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光

在聽見窗外樹葉的沙沙聲時，遙照醒了過來。

「早上了吶。真是的，完全睡不好麼。」

回到樹雷已有一星期了。但直到現在，他還沒能習慣樹雷緊張的氣氛和生活節奏。還有阿重霞和美砂樹因爲好久不見遙照而欣喜異常，整日整日地纏着他，讓他倍感疲憊。不知爲何，自從在瀨戶那聽說今後每年都有一半的時間要呆在樹雷，就感到很難受。不過，在銀河學院的時候，他居然不再那麼思念美砂樹了。真是不可思議。

「……肯定是因爲每天都那麼忙，僅存的自由時間也被艾利佔用了。根本沒有傷感的機會了吧。」

“早上好，小遙遙……不對、遙照殿下。”美砂樹這次居然又跑進遙照屋裏了。

“美砂樹小姐？！”

“哎呀，還在睡呀？快些起來吧，要出發了。”

遙照坐了起來，“今天有什麼預約？”

“是神木家的公務。媽媽她突然臨時決定，要帶遙照殿下一起去。”

“瀨戶大人？”

“是啊，快點、快起來吧。”

“……我明白了。”

遙照匆匆地爬起來料理好內務，向瀨戶指定的樹雷皇家學院奔去。今天是學院的軍士學科學生外宇宙航海的餞行儀式舉行的日子。內海就是從這裏畢業的，所以神木家似乎每年都會參加這活動。

現在正是雪霞花盛開的日子。那潔白的花，很像是地球上的櫻花。

“每年看到這景色，都很快樂呢。”

瀨戶很陶醉地看着身邊的景色，說道。他們一行人正在學院的花園裏走着。不過一邊的內海卻默不作聲。走在他們之間的遙照注意到內海正白眼瞪着瀨戶。

“瀨戶大人，今天爲何要帶我一起來呢？”

瀨戶存心忽略了遙照，對丈夫說道：“老公，我要帶美砂樹和遙照殿下去一個地方，你一個人去吧。”

“不行！難得帶了遙照殿下一起來。我還想親自帶他四處走走。而且，還有些教官要給他介紹一下，不是麼？”內海的語調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但瀨戶卻輕蔑地笑了。似乎是把丈夫當成傻子的那種笑法。

“你、你這傢伙，居然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對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說我再也嫁不出去了、你要負責……”

「糟了！」看到身邊的美砂樹眼神迷離、朱脣微啓的模樣，遙照在心裏驚叫道。美砂樹有一個嗜好就是看到可愛的東西就一定要去抱抱。她現在可是出於爲了維護皇妃的形象拼命地剋制自己。可是，看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遙照知道她已到極限了。

“……哦呵呵呵呵呵。”一剎那間，瀨戶似乎有那麼一點尷尬，不過她很快調整過來，平靜地笑了。

「要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見到內海那落魄的模樣，遙照在心裏說道。

瀨戶看到兼光那大難臨頭的樣子，便笑笑，說：“兼光先生，您還願意再去銀河學院留學嗎？”

校長一臉的壞笑，“嘿嘿，我都從窗戶裏望見了。您就別再欺負內海大人了。說起來，美砂樹大人！！”

“阿主沙那小子……不對，樹雷皇也是在這兒呆過。想見那傢伙的兒子的人不在少數。”

“……痛。”美砂樹憤怒地看着瀨戶，但絲毫沒敢放鬆對內海的束縛。

樹雷既有神又有惡魔，這是某個海盜集團的統帥向GP尋求保護時說的話。

“……就是這樣。我那時就是不知道‘樹雷的鬼姬’是這樣的一個人。”在遙照啞口無言的當口，內海自言自語道。

看到瀨戶伸出手，兼光條件反射地握住她的手。

然後……

“沒、沒什麼……”美砂樹的聲音小得都分辨不出了。看這光景，就能夠猜到她的學生時代是什麼樣的了。

校長聽了瀨戶的話，看看窗外的雪霞花，換了個話題，說：“瀨戶大人，方纔，您還是在說那些事吧？”

“是，失禮了。”推開門進來的，是身着皇家學院制服的兼光。當他看見屋裏都是些什麼人的時候，一下子緊張起來，“那、那個，有、有什麼事要我做的麼？”

“所以我們先去！你就慢慢在這裏逛吧！”

“那是意外！！是偶然！！因爲快要舉行開學典禮了你卻一直沒出現，所以老師讓我去照你的！誰知你居然躺在樹叢裏睡覺……再說，那時我才九歲！九歲！！”內海大概自己都沒覺察到，自己幫着瀨戶講完了這一往事。

“究竟是怎麼了？”遙照忍不住問道。

“但是、你碰了我的胸部，那是事實呀。”

話音剛落，美砂樹就從他身後緊緊地抱住他，叫他動彈不得。而瀨戶，扶着遙照的肩，悽悽慘慘地說，“……那個呢，小遙遙，我在這兒，層級被這個人欺負過。”瀨戶居然落淚了，還真像有這麼回事。

遙照想了起來。

“喂！不要對小孩子說這種話！”從內海這惱羞成怒的反應判斷，以上，似乎是真的了。

“到！老師！”美砂樹一下子站得筆挺，在對瀨戶以外的人面前表現出這樣緊張的姿態，對她而言可真是罕見呢。後來，遙照才聽瀨戶談到，校長先生曾經是美砂樹學生時代的恩師。

“老師，但是……”

“爾後，他就……我的胸部……”

兼光緊握拳頭，深深地俯下頭去。他覺得瀨戶一定要追究他爲華船與天木家賣命冒犯遙照一事的責任了。

“研、研修航海結束之後去吧，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但遙照朝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而兼光，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開玩笑的呀。”

遙照默然了，特優生的一切費用都是由銀河學院支付。而且，學生根本不必償還。

遙照也覺得，他應該送給兼光一些禮物，就說：“對兼光他們來說，這可是第一次的長期航海呢。”

兼光渾身僵硬，彷彿失掉了魂魄。

「要是現在被美砂樹小姐抱在懷裏的話，兼光同學一定會死掉的……」

“您回國的時候，正在進行期末考試。還有四科沒考就必須回來，還真是可惜。但，除此之外的11門功課，您都取得了最高分。所以，如果兼光先生您願意的話，我、神木瀨戶?樹雷將成爲您的擔保人，爲您簽署留學許可。您意下如何？”

“要是早知道你的本性就好了！”遙照覺得凡是和瀨戶處久了的人，一定會有這種感嘆。

聽遙照這麼說，內海露出放心的笑容，“好吧，我也去。說起來這院子裏也有不少地方值得一看。”

兼光想了好久好久，才下定了決心，說：“……啊，那個，我曾了奉了雨木家的命令前去留學的。現在，也是奉命回來的。去銀河學院留學是我的夢想。瀨戶大人的心意我恐怕無力回報。況且，我是想靠自己的力量實現夢想……”兼光覺得自己已經冒犯過皇家了，根本就無顏面接受那麼厚重的禮。

“……但是真的是驚恐萬分啊。必定，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被人碰到胸部了。”方纔還表情猙獰瞪着美砂樹的瀨戶，一轉眼又擺出了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那悽美無助的雙眼，兩頰羞怯的紅暈，美豔的姿態，要是看過方纔她打美砂樹那氣勢洶洶的恐怖模樣，再看到這些，無論是誰都會害怕的吧。

「難道是遙照？！」

“錯了！我只是發現瀨戶躺在那裏！不小心被她絆倒了倒在她身上倒在她身上！！”

“啊、啊、謝謝、謝謝！”兼光的眼角，沁出了一點閃閃發光的東西。

大概沒有人會否定這一說法。

“不過恐怕行不通。在餞行會開始之前，你必須得到場的。”

“老公，既然都講出來了，也就沒什麼要擔心了喲。那麼走吧，遙照殿下。”

而現在，兩人的“請多保重”卻僅僅是對兼光一個人說的。

“我拼死地抵抗，但是，我終究是個弱女子……”瀨戶哭得梨花帶雨，不斷地用遙照的衣襟拭淚。

“終於來了麼，近來吧。”

“歡迎，歡迎，瀨戶大人，美砂樹大人，還有遙照大人。”瀨戶把遙照他們帶來校長室了。樹雷皇家學院的校長是一位目光炯炯有神的老人。和別人不同的是，他見了瀨戶他們，就彷彿他們是一般老百姓似的，“方纔，有點事情，所以未能陪你們一同遊園，失敬。”

“讓兼光自己決定吧。”校長的口氣，不知怎麼地有一點點呆滯。

“……我明白了。”瀨戶的口氣很是遺憾。不過她打心眼裏滿意兼光的答覆。這個孩子正是她想得到的。所以，她想了想，說：“……但是，兼光殿下。真的是那樣的話就沒上回那麼舒服了。要湊齊所有的經費，沒有十年的勞作是不可能的。”

“喂！你在說什麼？！”內海面紅耳赤地吼道。他拼命地掙扎着想要掙脫美砂樹的束縛。但她卻紋絲不動。美砂樹這傢伙，可是要比她父親遠遠更有力道。

“瀨戶大人，謝謝您爲兼光同學的事操心。”等兼光恍恍惚惚地走出校長室之後遙照深深地向瀨戶鞠了一躬。

“不過永遠得第一名是很困難的事喲。況且，這樣一來，您可能就要一輩子爲我工作了。若是沒有考慮周全的話，還是不要冒然地決定喲。”

但是。

兼光結結巴巴地說着。在那兒站着的兩位女士，一位是國家元首的夫人，即使結了婚依然是鬥士們心目中排名第一的夢中情人。另一位是傳說中最強的女傑，有“樹雷的鬼姬”之稱的女性。況且，兼光可是對她們仰慕已久的了。他的反應還是很正常的。

“小遙遙，那個大鬍子老頭欺負我。”瀨戶佯裝委屈地抽泣着。

瀨戶抑揚頓挫地講着，“……怎麼樣呢，兼光先生？樂意接受麼？”

“賭……什麼？”

“……那麼，願意和我賭一下麼？”瀨戶的笑容裏寫滿了“挑戰”。

“……什麼？去銀河學院？！”兼光猛地抬頭，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瀨戶滿足地點了點頭，轉過頭來對遙照笑笑，“……總是自己在那兒嘮叨卻一句話都不肯對我說，所以今天把你帶來就是想當着大家的面說個清楚。”

“不要那麼緊張。今天，我們只是作爲遙照的家人前來拜訪的。”瀨戶很溫柔地握住兼光的手，很慈祥地說道。

這時候，敲門聲響了起來。

不過呢，冷靜地想想，這人畢竟是瀨戶。說兼光不幸的話也許是太過火了。瀨戶雖說多少有點惡癖，到底是樹雷的最高權利者，兼光對她充滿了尊敬。看來，他今後要應付瀨戶他們，也不會因爲空閒而無聊……

“好，就這麼定下了喲。那麼，我再重複一次之前在餞行會上說過的話，航海中，千萬要保重。等你回來。”

“請多保重。”

“我考慮過了。”

“因爲營養失調昏倒住進了醫院？”美砂樹插嘴道。

“順便提一下，媽媽那時候是4500歲喲。”看來美砂樹真是多嘴，她的腦袋眨眼間就收到了瀨戶的重創。

“……！！”他這才察覺到自己居然緊緊地握着瀨戶的手，便紅着臉鬆開了手。

聽了瀨戶和美砂樹的話，兼光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在餞行會上，學生聽到瀨戶她們的“請多保重”就夠開心的了。她們時常可是對着數十億的國民這麼說，但現在這麼說的對象，不過是數百人。學生們爲了這個就能興奮上好一陣子。

“無關的事就不必講了！”

“你居然對個九歲的小鬼開這種玩笑！！在那天后，我整整一個月喫不下飯！”

大家都驚訝地看着，美砂樹剪下了足足有她那長髮的三分之一那麼長的一束頭髮，微笑着送到兼光手上。

“哎呀呀，我可要失望了喲，遙照殿下。”那是當然的，遙照本來就站在內海這一邊。

“那種事，等餞行會劫數了照樣可以做吧？”

“可是呀，老公，我得帶着遙照殿下一起。”

他在內心默唸了一遍父親、樹雷皇阿主沙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臭老太婆”。

“好了，好了。校長先生，遙照殿下也在此處，你就別再說她了。”

“呀呀，都站着說話幹嘛。都沒注意到。來……坐、坐。”瀨戶把兼光推到沙發上，順勢狠狠地踩了美砂樹一腳。接着就佯裝無事一般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今天，勞兼光先生前來，是爲了您在銀河學院期間對遙照的關懷錶示感謝。另一件事……”

“呀，是頭髮的護身符吶。那、我也要爲大家航海的平安無事祈禱。”美砂樹那麼說，解開了發呆。

“嗯，這樣。規則很簡單。我私人爲您支付比樹雷公費留學多一倍的錢來支援您的留學生活。但是，這和你的成績掛鉤，把一年留學所需費用以重要考試的次數均分，每次考試都是全校第一的話我就出全額，第二名的話我就出半額，第三名就支付四分之一，依次類推。換句話說，只要你一直得第一，就不必擔心錢的事了。無論是幾年，幾十年，還是幾百年。你想學什麼、想學多少年都無所謂。不過，您學成歸來之後，要爲我工作，償還所有我爲您支付的費用。”

瀨戶很是曖昧地笑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呀。才華橫溢的年青人是樹雷最珍貴的財寶。”

“有勞了，內海大人。”

聽瀨戶說着說着，兼光早把方纔的緊張忐忑拋在腦後了。現在的他，只有躍躍一試的興奮，“我明白！我接受這些條件！”

“是麼。……難不成，你見到我們來了？”

“……是呀。這是護身符，希望你一切平安喔。”瀨戶剪了一小束頭髮，遞給兼光。不愧是這一習俗的創造人，經遙照一提醒，瀨戶便想到了。

“哎呀呀，你已經知道啦？嘻嘻嘻嘻，我就是不想把他交給別人嘛。要保密喲，遙照殿下。”

“就是這樣的條件麼？”瀨戶提出的條件，兼光覺得實在是太簡單了。他根本就沒得過第一名以外的成績。

“啊？！！”遙照驚呆了。

遙照還在頗爲憐憫地看着內海。他向他使了個充滿了哀愁的眼神。這時候，遙照才體會到父親爲什麼那麼討厭瀨戶。看來“樹雷的鬼姬”這一稱號，有着很多層不同的含義。

瀨戶就說：“我只是笑呀。都已經過了130年了，什麼準備都沒有就直接求婚……”

“你哪裏弱過了！這個臭老太婆！！”

“……是。”遙照應了一聲，悄悄地用餘光看了看內海。後者整在表情呆滯地自言自語些什麼。

“不要凡事都仰賴瀨戶大人了。你已經是一個當母親的人了。”

瀨戶滿臉緋紅地繼續訴說着，“那也是一個雪霞花盛開的日子，我記得很清楚。我在樹叢裏睡覺的時候，突然有人撲到了我身上。”

遙照注意到內海很焦躁，“……那麼，我和內海一起去吧。”從內海大人的態度和瀨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判斷出“肯定有什麼事”的遙照，覺得該偏袒內海這一方。

“那麼契約成立了喔。”

內海被逼得沒有退路了，只好說：“我明白了，我跟你們一起走！”

“嘻嘻，兼光先生，什麼時候啓程去銀河學院都可以喔。校長先生您覺得，什麼時候好呢？”

“對，就是這樣！待我苦等了130年！！終於向你提出要‘負責任’的事後，你居然、居然……”

“但是什麼？”

“對兼光來說，這也許是人生中最美美妙的一天了。真希望他以後別發現瀨戶大人的陰謀。”校長痛心疾首，“銀河學院其實已經決定請兼光以特優生的身分回去繼續學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