個時候,愛麗絲聽到了像是咬碎砂糖,又像是旋轉音樂盒發條的微弱沙沙聲。
——剛纔,剛纔那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對不對啊,愛麗絲?」
——我的『名字』是——
女子身穿蕾絲小洋裝,胸部擠壓得呼之欲出,強調出傲人曲線,裙襬則是刻意開高衩露出修長白皙的美腿,撩撥衆人目光。縱然愛麗絲和她們仍有一段距離,甜膩的香水昧依然撲鼻。
「你想想嘛,名字不是在你出生的時候就取好了嗎?如果你不是愛麗絲,爲什麼聽到別人叫這個名字會想回頭呢?」
這個圃家是否存在着行動純粹出自於善意的人,基於在中央大道親身體會到的疏離戚,愛麗絲認爲這終究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人們的笑聲。
的搖曳燈光,纔會記起自己正身處在『奇異國度』。
這下可讓我看到你長什麼模樣了,少年心想。
「哪有什麼特不特地——」
他自己也搞不懂,他究竟是在氣貓的那張笑臉,還是在氣「不小心做出反應的自己」。
他因爲貓的問題察覺自己沒有具體的目的地,到銀行之後的事,他同樣未曾深入思考。
她們今晚的生意似乎不太好,小巷裏只有貓和愛麗絲兩人。中央大道上正在熱鬧舉行慶祝活動,男人幾乎都選擇在那裏徹夜跳舞狂歡。
少年咬了咬牙。
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人剛纔還一副不將少年放在眼裏的模樣——甚至把他當成無形的空氣對待。
人們對這個猛然癱坐在人羣中的少年一點興趣也沒有,和先前的反應沒什麼兩樣。
「你想去什麼地方?我可以帶你過去哦,我最歡迎第一次來的訪客了。」
遊行的喧囂聲。不協和音。
他一時啞然失聲,只得嘆氣,隨便答道:「銀行。」
貓揮了揮手,拒絕女子的誘惑,接着故作輕鬆地牽起愛麗絲的手離去,看來這男人就喜歡對着別人的手拉拉扯扯。
「吵死了,真是廢話。」
「呃……」
鈴被搖得鐺鐺作響。
「你今天打算到哪裏?」
難不成這隻貓的個性就和他的說話態度一樣溫和敦厚,爲了不傷人——不傷害愛麗絲,刻意不表現出負面情緒。
愛麗絲好不容易用力地吐了口氣,剛纔那詭異的瞬間彷彿暫停了他的呼吸,奪走了他的意識。
貓神情嚴肅地在愛麗絲珥邊低聲警告,制止了他的行動。
他以差點沒咬向對方的氣勢惡狠狠地拋下這麼一句話。貓聽了依然氣定神閒地笑着,甚至有點像是在從他的反應取樂。
他怒氣衝衝地報上名字。
搖搖欲墜的建築物一棟挨着一棟,幾乎填滿天際。愛麗絲在貓的帶領下行走,從中央大道以繞進小巷,氣派的紅磚與石頭建築上那些華麗的裝飾旋即如幻影般轉瞬間消失。
「這樣啊,真是個曖昧的好名字,我喜歡哦——<愛麗絲>。」
不過,忽然有股念頭在少年心中成形,讓他相信那肯定是男子自己的耳朵,畢竟那雙貓耳朵正一抖一抖地輕顫着……眼前的男子是一隻貓。男子不論微笑、眼神甚至是優雅的體態,都和貓一模一樣。
「吵死了!」
儘管愛醫絲面色兇狠地出雷頂撞,貓也只是垂下眉梢微笑。愛麗絲不免懷疑,這隻貓即使心裏感到困擾也不會寫在瞼上嗎?
人形娃娃們秋波頻送,搔首弄姿,一副不願輕易讓珍貴的獵物逃離掌心的模樣。
「『大概是愛麗絲』,這樣總行了吧?」
——這些人在搞什麼……?
貓興高采烈地幫愛麗絲帶起了路。
貓凝望天空半晌,再次漾出微笑,緩緩點頭,手指像在揮舞指揮棒似地轉了幾圈。
<愛麗絲>。
前往銀行竟是一種稀奇的行爲,一定是因爲這裏是奇異國度,不講常識的瘋狂國度。
「明明就有反應。」
愛麗絲愣在原地,貓輕輕拍了拍他的盾膀,笑說:「我很擅長帶路呢。」
不,不對。
腳步聲。
貓擺出需要時間理解這句話的模樣,斂起笑容,即使只有那麼一瞬,也是少年第一次當面目睹。
愛麗絲搖搖晃晃地支起身子,揮去沾在膝蓋上的泥土,身上的純白西裝才穿沒多久就弄髒了。
那是鈴聲嗎?
望着貓親暱的神情,愛麗絲稍微安心了點。這個男子是唯一一個回應自己的行爲的人,即使他的行爲舉止怪異,態度像是會喫人……也好過周遭視若無睹的反應。
少年覺得兩頰發燙。他心裏明白,會有這樣的反應是出於屈辱嗎?不,只是因爲這一切實在太荒謬了,不管向這隻貓怒吼還是說什麼都是多費脣舌。
「既然你喜歡那個名字,隨你高興。我是……」
愛麗絲誇張地咳了一聲,試圖追趕過貓和女子。
「你是誰?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來是爲了尋找,我在尋找,或許能在這裏找到我要的東西……所以我來到這裏。至於我在找什麼,那……一定是……『名字』……
直到前一秒還使愛麗絲困擾不已的噪音,此刻全歸於寂靜。
與貓相處的時間不算長,愛麗絲卻驀然浮現這個念頭。
他的心臟止不住猛烈跳動。
手風琴聲。
◆◇◆◇◆◇◆
愛麗絲蹙眉,稍稍回頭張望。
「唔,這可難倒我了,你這麼問,是要我特地提出理由解釋嗎?」
貓微微聳肩,臉上的微笑始終不曾離去,說起話來悠然自得,縱使從剛纔就在叨唸些「那可麻煩了」、「難倒我了」之類的話,看上去卻一點也沒有真心感到困擾或爲難的神色,倒像是將少年的驚訝與害怕握在掌心隨興把玩。
歡迎派對仍在持續進行,氣氛甚至愈來愈熱烈,看來活動正進入高潮。
突如其來的氣氛和視線使愛麗絲驚恐不已。他忍不住想往四下張望,確認有多少雙眼睛緊盯着自己。
人們若無其事地穿梭在中央大道。
愛麗絲正抬頭想確認那究竟是什麼聲音,貓卻一把挽過他的手,任他怎麼揮也揮不開,還拖着他在人羣中移動,他沒料到這隻瘦貓居然頗有力氣。
剎那聞,一切又動了起來。笑聲、歌聲、腳步聲、手風琴亂七八糟的和鳴、遊行的吵雜。
人們舉國上下無不在豎耳傾聽『愛麗絲』這個名字,以及自稱愛麗絲的少年和貓的對話。他們眼睛眨也不眨,全神貫注凝視着這兩位年輕男子,不跳舞、不說話,一動也不動。
貓興致盎然地笑着。
他循聲揶回視線,原先走在前面幾步的貓被兩名年輕女子擋住了去路。
少年確實立即睜大了眼,迎面注視着貓。
驚恐宛如一道令人發麻的寒氣直竄上自稱愛麗絲的少年背脊,他全身起雞皮疙瘩,身體霎時不由自主地顫抖。
「咦?討厭,我不會非禮你的啦。」
「呵,你還真喜歡往奇怪的地方跑。」
貓笑得更開了,表情難掩幾分神氣,
眼前站着的不是陌生人,而是陌生貓。少年不曾報出自己的姓名,那麼這隻貓爲什麼會知道——連他也不知道的,他的名字。
面對愛麗絲的質疑,貓的臉上瞬間閃過驚恐的神色。
她們不論臉孔,還是一頭金黃和褐色卷鬉,都像極了中央大道櫥窗裏擺飾的人形娃娃。不過,從那一身打扮即可窺見她們的營生之道。
「別以爲我跟你一樣,我根本沒有可以告人的名字。」
在這個『奇異國度』裏,貓的長相和人類差不多,會穿衣服,會用雙腳步行,會說人類的語言,肯定是這樣沒錯。
愛麗絲走着走着,遺以爲自己不小心誤闖荒涼鬼城,只有在望見從建築物毛玻璃內流瀉出
不過,這隻貓未免和人太親近了點。貓不應該是更冷漠、任性的生物嗎?
他懷疑是自己的耳朵聾了嗎?還是『奇異國度』的人們、面具和樂聲全在瞬間消失了呢?
不對,他不是人,是貓。『奇異國度』裏的貓比人溫柔,或許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而已……
他們默默走着,排山倒海而來的疑問簡直讓愛麗絲頭痛欲裂。
「……你不喜歡嗎?」
愛麗絲隨意閒聊,把那些找不到答案的難題拋在腦後。
「嗯?」
「你不覺得可惜嗎?」
事實上,金髮女孩正是愛麗絲喜歡的類型。他若是獨自走入這條小巷,手上又有一大筆閒錢可花用,此刻將又是另外一番情景。
愛麗絲特地不將那些陳腐又觸及個人情感的字句掛在嘴邊,不過貓像是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臉上的微笑換上了不懷好意的訕笑。
「這個嘛,奇異國度裎的某位權威人士曾警告『不與全國同樂者絕非善類』。我喜歡的是誠實的好小孩。」
「……那麼你不參加派對沒關係嗎?」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貓話中的矛盾,貓愉快地笑了。
「我不過是隻貓嘛,何況我還有幫你帶路的重要任務在身,再說……」
「再說?」
貓摸了摸頭,喃喃說道:
「——她們不願意當我的主人。」
「你在說什麼……?」
就算這隻貓有不爲人知的一面,愛麗絲也不打算深入探究,如果他不會害人……沒錯……
性癖屬於個人自由。
不明的鈴聲好像又響了。
貓跨出腳步,愛麗絲也跟着繼續走下去。愈往前走,小巷裏愈添寂靜與幽合,他甚至覺得氣溫開始下降,穿過石牆縫隙間的風徒增寒意,而貓和愛麗絲的腳步聲只是使得這杳無人煙的地方更顯寂寥。
——爲什麼最好別回頭呢?——愛麗絲還沒發問,貓就搶先回答。
「最好別太常回頭,尤其是在『奇異國度』。」
這時,愛麗絲注意到腳邊沒有殼光,不禁仰望天空。
「嘿,我不是說過別一找到機會就亂摸……」
「嗯?『奇異國度』啊。」
面對這「異樣」的情景,愛麗絲不由得倒抽口氣,好不容易纔擠出了個問題。
這個男人只有這種時候纔會專心聽人說話嗎?不對,他應該是爲了扯人後腿,始終認真聽話,牢記別人說過的一字一句。
「您好。」
「這樣啊,希望你能找到你要的東西。你剛纔問了什麼?
「你想問我帶你進城堡的原因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要問,這地方真的有銀行嗎?」
和在中央大道的晴雜聲中遇見貓的情形一樣,飽的聲音彷彿在耳際旋繞。
「你不是擺明了耍我,別多問。嗎?你這傢伙裉本無心回答我的問題。」
「……你……你……你是誰?」
他朝貓用力地指了一下。
少女和方纔的年輕娼婦貌似年紀相仿,氣質卻有天壤之別。她滿臉稚氣,雙眸閃爍着純真光采。
「不用擔心,未練只是想待在喜歡他們的人身邊,就是手段有些問題。」
貓見到惱怒的愛麗絲,頓時神情驚慌,連忙回問。愛麗絲故意誇張地嘆了一人口氣。
「我嗎?」
貓沒有回頭,自顧白地匆匆走了。愛麗絲無可奈何,只得緊追在貓身後,怕要是被扔在這搞不清楚規矩與常識的地方,後果可不堪設想。
愛麗絲判斷貓的話告一段落,停住了腳。縱使他此刻正皺緊眉頭,貓應該也不會發現吧。因爲貓這一路沒回過頭,不曾佇足,只有滿不在乎的聲音傳進了愛麗絲耳中。
貓說着,手指邊朝愛麗絲的食指伸了過去,惹得愛麗絲反射性地怒抽回手。
貓的聲音和嘴角都揚起了笑意。
愛麗絲擁有的常識在,奇異國度。裏完全派不上用場,他覺得自己和這地方格格不入,縱使有貓相配,他仍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貓只是一味苦笑。
「愈是執著於過往的愚蠢人類,愈會召來醜陋的<*未練>。」(譯註:「未練」與「迷戀」日文同音。)
他不禁「啊」地驚呼出聲。那是『城堡』——那個在國度入口處見到的朦朧黑影,如今清晰浮現在幽暗夜空,其中以城牆與城堡的雕飾特別漆黑,因此不靠近根本無從掌握城堡全貌。
不,等一下,貓剛纔是不是順口帶過了某個事關重大的訊息?
「什麼啊,這例子還真怪。」
「唔……」
「……那是『紅心女王的命令』嗎?」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哪裏?」
「算啦。」
「對,畢竟是女王羅,女王的地位都很崇高。」
貓微笑着輕撫愛麗絲喪氣低垂的頭。
那裏站着一位不曾出現的少女,愛麗絲稍稍後退了一小步。
難道他會讀心術嗎?
不過,這貓未免太放心了點,愛麗絲心想。帶路者不是應該邊走邊回頭,確認要帶的人有沒有確實跟在後面嗎?
愛麗絲心頭一驚。
「末練?……那是什麼?敵人嗎?」
愛麗絲一將話說出口,貓總算停了下來。
不知道究竟是前進,還是落下。
在侵蝕着視線、月光與街燈照不到的黑暗中,不知爲何唯獨她的身影清晰可見,彷彿少女本身就是迷濛的微光。
「不好意思。」
漸漸地,如何睜眼、走路、呼吸都遊走在遺忘邊緣,就連身穿白西裝的金髮碧眼少年的那個自己也……顯得瞹昧,比幻影更不可信,宛如捏造的事實。
貓邊走邊說,像是在唸說明書似地滔滔不絕,愛麗絲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
『愛麗絲。』
少女的笑似曾相識,那是愛麗絲當面見過,也熟悉的笑容,還有那頭金黃波浪長卷發、白皙肌膚、寶藍瞳孔……
少女就走在身旁,愛麗絲驚訝自己竟未能及早發覺。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顏,輕捏圍裙洋裝一角,膝蓋微彎,落落大方地向他鞠躬致意。
和這傢伙講話搞得我頭部痛了——愛麗絲粗魯地抓了抓頭,絞盡腦汁試圖找出能讓貓吐出問題答案的適當用字,但就是想不出來。
啊啊,翻動書頁的聲音……
貓將愛麗絲的心情看在眼裏,輕輕地抬頭仰望天際。
悠哉的貓聲依然近在耳畔,唐突地填補了黑暗與幻聽。即使處在這樣的狀況,貓的設定……照樣不變。絕對不變。
他們正在接近的城堡消失了,幽微的昏黃街燈也徹底失去光芒。四處……部沒有光。不可思議而且奇妙的是,他仍能望見建築物和貓的身影。
愛麗絲一開始以爲他們走的是當地人才知道的捷徑,可是不管怎麼走,貓部不曾走入「像是能找到銀行的路」。他不禁懷疑,銀行竟會深藏在這種詭異的巷弄內。
「紅心女王……她是奇異國度裏地位最崇高的人嗎?」
她掩住嘴,嬌聲笑着說道,愛麗絲則是在旁默默觀察她的一言一行。
「<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和正打算自殺的人,還有咦,還有一個是什麼。唔,我記得是——」
況且,由「女王」聯想到蜜蜂和螞蟻真有那麼奇怪嗎?
走在愛麗絲前面的貓激動地敞開雙臂,語氣高亢,暫時停下腳步。
——你沒資格說我吧。
「…………!?」
「一個固家只需要一位女王,否則將導致人民無所適從,茫然不知該聽哪位女王的命令。所以奇異網度也只有一位女王,在這個國度,紅心女王的命令需要絕對服從。」
我爲什麼會到『奇異國度』?
「<紅心女王>?」
愛麗絲一臉正經,不管問題早就超過一個。貓這次倒是沒責怪也沒調侃他問題過多,只是頻頻眨眼,像在聽個奇怪笑話,垂直瞳孔往兩邊拉成了條細線。
「等一下,你是在什麼時候揍到帶我進那地方的命令?」
貓不見了。愛麗絲剎那間陷入驚慌,難道在不知不覺中,視線已遭黑暗逐步侵蝕,難不成看見這黑色物體的只有自己一人。大難即將臨頭,不對,是早就降臨了,現在可不是悠閒和貓聊天的時候。
愛麗絲也跟着仰望向天空。
「……不知道就算了。」
什麼也看不見。
「敵人?那是什麼?」
貓一臉詫異似地挑起眉梢。
聽到這話,愛麗絲不知怎地覺得貓反而喜形於色,貓雖然態度和藹,性格倒也有偏執的一面,愛麗絲心中暗想。
她頭上的大蝴蝶結微微擺動。
「我問你唷,你怎麼會來奇異國度呢?是來觀光還是有其他目的嗎?」
愛麗絲覺得頭昏腦脹,緩緩甩了下疑似愈來愈痛,又好像逐漸沉重的腦袋。
少女開心地笑了一會兒,然後傾身向前,筆直凝視着愛麗絲的雙眼。愛麗絲不論體格或力氣都明顯佔上風,卻害怕得渾身戰慄,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讓人分不清是否睜開了眼的絕對黑暗。
「發問的人是我耶……」
「答案很簡單,有人叫我帶你過來。」
還有筆拉扯紙張纖維的憲章作響聲
「……唔,爲什麼呢,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爲什麼?」
「例如說,未練喜歡三種人。」
貓的笑容充滿戲譆。
不曉得她叫什麼名字,下過……像是……對,「愛麗絲」這名字就很適合她。
「別管我了。」
「啊,對了。」
「問題不是隻有一個嗎?」
我的名字呢?
「……你、你剛纔說什麼?奇異國度的——」
「傷腦筋,我沒有命令你的意思哦,因爲我——不是紅心女王。」
「……抱歉,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少女嗤嗤笑着。
我真的有血有肉嗎?我的皮膚呢?
「還有別盡信他人的話,那是很危險的。這不是命令,是我給你的『忠告』,明白了嗎?」
一問還一問,而且遺是和愛麗絲提的問題根本扯不上邊的問題。
果然沒有同答的意思,愛麗絲暗忖,不過也許他只是真的不知道「敵人」這字的含意。
背後傳來輕聲呼喚名字的聲音,愛麗絲不禁往後回頭。
「嗅,就像螞蟻跟蜜蜂嘛。」
然而,貓沒有回答愛麗絲的問題。
「喂……等一下!」
這種感覺,這個世界,愛麗絲體驗過。
「我不討厭會舉一反三的孩子,走吧。」
「倒是你。」
「……我?」
他強忍再往後退的衝動,抑制住內心的動搖。愛麗絲回問後,少女伸出食指抵住脣,微微偏了下頭。
「派對的主角怎麼會在這地方呢?難道你不會跳舞嗎?」
「不,我是……」
「我可不會自己一個人待在這麼冷清的地方,我希望大家能更熱烈地歡迎我嘛。難道你被小貓咪騙了嗎?」
「小貓咪?」
她話中所指的應該就是那名男子吧。男子沒有尾巴,但是眼睛、耳朵、態度都和貓如出一轍。
「啊,那傢伙跑哪去了?」
「唉,小貓咪開溜最快了。」
原本走在前而幾步的貓消失蹤影。他是融入黑暗之中,還是急忙逃走了呢?真不愧是沒用的帶路人。
我實在不該輕侰一個纔剛見面的陌生人,愛麗絲自責,何況貓不也這麼提醒過嗎?
「別盡信他人的話,那是很危險的。這不是命令,是我給你的q忠告h,明自了嗎?」
「這個圃家的人啊,根本沒有『修正』跟『恢復』的觀念,失敗就算了,每個人都裝作視而不見。」
「你對那傢伙的事知道多少?」
既然少女親暱地稱他小貓咪,兩人勢必關係匪淺。愛麗絲問着,正打算轉身朝向少女時,「——好可憐哦,愛麗絲。」少女突如其來的舉動惹得愛麗絲無所適從,因爲她將纖細的手臂緊緊纏上了重麗絲的腰際。
不過,她的動作有幾分生疏,笨拙纏繞在腰問的手臂茫然不知該出多少力氣,反而像是在對待重要的易碎物品似的,輕柔地環抱住愛麗絲。
「!」
愛麗絲一時驚訝,下意識地輕推開她的身體,身體隨即從束縛中解脫。
「啊……」
從紙屑堆中拿出來。
『找到羅……喏,愛麗絲,還我,你得把這還給我,這是我的……<愛麗絲>、<奇異國度的愛麗絲>,還給我……』
一股連愛麗絲自己也不敢置信的力量源源不絕湧現,他猛一推,將少女推了出去。
無意間爆發的莫名怒意,瞬間戰勝愛麗絲心中的恐懼與混亂。
可是
「愛麗絲。」
在現實中,愛麗絲顧不得呼吸『奇異國度』的空氣,他的視線染成一片靛藍,不,其實是又回到了暗夜的漆黑。他的意識模糊,視線也一樣混亂。藍與黑閃爍不定,一閃一滅,繞着漩渦不停轉動。
——這種事情我怎麼知道……!
少女的微笑和聲音更加貼近愛麗絲。
沙沙、簌簌、簌簌簌簌簌。
「!」
——別丟。
少女的舌尖由愛麗絲的齒縫探入口中。愛麗絲懷疑口中的東西應該是舌頭,那個東西與自己的舌頭完全不間,觸感簡直像個不明物體,而凡異常冰冷,又極度炙熱,熱得幾乎引起燙傷,冷得令人差點凍僵。
「——住口,別叫了!」
陌生少女突如其來的親吻,和像是舌頭的觸感,都令愛麗絲不寒而慄。他顧不得禮節,抓着少女的腰,使盡全力試圖拉開少女。
但還是得趕緊逃離那僞裝成少女的『某個東西』!
——住手,我不會把名字讓給任何人!愛麗絲只要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愛麗絲嚇得反射性地撇開臉,少女卻以難以置信的蠻力一把摟住愛麗絲的頭,絲毫沒有剛纔對待易碎物般的謹慎小心。
少女每一呼喚這個名字,愛麗絲就差點忍不住停下腳步回望。光跑就已經夠喫力了,即使只是謹記着『別回頭』,也得耗上驚人力氣,深怕一鬆懈,還來不及阻止,頭就這麼往後轉了。
穿着圍裙洋裝的少女身上沾滿鮮血與藍色墨水,雙手仲進愛麗絲胸口。在愛麗絲體內攪弄的就是她——她正在找某個東西。
簌簌、揉揉揉。
——這女孩子在找什麼?她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既然要親,至少給我個熱情點的吻吧。
簌簌簌簌……
簌簌、簌……
少女一動也不動。
從愛麗絲的體內扯出來。
愛麗絲在耳中,在身體裏聽過這聲音。
愛麗絲一聽到名字立刻展開行動,強逼自己用力踹地。他沒受傷也沒流血,身體卻異常疼痛,尤其胸口更是痛人心腑,手腳也出不了多少力。他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奔逃離,可惜雙腳不聽使喚,只能丟臉地拖着腳前進。
一大片的藍。
撕裂身體般的劇痛將愛麗絲的意識瞬間拉同現實世界。
藍色墨水在書頁上寫着——
少女的身子頓失平衡,宛如斷線的人偶。縱使她的體態輕盈,狠狠跌上這麼一大跤還是令人怵目驚心,愛麗絲於是趕緊抓住少女的手臂。
然後,她就這麼吻上了他的雙脣。
令人作嚼的難受「氣息」與觸感由口中擴散至全身。
可是,這真的只是幻影嗎?說不定少女真的將手伸進了我的身體,打算取出「名字」。我的身體裏面堆滿了紙屑嗎?胸口和喉嚨像是在火中燃燒,傳來陣陣灼熱疼痛。
——不逃不行。
少女抓住了那個東西,開始用力往外拉。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噗吱噗吱,窸窸窣窣,她緩緩拉扯。
那是愛麗絲深藏在體內的『名字』。
『我想要名字——<愛麗絲>。』
的幻影……
「唔!」
不能回頭。
仍未消逝。
書頁被一張張撕下丟棄,發出窸窣聲響。
他記起貓的忠告。
不管愛麗絲怎麼逃,少女的呼喚聲和腳步聲始終如影隨形。他一路跌跌撞撞,拼了命地逃,少女卻好像只是踩着優雅的步伐尾隨在後。
——逃去哪裏?
他見到了駭人的幻影。
被撞開的少女無聲無息地迅速起身,又恢復了笑容。她的笑容和笑聲比演員背誦劇本臺詞
籟簌簌簌簌簌……
——不逃不行。
原本文風不動的少女,此時發出了短促而尖銳的叫聲,摔倒在地。愛麗絲沒看到這一幕,他沒閒功夫欣賞眼前此景。憤怒和蠻力全消失得一乾二淨,他渾身冷汗直流,跪在跌倒的少女面前,壓住了喉嚨。
下一秒鐘,少女纖細白皙的雙手竟捧住了愛麗絲的臉頰。
愛麗絲漸漸無法呼吸,只能靠鼻子勉強撐住。他不由得懷疑,難不成這位少女吸走了所有氧氣?
「愛麗絲。」
沒空理會少女機械化的笑聲和臺詞了,愛麗絲試着讓麻痹的手腳用力。
簌簌簌。
像小孩一樣亂找一通的少女沒多久發出了一小聲歡呼。
簌。
詭異的幻覺仍在腦中揮之不去。
這是有人將紙……這是撕破書頁的聲音,接着應該可以聽到紙張被揉成一團,然後出現丟進垃圾桶的聲音。
「呵呵……真失禮。」
愛麗絲睜開的雙眼與少女的碧眼四目相交,少女的眼神冷漠無情。由於兩人正在親吻,愛麗絲認爲她多少可以表現出沉醉的樣子。她的眼神像是在尋覓。
<奇異國度的愛麗絲>這個名字。
那雙手若無其事地撕下了這一頁。
「——!」
這不是噪音。
——住手。
「呀!」
重要的名字。
常聽人形容眼前一片漆黑,或是一片空白——愛麗絲身上的襯衫和眼裏瞳孔的顏色滲入他恍惚的意識中,那是遠深於藍天,猶如吞噬光線的、深海般的藏青。
隨着意識抹上藍色,愛麗絲在少女的嗤嗤笑聲中疑似聽到了噪音——
如令沒了人帶路,他不曉得該何去何從,他甚至不確定人聲鼎沸的中央大道位於哪個方向。那隻貓依然不見人影,他感覺不到任何視線,不會有人伸出援手。
少女的純真明眸在眼前閃耀寶藍光芒,一片湛藍映照出愛麗絲驚恐的神情。愛麗絲望着那張仿若他人的臉孔,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境遇,還誤以爲這一切不關己事。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
「我要去個沒有你的地方!」
撈出紙屑……
「你又是個人了,」
那雙手隨即撕到某頁。
更不帶感情,活像一臺機械。
「真的好可憐呢……」
「唔。」
「呵呵呵,呵呵呵,不能弄髒這裏哦。這裏可是要封藏愛麗絲純淨心靈的地方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喉嚨深處的灼熱一路蔓延到胸口,像是喝下融化的金屬,因熱融解成泥狀的身體內部則有雙看不見的手在翻攪。
「愛麗絲。」
「喏,你要去哪裏呢?愛麗絲。」
她硬從愛麗絲體內出亂丟在地的,不是肉也不是內臟,而是紙屑,一張張墨水寫滿潦草字跡,被撕裂揉成一團的紙屑。
「啊……唔,哇啊啊啊!」
愛麗絲忍不住吐了,但他的胃是空的,噁心的極酸胃液在石子路上四濺。
別回頭。
她明明正親吻着他,卻嗤嗤笑了起來。笑聲由塞麗絲口中……腦中,如幻聽般響起。
——住手。
別回頭。
「呃、嗚……!」
但她只是凝神注視着愛麗絲的雙眼。
少女開口呼出氣息,嬌柔嘶啞的話語如蜜汁滴落。
愛麗絲閉上眼,揮散了幻覺。
不能再回頭了。
藍色緩緩地在視線中渲染開來。
從剛纔起就是驚嚇連連,愛麗絲感到心臟簡直難以負荷,甚至無暇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呵呵呵呵呵呵,而且呢,愛麗絲,不要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嘛,你應該可以哭得更更更可愛的吧?我以前就是這樣的呢——<愛麗絲>。」
從我的身體裏……
然後——
愛麗絲頭也不回,徑自對着少女的疑問嘶吼。不曉得吼叫聲是否傳到了對方耳裏但他能做的也只有對着前方大吼。幽暗中,吼叫聲顯得格外空虛。
「——不行。你不能再往前走了。不可以。」
「吵死了,別指使我!別管我!」
「不行,你可是愛麗絲呢。」
「所以說,到底爲什麼叫我愛麗絲!我是——!」
「何況你根本無處叮去……你沒有『目的地』啊。」
「——!」
她說得對。
少女的話狠狠刺中他胸日,他終究還是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而是仰起臉。
原本在後面追趕的少女,轉眼間站到了愛麗絲面前。
少女的寶藍瞳孔與天空和冰同樣清澈,卻見不到一絲人類的情感,她果然是披上人皮的『某個東西』。
貓還說了哪樣話?
「愈是執著於過往的愚蠢人類,愈會召來醜陋的<未練>。」
「<未練>只是想待在喜歡他們的人身邊。」
「例如說,<未練>喜歡三種人。<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和正打算自殺的人,還有——」
<未練>。
這位少女就是……貓口中的<未練>,一定是這樣沒錯。所謂的未練不單是動詞,在『奇異國度』裏還可當作名副使用,指恐怖怪物的一種。她,正是<未練>。
「喏,愛麗絲,你迷路了吧?我叮以和你一起找,找你重要的■■■■■。」
刺耳噪音蓋過了少女的聲音。愛麗絲掩耳,他不想聽到那聲音,那簌簌簌簌的聲音。聲音撕掉了少女的話,丟棄在一旁。
「我重要的■■■■■……」
「站得起來嗎?」
槍聲每一響起。怪物嬌小的身軀和扭曲的笑顏使規律性地隨之彈跳。
「真是的,就會亂來……要是趕不上下午茶的時間就糟了。」
愛麗絲這麼想着。他和男子確實是初次相見,卻對他有印象。他今天是第一次來到『奇異國度』,應該不認識任何人,可是——
然而,少女像是將被撕去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滿意地點了點頭,伸出織纖玉指。
我不要再相信這個國家的人了——愛麗絲嚥了下口水,露出兇狠的眼神問道。帽子男被問得眯起了眼。
愛麗絲感到背脊一陣冰冷。這景象近看實在令人沭日驚心,少女裂開的臉扭曲變形,寶藍眼珠只剩下一個黑色窟窿,嘴脣往兩旁裂出一條大縫,牙齒和皮膚則是碎裂一地。
帽子男一舉槍,影子少女馬上笑着把頭縮了回去。
「我的名字……不是愛麗絲……」
——死……?爲什麼……?爲什麼我得死在這地方……?我還沒——
「所以呢,交換條件是,我希望你能歸還名字。<奇異國度的愛麗絲>。把<愛麗絲>還給我……愛麗絲。」
接着,有別於放棄而來的念頭是——憤怒。
「這樣啊,那麼……」
「敵人?這問題還真妙,你自己判斷不就得了,<愛麗絲>。」
太好了,她聽到了。
他向愛麗絲伸出手。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他?
少女沉默半晌,沒有任何反應。
「……」
本來是少女的東西忽然放聲尖笑,笑聲中不再有少女的天真,而是混雜了兔子與老鼠和度度鳥、蜥蜴、豬、嬰兒,以及各種動物的叫聲。
隨之而來的是放棄的念頭。
——原來剛纔那些都是裝出來的啊。
短促的爆炸聲響起。
正在他束手無策之際,少女飛了起來——至少看上去是如此。
在漫長的沉默後,少女冷冷說道。
這人出手相救,語氣卻顯得冷淡不耐煩。
「!」
窗戶玻璃劇烈震動,尖聲刺入愛麗絲耳中。
——要奮戰嗎?
宛如捧毀的人形娃娃——一個遭人用鐵鎚敲壞的人形娃娃。
「別、別開玩笑了………爲什麼我一定得死在……這地方!」
愛麗絲痛苦呻吟着,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撕裂世界的聲音所消除的字句,只是同樣話聲未落,即遭到撕毀。
他覺得胸口鬱悶,簡直快喘不過氣,好不容易纔將話擠出口。不過是一句否定的話,爲什麼會這麼沉重?
可惜,他再怎麼使勁逃跑終究是徒然在原地打轉,少女看似嬌弱,卻有用不盡的力量。在這個漆黑空間裏,他的呼吸極爲喫力,少女則相對不公平地活動自如。這地方入同她的地盤,在愛麗絲回頭的那一剎那,『奇異國度』的一角即納入她的掌控。
又出現一個怪人了。不過……
「竟然全聚集過來了。」
愛麗絲啞然望着眼前的景象。硝煙味刺鼻,他的脖子不痛了,只是心臟仍住怦怦直跳,肩膀顫抖着喘不過氣。
「閉嘴,吵死人了。」
持槍男子朝愛麗絲問道。
愛麗絲一邊舒緩呼吸,一邊抬頭仰望男子。男子正要將手上的槍收進西裝內廁口袋。
「不想死就閉嘴。」
「聽好,我們就這麼走到中央人道,不想死就別回頭。走吧。」
「……你也是敵人嗎?」
愛麗絲不發一語,慍怒地抓住朝他伸來的手,順勢站起身。男子抓起愛麗絲身體的力道頗爲強勁。
他態度強硬,語氣幾近命令。這國度裏頭難道沒有個正常人嗎?愛麗絲這下真的生氣了。
愛麗絲旋即感到呼吸困難,再掐下去不只窒息,更可能扭斷頸骨。少女的蠻力依然大得出奇,他的頸動脈遭到壓迫,血液幾乎無法輸送至腦部。
那些全是有着少女形狀的黑影,在摔落地而跌得粉碎的那一瞬間,碎片四處飛散,笑聲與慟哭聲隨之大作。
「……笑什麼。」
如同帽子男所說,愛麗絲能感覺到建築物屋頂上投來好幾道視線,黑影與竊笑聲正在接近,數量約有……六到七個。
「啊……啊啊啊……啊……嘻、嘻嘻、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路上的空氣不安騷動,帽子男咂嘴,像是刻意發出響亮的嘖聲,銳利的眼神顯得更加鋒眉間的皺紋也更深了。
不見了,就在他正這麼以爲的下一個瞬間,他的呼吸驟然停止.身體仰躺着倒在石子路上,差點撞上後腦勺。少女的臉龐近在眼前。
男子掏出剮收進口袋的迴轉式槍枝,扳下擊鎚。愛麗絲瑟縮着身子,但是槍口並未指向愛麗絲,而是朝完全不相干的方向——兩人頭上,建築物的屋頂上方。
愛麗絲認爲自己沒有做錯事,沒道理讓第一次見面的男子劈頭責罵,何況自己纔剛遭受莫名襲擊。他大爲光火,忍不住對着男子發起脾氣。
不知不覺中,少女潸潸淚下,哭成了個淚人兒。
他破口大罵,我不要消失,我可不要死得這麼莫名其妙。
他被拉起的那一瞬間,帽子男頭一次展露笑顏。出其不意的笑容,像是驚訝,又像嘲諷。
「?」
他焦急地想,既然逃也逃不掉……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槍聲。槍聲。槍聲槍聲。
少女伸出粉紅舌尖,舔了下嘴脣,看似打算以那對脣與舌頭再來一次深吻。
「你這傢伙到底是誰?」
少女露出大大的笑容,一個不是純真,也算不上邪惡,而是無比空虛的笑。少女纖細的手掐住了愛麗絲的脖子。
「我爲什麼要跟你走?你得告訴我理由。」
「!!」
「……?」
……這是,槍聲。
「哇啊!」
「再見。」
由帽沿和頭髮問可以窺見一雙銳利的眼神。
對方像是確認過愛麗絲身上沒有嚴重外傷,因此沒有表現出擔心,反而對着他大發雷霆,還不忘蹙緊眉頭。
男子頭上戴着一頂帽子,頑強的自然捲黑髮凌亂不堪,下巴的胡了沒經過修剪,猛一看選以爲是個邋遢的人,但不論帽子還是那一身黑西裝都是製作精美的高級品。
如何奮戰?
愛麗絲往後退了一步,眼前的情形毫無勝算。
「真是沒完沒了,快站起來。」
愛麗絲其實不太有把握,他甚至陵疑起自己是否曾經真正與一般的女孩有過接觸。
少女的話裏似乎混入了感情和真心話。她悲傷,懊悔,甚至憎恨愛譚絲。
「……我無所謂。」
愛麗絲的瞪視和莽撞的問話態度全遭帽子男一口駁斥。
豆大的淚珠滴滴答答落下,不停從她的一雙大眼睛裏湧出。她的淚水看似無色的墨水,但那只是無機物,和人類流的眼淚柑差甚遠。
他不知爲何不怎麼覺得恐怖,反而是對眼前荒謬的情形,對少女,對貓,對來到『奇異國度』的自己燃起熊熊怒火。他掙扎着吼叫出聲。
「麻煩死了……」
——愛麗絲。<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對了,我是什麼時候變成愛麗絲這名字的?要我歸還名字……名字該怎麼還?我——
這呻吟般的嘶啞聲音是否清楚傳進了少女耳中?
槍。
「……!」
愛麗絲仍執勤地跌坐在地。他脖子上的傷好了,腳也不抖了。他能站能跑,就是故意不起身。
「我在想,第一次見面的人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你一點也不懷疑嗎?」
某個人說着,然後——
掐住愛麗絲脖子的力道應聲消失,氧氣總算能送進肺部。他喘着氣,張開了眼睛。少女臉但是那張笑顏裂開了。
「你說什麼?」
碰、咚、啪,槍聲每一響起,就有黑色人影落下,掉在愛麗絲面前。
「你可以消失了。」
他的視線前方再次降下藍色簾幕。
未練有動靜了,笑聲與啜泣聲愈來愈清晰。她們一直待在高處,專注地觀察愛麗絲和帽子男的一舉一動。
「……我不要。」
他在幹鈞一發之際及時避開少女襲來的手,害得她順勢往前跌整張瞼撞上石子路。但是,這次她沒有尖叫出聲,而是一聲不吭地迅速起身。
「我也想要名字,我也想成爲愛麗絲,不對,我本來就是愛麗絲,爲什麼你會是愛麗絲呢?你根本不是愛麗絲啊。」
他的眼睛下方有一人片黑眼圈,表情也有些疲倦,一臉做什麼事都嫌麻煩的樣子。這樣的外表和他的眼神實在不太搭調。
帽子男又暗啐一聲,打開彈膛,彈落彈殼再捕充子彈。他的手法異常熟練,不到三秒已經裝好子彈,關上彈膛。
怎麼辦?
這頭怪物的眼神和語氣仍是不帶情感,卻將少女的動作模仿得唯妙嘥肖,可惜她的態度反反覆覆變化過快,真正的女孩肯定……不會這麼情緒不穩。
槍聲接連響起。
「笨蛋,你就是太好奇,纔會被<末練>纏上。」
BLAM!
「往這邊走。聽好了,絕對不準往後看,這是女王的命令。」
「我聽到你的話啦……不過這裏的女王下的命令還真奇怪。」
噠噠噠噠,愛麗絲背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惹得他差點回頭張望。帽子男伸出下巴指了指小巷前方,就在愛麗絲起步奔跑的同時,男子朝他身後開了三槍。
帽子男送出子彈當成紀念品,射完,他也默不吭聲地直刻跑了起來。
跑着跑着,男子抓住了愛麗絲的手臂。
一旦迷途闖進這個國度,似乎就得接受強拉手臂的洗禮。愛覆絲被抓着手臂,全力奔走。
未練的聲音和氣息也跟着逐漸遠離。
◆◇◆◇◆◇◆
愛麗絲以爲貓帶着他繞進小巷深處,沒想到只跑五分鐘就則到了中央大道。他不明白,究竟是貓故意繞路,還是未練將他拉進了亞空間。
奇異國度的愛麗絲歡迎派對在主角缺席的狀態下接近尾聲,歡欣鼓舞的喧囂在某種程度上歸於平靜,手風琴和狂歡人數明顯減少許多。
「喂。」
「……」
「你差不多該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了吧?」
「……」
帽子男快步向前,只有在丟掉菸嘴,重新點燃一支香菸的時候纔會偶爾停下。他沒回答愛麗絲的問題,對愛麗絲的聲音充耳不聞,也沒回頭。
點了好幾支菸後,帽子男瞥了眼公寓屋頂。愛麗絲循着他的視線望去,看到有個黑影躲了起來。未練似乎下管周圍熱鬧還是冷清,隨時可能出現。
「你遇到<柴郡貓>啦。」
男子銳利的眼神盱向愛麗絲,毫無預警地開口詢問。愛麗絲有些喫驚,不論是突如其來的問題,還是男子充滿憤怒敵意的眼神。
「柴郡貓?」
「就是那隻讓你說出名字,還讓你碰上末練的蠢貓。」
「你說的蠢貓是……」
帽商橫眉豎目,丟掉只剩一小截的香菸。
柴郡貓滿臉驚恐,盯着槍口,舉起雙手。
愛麗絲記起那隻穿着深藍色西裝,身形瘦削的貓。這麼說來沒說出自己的名字,不過提到貓,愛麗絲能想到的也只有他。
愛麗絲聽着柴郡貓的話覺得不太對勁,不禁起了疑心。
「……你不是嗎?」
帽商沒回應愛麗絲的冷嘲熱諷。他紮起一頭捲髮,動手開始煮水。
愛麗絲脫口說出了內心話。
「你居然戴商品出門。」
莫非那隻貓能自由自在地消失、忽然現身,遇到緊要關頭就逃之夭夭?愛麗絲明知白費力氣,還是問了帽商。
看來帽子男眼中的敵意不是針對愛麗絲,而是<柴郡貓>。
那個房間確實不怎麼豪華,但也不至於糟糕到無法住人,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房間,有牀,有衣櫥,窗戶拉上了窗簾。
「他是愛麗絲啊,對吧?」
「哎呀呀,虧我還特地幫帽兄製造大出風頭的機會。」
「帽兄?這是你的『名字』嗎?」
「……我沒有必要保護不是愛麗絲的人。」
柴郡貓舉着手,輕輕嘆了口氣。愛麗絲瞥見帽商嚴厲的眼神,猜想要是柴郡貓瞻敢繼續破壞帽商的心情,帽商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不知道。」
愛麗絲正想瞪過去,貓的身影卻倏然消失無蹤。
「……這樣啊,好吧。」
「不止舉行全國性的歡迎派對,還能免費住宿—愛麗絲受到的待遇真是好到無可挑剔。」
「……唔,這實在稱不上是個豪華的房間。」
「不知道,我本來就看不到。」
「你想問我帶你進城堡的原因嗎?答案很簡單,有人叫我帶你過來。」
愛麗絲蹙眉,貓則是看向帽子男。男人沒有反應—反而是貓的其中一隻耳朵動了動,用
「你說錯了,我最討厭的是你,除了你以外的貓我可是喜歡得無法自拔。」
「走廊走到底就是你的房間,別破壞房間,也別弄髒了。」
「閉嘴,你做了什麼不關我的事。」
「已經要睡了嗎?小孩子無憂無慮的真讓人羨慕啊。」
不知不覺中,他們走出了中央大道。這裏沒有貓帶愛麗絲進入的小巷狹窄,但仍是個無人且寂靜的地方,帽商的嘀咕聲也因此清楚傳進了愛麗絲耳中。
「……十先令六便士……算貴嗎?」
那傢伙嗎?
不傀是貓。明明直到一秒前,那地方都邏是空無一人。
「什麼?」
「有什麼問題嗎?」
「你是愛麗絲對吧?」
「喂,帽商,這傢伙就是柴郡貓吧?」
「柴郡貓。」
「這傢伙是別人養的貓,死也不會聽從女王的命令。」
愛麗絲明明是跟隨柴郡貓繞進小巷,走到城堡附近,爲什麼從他的語氣聽來好像自己和女王的部下毫無瓜葛——
「吵死了……」
「這裏是你家?」
愛麗絲好奇帽商給了自己怎麼樣的房間,打開了最裏面的那扇門。
這裏的空氣果然也很奇妙。
力地點了下頭。
「這設定還真方便……」
愛麗絲在帽商的帶領下,第一次走進這個固度的建築物。那裏是老舊公寓的一樓,公寓面向大馬路,他們不知道爲什麼卻從後門進入。
帽商不使用,但讓人住過這間房。
「咦……等等!你剛纔說你是依女王命令——」
「快滾。由我帶愛麗絲過去,這是『女王的命令』。幫我向<公爵夫人>問好。」
他對貓的態度冷酷,更甚於對待愛麗絲。
貓仍保持一貫從容的姿態,臉上掛着笑意。
帽商脫下戴在頭上的帽子,輕輕敲了兩下,表情倒是很認真。
叩、叩。
噢,遇到啦。我漫不經心地跟着他走,喫了不少苦頭。
「既然見過就算了,不準再和他見面。走吧。」
帽商好像不常使用這問房間,輕微的灰塵味隱藏在空氣中……可是也有女孩子的香水味和糖果、辛香料以及一種誘人的香味。牀單和棉被像是數小時前剛有人睡過,還維持着那人起牀後的皺褶。
「可是我身上沒錢。」
「是,那麼就是這種設定。」
「這裏不是旅館,我也不想要你的錢。」
帽子的種類和顏色雜亂無章,而且每一頂都是新品,看來這男子確實是名『帽商』。
「不過,帽兄,你的心地還是一樣那麼壞。既然看到愛麗絲有危險,怎麼不早點出手救他呢?視若無睹也算是欺負弱小哦。」
帽商停下腳步,依舊沒同頭。
客廳十分寬敞,似乎不常招待客人。沙發上頭擺滿了帽子,有禮帽、無邊呢帽、獵帽——
——原來他的名字是瘋帽商。原來如此。
——啊。
喀嚓。
貓又恢復平常的笑臉,摸着愛麗絲的頭。愛麗絲繃起瞼,揮關了他的手。
但是在凝視帽商背影,接着開口說話時——他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些許冷笑。
柴郡貓從沒說過自己接到了「女王」的命令。
原來如此,原來『設定』就是在這種時候使用。
愛麗絲注意到了自己的疏忽。
「我告訴你哦,小愛麗絲。帽兄的設定似乎是看不見我的存在,他好像很討厭貓。」
柴郡貓和愛麗絲說話時,一雙耳朵動個不停,還邊做出以貓手洗臉的動作。走在前方的帽商聽立刻大罵。
愛麗絲兩手插在口袋裏,環顧室內。傾斜的壁鐘刻劃出時間,陰暗的走廊通往愛麗絲借住的房間。
那個長髮裏冒出貓耳的男子
「嗨,愛麗絲。」
拜託你快消失吧。
那人會是誰?
愛麗絲身邊響起熟悉的溫柔聲音。他看向聲音來源,嚇了一跳。身穿深藍西裝的那個人故意朝瞪大雙眼的愛麗絲揮了揮手。
「辛苦你了,愛麗絲。」
「咦,你真的是賣帽子的啊,我還以爲他們搞錯了,你其實是個『殺手』。」
「喂,你是從哪裏……」
帽商看也不看驚訝的愛麗絲和微笑的貓一眼,只是一味向前望,嘴裏吐出憎惡的聲音,貓見狀誇張地張開雙手,笑吟吟地嘆了口氣。
「我是個帽商。這頂帽子的售價是十先令六便士。」
「嗯?」
「愛麗絲,抱歉羅,我還想跟你再聊一下,可惜帽商好像迫不及待要早點跟你獨處。他是女王的寵信,反抗他的下場可是很恐怖的呢。」
「我先帶你到房間。」
貓在這種情形下依然不改笑顏,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即使不像是因爲洞悉愛麗絲的心思,不過帽商確實行動了。他拔槍,臉部動也不動,正確地將槍口瞄準柴郡貓的眉心。
帽商這一路煙不離手,家中煙味倒是不明顯,反而有股奇妙的香味。紅茶與蛋糕、水銀與香菸、硝煙、墨水與羊皮紙,還有女孩子會喜歡的甜美香水味,各種香味混雜在一起,卻互不干涉,如凍結般停滯在原處。
帽商聳肩,將帽子擺在桌上。
(瘋帽商)。
他低聲嘀咕着宣稱。
「……?」
門一開,奇妙的香氣立即四處飄散。
愛麗絲一聲不吭地點了點頭,注視着瞪向虛無夜空、吞雲吐霧地抽着煙的『帽商』。
「帽商大哥,你對我好像有很深的偏見哦,愛麗絲會被未練纏上可不是我的錯。」
「……咦…………喂,那傢伙去哪了?」
「我住在這裏沒關係嗎?」
帽商兀自走了。
翼麗絲正想這麼回答的時候——
「不行嗎?這頂帽子可是傑作呢。」
帽商拿出鑰匙開門,聲音疲憊地說着。
愛麗絲打從心唐這麼想,這個男人——柴郡貓的葫蘆裏到底裝什麼藥,他根本搞不懂。況且,帽商和柴郡貓之間似乎存在着不爲人知的過節那些內幕與真相,使愛麗絲覺得自己遭到排擠。他們就在他身邊卻無視於他,討論着他不明所以的話題,聽着實在惹人煩悶。
客廳傳來帽商的聲音,語氣像是譏諷,又像是驚訝,惹得愛麗絲氣呼呼地衝上走廊。
走廊上飄散着淡雅紅茶香氣,是帽商正在泡茶嗎?
他記起客廳壁鐘上的時間,趕緊駁斥。
「什麼已經不已經的……現在是半夜兩點耶。」
「這樣啊,那的確是小孩子早該上牀睡覺的時間了。」
「嘖,你說誰是小孩子!」
愛麗絲砰的一聲用力甩上房門。
帽商的年紀的確比愛麗絲大,但愛麗絲的外貌也不像個孩子。
在關門上鎖的那一剎那,愛麗絲感到身心俱疲。他不清楚自己是在幾點進入『奇異國度』,不過遇見貓的時間確實是十點二十分,不曉得爲什麼這不上不下的時間他反而記得特別牢,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逃跑、摔倒、嘔吐、再繼續跑……腳跟石頭一樣硬邦邦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穿着西裝外套的緣故,肩膀也很僵硬。
他脫下白色西裝外套,解下領帶,縱身一躍,倒在牀上。
「唔……」
枕頭上有東西。
「頭髮……?」
那是一根細長微卷的金髮
可能是女孩子的髮絲。
不是愛麗絲的頭髮,而且這麼長的一根頭髮肯定是女人的,也愛麗絲捏起那根頭髮,一根絹絲般柔軟細緻的頭髮。
他的身體似乎真的累了,才躺下不到兩分鐘,便被沉沉睡意籠罩。牀邊的窗戶傳來細微聲響,他聽着睡意又更濃了。
滴滴答答……那是雨聲,好像下起雨了。
——我不喜歡雨聲。
愛麗絲在半夢半醒中想着。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連怎麼泡紅茶也不懂。」
難道——我錯了,不該自稱愛麗絲?自稱愛麗絲,恐怕就是捲入麻煩的開端。
「這是你的。」
在這裏,<奇異國度的愛麗絲>這句話——這個『名字』蘊藏極其恐怖的力量。愛麗絲腦中湧現源源不絕的疑問,不安也隨之成形。
「這……這是什麼……?」
男子站起身。
◆◇◆◇◆◇◆
阿阿,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又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呢?我的目的是什麼?我到底是
帽商脫掉了西裝外套和帽子,身上穿着背心,頭鬃依舊如未經梳理般蓬亂,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未消,雜亂長在下顎的鬍子還是沒刮。從昨晚(準確來說,愛麗絲在半夜雨點睡着,時間算來應該是「今天」)到現在,帽商的外表看似毫無變化。
誰……?
愛麗絲一坐下倒茶,帽商立刻蹙起眉頭,怒目相向。
「其實也沒什麼,難得到了這裏,我想到處走走。我對這地方不熟,你知道『奇異國度』有什麼觀光勝地嗎?」
愛麗絲刻意大嘆了一口氣,走向廚房。幸好帽商沒說不準喫喝,不這麼想他實在撐不下去。
「所以呢,瑪麗安娜,你用不着擔心。反正他過不久也會被寂寞逼得自行走上絕路……就像只弱小的兔子一樣,哈哈哈。」
「話說回來,我從昨天就在懷疑了,女王爲什麼要召見我?女王不是這裏地位最崇高的人嗎?爲什麼我一定得去——」
「……你喝的是什麼茶?」
那香氣和他進房睡前聞到的幾乎一模一樣,讓他懷疑難不成自己只睡了五分鐘。
「你在看什麼?」
帽商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裏,取下罩住茶壺的保溫棉罩,手法純熟地倒滿一杯紅茶。
那是一把槍。
「我不是說過別有事沒事都跑來問我,你是聽不懂嗎?」
愛麗絲半眯着眼瞪向帽商,喝起了杯中的紅茶……淡然無味。也許是茶葉放太少,又或許是熱水加太多,也可能是太急着倒茶了。
「我可不想和你這種亂倒砂糖的人討論紅茶。」
「我一定會達成你的心願。」
◆◇◆◇◆◇◆
面對帽商冒然遞上的殺人工具,愛麗絲不敢碰,也不敢多看一眼,不過那也只維持了剛拿到手的前五秒針。他握住槍托,手指放在扳機上,就和穿上白西裝一樣,槍和他的手——他的身體彷彿融爲一體,宛如身體的一部分。
剛纔他還有點後悔自稱『愛麗絲』,回應起帽商的問題仍是怒氣衝衝,這都得怪帽商說話的態度活像在耍弄無知的小孩。
一名小個子的年輕男子將臉埋進少女膝蓋,不時發出笑聲,和少女聊天。
分不清是困惑還是興奮,他握住槍托的手直冒汗,止下住顫抖。這是他第一次拿槍指人,他沒想到,原來槍這麼……重。
——唔,不過……我果然……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在柴郡貓和帽商、<末練>和參加歡迎派對的羣衆面前,我是『愛麗絲』。
有隻握筆的手在寫字……我記得那隻手的味道……
也可能是像人偶娃娃一般,動也不動的少女。
血色的雙眸,在陰暗中閃爍不定。
愛麗絲認爲帽商若無其事地否認了他的存在,一口氣實在嚥下下。
既然被問到想去的地方,愛麗絲只好這麼回答。說穿了,他根本沒有想去的地方,但又不想在這裏和帽商兩人獨處,共度沉默時光。與其爲了這種事情浪費光陰,還不如在外頭漫無目標地閒逛更有意義。
「你準確測量過時間了嗎?」
「大吉嶺。」
「什麼?」
帽商啜飲甜膩的紅茶,心滿意足地呼了口氣。
「怎麼,你想去什麼地方嗎?」
帽商捻熄香菸,將茶壺裏的茶倒進茶杯。和愛麗絲不同,他的茶呈現渫紅色澤。
確認過帽商擲來的東西,愛麗絲簡直嚇破了膽。
「我……沒有時間了。」
白色長髮輕柔飄逸。
「不過,其實就跟入境審查差不多,照實回答問題就行了。自己的名字還說得出來吧?」
壁鐘響着時間走動的聲音。帽商不發一語,愛麗絲也默不作聲。
唧。
「大吉嶺……大吉嶺……什麼啊,這裏全部都是大吉嶺嘛。」
廚房的餐褪裏擺滿了看似昂貴的茶具和罐裝紅茶,食物只有甜和鹹的餅乾,全是些配茶的小點心。
他也不清楚究竟睡了幾個小時。
然而一走進客廳,傾斜壁鐘上的指劃指向了一點過後。
「那就沒問題啦。你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就得了拿着。」
「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小孩就是這麼好命。」
『是誰呢?「這孩子」的名字……是什麼?』
「你不需要名字。」
「你、你是認真的嗎?把這種東西交給像我這樣的小鬼……你的意思如果是『自己的牲命自己保護』的話」
椅子發出幽幽光線,映照出黑白格紋相間的垃板。
紅茶香氣四溢。
帽商笑着將從櫃子裏拿出來的東西拋向愛麗絲。
帽商像是爲了證明自己和柴郡貓不同,回答了愛麗絲的問題:
「不知道。」
帽尚無情的聲音響起,愛麗絲聽着惱火,又礙於自己的確睡太久,一時語塞。
帽商有些粗魯地把茶杯放在茶碟卜,看來他是真心討厭柴郡貓,光是把兩人的名字歸於同就能讓他勃然大怒。
「違法入侵者一名。」
他不想讓帽商發現他的失敗,一聲不吭喝光了沒有味道的紅茶。
「欸,你不幫客人倒杯茶嗎?」
「啊……不,沒什麼,抱歉。」
他不只睡五分鐘,而是十個小時以上。
「……我得在這裏待多久?」
「……那地方我不曉得算不算得上觀光勝地,六點我要帶你去見紅心女王,在那之前你就乖乖待在這裏。」
過了一會兒,帽商更換茶壺中的茶葉,倒進熱水,接着抽起了煙。愛麗絲終於按捺不住開口:
意識一恢復,他先廄到渾身發寒。他揉了揉眼睛,拉開窗簾,天色已經亮了。水珠凝結在窗玻璃上,高級紙張般的白渲染天際。雨停了,雲層仍未散去。
愛麗絲繫上領帶,穿上白色西裝外套,走出房外。
「!」
愛麗絲失去意識,跌進了睡眠深淵,那深不可測的洞穴中。
到這國度之後,這名字出現了不下數次。
到這個步驟都還沒什麼問題,不過他的下一步確實讓愛麗絲瞠目結舌。他盛了三到四匙滿滿的砂糖,倒進紅茶。
愛麗絲拉起擊鎚,槍口指向帽商。
看不出有沒有天花板,也分小清那裏究竟是不是一個房間。
愛麗絲慌忙轉移視線。
「……因爲你是愛麗絲。」
椅子上坐着一個等身大的人偶娃娃——
「我說呢,瑪麗安娜。人真是愚蠢的生物,沒有夢想的人,哪需要什麼容身之處。」
「……愛麗絲……」
帽商對紅茶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堅持。
那是個沉重的冰冷物體。一陣麻意竄過接住東西的手,像是碰到了不能碰的東西。
愛麗絲的疑問和抗議碰了個無情的硬釘子。
茶壺放在爐上燒着小火,冒出微弱蒸氣。這麼做,似乎是爲了隨時可以享用紅茶。愛麗絲在茶壺裏隨便放了點茶葉,再倒了些熱水。當他隨手拿起荼杯時,帽商馬上說了聲「別弄破了」。看來愛麗絲無意間拿到了他中意的,或是價值不菲的茶杯了。
「不巧這裏不是招待所,想喝茶就自己泡,食物放在餐櫃裏。」
喀嚓。
帽商不顧愛麗絲正在煩惱,徑自起身走向櫃子。
不對,那不是頭髮,那是對長耳朵。一對令人聯想到英國垂耳兔的白兔垂耳,還有對耳環在右邊耳朵搖晃。
他沒有戴帽子,頭髮也全扎到後面,整張瞼清楚露了出來,愛麗絲總算可以趁這時候仔細端詳帽商的長相。帽商長得一張一言難盡的臉,眼鼻還算端正,眼神卻極爲兇狠,而且看不出實際年齡。
帽商不堪其擭似地板起臉,又點了一根菸。
「噢,這樣啊,這裏的人最討厭回答問題了嘛,你跟那個柴郡貓都一樣。」
眺望少女的溫柔眼神以及和少女對話時的溫柔話語在這一刻瞬間變調。
那是個陰暗的房間。
帽商稍稍挑了下眉。
「當然。」
愛麗絲醒了。他覺得做了惡夢……但是記不得內容。
——嗯?……咦?是……誰?誰的聲音……?
愛麗絲。
「我只是遵從女王命令,沒有義務一一回答你那堆無聊的『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要在紅茶或咖啡里加入什麼,加多少量,完全是個人自由,愛麗絲不打算對此發難,他選有其他事情要抱怨。
「當務之急,就是我得先除掉你纔行!」
然而,槍口指着的目標只是輕笑着吐出紫色煙霧。
「……原來如此,你說的沒錯。你雖然是小鬼,不過可以算是聰明的那一類。」
「抱歉,我不打算遵從你的女王命令,你去找別人吧。」
愛麗絲不想聽從這個男人的話,也不想見<紅心女王>,不祥的預感在他心中盤踞。再這麼任人擺佈下去,肯定沒好事,即使現況已經夠糟了。他得把這種危險的東西帶在身上,還得對準神祕的瘋帽商,眼前的狀況不只是糟,簡直糟透了。
愛麗絲擧槍對着帽商,另一隻手伸到後面徐徐打開通往出口的門。
門緩緩開到了一半——帽商低聲說道。
「……可惜。」
「?」
「服不服從命令不是由你決定。你要開槍請便……不過你殺不了我的。」
帽商的語氣和剛纔不太一樣,儘管仍是瞧不起愛麗絲,可是嚴肅多了,最無庸置疑的是他在槍口下格外冷靜,不見一絲驚慌與恐懼。
帽商充滿自信的態度激起了愛麗絲的怒意。
「別瞧不起小孩子。哪有距離這麼近還會射偏的白癡。」
「有啊。」
帽商深深吸了口香菸的煙,香菸前端的紅色火焰瞬間增強。
「——這裏就有一個。」
呼!
在愛麗絲因爲香菸的火焰被奪走注意力的下一秒,煙霧遮蔽了他的視線。帽商將紫煙迎面吹向他的臉,像是會傷害身體健康的煙霧猛烈刺進他的鼻子與喉嚨深處。
「哇,咳咳……別、別鬧了。」
煙霧成了引爆怒火的導火線,愛麗絲怒不可遏,扣下了扳機。香菸的煙不足以構成煙幕他將槍口確實對準了帽商的臉。
「那麼……」
『<未練>只是想待在喜歡他們的人身邊。』
愛麗絲手中的槍發出的只有乾硬的喀嚓聲。
客廳的壁鐘咚咚敲了兩下,報出時間,彷彿在附和愛麗絲的說法。
「還不到,已經六點。的時間,現在才雨點……你那懷錶該修了吧?」
「他有個怪興趣,喜歡把捨棄過往的人帶來這地方,幫他們重新命名,關進這沒有出口的『奇異國度』。你的名字也是白兔取的吧?」
難道女王因爲嫌麻煩而將貓叫成『兔子』?難不成<柴郡貓>是帽商隨意亂叫,女王則是把貓稱爲<白兔>?
然而,此時的愛麗絲心浮氣躁,儘管對女王有所期待未免膚淺——不過沒想到女王居然是個男人。他不顧紙牌兵的視線,刻意挖苦女王。
紅心女王似乎是個絕世美女!
「?!」
反正野貓因爲每個餵食的人都依自己的喜好幫它取名,所以有再多名字也不足爲奇。
「這、這不是昨天的——」
好險剛纔槍裏沒裝上子彈,我差點因爲一時氣憤殺了人。
如果帽商的屍體倒臥在我面前……我能平心靜氣面對嗎?我一定會覺得自己做了件不能做的錯事,搞砸了一切。
「保護愛麗絲不受『敵人』攻擊是我的工作,所以你根本不需要保護自己。」
他被這兩種說法搞迷糊了,不曉得哪個纔算正確,這下他更確定不能相信這個國度裏的人說的話了。
愛麗絲滿臉不院,不過選是垂下頭,以自己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名字。
愛麗絲放棄發問,只是發着牢騷,帽商聽了微微一笑。
對了,柴郡貓說過這樣的話。
女王聲音高亢了亮地說道:
呼喚自己的是那個男人……柴郡貓。
原來如此,女王不論相貌或身材都相當姣好。
「這表沒壞。我的表不管什麼時候都指向六點,因爲我的時間獻給了紅心女王。」
同時,他也有個念頭。殺人很容易.只要一股衝勁-…不費吹灰之力,誰都能做到。
接着,他從腰後拔出槍,槍口指向愛麗絲。
「很好,<愛麗絲>。」
愛麗絲氣沖沖地將子彈裝進彈匣,槍在彈匣裝滿子彈後又更重了。他不禁質疑,既然是打造給男人單手使用的工具,何必如此笨重。
「遊戲?」
愛麗絲趕緊跳離開屍體,帽商則是:目光冰冷地低頭看向少女外貌的黑影。
女王和紙牌兵絲毫不爲所動。女王以沉着的眼神俯視愛麗絲。
可是——
還是在考驗我?
他那模樣讓愛麗絲看着就覺得厭惡。
帽商一進覲見室即被命令「退下」,離開f房間。他肯定在這扇龐大厚重的門後抽着煙,瞼上露出勝利的笑容。愛麗絲趁着跪下的動作稍微回過頭,怒目瞪向門後的帽商。
「那麼,我們趕緊切入正題吧。你見到<白兔>了吧?那名帶你來『奇異國度』的男子。」
帽商開心地咧嘴笑着,只是他的眼神依然陰鬱,光憑這麼一句話,實在看不出他心裏究竟足不是真的開心。
愛麗絲聽着帽商的話,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帽商打開懷錶表蓋,時針動也不動地指着六點,而且不只指針,表面下的齒輪也沒有半點動靜。
愛麗絲難以理解帽商的話,他不懂怎麼把時間交給人,不懂爲什麼交出時間會讓錶停止走動,不懂帽商爲什麼要將時間獻給紅心女王。
「……他們不是人嗎……?」
「混蛋帽商,我待會兒再跟你算這筆帳……」
名字取是取了,喚作『愛麗絲』。
「我不喜歡曖昧的答覆。」
然而,帽商接下來說的話否定了他的想法。
「…………」
「先報上『名字』吧,愛麗絲。」
他原本單手支着臉,此時卻挺直了身子。
那懷錶不是故障,而是完全靜止不動。儘管如此,帽商仍然一臉得意地板上了表蓋。
『例如說,<末練>喜歡三種人。<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和——』
「已經六點啦,走羅嗅,我忘了告訴你,那把槍不是讓你自衛用的,別亂開槍,浪費子彈。」
愛麗絲完全看不出他的下一步要採取什麼行動,尤其他的動作迅速俐落,愛麗絲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這些侍從應該就是<紙牌兵>。根據帽商的說法,紙牌兵比女王更嚴格要求覲見時的禮儀,覲見者若有冒犯女王陛下的舉動,率先激怒的就是紙牌兵。
「!」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你真是煩死人了……」
女王挑了下眉,笑容卻末消失,語氣也一樣穩重。
「——白、兔……?」
「!」
愛麗絲難掩詫異。
王座旁環繞數名侍從,由身材判斷這些侍從應該是女人,詭異的是她們全穿着喪服。
他開槍了。
叫聲與笑聲。
愛麗絲在女王的詢問下,將臉轉回前方。
「……爲什麼?」
不僅的問號接連冒出,卻沒一件懂的事。
◆◇◆◇◆◇◆
「<未練>最討厭的就是愛麗絲,這不是『奇異國度』的常識嗎?」
「<末練>。這羣破壞規則的呆子,竟敢陰魂不散。」
「——聽好了,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紅心女王』啊,希望她至少是我喜歡的美女類型。」
只不周,這位,女王。竟是個男人。
反正問了也只是惹帽商不高興,愛麗絲嘆了口氣。
「喂,我根本沒說要跟你一起去——」
帽商抬起了頭。
沒有人帶他來這裏,他是在樹林裏看見路標,自己走來的。入國不久確實遇到了一名男子,被耍得團團轉,可是那不是兔子,是一隻貓。
「嘖!可惡!」
帽商一把丟出八顆子彈。愛麗絲瞪着帽商,接下了子彈。
「他們是人沒錯,不過是在奇異國度留下眷戀而逝去的人。順帶一提,他們只會纏上愛麗絲。」
「……算了。我叫你來的理由只有一個,我希望你能參與一個遊戲,那就是<獵殺白兔>。」
「我要給這位聰明的白癡先生一個忠告。從別人手中拿到槍時,最好先確認裏面有幾發子彈…不過,我遺真沒想到你會開槍。」
愛麗絲嚥了下口水,看着未練的身體出現裂縫,如陶器碎裂般化爲泡影。身體縱然消失,笑聲與啜泣聲的餘音仍在空氣中縈繞。
黑色面紗覆蓋她們的臉,藏住了面紗後的臉孔。
……是在挑釁我嗎?
手上的槍成了真正的殺人工具,愛麗絲打從背脊感到一陣寒意。
侍從裏只有一名男子,一名右眼纏上繃帶,面無表情的劍客。他站在王座旁,兩眼始終沒離開過愛麗絲。
至於不對勁的原因——
「怎麼了?」
女王威嚴的聲音響遍挑高的覲見室。
「……唉……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駁纔好,總之——」
帽商輕嘆了口氣,彷彿在說,我真不懂你怎麼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都要問。
「不,沒事。」
「……我是<愛麗絲>,女王陛下。」
「不過呢,就算槍裝上子彈,你也未必殺得了我。」
愛麗絲沒被擊中,況且槍對準的目標原本就不是愛麗絲,而是在他背後,猛然倒下的黑影穿着圍裙洋裝,頭髮繫了個蝴蝶結,呈現少女的模樣。
「…………嗅,大概吧。」
「怎麼了嗎?」
「不知道,你就當作因爲這裏是『奇異國度』,這麼想不是輕鬆多了嗎?」
帽商像是在觀賞動物表演,笑着望向小停扣下扳機,連對準目標都有網難的愛麗絲。
「噢……敬請期待吧。」
女王滿足地點了點頭,笑顏逐鬧。
帽商忽視愛麗絲的憤怒,由背心口袋拿出懷錶。
他連扣好幾下扳機,都只有擊鎚落下,彈匣轉動,聽小到類似昨天的槍聲,手中更是感覺不到一點衝擊力道。
「你必須以你的聲音證明,否則沒有意義。」
<紅心女王>坐在紅心王座上,臉上略施脂粉,打扮華麗……簡直到了奢靡的地步。愛麗絲踏進覲見室,由遠處眺望女王像是名女子,可階隨之響起的是男人的聲音,頓時粉碎愛麗絲那一點微乎其微的小小期望。
「只有我?爲什麼?」
愛麗絲又複誦了一次,女王用力地點了下頭。
「遊戲規則很簡單。首先,將可殺害<白兔>的能力交給<奇異國度的愛麗絲>,愛麗絲運用獲得的力量殺死白兔就算勝利。怎麼樣?遊戲內容非常單純明快而且幼稚吧。我要你依規則追殺白兔,這件事只能拜託你,只有愛麗絲才能殺死白兔——」
愛麗絲忍不住氣急敗壞地打斷女王這一連串離奇的敘述,女王於是噤口,下再出聲。
周遭的氣氛一變,喪服紙牌兵和眼罩劍客將視線射向愛麗絲,劍客更是明日張瞻地怒目瞪視愛麗絲。
愛麗絲意識到自己冒犯了女王。他朝眼罩男掛在腰問的劍瞥了一眼,態度立即軟化。
「請稍等一下,這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了。」
女紙牌兵的視線離開了,女王本人的臉色則是從沒變過。他興致盎然地瞧着愛麗絲,像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而且,對不起,我想……我恐怕不是你們在找的<愛麗絲>。」
「不,你是愛麗絲,剛纔你自己不就說了嗎?」
女王嗤嗤地笑了。
「從你在我面前說出自己是<愛麗絲>的那一刻起,已經適用遊戲規則。遊戲規則不容破壞,一旦破壞,只能選擇走上<背叛者>一途……況且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拒絕的權利。」
「……既然沒有拜託的意思,一開始就該說清楚嘛。」
女王高傲的說話態度又惹惱了愛麗絲,氣得他不經思考就出舌頂撞。
女王的舉止依然從容——甚至有那麼一剎那,他嘴角的笑意漾得更開了。但是隨侍在女王身邊的眼罩劍客動了,他沒開口,神情嚴肅地往前踏出一大步,系在腰問的劍已經拔出一半。
愛麗絲仰起頭,他無意脫逃,反而是惡狠狠地瞪視眼罩劍客。
「<傑克>。」
女王銳利的目光盯向劍客。
這麼一句話,彷彿就是一道命令。
傑克應該就是這名侍從的名字,他不發一語,將劍收回劍鞘,站回原位。
接着,女王將眼神挪回愛麗絲身上,臉上再度堆起溫和笑意。
「您今天不進去裏面嗎?」
呼喚自己的聲音。
『很好,愛麗絲。』
『愛麗絲』。
「你打算朝我的紅心開槍嗎?」
愛麗絲緊張地嚥了下口水。
「……」
輸了遊戲,候補的愛麗絲就得成爲未練。我一定也——
「我認識的那位<奇異國度的愛麗絲>,舉止應該更優雅一點吧?」
一如他預料,出現的不是敵人,而是紙牌兵。紙牌兵的喪服裏不知道藏了哪些武器,乍看之下只像個高雅的淑女。
「真要說起來,我對女王陛下可是忠誠不二,因此纔會獻上時間。我絕不可能做出殺害陛下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爲,我到底要再效忠幾年,你們纔會信任我。」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這次的愛麗絲和之前的大相徑庭。
女王嘴角含笑,眼神卻微微低垂。那雙眼不曉得正注視着不知位於何處的白兔,還是眼前的愛麗絲,只是……神色顯得有幾分哀傷。
「……你說的也是。」
可是,以前有過像這樣老在頂嘴的愛麗絲嗎?
除了他,之前還有八十八個<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候補人選。
「我絕對不要!我——…………!」
那是一把刻有橫紋,講究氣派的死神應該會愛不釋手的巨形鐮刀。紅心女王在不知不覺中不曉得從何處取出鐮刀,並將刀鋒抵住愛麗絲的脖子。
『喏,「奇異國度」裏有嗎?我……尋找的東西。』
女王的聲音喚醒了愛麗絲。愛麗絲脖子上的鐮刀不見了,但是比鐮刀更恐怖的東西正握在他手中。
「是陛下的旨意嗎?」
「我很想,不過被趕出來了。」
「找東西……」
「什麼憎」
但是,如今……
「什麼?」
女王有雙紅褐色的眼珠,右眼下方有像是痣,但其實是兩個黑色心型的刺青,他的雙眼和女生沒兩樣,用色不算鮮豔,也是仔細地畫了眼妝,睫毛更是濃密捲翹。
愛麗絲厲聲吼叫着。他汗流不止,明明在冒汗,卻感覺到冰凍般的寒意。
到這個國度後,第一句對自己說的話。
「愛麗絲,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語氣。即使我不在意,我這些優秀的護衛可不一定,要是讓這些紙牌護衛傷到你那張可愛的臉龐就不好了。」
「——不,<獵殺白兔遊戲>是由白兔本人提出的。」
「……真正的……愛麗絲…………白兔找的是『愛麗絲』嗎?」
帽商默默點燃了第四根香菸。
帽商叨唸着吐出一大口紫煙,紙牌兵聽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帽商覺得好像能看到面紗後藏着一張苦笑的臉。
「您好,帽商先生。」
最不同的是,這個愛麗絲是第一個舉槍攻擊他的人。幸好槍裏沒有子彈,他才能放心讓愛麗絲瞄準,扣下扳機。也就是說,愛麗絲對他開槍了。
她們的臉上戴着深黑色而紗,完全看不到面紗下的臉……不過,紅心女王荒淫無度,謠傳他以長相作爲挑選紙牌兵的基準,眼前的女子肯定也是美得驚豔絕倫。
他已經看膩了城內,四處閒逛消磨時間只是顯得虛擲光陰。
帽商嘗面潑了紙牌兵一桶冷水。
——這是不可能的,因爲根本沒有……『永遠』。
所以……
◆◇◆◇◆◇◆
「換句話說,可以殺死白兔的愛麗絲纔是真正的愛麗絲,這是白兔制定的規則。除非找到真正的愛麗絲,否則遊戲永不結束。」
這句話,他聽過無數次。
——<愛麗絲>。不過那是因爲他只曉得這個名字,不知道『爲什麼』,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他所擁有的只有這個名字。
女王一向寵信帽商,這件事衆人皆知。
紅心女王靜靜露出微笑,將鐮刀交給傑克,坐在愛麗絲面前。
看來這次不好應付,帽商心想。
然後,他總有問不完的問題上垣一點倒是和其他愛麗絲一樣。
他再次端詳女王,發現女王的身材清瘦,身穿披風、裙子和高跟的靴子。身上的色彩只有黑、灰、白,沒有一點符合『紅心』稱號的紅。
八十八次的闖關失敗。
『歡迎來到奇異國度,愛麗絲。』
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不祥的預感』成真,甚至可能需要冒上生命危險。
愛麗絲認爲,此話等於女王承認了。女王承認眼前這位愛麗絲不是他們在找的<愛麗絲>,不過他還是打算讓現在這位愛麗絲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聽從他的命令。或許,他其實不在乎誰是<愛麗絲>。
彷彿他不只憐憫白兔,也爲愛麗絲感到悲慼。
愛麗絲手上的槍掉了。幸好尚末拉起擊鎚,子彈沒發射出去,槍無聲地落在黑色地毯上。
「對,你不覺得奇怪嗎?照理說,『奇異國度』必須聽從女王我的命令行事纔對。」
女王說得輕鬆,愛麗絲聽了寒毛直豎。
『您好,愛麗絲。』
他動彈不得,捉摸不透女王的用意。女王是認真的嗎?他覺得只要動一根手指,就可能被砍頭。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畢竟他是遊戲中一顆重要的棋子。
帽商也露出了苦笑。
如陶器碎裂的屍骸。
——殺了<白兔>……
「你有辦法成爲『真正的愛麗絲』嗎?」
紙牌兵的語氣掩不住訝異。
「真慢……都六點了……」
此時,愛麗絲的脖子上出現一股足以使心臟停止跳動的冰冷,那並非虛幻不實的幻覺,而是有形物質傳來的冷冽。
八十八人賠上性命。女王是這意思嗎?
「——畢竟愛麗絲若對陛下產生『敵意』,您可以殺了陛下。」
「我想您就算花上一輩子也不可能,閒爲您的時間永遠不會往前走了。」
「對啊。這次的愛麗絲異常蠻橫,不曉得他會不會乖乖聽從女王的命令。」
「目前爲止已經有八十八位愛麗絲被帶來這裏,但都因爲不是真的愛麗絲而走上滅亡——成爲爲尋求名字而徘徊在『奇異國度』的<末練>。」
「未練……?八十……八……?」
『敵人?這問題還真妙,你自己判斷不就得了,愛麗絲。』
◆◇◆◇◆◇◆
女王簡短解釋了<白兔>和『奇異國度』的關係。
——不是我想成爲愛麗絲,我只是……
「這是命令,愛麗絲。殺了白兔。」
他沒想到會在這麼近的距離看着女王的臉。
「也就是說,這個白兔跟神沒兩樣…比你還偉大羅。」
一把鐮刀。
「重要的」棋子?
「所以你纔想殺掉白兔?」
「他在找一個東西,一個永遠也找不到的東西。」
不可能。既然重要,這世上怎麼會有多達八十九個愛麗絲。
首先,這個愛麗絲是個男人。
他擁有可殺害砷一般存在的白兔的名字,每個人都這麼叫他。
他把一小截香菸丟在腳邊,一腳踩熄。這麼一來,光滑的格紋地板上就有三根難看的菸蒂。紙牌兵沒加以指責,向帽商鞠了個躬便舉步離去。
他感覺到有人接近,迅速抬起頭。他知道這地方不常出現「敵人」,身體還是反射性地提高警覺。
他注意過無數次懷錶,這次的愛麗絲覲見時間長得啓人疑竇。
黑紋鐮刀在愛麗絲眼前,架在他的脖子上。
自己的『名字』。
而且……他回想起自己也是不停地在尋覓。他心想,我和白兔一樣嗎?我在找的也是永遠找不到的東西嗎?但是,我究竟在找什麼?
「別、別以爲我會隨你們擺弄。」
他不曉得何時握住了手槍。
——我可以成爲愛麗絲的條件,成爲<奇異國度的愛麗絲>的條件……
女王溫柔地說着。
「<白兔>是這個國度的創世主,至今仍窩藏在洞穴裏,持續創造和改變世界,利用『命名』的本事,隨心所欲地操掛世界。」
「那不過是遊戲設定。」
他進入『奇異國度』前,以及剛入國時,他是倜空殼,一無所有,不引人注目。他是無,沒人看得見他的身影。
衣服移動的憲章聲響起,低頭的愛麗絲仰起臉,望見女王從王座起身。
愛麗絲靜靜聆聽女王的話。
他記起貓的微笑,和喚他名字的聲音。
愛麗絲還在覲見室裏。或許,他永遠不會出來了。
帽商待在覲見室門前,抽着第三根菸。
女王朝愛麗絲的瞼伸出於。
愛麗絲頓時嚇得身體僵硬。女王彷彿看穿了愛麗絲的驚恐,溫柔輕撫愛麗絲的臉頰。
「別怕。每個人開始都會害怕,不過如果屈服於恐懼,你將——找不到任何東西。」
女王稍微回頭,朝王座旁的傑克使了個眼色。
不須出聲指示,傑克似乎就能明白君主的命令。他默不作聲地繞到王座後面。
「……?」
女王幫愛冒絲撿起槍,剛纔落地的手槍回到了訝異的愛麗絲手中。那把槍重得愛麗絲差點又弄掉了,他心想,我竟然會在無意間從西裝外套口袋裏掏出這東西。
「你知道米練吧?那是執著於過去的愚蠢生物,奇異園度的人民因此極端厭惡回頭,也不回首『過去』。東西壞了就棄置不理,反正也沒有人知道該怎麼修理。」
傑克啪的打了個響指。
身穿喪服的紙牌兵拉開王座後的黑色簾幕。
簾幕後有扇窗——密密麻麻緊貼在窗後的全是有着少女外形的東西。
「咦……!?」
<未練>。
窗後少說也有五十個以上的未練,多到令愛麗絲懷疑,該不會八十八人都在這裏吧。未練一動也不動,每一個都像是影子,看不見表情。不過愛麗絲知道,他們正窺視着覲見室裏的一舉一動,他能威覺到他們的視線,這些稱作末練的東西正凝視着愛麗絲。
「這些是無法成爲<奇異國度的愛麗絲>,不再擁有名字的少女們。她們至今仍留戀『愛麗絲』這個名字,徘徊在『奇異國度』。」
「未練……她們也曾經是<愛麗絲>嗎……」
「我的……<愛麗絲>。<奇異國度的愛麗絲>。還給我……」
昨天在小巷裏襲來的未練這麼說着,因此女王所說的恐怕是事實。那時候的愛麗絲不曉得是第幾個愛麗絲——原來她是爲時短暫的<臨時愛麗絲>。
「對,你是『第八十九個』愛麗絲。我一直打從心裏期盼你的到來,再怎麼說,這次足足等了兩年八個月。我相侰這一次,你一定能成爲<奇異國度的愛麗絲>。」
「呵……反正你對其他愛麗絲也是同一套說詞吧。」
愛麗絲喘着氣。我,又開槍了。不明所以的幻覺消失,讓人回到現實反而覺得更加懼怕。
聚集在窗後的未練笑着避開了裂痕。
女王裝模作樣地先來一段開場白,再靠近愛麗絲。
「……對了,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愛麗絲不知怎的竟然還笑得出來。
「不答應的話——」
——出生後,我一直渴望到手的東西。
「對,也就是『交涉』。要我接受命令的條件是,你必須在我殺了白兔後……確保我的安全,以及提供我可以在國度內自由生活的地位。」
「!」
好痛。
陰鬱的情感盤旋環繞在他心頭,那是憤怒、驚訝、懊悔,和一絲的悲哀。他不清楚這樣的情感是對誰宣泄,只能確定不是針對女王,或許是宣泄對象的範圍過大,導致噯昧難明。
「住、住手——」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愛麗絲將槍口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如果不能給我永不失效的存在理由,我現在就殺了愛麗絲。」
傷痕消失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現在就在這裏炸掉自己的腦袋。」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少女這麼做不是爲了取出——她開門,是爲了讓愛麗絲親眼見到他埋藏在體內的東西。
宛如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扯出體內的屍體。
白色圍裙,藍色洋裝……逐漸染紅。
「可是,你想要名字吧?」
穿着白西裝的少年淋着他討厭的雨,瘋狂大笑。
這裏是紅心女王城堡裏的覲見室,愛麗絲想擊退的對象不在這裏,他是受幻影誘惑,一時衝動纔會抽下扳機。
在他背後——有一名少女,一名穿着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她垂頭坐在椅子上,看不清楚長相。不過,她的嘴的確在動。
當他抬起頭,女王正開心地露出滿足的笑顏。接着,他高舉起食指,像是刻意要讓那張臉看清楚似的。
愛麗絲確定。
『喏,「奇異國度」裏有嗎?我……尋找的東西。』
少女開口說出了某個名字,不過就只有名字的地方沒有了聲音。少女嘴脣動了,愛麗絲卻聽不封『名字』。愛麗絲不想知道,但還是明白爲什麼會發生這情形,少女一定也很清楚。
「現在,我只對你一個人說。」
忽然間,愛麗絲看不見女王,看不見傑克和紙牌兵,還有未練緊貼着的大扇窗戶、王座……眼前只有傾盆大雨,以及雨水沖刷的街道。
「晤……」
愛麗絲瞪大了眼,女王拭去血跡後的臉上沒有留下一點傷。
「紅心女王,我要求殺害白兔的回報。」
「我不要緊。」
愛麗絲舉槍,射向雨中的自己,射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傑克趕毛女王身邊,女王笑着說道。
這次也是恰巧沒取人性命,子彈剛好沒擊中人而已……
「你想成爲<愛麗絲>,對吧?」
愛麗絲不由自主地縮起睜子,女王則是徑自走回王座。
「……那就是你在『尋找』的東西嗎?」
盛管自己不是唯一人選,這些人應該也不想在遊戲正式開始前,就失去期盼兩年八個月才盼到的<愛麗絲>。
「簡單地說,你殺不了我,但如果你不聽我的請求,我可以殺了你。」
她確實這麼說了。
「嗯?」
「的確,自殺屬於個人自由,不受遊戲規則限制。那麼……」
「回報……?」
『我的名字,是什麼——?』
『不過呢,就算槍裝上了子彈,你也未必殺得了我。』
少女口齒不清的話聲響起,愛麗絲差點回頭。
「不必了。」
女王的手指輕觸愛麗絲的脖子。
這個狀況。
少年和屍體都有一頭漂亮的金髮。如今,金髮的光芒已被斑斑血跡沾污。
事情發展正如他所料。
他搖頭,故意重嘆一口氣。
這次出現在眼前的是幽暗的世界,微光輕落,照出格紋地板。
子彈劃過紅心女王的臉頰,濺出少許紅色鮮血。子彈的威力並未因此減弱,又接着擊中王座後的窗戶。那扇窗似乎是以特殊強化玻璃製成,只出現裂縫。
——她是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例如,如有違背命令者,<紅心女王>可以砍掉他們的頭。」
「那麼,搶過來就好啦。」
愛麗絲想起帽商說過的話。
少年腳邊躺着身穿圍裙洋裝的少女屍體。
「愛醫絲,你果然是個有趣的人。或許比之前被帶來『奇異國度』的任何一個愛麗絲——都更有殺人的才能。」
「殺了我,得到你要的幸福吧。」
「……我明白了。我會遵從女王命令。」
但是他的身體像是凍結了,沒辦法隨心所欲地移動。他顫抖着身體,好不容易纔扭動了脖子。
「我……」
「在這個國度裏無法任意殺人,但依名字賦與的能力,可以殺害特定對象。」
愛麗絲不能怪紅心女王這麼想,畢竟他只要一衝動就會扣扳機,至於恐懼則是事後纔會浮現。一般人在殺人前就會感到恐怖,大部分會因爲過於害怕而不敢下手。
殺了她的人是我。
唰,雨聲驟然停止,空氣爲之一變。
傑克一聲不吭地瞥了一眼女王的臉色。女王表現出難以捉摸的神情,一手支着下巴。
這個世界。
「……別開玩笑了,我不是讓你們用完就丟的道具。我不是爲了做這種事——爲了殺人而來到奇異國度的(出生在這世界)!!」
「交涉成立,愛麗絲。」
然後,女王將手指用力劃過愛麗絲的脖子。
喀嚓一聲,愛麗絲扣住扳機,雙手牢握槍柄,將槍口指向女王。
那是愛麗絲不想被任何人觸碰的東西。
愛麗絲總算理解帽商這話的含意了。他看似可以盡情殺人,可是要不是槍裏沒子彈就是射偏,最後誰也殺不成。唯一的例外只有<白兔>。
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疑惑不解,不曉得這能力究竟是對他有利還是不利。
——我在尋找……我一直想要的東西。
見到女王的反應,愛麗絲心裏湧起莫名自信。交涉不是比賽,他卻感到勝券在握。
女王平靜笑着,蹺起另一條腿。
乾硬的槍聲迴響,此起被落地響遍有着高聳天花板的房間。
全身是血的少女露出扭曲的笑容。
「『愛麗絲可以殺死白兔』,但是『除了白兔之外無法殺害任何人』,這就是你必須遵守的遊戲規則——你要是不信,可以再試一次。」
「——在那之前,我有個要求。」
白色西裝上沾滿豪雨也沖洗不淨的大量血跡,他的雙手盡是鮮紅。
她的話刺進愛麗絲的腦中,刺進他的胸口,刺進他的體內,試圖強行打開某個東西。少女正粗魯地開放那扇收有重要東西的房間的門。
傑克見狀也掩不住輕微驚訝。愛麗絲又更加確信了。
「……」
一具扭曲變形,胸口碎裂的鮮紅屍體。
一定是這一切,使愛麗湧起了憎恨。
愛麗絲戰戰兢兢地仰起頭,女王臉上還是掛着從容的微笑,並且若無其事地拭去臉頰上的擦傷。
女王和傑克稍微變了臉色,看上去有些訝異。
是我。
這個國度。
不過,他的態度選算收斂。他在女王面前垂下頭,儘量不失禮儀。
「!」
血絲滑落少女脣邊。
◆◇◆◇◆◇◆
「嘿,看到你沒事真是好了。」
帽商抽着煙,坐在城堡入門的長階梯上。
愛麗絲在覲見室門外見到好幾根菸蒂,猜想帽商應該在覲見室附近待了好一會兒。
「你那麼久都沒出來,我還在想你該不會是死了被處理掉了吧。」
「你全都知情。不管是女王召見我的理由……還是女王其實是個男人。」
愛麗絲瞪向帽商,帽商只是滿不在乎地吐着煙。
「噢,這是命令啊。將愛麗絲帶到女上身邊的命令。」
「是啊,女王把他的殺手調教得可真好。」
「我是帽商。」
「都一樣。」
愛麗絲看着帽商站起的背影,記起女王在他離開覲見室前說昀話。
『你必須和(瘋帽商)一起行動,我相信他會是你的好搭檔。「帽商可殺敵視愛麗絲的人」,這也是遊戲規則之一……所以這次我纔會請他離席。』
「……總之,我只要殺了白兔那傢伙就行了吧?」
帽商停下腳步。不曉得究竟是遵從女王命令,還是厭惡未練,他絕不回頭。
由這裏可以眺望『奇異國度』,風景優美。愛麗絲沉醉在眺望眼前景色,心想,多麼令人身心舒暢啊。
「我會殺了他,殺了他之後我就可以在這裏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幸運的話,如果可以成爲真正的<奇異國度的愛麗絲>,眼前的國度將是他落腳的地方。他自認不需要像<紅心女王>那麼崇高的地位,只要能得到留在這裏、定居在這裏的理由,就心滿意足了。
愛麗絲走下樓梯,追上帽商。
「對了,爲了避免你們這些人翻臉不認帳人。」
得簽訂契約纔行。我實在沒辦法信任這裏的
愛麗絲傲然回道。
「……受不了,你這愛麗絲還真厲害噢,六點啦,同家羅,否則會趕不上茶會的時間。」
「?」
下知何處的鐘塔響起鐘聲。六點了。真正的六點。
天空染上一片徘紅。
帽商收好懷錶,匆忙走下樓梯。
「啊?講了什麼……就女王陛下命令啊,你最喜歡的。」
「當然啦,我可是<奇異國度的愛麗絲>耶。」
當愛麗絲與他並肩走在一起時,他出其不意地開了口:
「我現在對你是怎麼樣的人有點興趣了。」
愛麗絲心想,這是帽商第一次問他問題。聽到愛麗絲的回答,帽高錯愕地搖了搖頭。
「契約——喂,等一下,你到底跟女王講了些什麼?」
帽商這話似乎不假。他在笑,那笑容比以往見過的都更真誠,沒有憐憫、沒有厭惡,也沒有漠不關心。
出門前說的話?是哪一句呢?難道是那句『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嗎?
「我得取消出門前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