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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Dispel

《驅邪》 · 今村昌弘 · 5.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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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月的紀錄③

暑假從真理姐電腦找到七大怪談時,怎麼也想像不到,自己會追查到事件背後的黑暗面。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因爲當時命案搜查遲遲沒有進展,我爲此感到非常不甘心,心想至少自己也要表現出想抓到兇手的態度纔行。這麼一來,我就有藉口告訴自己「已經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沒辦法只好放棄」。

可是,我們佈告欄小組竟然查出了連包括警察在內的大人都沒發現的真相。

和悠介及美奈感情變得這麼好,也是當初意想不到的事。

過去的我身爲一個模範生,一直被要求要像個律師家的小孩,我也都回應了衆人的期望。只有他們兩人知道,沒有扮演這個角色時的我是什麼樣子。

回想起來,潛入魔女家、對父母說謊前往廢墟,我們做了許多傻事。簡直就像死去的真理姐說着「要好好享受人生」一般,引導我去做了這些事。

明年我就不在這鎮上了。

現在,這件事讓我感到非常寂寞。

悠介和美奈會過着怎樣的國中生活及高中生活呢?他們兩人國、高中階段的回憶裏將沒有我,今後這輩子,我始終會以小學生的姿態活在他們的回憶中。

這種落寞的感覺,無論如何都無法填補。

可是,如果我們三人能一起追查出真理姐命案的真相,這件事將成爲我此生難忘的回憶。

因真理姐的死而痛苦的記憶,與獲得寶貴友情的記憶。

對即將成爲國中生的我而言,兩者都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十一月有滿滿的校園活動。運動會纔剛結束,還來不及喘口氣,又要開始練習音樂會。等音樂會結束,教室裏的話題又轉向教學戶外教學。

這些活動當然都是六年級生——不,是在這間小學六年的重要回憶,隨着一次又一次的活動結束,「畢業」兩個字就愈來愈清楚浮現腦中。

總之,全班一起做什麼的機會一多,十月底到十一月初這段時間,我們佈告欄小組的三人就愈少聚在一起的機會。壁報第三輯貼上去後,新的壁報製作進度就比原本預定落後了。最大原因在於,這次必須寫成報導的內容實在太多。將第四個怪談〈自殺水壩的孩子〉與第五個怪談〈山姥村〉中的謎團合在一起之後,得到的答案將我們導向一本書。這麼一想,光用最單純的方式估算,壁報內容也會是上次的兩倍。

「我不想匆匆做出敷衍了事的東西,還是多花點時間編排內容吧。」

在沙月這樣的提議下,我們決定延後壁報發行的時間,取而代之的,是製作一份報導內容加倍的「特刊」。連沙月都這麼謹慎行事,是因爲我們默默感覺到,追查至今的七大怪談祕密即將劃下句點。

只剩下一個怪談了。

明明叫做「七大怪談」卻只有六個故事,是因爲一旦解開六個怪談的謎團,將能看到一個更大的真相,也就是第七個怪談。真理姐想表達的一定是這個。

美奈果然也得出跟我一樣的結論。

各種事情讓我們忙得暈頭轉向。

「又不是在玩捉迷藏,一下就被找到了啦。」

「和過去的怪談形式上也不同。」

在一塊羣山環繞的土地上,只有大約五十個居民,以燒炭和小規模農業營生的深澤村,差不多兩年前開始流行奇怪的疾病。一開始是作噩夢和失眠,接着演變爲日常生活中的情緒不穩定,慢慢出現自傷或詭異的舉止,最後陷入心神喪失。也有人失蹤後被找到屍體。

五年後——

這顯然是威脅。對方絕對視我們爲敵人了。

我既然身爲佈告欄小組的靈異寫手,就必須搞清楚靈異的力量以何種形式介入這起事件。

抵達美奈家的我,坐在屋外鐵製階梯上這麼說。雖然美奈要我進家裏,看看時間,她爸爸已經快要外出工作,跟女生單獨待在屋內太緊張了,所以我堅持坐在這裏就好。

「美奈啊,你覺得要怎樣才能讓沙月接受幕後黑手是靈異力量的推理?」

恢復清醒時,我已經躺在板東醫院的病牀上了。

在我的警戒中,美奈把書放進還書箱,又快速跑回來。

「老師,請小心,疾病一定擴散得比肉眼看到的還嚴重。」

她是不是長高了啊?我居然出現這種像爸爸一樣的念頭。不過,也曾聽過班上同學發出類似的疑問,像是「她原本有這麼高挑嗎?」「眼睛好像比較有神了耶」之類的。原因不是很確定,但或許,換掉太小的鞋子後,連帶身體也成長了吧。

並排騎車時,我這麼問。美奈望向我說:「爲什麼這麼說?」

就像這樣,多半是些出自妄想的言語。我想,他們可能受到某種創作的影響,可是深山裏的村落別說沒有電視,連收音機的訊號都收不到。即使如此,既然已經這麼多人受到影響,其他居民不可能沒有接觸到。

「不然逃來我家?」

最早出現症狀的人,還會被帶去鎮上看醫生,隨着病患人數增加,村子的風評愈來愈差,村民開始把病人關在家裏監視。爲此苦惱的村民們,最終不得不向公所求救,希望公所派專家前往調查。

到這邊爲止,美奈都點頭表示同意。

「關於故事中人到底是誰,過去幾個怪談都沒有明說,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更讓我在意的,是故事裏有句明顯不自然的話。」

「呃。」

一時感到混亂的我,慢慢想起昏迷前的記憶。不顧醫生的制止,我衝到公所內,對喫驚的上司提出關於深澤村的強烈建議。

「就連沒有病狀的居民,也出現跟以前完全不同的言行舉止。就像原本的心被什麼塗抹蓋過似的。我哥也是,變得像是從來不認識的陌生人。」

「前面的寫法都是寫出別人經歷過的事,只有這個〈水井之家〉寫當事人親身經歷。不過,不知道這點和解謎有沒有關係就是了。」

「好像橫溝正史的小說呢。」

「形式?」

〈水井之家〉

公所接到來自深澤村的某項陳情,纔會派我過去。

吾郎告訴我,至今出現症狀的有十二人,其中五人已經過世,七人正在療養中。以一個不到五十人的村莊來說,這個數字具有很大的威脅性。總覺得,體格魁梧的吾郎臉色一直不太好看。

「悠介你們遇見的那個圖書館職員,會不會在搜索我們?」

「解開束縛」、「時候到了」、「好暗、好冷」、「聽,現在也在叫我們了」。

爲了拉出屍體,我朝水井內探頭窺看——

沿着車站前的道路往前走,就能看見層層疊疊的山頭。那裏曾是帶來繁榮的礦山,再繼續深入山區,越過一座更崎嶇的山頭,來到一處低谷,有個名爲深澤村的小村落。

到這裏爲止的內容,沙月一定都料想得到。

「沒問題,我去去就回。」

「說不定第六個怪談會出現證明靈異力量存在的事實喔。」

衆人對我的調查滿懷期待,實際上卻遲遲沒有進展,日子就在焦慮中一天天過去。有一天,一個叫津根的女孩對我說:

一如之前沙月的推理,要是真理姐手中的祕密與板東醫院做的壞事有關,大可直接報警或上網揭穿。或者反過來說,如果是像我推理的那樣,真的有會在人與人之間傳染的詛咒,真理姐應該會把相關資訊全部隱藏起來纔對,不可能用這種引人興趣的方式留下線索。真理姐到底是想揭穿祕密還是想隱藏祕密,我們連這點都還不確定。

的確,對方比較難對律師的家做什麼。不過,最好的方法還是揭穿一切真相,避免落到這種下場。

在那個村子裏的體驗,絕對不是推理小說的內容,因爲十條約定事項中,唯有一條沒遵守。

只要用大概的年紀和「悠介」這個名字去打聽,符合條件的小孩應該沒幾個。公所裏很可能也有泥子手之會的人,找到我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也思考過很多次,擔心會不會被查出身份。雖然當時我和沙月言行舉止都很小心,唯有一件事令人掛念。

我自暴自棄地笑了,回想最後一篇怪談〈水井之家〉的內容。

星期一放學後,我穿過老舊的商店街——來到美奈家。美奈家在二樓,我踩着建築旁那道生鏽的紅色樓梯上去時,發出了鏘鏘作響的腳步聲。大概是聽見這聲音了吧,美奈已經在玄關等待,肩上揹着放有一大本書的包包。

雖然我很早就離開老家,到東京讀大學。但纔剛畢業,父親就英年早逝,我只好回到家鄉,透過親戚介紹進入公所任職。儘管在公所工作的多半是地方上的居民,或許是想重用我這個曾在大都市求學累積知識的年輕人吧,剛進公所沒多久,我就被交付了許多需要經濟及化學知識的工作。

還有,上次在魔女家討論時提出的「爲何真理姐要用怪談的形式留下線索」,這個疑問似乎快看到答案了。

到了村中,爲我帶路的是村代表的兒子,一個叫吾郎的二十三歲青年。

「其實,我叔叔也是初期發病的人之一。」

那個被派去的專家就是我。由此可知,公所根本不太想理會這個跟不上時代又處於偏遠地區的小村落。

泥子手之會和至今鎮上發生的各種事件有關,他們的影響力甚至不只限於板東醫院,如果連公所和圖書館內都有他們的人的話——

他這麼說。這位叔叔是個熱愛俳句、個性穩重的農夫。某天,他開始說腦中聽得到不知何人對他說話的聲音,最後陷入頭腦不清的狀態,在村內到處遊走徘徊。吾郎回憶當時的事,說他那模樣簡直就像被狐妖附身。

——小心步上波多野真理子的後塵。

我在公所工作第三年時,曾因爲工作關係,短暫停留在深澤村一段時間。聽說這是個歷史悠久的村子,泥子手神擊退妖怪的傳說就發祥於此地。不過,當時村子沒跟上戰後經濟成長期的發展,已經開始荒廢。

如果津根說的是真的,疾病傳播的狀況就比我想像還嚴重,這個村子恐怕已經沒救了。

的確,如果這樣的話,我就可能敲出反敗爲勝的全壘打佔上風。可是——

「不然去沙月家?」

回到鎮上,調閱過去的資料,發現深澤村一帶的水井,在鄰近礦山開發時減少了水量。換句話說,水井裏的水受到礦山某種影響。我帶着調查水井的工具,再次回到深澤村。

爲了新建設的水壩,決定將深澤村沉入水壩湖底,所有居民移居山腳下。從那口井裏知道的事,我這一生都沒對任何人說。

可是,我卻無法就此接受。真理姐命案現場被人目擊的影坊主、廢墟醫院出現在我面前的黑色怪物,以及那之後尾隨在我身邊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這些無法用「牽強」或「想太多」來解釋的現象,都是我的親身體驗。

我這麼說,美奈卻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我看見了「那個」。

「誰知道會怎樣呢?那篇讀起來有點艱澀,內容也不像能證明靈異力量存在。」

「這就不知道了。目前雖然還沒出現這樣的傢伙,但那支iPhone收到那樣的訊息啊……」

「顯然和其他怪談不同呢。」

「關於這點,我跟你意見一致。只是,我認爲泥子手之會是崇拜惡靈或邪惡力量的集團。真理姐或許認爲,沒有某種程度的決心,最好不要接觸這個祕密。」

我問她怎麼回事,津根壓低聲音說:

「借書時,是用悠介認識的爺爺的借書證吧?對方應該沒有其他能掌握我們身份的情報?」

繞了一圈,又跟最初一樣,回到「必須讓沙月相信有靈異力量存在纔行」的問題。

所以,我產生了一個想法。

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真的是這樣。

後來,吾郎的遺體找到了。就在他家後院那口早就荒廢的古井裏,吾郎以頭下腳上的姿勢掉在裏面,已經斷氣。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查,就在我連村子的地理位置都掌握清楚時,忽然察覺一件事。村裏許多家庭使用的雖是從山澗引來的水,但也有同樣數量的家庭使用井水。我注意到的是,病狀嚴重的病人家中一定有口水井。

美奈這麼說,語氣既不是安慰也不是嘲諷。

今天,我們要一起把這本《與礦山共度的五十年》拿去圖書館還。

所以,真理姐纔會把線索分開來,藏進六個怪談內。測試讀者——以這次的狀況來說就是我們三人——是否真有追查泥子手之會及鎮上祕密的決心。因爲真理姐再明白不過,只憑一時的好奇心接近泥子手之會,真的太危險了。

看在這樣的我眼中,深澤村的陳情非常耐人尋味。

明明我好不容易纔在「根據真理姐留下的怪談進行推理」這個規則下,和沙月平等競爭到現在了啊。

光憑小孩的力量,連逃出這座小鎮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默默騎着腳踏車,不知不覺圖書館就到了。

「柴田爺爺叫了我的名字好幾次。在圖書館內也叫過,萬一對方聽見了的話……」

坐在比我高三階位置的美奈提出意見:

「那麼,這次的謎團就是要找出故事的當事人是誰囉?」

對奧鄉鎮的居民來說,那個祕密說不定嚴重到足以破壞大家的日常生活。

「要是遇到什麼危險,能用來逃跑的只有這輛腳踏車,感覺很不妙。」

除了自殺水壩怪談暗示的頁面外,我們三人分頭檢查了其他內容。上星期還書期限就到了,早就該拿去還纔對,總覺得會有人埋伏在圖書館等我們去,三人遲遲不敢把書拿去還。星期一是休館日,只要把書放進設在門口的還書箱就好。最後一個讀的美奈說她要自己拿去還,但我決定陪她一起去。借書時遇到的那個圖書館職員,很可能是泥子手之會的一分子,一想到這個,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這陣子佈告欄股長的活動稍微停擺,除了學校裏活動多,我們三個的時間湊不起來也是原因之一。原本還能利用假日跟我們聚會的沙月,因爲家裏爲她安排了更多堂家教課,假日也無法出來了。另外,拜運動會上大顯身手之賜,美奈多了我們之外的朋友,也得分出時間和那些朋友相處,當然這個應該算是好事。總之,佈告欄小組的活動開始至今才兩個多月,我們三人的形狀卻是一下尖一下扁的,變化個不停。

踩着腳踏車,看着騎在我前面的美奈背影,總覺得不太習慣。因爲不久前還比較常和沙月一起行動,現在那個位置換成了美奈。

簡單來說,這個怪談說的是深澤村在短短兩年內發生許多居民精神出問題的怪病,「我」來到村中着手調查,發現原因出在水井,並從井中得知重大真相。於是,在「我」的提議下,深澤村沉入新建設的水壩湖底。

然而,這次不知爲何不見吾郎的身影。問了村民才知道,幾天前他就失蹤了。我內心湧起不好的預感。

「而且內容不太像怪談,結果村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

「之前討論的時候,我和沙月的推理都和真理姐留下怪談的舉止互相矛盾,最後也沒分出勝負。可是,現在已經知道泥子手之會比我們想像更有影響力,那個矛盾似乎也解釋得通了。」

吾郎做出生硬的回應,我才赫然一驚。橫溝正史的知名作品多半描述偵探在偏遠僻靜或擁有獨特風俗的土地上遭遇事件。我說這種話,怕是冒犯了吾郎。

可能是休館日,入口前不見人影。只有鄰近游泳學校的哨子聲,落寞地迴盪在空氣中。我們小心掃視建築窗戶及周遭的樹蔭,確定沒有人埋伏。

「可是,仔細想想,在我的推理中,命案的執行者是泥子手之會的成員,一樣還是人類喔。我和沙月不同的,只差在他們犯案的動機是爲了大人的政治目的,還是靈異方面的原因。就算人類被惡靈附身,受到操縱而下手殺人,我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證明這點。」

這時有其他村民經過,津根別過臉轉身離開。不知是否我的錯覺,村民們看她背影的眼神似乎特別冷淡。

「……正因真理姐知道泥子手之會的勢力多龐大,纔會用怪談這種形式隱藏線索。」

我先向他確認病患的症狀,再一一探訪病患們的家。症狀輕重程度各有不同,有人只是一直盯着空氣看,嘴裏喃喃自語,也有人被關在監視小屋中,一臉猙獰地喊叫。聽得出的喊叫內容大致如下:

這個怪談的舞臺「深澤村」,沙月已經查出真實存在過。沉入水壩湖底也是事實。這裏的水壩,就是之前自殺怪談中出現過的那個刈部水壩。所以,這次要去現場調查也很困難。

「啊……」

我拿起印有這個怪談的最後一張影印紙,望向文章的最後。

「十條約定事項中,唯有一條沒遵守」。

這或許就是本次解謎的關鍵了。

怪談一開始就提到泥子手,這點令人不得不多想。原來深澤村是泥子手神話的發源地嗎?故事中的「我」任職鎮公所,昏迷時被送到板東醫院,這些也都讓人聯想到泥子手之會……可是——

「我還是不認爲這個怪談能夠證明靈異力量的存在。再說,執行殺人犯下命案的是人類,這件事已經透過『有頭地藏』的怪談確定了不是嗎?」

以「故事型謎題」的形式寫成的那篇怪談中,造訪K家的是人類還是靈異力量,透過解開這個謎團的過程,向讀者暗示了泥子手之會的存在。

既然我們三人定下的規則是「根據真理姐留下的怪談進行推理」,就必須把泥子手之會視爲命案的幕後黑手纔行。否則又會回到「有沒有靈異存在」的各說各話了。

「關於這個啊……」

美奈略顯猶豫地嘟噥。

「『有頭地藏』還是有點無法說服我。」

「什麼意思?」

抬起頭,朝階梯上方的美奈看,抱着膝蓋的美奈微微嘟着嘴巴。

「我很喜歡真理姐的七大怪談喔,和小說家的推理情節有點不同,謎團都設想得很好,解謎時有種腦中撥雲見日,神清氣爽的感覺。不同怪談使用不同點子也很有趣。可是,唯獨在看『有頭地藏』時,總覺得有點消化不良。」

「這我就不懂了。」

或許是看了許多推理小說的美奈獨特的感受吧。

「當然,故事有不有趣,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造訪K家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只因爲泥子手之會實際存在就說是『人類』,我覺得未免安排得太差。以真理姐的創作水準,說不定要有別的答案纔對。」

雖然我沒說什麼,如果真如美奈說的這樣,那也很傷腦筋。

只因結尾寫得不好就推翻「兇手是人類」的說法,這也不行吧。何況泥子手之會如果不是人類的話,那些追殺我們的人究竟又是誰?

思考逐漸混亂,我忍不住仰望天空。

「爲了讓鎮公所——爲了幫助鎮長在選舉中得利,板東醫院及後島工業提供支援,當後兩者遇上困難時,就輪到鎮公所暗自給他們各種方便。」

「等一下,『表面形式也好』是什麼意思?」

「板東接到電話後在居酒屋裏坐立不安,如果是他背叛了真理姐,這反應就說得通了。」

「上次的推理中,『真理姐爲何要用這種不易理解的方式留下線索』的課題尚未解決,前面的說明應該可以解釋這個疑問了。因爲泥子手之會的勢力太過龐大,真理姐擔心危及相信這些線索的人。」

我放心了,就繼續說:

「……對。」

之前,家裏聊到選舉話題時,爸爸說「只要跟各個業界打好關係,就能在選舉中獲勝」。

「崇拜?」美奈問。

漸漸習慣做這些事了呢。這麼想的同時,發現共同製作壁報的日子已經所剩不多。十一月了,第二學期剩下一個多月。不知道我們的調查迎來何種結果,下個月佈告欄小組就要解散了。

「所以時任教授先遭到殺害,真理姐發現自己也面臨危險?」

「我的推理到『三方聯手』爲止都跟沙月大致一樣,認爲鎮公所、板東醫院和後島工業聯手隱瞞壞事。只是,關於他們爲什麼這麼做,我的看法和沙月不一樣。我認爲,就跟泥子手之會這個組織名稱一樣,他們是一個崇拜泥子手神的集團。」

回家路上,沙月接了手機,似乎是父母打來的。只聽她用不耐煩的語氣說「就要回去了」、「知道啦,我當然記得」,就把電話掛斷了。

我和沙月都說不出話來,美奈又補充說道:

「那麼,關於上次的謎團,『真理姐爲何以怪談形式留下線索』你又怎麼解釋?」

只有在沒其他同學自願擔任的情況下,才能連任同一個項目的股長。

進入第三學期後,三人還能再當一次佈告欄股長嗎?

這樣的話,要放在壁報特刊的推理內容算都齊全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關於第六個怪談〈水井之家〉,雖然討論了一下,但沒有什麼新發現或新意見。

相較之下,預定就讀公立國中的我過得還真悠哉。彼此的日子過得這麼不同,我甚至都產生了一點罪惡感。

「原來是這個意思。好,你繼續。」

「泥子手神是古代支配這塊土地的神,有泥子手神的保佑,這個鎮才能過安穩日子——就算有人這麼認爲也不奇怪。可是,礦山封閉之後,小鎮日漸衰退,這羣人拼了命想重新得到泥子手神的保佑。」

「經營礦山的是一間叫後島工業的公司,採礦時代就不用說了,礦山關閉後,這間公司又經營化學工廠,一直是奧鄉鎮的經濟主力。萬一後島工業倒閉,對鎮上將造成一大打擊。」

「或許早在這之前,真理姐已經寫下幾個怪談以備不時之需。得知時任教授的死,她再緊急追加了〈S隧道的共乘者〉這篇怪談。遺憾的是,真理姐最終仍未拿到足以證明泥子手之會罪行的證據。留下線索是希望有人繼承他們的遺志,但是看到線索的人未必擁有與泥子手之會爲敵的決心,畢竟泥子手之會的力量幾乎等於整個奧鄉鎮的力量了。」

畢竟,那個村子在網絡發達前就沉入水壩湖底了,遇到這種狀況時,終究只能依靠書籍,可是現在去圖書館又太危險了。

就「該逮捕的罪犯是誰」這點來看,我和沙月沒有對立的必要。儘管對泥子手神的存在與否意見相違,美奈也說了,我的推理沒有違反公平競爭原則。

不外乎是要她早點回家用功吧。沙月之前也有告訴我們,最近考國中的壓力愈來愈大了。

或許因爲天黑得比之前快,沙月早早說要回去,我們就離開了魔女家。特刊大概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只要利用放學後的時間,這星期內就能完成了吧。

「就算像悠介說的,真的有泥子手神,還是必須先解答沙月之前提出的問題呢。也就是說——爲什麼神靈之類的存在,會需要用刀殺害真理姐。」

我和沙月都發出驚呼。

「以這個堪稱『三方聯手』的關係爲基底,再加入圖書館及大學等教育機構,組成的組織就是泥子手之會。他們徹底避人耳目,使用預付卡手機和通訊應用程式作爲聯絡方式。拿古時候支配這塊土地的泥子手神來當羣組名稱,恐怕是爲了誇示自己的力量。」

不確定真理姐對泥子手之會的本質瞭解到什麼程度才潛入其中,但就像沙月的推理,她原本可能以爲這只是個掌握了奧鄉鎮實權的組織,潛入之後才發現有靈異力量的存在。

我把倉促之間想到的可能說出口:

「換句話說,除了靈異力量存在這點之外,幾乎和我的推理一樣。」

「我也不確定耶。最近一、二十年沒買書,有的話頂多是搬到這個家時帶過來的吧。」

「爲什麼?真理姐留下怪談的理由不是也好好解釋清楚了嗎?」

聽了這句話,不只我,她們兩人一定也覺得不太對勁。

「真理姐會不會想跟板東一起逃呢?所以纔打了電話給他,告訴他自己在哪裏。沒想到板東出賣真理姐,把她的所在告訴組織。」

「很可惜,這次兩位的意見有個同樣的問題。」

說到這裏,沙月挺直背脊。

魔女向來記得這個家裏所有書的位置,爲什麼這時給出這麼不幹不脆的答案。

聽我這麼一說,沙月也附和:

星期六,按照慣例在魔女家舉行佈告欄股長會議。

「我會這麼說,並不只是出於靈異體驗。上次也說過,真理姐的怪談裏出現了好幾個類似題材。〈S隧道的共乘者〉中,行車記錄器拍到小小的黑色影子。〈永恒生命研究所〉中,提到廢墟醫院牆上畫着黑色人形。〈三笹峠的有頭地藏〉裏也有黑色人影追上的情節。〈自殺水壩的孩子〉是在電話裏聽見小孩的聲音。〈山姥村〉則是葬禮上出現穿黑衣的小孩。細節固然不太一樣,不管哪個怪談裏都出現了小小的黑色人影,這或許想暗示事件背後有非人的存在……也就是神靈或靈異力量暗中潛藏。」

「看來只能再多調查些深澤村的事了呢。」

美奈轉頭問一如往常坐在屋內角落聽我們討論的魔女:

既然討論不出什麼,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面也不是辦法,不如先製作壁報特刊。於是,我們在桌上攤開壁報紙,用鉛筆畫出格線,先確定在哪些範圍內寫上多少內容。

「我想說的只是泥子手之會的『目的』,並不代表我認爲下手殺害真理姐的就是泥子手神。下手的當然是泥子手之會的成員。他們察覺真理姐是叛徒,繼時任教授之後又殺了她。」

「你的意思是,泥子手之會暗中策畫的種種事件,目的是爲了把人命獻給神明?」

「一直以來,我們討論的前提都是『真理姐是個務實理性的人』。如果她是這麼大意的人,就連怪談本身都不值得相信了。」

或許真的沒有能夠證明靈異力量存在的方法。

根據沙月的說法,礦區好像原本就常發生火災。不惜用火災來隱匿的事,可能是公司的某種明顯失誤,嚴重的話,說不定還牽涉到犯罪。

看着黑板上空空的「佈告欄股長」欄,一邊偷看其他兩人的表情,一邊小心翼翼舉手——正當我想像這個情景時,聽見身旁的沙月說:

美奈開口說:

這次,打頭陣的是沙月。

美奈雖然有點歉疚,但也有點無奈,看我倆的表情,就像看着考卷上只錯一題的學生。

「真理姐透過某種形式得知泥子手之會的存在,認爲必須揭穿他們的真面目。雖然只是我的推測,她在大學裏認識的時任教授原本也是泥子手之會的成員,但他可能開始對組織抱持否定的意見。時任教授介紹真理姐加入泥子手之會,兩人爲了蒐集告發組織所需的證據暗自行動——沒想到,組織察覺了。」

「這個跟沙月的推理一樣。因爲泥子手之會的勢力太龐大,抱着隨便的態度接近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不是一次提供所有線索,而是分成幾個怪談,好讓涉入其中的人隨時都能抽身。」

美奈似乎接受了沙月的假設。

「礦山和野呂親戚葬禮上發生的連續死亡,都不是人類力量能引發的事。雖然我也不知道那是怎麼辦到的,總之,一定有某種奪取人命的方法。當然,在與泥子手之會扯上關係的事件中,一定也有沙月說的壞事被隱匿了。」

沙月臉上寫着「看你講得跟漫畫或電影一樣」,但並沒有插嘴,只是默默聽我說。

我和沙月都認爲真理姐是被泥子手之會的成員殺死的。板東的立場還不確定,但從他也死了這點看來,或許和真理姐站在同一邊。

只希望在解開最後一個謎團的過程中,能找到所有疑問的答案。

「作者大平先生記錄下礦山發生的奇怪事件。明明沒看到起火,卻說發生了火災,出現許多犧牲者。與這起意外相關的人們接連精神異常及送醫後下落不明。我認爲,這是經營礦山的公司隱瞞某事的善後工作。」

我們爲了說明「真理姐爲何不用更清楚易懂的方式留下線索」,提出「因爲泥子手之會勢力太過龐大」的解釋,反而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以上就是我的推理。」

我說完之後,美奈摸着下巴,默默思考我的推理內容。過了一會兒,抬起頭對我說:

沙月的解釋果然跟我之前預測一樣。

她和美奈似乎一邊製作壁報,一邊繼續討論〈水井之家〉的事。

「想獲得神明保佑,有兩個方法。一是強調神的偉大。簡單來說,就是增加信徒,或者就算表面形式也好,提高神的存在感。」

我們忘了彼此是競爭對手的事,開始互相配合。美奈傻眼地看着我們說:

美奈這麼問,沙月點點頭。

「就算不是打從心裏相信,只要形式上追隨就算是承認神明的存在。日本人幾乎是無宗教主義,但一般人都能接受『抱佛腳』或『天譴』等想法不是嗎?就像這樣,即使不是信徒,某種程度仍相信肉眼看不見的力量。」

首先,一如往常,爲了寫出壁報特刊的報導,從我和沙月輪流發表推理開始。這次必須用〈自殺水壩的孩子〉和〈山姥村〉兩篇怪談中出現的暗號及根據暗號找到的那本書來進行推理。

用傻里傻氣來形容是太誇張,但我懂美奈的意思。

像是接收了沙月放鬆的那口氣,我一個深呼吸,集中精神。

沙月朝我望過來。我點點頭,因爲這也是我推理的前提。

「獲得神明保佑的另外一個方法更直接了,那就是獻上祭品。當然囉,祭品價值愈高愈好,對人類而言,沒有什麼的價值比『生命』更高。」

「所以全鎮都一起隱匿壞事嗎?」

「泥子手之會的力量深入板東醫院和奧鄉鎮公所內的事,應該不用我說了吧。接下來,我要說的是《與礦山共度的五十年》。」

沙月有點困擾,像是不知該作何反應。

沙月催促我往下推理。

美奈朝我看了一眼,意思是,在她發表意見前,想先聽我的推理。

「就是讓他們好做事,比方說規劃特別預算,或是幫忙處理對他們不利的人,搞小手段讓那些人與世隔絕之類的。」

所以,她纔會將線索隱藏在好幾個怪談中。如此一來,決心不足的人隨時可在追查的過程中退出。直到最後,真理姐都在爲他人着想——

魔女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環顧四周說:

「……嗯,你着眼的充其量是真理姐怪談的特徵,沒有違反推理的公平原則。」

真理姐留下的怪談終於要進入最高潮,沙月自信滿滿地開口,像是到了這個地步沒有什麼好懷疑。

沙月放鬆緊繃的肩膀,「呼」地鬆了一口氣。

「你們想想看,至今調查中浮上臺面的板東醫院和鎮公所,加上後島工業,這三者可說一手掌握了鎮上大部分的醫療、行政與經濟。如果這三者從很久以前就聯手隱匿對自己不利的事,會怎麼樣?」

「給方便?」

居民們根本就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和沙月老實承認自己的推理不夠嚴謹。美奈曾指出事件現場的狀況及怪談形式等問題,沒想到這次她指出我們對真理姐行動的矛盾推理。

話雖如此,至少我們兩人都提出自己的推理了,暫時能用這寫成壁報特刊的報導。

已經上網查過,但查不到更多深澤村的詳細資訊。

說到這裏,我偷看美奈的反應。

「就因爲解釋了那個,反而讓原本已經解決的問題重新復活。在你們兩人的推理中,都說因爲泥子手之會的影響力太大,真理姐擔心順着線索追蹤的人會有危險,所以才用怪談的形式留下線索。可是,要這麼說的話,真理姐自己爲何不逃走呢?」

我想起調查〈永恒生命研究所〉時去的舊板東精神病院廢墟。那些宛如牢房的病房,還有畫在牆上彷彿訴說冤情的無數黑色人形。說不定知道礦山災害真相的人也被丟進這些地方封口了。

難得沙月對我的推理提出疑問。

「這太牽強了。回想一下iPhone的聊天紀錄。真理姐在聯絡板東前就已經退出泥子手之會羣組了。有那麼醒目的行動還在那裏等板東等到自己被殺,該怎麼說……太傻里傻氣了吧。」

判斷推理是否符合規定是美奈的職責。

「得知時任教授的死,真理姐一定感到自己也有危險。所以纔會臨時追加了〈S隧道的共乘者〉,並打電話向板東說了什麼。可是,她自己卻不從鎮上逃走,也不向任何人求助,還獨自留在深夜無人的運動公園裏。這不像是聰慧的真理姐會做的事吧。」

「家裏有沒有跟地方歷史相關的書,有的話放在哪裏呢?」

「噯、下星期天,你們有空嗎?」

沙月轉過頭來問。我立刻知道她想說什麼。

「奧神祭?」

沙月點頭回應。一年前的祭典前一天,真理姐在預定舉行祭典的運動公園球場遇害。對沙月而言,奧神祭肯定會讓她想起當時的痛苦回憶。

「要一起去嗎?真理姐的週年忌法會前一天就結束了。」

我本來想約高辻和樋上一起去,聽到她這麼說,我也贊成:「也是,難得的機會嘛。」

「奧神祭和泥子手神有關係嗎?」

美奈提出的問題,讓我和沙月面面相覷。

「只聽說過是爲了古代土地神舉行的祭典……」

泥子手神在我們的推理中展現了強烈的存在感,很難不朝這方面聯想。沙月立刻停下腳步,用手機上網查找。

「以種類來說,奧神祭是薪嘗祭的一種,配合秋天收成的季節舉行感謝豐收的慶典。不過,好像也有整合各地小規模祭典,達到振興地域的目的,或許感謝的對象也包括各種神。」

與其說是表達對神明的信仰,不如說是爲了活化地方。

在閒聊之中,先和美奈說了再見,而在即將到達往我家方向的岔路口時——

「沙月!」

前方傳來尖銳的聲音,一個女人站在那裏。她身上那種正式服裝,我只在媽媽來學校參加教學觀摩時看過。一看就知道是沙月的母親,特地來接她回家嗎。

另一方面,沙月則是一臉厭煩。

「不是跟你說就要回去了嗎?」

模範生沙月原來也會這樣抱怨,也會對父母擺出這種表情。

當我說完再見,轉身要走時,沙月媽媽叫住我。

「你也是佈告欄小組的成員嗎?」

對了,是我們追查真理姐命案相關情報時,去過的那間咖啡廳!

三人逛着攤販時,我猶豫是否該向她們報告一件事。

「悠介,怎麼了?」

快要五點的這個時段,上門的客人確實比較多,但鬧哄哄的不是店裏,是家裏。

「爺爺應該沒做什麼會對心臟造成負擔的事吧?像是突然緊張或沮喪之類的。」

美奈這麼一問,還沒把思緒整理好的我,不假思索地說:

柴田爺爺向來積極參與地方活動,交友廣泛,接到他過世的消息,大家都感到驚訝,參加葬禮的人也很多。聽媽媽說,雖然最近在殯儀館舉行葬禮的人比較多,柴田爺爺從遠方趕回來的孩子們還是決定在家辦喪事。

沙月本人沒有辯解,大概想趕快拉走她媽吧,只對我輕輕揮手就快步踏上回家的路了。

「小學生也能上去打太鼓嗎?」

「你們怎麼只顧着自己買啊?」

我心想自己也買點什麼吧,環顧四周,發現附近有兩位老爺爺正在看我們。

「誰教悠介你一直往前走。」

「是上次在咖啡廳遇到的人。」

回過神時,我已經繞着球場走了一圈,又回到攤販旁邊了。

「奇怪的事?」

美奈坦率地說着,撕下一小塊棉花糖往我嘴邊塞。

沒記錯的話,店名叫「多瑙河」。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老爺爺有點眼熟。話說回來,他們居然記得我們,這還更令人驚訝。

今後奶奶將自己一個人生活,或許是擔心吧,兒子提議:

「醫生說他是猝死,真的看起來一點痛苦都沒有就走了。我聽到倒地的聲音,回過頭去看的時候,他已經失去意識了……」

打開玄關時,家裏一陣鬧哄哄。

我跟奶奶一起查看,屋檐下什麼都沒有。也問了來幫忙的兒子媳婦,沒人知道木盒拿到哪裏。

在圖書館跟柴田爺爺道別時,我曾問他知不知道鎮上的怪談,他一副好像知道什麼的樣子。在這鎮上度過大半人生的爺爺,自然對奧鄉鎮的黑暗面有所覺察,太鼓的事或許正是其中之一。

現實是什麼?世間是什麼?大人真的是比小孩還強大的生物嗎?還是說,現在我爲這些問題抱頭苦惱只是在逃避現實?

美奈手上拿着棉花糖,沙月拿着章魚燒,不知道她們什麼時候買的,我完全沒發現。

「我也這樣跟他講,他就說是祭典的前幾天,去木工廠測試太鼓時發生的事。然後還說,那件事得跟悠介說一下才行。」

「柴田爺爺過世了!」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蜘蛛網般四處高掛的燈籠照耀下,一個身穿祭典服的男人正沿着球場正中央神櫓的梯子往上爬。

我還疑惑地想他們是誰時,一旁的美奈說:

一對上眼,其中一位老爺爺就高興地笑起來,朝我們揮手。

給真理姐的獻花臺設置在球場旁,上面已經放滿鎮民獻上的花束。我們也把來此途中買的花束放上去,雙手合十。

我無法接受這個消息,鞋子脫到一半,身體動彈不得。

「請問,爺爺他還有提到什麼奇怪的事嗎?」

在店裏開我跟沙月玩笑時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也是。

「對了,上午收到一個給他的禮物,他還狐疑說,沒印象誰要送禮物給他啊。那個不知道是什麼。」

丟下這句話,媽媽又匆匆跑向電話。她可能接下通知附近鄰居這個訃聞的任務了吧。

她露出一副「你在幹麼啊」的表情,我也硬是不說話。不知何種心理作用使然,沙月忽然拿起一顆章魚燒。

「喔喔,果然是你們。」

「喂。」

但是奶奶說「還在辦喪事,先不要好了」。

「柴田爺爺?」

奶奶這麼告訴我。

「死去的柴田爺爺曾在地方上的兒童聚會上教人打太鼓,我跟他學過。」

「平常謝謝你照顧沙月喔,不過她即將進入正式準備升學考的時期,再麻煩你了喔。」

比起悲傷,柴田奶奶更顯得疲倦。

「給你喫。」

「去年?去年祭典不是停辦嗎?」

還有奶奶說「差不多這麼大」時比出的手勢,都讓我似曾相識,刺激着大腦中的記憶。

爲了多蒐集一點資訊,我繼續問:

要找誰才能解答我的疑惑?父母?老師?政客?

視線一偏,正好和「班上同學」沙月四目相接。

「啊、對。」

起初只是幾個小學生在調查鄉下地方的靈異景點,不知不覺發現自己面臨的是足以動搖全鎮歷史的重大祕密。即使如此,我們處理這個課題的時間只有放學後的一兩小時和假日下午,除此之外的時間,都在煩惱父母或升學的事。到底哪個問題比較嚴重啊?

儘管奧神祭是大型祭典,在季節已要入冬的現在,作爲會場的運動公園裏沒看到穿浴衣的人。即使如此,畢竟睽違兩年才舉行,下午三點我們集合時,攤販前也開始大排長龍了。

「說不定被人偷了,要不要跟警察商量一下?」

說不定沙月沒跟她媽媽說佈告欄小組也有男生,看在媽媽眼中,沙月放假都在玩,我可能也不是什麼好朋友吧。

對了!浩哥在告訴我時任教授死亡的事時,提到時任教授汽車後座有個拉鍊沒拉的波士頓包。當時,爲了形容波士頓包的大小,浩哥也比出了抱嬰兒的手勢……

柴田爺爺不在世界上了。感覺好不真實。

奶奶想了一下,好像想到什麼。

冬、冬、冬。

木工廠。聽到這個詞彙,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爺爺平日身體硬朗,這次忽然過世,很多人都感到訝異。平常受他疼愛的我也前往柴田家致意,聽到他們提起爺爺過世前後的情形。

「對,一個差不多這麼大的木盒。」說着,奶奶做出抱嬰兒的動作。「他打開的時候我正好沒看見,只聽到他生氣大喊『這什麼東西!』,我正想去看看,他就把蓋子蓋上說『只是個惡作劇』,不讓我看。沒記錯的話,後來他就把那東西放在門口屋檐下了。」

柴田爺爺收下後不久就消失的「某樣東西」。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很快地,穿祭典服的男人揮舞鼓棒,神櫓上的太鼓發出放煙火般響亮而深沉的聲音,祭典的氛圍愈來愈濃厚。

柴田爺爺死後,忙亂的一星期轉眼就過,不知不覺已到了約定好的奧神祭這天。

這纔想起,祭典上使用的種種祭祀道具都是在木工廠製作的。

「我也剛聽說,嚇了一大跳啊。說是倒在家裏,叫救護車時已經來不及了。」

沒辦法,我只好咬住那塊輕飄飄的棉花糖。一個不小心,嘴脣還碰到美奈的手指。

奶奶點點頭,又像想起什麼。

「只能在小型神轎裏打。我學的時候一下就膩了,不過爺爺今年有問我要不要打。」

他在圖書館裏爲我們向職員據理力爭的身影依然歷歷在目。

「有事想跟我說?」

再麻煩什麼,我搞不懂,只聽得出她的語意不太客氣。

——死去的金森曾在木工廠工作。柴田爺爺說,那裏的太鼓有點奇怪。

——如果如浩哥所說,闖入木工廠的人是時任教授的話?

太鼓的聲音像在鼓勵我繼續思考下去。

奶奶點頭說:

這時,腦中浮現一個人。

夕暮中,我一個人回到家。眼前是熟悉的家家戶戶和司空見慣的天空。明明看過這景色千百次,卻有一種彷彿從後方踢一腳就會全部崩潰的感覺。

「禮物?」

「幾天前喫晚餐,我們聊到奧神祭。我們家爺爺不是會指導神櫓上的人打太鼓嗎?說到今年他指導的學生也會上去演奏,他忽然說『這麼說起來,去年的太鼓有點奇怪呢』。」

沙月顧慮到我的心情,也有說不然別參加祭典好了,但我仍決定參加。想想,這裏是真理姐死去的地方,沙月還不是來了。最重要的是,對我來說比起獨處,做點別的事纔不會一直沉浸在悲傷中。

「悠介,你回來啦!」

對我來說,柴田爺爺的死,比動搖全鎮的真理姐事件造成的打擊更大。

說着就往美奈嘴邊伸手。美奈除了開口接受那顆章魚燒外,也沒別的辦法,只能一邊喫一邊含糊地說「謝謝」。

原因不明的猝逝,很難不讓我聯想到時任教授的死。我問柴田奶奶:

我有點想笑,站在我的立場,我才覺得不好意思讓她看到我跟沙月在一起呢。或許愈是聰明且擁有出色經歷的人,愈容易爲了一點小事不高興。

柴田爺爺過世的事,我已經在學校裏告訴她們兩人了。

原來如此,對沙月來說,那個人說不定是真理姐。

這時,媽媽從客廳慌慌張張跑出來,手上拿着寫有常客聯絡方式的筆記本。

所以如果無法解開事件之謎,她或許無法往前進。

——之後有人闖入木工廠,破壞了某些製品。太鼓或許也在被破壞的製品之中。

冬、冬、冬、冬。

這種事,要是被班上同學看到,不知道會怎麼取笑。

「既然連痛苦都沒有就走了,只能說這樣也好吧。」

「你們看。」

「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了,這麼說起來,他好像有事想跟悠介說喔。」

說着說着,腦中不可思議地閃過一道靈光。直到剛纔還在思考的事,和腦中一隅始終揮之不去的資訊,就這樣被那道細細的光串連了起來。

她像在說服自己。

沙月的聲音使我回神。

「美奈,給你喫。」

「你們三個總是玩在一起呢。」

老爺爺笑着這麼說。說得也是,兩個女生跟一個男生的組合,的確令人印象深刻吧。

「多瑙河」就在這附近,既然他們是常客,大概也住這附近。

「上次多謝兩位了。」

沙月很有禮貌,低頭向兩位爺爺道謝,爺爺們卻像是有點過意不去的樣子。

「沒想到真有這麼巧的事,我們正提起你們幾個呢。上次說了未經查證的話,不好意思。」

「未經查證?」

見我們面面相覷,一臉疑惑,老爺爺們又說:

「就是板東醫院那位繼承人去了外縣市的事。」

「喔,那件事啊——」

我們早就確認,板東調到外縣市的醫院後就死了。

可是——

「我們剛纔看見那位醫生了喔,是不是啊,田中先生?」

其中一位老爺爺問他的朋友,這位叫田中的爺爺說:

「應該沒認錯喔,板東景太郎醫生。畢竟那個人曾是我的主治醫生嘛。」

田中先生點頭,認真地說遠遠就注意到板東醫生,也喊了他,醫生卻像在閃躲似跑掉了。

怎麼回事?我們明明確認過板東景太郎的墳墓,也從明光寺和尚那裏聽說他過世了啊。

向兩位老爺爺道謝並道別後,我們趁人不注意時離開祭典會場。

「剛纔他們說的,該不會是看到鬼了吧?」

「我還寧可他們看到鬼呢。要是板東真的活着,想不通的事就太多了。爲什麼要裝死?現在又爲什麼要回來?」

我舉起一隻手錶示明白,跨上腳踏車開始朝自己家的方向騎。

一聽就知道,「你們幾個」包括我和美奈。

「我要說的很簡單,收手吧,這不是小孩的遊戲。」

「你明明是老師,卻連自己做出判斷的原因都說明不清楚嗎?」

「你怎麼會在這裏?」

「波多野,別忘了你還要考國中。要是再繼續胡鬧,我會打電話給你家長喔。」

「不知道,就黑色的轎車!」

他用冰冷的聲音這麼說。

享受祭典的心情都沒了,我們早早決定離開,互相爲對方注意身邊有無異狀。

「然後咧?什麼高級車?」

「話就說到這裏爲止,不管你們怎麼說,事情都不會改變。回教室去吧。」

無論怪談裏隱藏着什麼祕密,那都只是真理姐知道的事罷了。

老師短促地吸一口氣。

他好像想報警,但板東也沒對我做什麼,頂多是舉止可疑,我覺得現在還是趕快回家比較好。於是,作間先生就護送我回家了。

「這太不講道理了吧!」

聽到老師這麼說,我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老師知道,你們三人自從成爲佈告欄股長後一直很努力。要在一學期內做出三輯壁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可是啊,上次也說過,有些事情是不能寫上去的。」

「喂,你的手還沒擦乾啊。洗完手要馬上擦乾好嗎?」

我也贊成這個提議。泥子手之家已經步步逼近,我們剩下的只有班級壁報這項武器了。

「柴田爺爺會死,也是你們乾的好事吧?」

「只希望解開之後對事情能有幫助。」

「悠介,你明天能早點到學校嗎?我想在第一堂課前完成壁報特刊。要是儘早讓同學看到目前我們已知的資訊,或許能像〈山姥村〉時那樣,從讀者身上獲得〈水井之家〉的解謎線索。」

我還來不及細想這話的意思,板東自己就先否定。

我們繞了一點遠路,由我先依序送美奈和沙月回去。

沙月傳了訊息給父母,順便聯絡作間先生,告訴他板東的事。

「是御神體!你看到了嗎?」

「你平安到家後聯絡我喔。」

喫過營養午餐,小組掃除結束後,午休時間我們三人再度聚在一起,打算把剩下的壁報完成。

我和沙月窮追不捨,老師卻恍若未聞。

「請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恐懼和緊張使我心臟狂跳。

一個深呼吸後,老師又說:

「板東已經不打算隱藏身份了呢。」

後來想想,那時我只要一口氣騎過去就好,不知爲何,我卻像受到吸引似停下腳踏車,把腳放在地上。

明明是熟悉的道路,今天路上卻連一個人都沒碰見。路邊的房子窗戶裏雖亮着燈,四周卻安靜得彷彿這一切都只是個巨大的佈景。

從我和板東的對話推測,送到柴田爺爺手中的東西就是「御神體」,看到的人會死掉。

在空氣還很冰冷的教室裏,我們攤開壁報紙。要寫的內容已經決定好了,只需要集中精神謄寫上去即可。其他同學來之前,完成了八成左右。

送美奈回到家,在沙月家門口道別時。

「抱歉抱歉。」

「他脫口說出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什麼御神體的。」

「知道了。」

被那光線照亮全身的板東下意識遮住臉。我回頭一看,眼前是一輛熟悉的車。

城戶急忙拿出手帕擦手。

「要是板東有雙胞胎兄弟,警方搜查時早就把他視爲嫌犯之一了吧。」

「抱歉佔用你們休息時間,其實,是有些話想跟你們說。」

「就算這樣,內容或許還是會傷害到某些人。」

傳訊息告訴沙月剛纔發生的事,她也很擔心。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走出教室。更奇怪的是,老師當場沒說什麼,低聲說「跟我來」,就帶着我們離開教室、走下樓。我們被帶到校長室隔壁,掛着「面談室」牌子的地方。這六年來,我連一次也沒進去過。裏面擺着顯然不是給學生用的沙發,老師在我們對面坐下來。

走進校門時,校舍那頭沙月和美奈的背影映入眼簾。只是,兩人臉上都沒有安心感,反而浮現走投無路的緊張表情。我猜自己也一樣。剩下學校是大人不會對我們出手的安全地帶了。

或許因爲祭典,鎮上感覺人煙比平常稀少,我們騎着腳踏車在昏暗的路上奔馳。

可是,老師似乎沒打算跟我們討論這麼多。

「會不會是雙胞胎兄弟?」

隔天早上,我比平常早三十分鐘出門。爸爸他們已經在忙着準備送貨,路上也看得到出門上班的人或在家門口掃地的老人家。原本我爲昨天的事心懷警戒,看到這些景象,心想泥子手之會的人應該不至於這時發動襲擊,就安心去上學了。

「那不是寫實內容,就跟一般報紙上連載的小說意思一樣。」

美奈家只有電腦,傳電子郵件聯絡她,聯絡了提早到校的事,以隔天完成特刊爲目標。

「之前傳訊息到沙月手上那支iPhone的人,難道就是板東?」

「看來,放學後就能貼上佈告欄了。」

配合踩踏板的動作,我在心裏默唸。

「御神體?供奉在神社裏的那個?」

什麼嘛。大家苦笑起來。車身是黑色的車也沒什麼稀奇啊。

「沙月傳訊息來,說很擔心你,我問了大概的地址就過來看看了。剛纔逃走的人是誰?」

十公尺左右的前方停着一輛汽車。腦中閃過「綁架」兩字,我打定主意找機會逃跑。

沙月半信半疑。實際上聽到的人是我,我也沒法證明自己聽到了什麼。無論是靈異現象或板東,爲什麼都在只有我一個人時出現呢。

「波多野,你們幾個過來一下。」

「雖然會花點時間,不如我護送你們回家吧?」作間先生這麼說,但我們想盡快離開,決定還是三人一起回去就好。

製作到一半,班上的大聲公城戶從走廊上衝進來,喊着:「有輛高級車開來學校!」幾個在教室裏閒着沒事做的女生一看到她就皺眉說:

街燈下的人影走了出來。是個年輕男人,我立刻直覺他是誰。

我告訴他可能是板東,作間先生望着那輛車開走的方向,很驚訝地說:「真的嗎?」

沒事的。沒事的。

沙月毫不掩飾傻眼的表情。

「不對,看到的話,你現在不可能平安無事。」

「我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從窗戶看到校門口停着一輛車喔。」

還差一口氣就到家了。騎過公園旁邊時,看到入口附近的街燈下,站着一道人影。

是作間先生的車!

沙月這麼說。

從駕駛座上探頭出來的,果然是作間先生。

可惡。不該繞遠路送她們回家的。

「有司機開車喔!我還看到副校長接待從後座下來的人,總覺得在哪看過。」

「悠介,你沒事吧?」

「看來是無法等到下週再去魔女家討論了。」

「以防萬一,是不是先跟大人聯絡比較好。」

「他真的說了『御神體』?你沒聽錯?」

作間先生按響喇叭示警,板東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立刻鑽進十公尺前那輛車離開了。

「既然你知道,事情就好辦了。」

「現在還不用把話說死。」美奈說。「真理姐可能只是因爲性命遭到威脅,沒時間付諸行動而已。我們有三個人,就算是泥子手之會,想同時向三個人下手也得費一番工夫吧。」

「你就是悠介吧?」

「包括現在已經公開的壁報在內,暫時禁止張貼壁報。」

這時,板東的聲音透露明顯的警戒。

那句語帶威脅的「小心步上波多野真理子的後塵」。如果傳這句訊息的人是他,現在回到奧鄉鎮,而且還出現在祭典會場,他的目標肯定就是我們了吧。換句話說,我們是小學生的事,以及我們的行動範圍,全都被泥子手之會掌握了。

「板、東……」

騎在我後面的沙月這麼說。

如果能據此告發泥子手之會,真理姐早就做了吧。

「沒想到泥子手之會已經如此逼近我們,得快點解開最後一個怪談之謎纔行。」

丟出這個新情報,城戶露出一副不服氣的表情。如果是哪間公司的老闆或有錢人,有司機開車也不奇怪。只是,很難想像那樣的人來小學做什麼。

不久,老師出現在教室門口。午休還有一段時間才結束,老師環顧教室一圈後說:

「這不過是小學佈告欄的壁報耶?除了我們之外,內容也沒提到學校裏的任何人啊?」

「你說什麼?」

沙月露出充滿成就感的笑容。

從本該已死的板東再次出現這點看來,並非事事都在泥子手之會的計劃中。這麼說來,〈水井之家〉中的謎團是我們最後的救命繩了嗎。

這時,我背後發出刺眼的光。

「賓士嗎?」

「那個用木盒送來的禮物啊。爺爺一收到那個就死了。」

沒想到,我們的期待在午休時破滅。

「最近網絡社羣流行,社會常識和過去不同了,光靠你們小孩子很難做出正確判斷,導正你們的行爲是老師的工作。」

這話說得未免太不含蓄,一股超越憤怒的厭惡感從心中翻湧而上,我感到全身都在顫抖。老師爲了擊垮我們三人中的主力沙月,不惜拿她考國中的弱點出來威脅。這已經不是試圖說服我們,只是想要我們屈服。

我想起上次美奈在班上被同學孤立時,自己沒能幫助她的事。這次不能再膽怯了。

「你太卑鄙了!」

我第一次對大人說這種話,老師瞪了我一眼。

看着他的臉,我發現有點奇怪。老師的表情不像生氣,反而流露害怕的眼神。

往身旁一看,美奈盯着牆壁,像是想看透另一端。我還在想她爲什麼這麼做的時候,午休結束的鐘聲響了。

「……好了,回教室吧。」

老師這麼說,看上去比我們還筋疲力盡。我們離開面談室。

走在走廊上,直到離面談室夠遠了,美奈纔開口:

「剛纔我們跟老師在那間房間裏說的話,隔壁的校長室應該全都聽得見。」

也就是說,老師是受到校長的指示,才禁止我們張貼壁報嗎?

回到教室,美奈先往城戶的位子走。

「剛剛你說的那輛高級車啊,下車的人是不是鎮長?」

城戶果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指着美奈說:

「沒錯!我在選舉海報上看過那個人!」

既然是鎮長,難怪會搭乘由司機開車的黑頭公務車了。

真正的命令來自鎮長,再由校長轉達給老師。

鎮長專程來學校要求學生停止張貼壁報,目的顯而易見。泥子手之會的力量早已深入鎮公所,連鎮長都是他們的一分子。毋庸置疑,他們已經查明我們三人的身份。

下午的課,我一點都聽不進去,就這樣熬到放學。

我們知道已經無法悠哉等到下次再去魔女家集合討論,趁老師沒看見,聚集在三人第一次交談時使用的那個低年級小校舍。

「是公害吧。」

「首先,沙月將敘事者從水井裏發現的東西,解釋爲來自礦山的公害毒物。我則是如怪談內形容的,認爲那是靈異力量造成的結果。怪談中,症狀嚴重的病患提到自己受到某種召喚,他們或許聽見來自井底的聲音。」

這麼一來就更清楚了。故事裏的「我」說他「唯有一條沒遵守」,就是這五條的其中之一。

「你指詛咒的聲音嗎?可是,受害者們使用不同的水井喔。」

「聲音不是源自水井,而是源自於水。各個水井的地下水脈相通,透過這些水脈,將保留泥子手神傳說的山區連結起來。往水井裏看的村人受到泥子手神影響,身體出現狀況,比較虛弱的人甚至因此死亡。敘事者在往水井裏探頭查看時,聽見了那個聲音,向鎮公所回報了這件事。」

沙月冷靜地指出問題。

真理姐留下的怪談中,到處都看得到「黑色小人」的痕跡。如果說這是爲了用來加強御神體的形象,那也說得過去。

她偶爾會翕動鼻子,看上去也像花粉或什麼使鼻子感到搔癢,不過我認爲這應該是——

「我問了魔女,她說關於第二點,也有人解釋爲不只偵探不能使用,所有靈異存在都不能出現在書中。」

沙月的想法終究還是切合實際,具有令人信服的說服力。

「對照剛纔我的推理,沒有超自然能力的出現,所以⑵過關了。發現原因出在水井靠的不是巧合或第六感,所以⑹也有遵守。怪談中清楚寫明礦山和井水等推理所需的資訊,⑻也過關了。」

「很有意思的想法,但和先前說的互相矛盾了喔。」

「簡單來說,就是以前一個叫諾克斯的人設定的推理小說規則。」

「沒這回事。請回想《與礦山共度的五十年》這本書中提到的礦山事故。不自然的礦坑火災,無視計劃強行挖掘的傳聞。如果這不單是意外事故呢?說不定,爲了從深山中取出什麼而展開挖掘纔是坑道崩坍的原因?」

「不覺得你一下子跳太遠了嗎?」

「原本沒有出現在怪談內的條件,一開始就可以排除了喔。比方說,怪談內本來就沒有祕密空間或祕密通道,⑶可以不考慮,⑸的中國人也是。」

「找出御神體。」

沒錯,這個想法說得通。

似乎被戳中痛處,沙月小聲地說:「就是這樣啊……」

「諾克斯的……」

⑼扮演助手的角色必須讓讀者知道他的所有判斷。此外,這個角色的智商必須只比一般讀者低一些。

沙月聲音都興奮了起來。

在水井裏發現了什麼的敘事者,向上級報告了這件事,爲了隱匿這件事,決定將整座深澤村沉入水壩湖底。

沙月這麼嘟噥,美奈說明道:

美奈從書包裏取出筆記本,翻開角落折起的一頁。大概原本就打算跟我們說明吧,上面已經有一些看來像是她親手寫上去的文字。

沒記錯的話,怪談中述說故事的人是鎮公所的職員,他在深澤村的井裏看見了什麼,並未向讀者說明,只說村子就這樣沉入了水壩湖底。也可能是聽取職員報告後,鎮公所的行政高層爲了隱匿那件事而如此決定。

「這十誡是很久以前定下的,所以有些奇怪的內容。好像是當時歐洲人對亞洲人知道的太少,中國人對他們而言有種神祕的感覺吧。」

「……你的意思是,御神體原本埋在山中?透過地下水脈,從深澤村接收了這個訊息的泥子手之會,在後島工業的幫助下挖出了御神體?不,說不定早在一開始,就連礦山事業本身都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設計的……」

「最詭異的還是『十條約定事項中,唯有一條沒遵守』這部分了。十這個數字到底指什麼呢,搞不懂,應該不是指七大怪談。」

「爲什麼不可以有中國人?」

「我看她一臉就是隱瞞了什麼的表情。」

「同樣的,〈水井之家〉裏頭,自然也安排了推理小說的詭計。這麼一想,我忽然想起有名的『十條約定事項』,那就是諾克斯的推理小說十誡。」

⑹偵探不能靠巧合或第六感解決事件。

⑴兇手必須在故事前段亮相。

「說來聽聽。」

「昨天板東說的話,我不是告訴你們了嗎?他口中的御神體,一定是某種會讓看到的人死掉的詛咒物體,大概相當於雙手可抱起的大小。當然,御神體只要被保護得愈好,神格就愈高。」

「假設問題出在礦物毒素,那麼這也不算『不存在的毒物』,所以⑷也不需要。⑼的助手,是像華生這樣站在一旁說明偵探行動的立場,這條也不需要。怪談裏沒有雙胞胎或一人分飾兩角的情形,⑽也不用了。」

這時,我看着美奈的臉,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⑵偵探不能使用超自然能力。

剩下⑴和⑺。

然而,從面談室時老師的態度看來,已經沒辦法和大人講道理了。要是繼續被老師盯上,恐怕會落入聯絡家長或處罰我們在家反省等超乎想像的下場。現在我們三人最該避免被拆散。

陌生的詞彙,聽得我和沙月兩人一頭霧水。

「怪談中提到,村子過去井水減少的現象可能與礦山的開發相關。既然礦山和井水有關,就表示病人喝的不是山澗水,而是井水。這也符合公害的條件。」

說着說着,感覺原本分散在我腦中的碎片,像是被磁鐵吸引般一口氣聚合,描繪出一個完整的形狀。

「美奈,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調皮啦?」

老實說,對不看推理小說的我們而言,大部分的內容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假如『將深澤村沉入湖底』的人物等於兇手,那在這個故事中,兇手就是泥子手之會——也就是鎮公所、後島工業或敘事者了。這三者都在故事前段即已亮相,⑴的原則也有好好遵守。」

也不想想我纔剛知道諾克斯的十誡是什麼!

原本預計今天貼上去的壁報特刊,正折起來放在我的置物櫃中。三人集思廣益,不畏危險四處調查的成果,只因大人一聲令下就化爲泡影,這太教人不甘心了。所以,我們也討論是否乾脆瞞着老師把壁報貼上去,就算只有今天能張貼也好。

說到工業帶來的負面印象,就連我們小學生也在課堂上學習過。美奈喃喃低語:

難得看到美奈這麼靦腆。不過我能夠理解她的心情,自從美奈愛上推理,總是能提出厲害的想法,我們常常不自覺把解謎任務交給她。她一定覺得,偶爾讓我們動動腦筋也不會遭報應吧。

一邊這麼說明,美奈一邊在不符合怪談內容的條件上打叉。

沙月先提出意見。

⑵偵探不能使用超自然能力。

「不會吧!」

美奈還說,這段文章是參考了一個叫江戶川亂步的小說家翻譯的內容,和原文在意思上也有些出入。

這個推論完全證實了沙月的推理。

⑻偵探不能使用書中未向讀者提示的線索破案。

「十誡?」

「所謂『十條約定事項中,唯有一條沒遵守』,意思是其他九條都有遵守嗎?我看起來總覺得很多都不符合怪談內容啊。」

就這樣,過濾到剩下五條。

「我問了作間先生這個故事的背景年代,他說那正好是經濟高度成長期,隨着礦山發展,奧鄉鎮當時的景氣好得現在無法想像。若這時發現某種對礦山事業造成負面影響的要素,那會是什麼呢?」

「等一下喔沙月,如果〈水井之家〉使用諾克斯的十誡來暗示真相,證實的未必只有你先前的推理。」

沙月擺出從容的態度。

⑽雙胞胎或一人分飾二角的狀況必須事先讓讀者知道。

「喂、美奈,你該不會已經想到了吧?」

這時,美奈先開了口:

⑴兇手必須在故事前段亮相。

剩下的是⑺,「偵探本身不能是兇手」。

被我和沙月緊盯着看,美奈雖然故意撇了撇嘴,眼神卻已藏不住笑意。

⑷兇行不可使用不存在的毒物或需要艱澀科學解釋的機械儀器。

「關於〈水井之家〉,我有些想法。我覺得那篇怪談寫的是泥子手之會成立的開端。」

⑺除了以僞裝身份欺人耳目的情節外,偵探本身不能是兇手。

場所不同、時代不同、故事型謎題、暗示特定事物的暗號。

沙月激動得必須先深呼吸才能冷靜,相較之下,美奈則是用催促的眼神看我,像在說「你再不提出足以抗衡的推理就慘了喔」。

⑹偵探不能靠巧合或第六感解決事件。

公害——因破壞環境造成的社會災害,雖然忘了詳細引發問題的年代,想必沙月已經查過水壩建設時期發生過的公害了。印象中,我們學過的「四大公害病」之一的「痛痛病」正是礦業造成的公害。

「不,是爲了隱匿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

沙月認真地讀着美奈寫的文字。

⑸主要人物中不可以有「中國人」。

「知道了。剛纔沙月說的那個,我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於是,就在我回想過去幾個怪談時,發現裏面都有仿照推理小說安排的詭計。」

她們愣了一下,還沒搞懂意思。

「抱歉,我在家想了好久纔想出答案,捨不得馬上說出來嘛。」

我以堅定的語氣說:

換句話說,就是對推理小說特別挑剔的人自己思考的基準吧。

「開端?爲了讓整座村子沉入水壩湖底嗎?」

「那麼美奈偵探,請容我再次請教您的意見。」

人們發現了足以影響礦山經營的不利事實。但是,如果除了經營礦山的後島工業外,連支持礦山的奧鄉鎮政府與接收病患的醫院也共同聯手隱匿這個事實呢?

我苦惱地想着,該如何做出足以與她抗衡的解釋。

「調查之後得知,包括硫化物等自然產物也可能成爲礦物毒素。舉例來說,當溫泉噴出有毒氣體時,這個溫泉就不能再開放泡澡了。說來也是理所當然啦。所以,怪談中『我』發現的事,原因未必出在後島工業,只是他們無論如何無法中止礦山事業,爲了隱匿那樁事實,決定將整個深澤村沉入水壩湖底。或許在那個當下,即使村人提出抗議,仍強行執行吧。」

「因爲對泥子手神來說,有比得到祭品更重要的目的。透過水井呼喚村民,只是爲了將這個目的傳遞給泥子手之會,傳遞成功後,任務就結束了。泥子手之會爲了防止謠言散播開來,纔會把已經沒用的村莊沉入水壩湖底。」

即使如此,我仍利用沙月鋪陳的邏輯理論,絞盡腦汁做出以靈異力量爲兇手的推理。

「泥子手之會是一個崇拜泥子手神的集團,悠介你不是這麼說過嗎?之前你也說,他們爲了獲得神明保佑,選擇獻上人命當祭品。這樣的話,泥子手神應該也影響了深澤村,結果卻還是被沉入水壩湖底,消滅了整座村莊。以泥子手之會的行動來說,不會太奇怪了嗎?」

說完,美奈立刻又換了個說法。

⑺除了以僞裝身份欺人耳目的情節外,偵探本身不能是兇手。

「我懂沙月的意思,但那充其量只是詮釋〈水井之家〉的內容罷了。過去的怪談都藏有符合推理架構的謎,也能把解謎後的答案拿來運用在推理上,現在沙月說的卻少了這個。」

⑶犯罪現場不能存在超過兩個祕密空間或祕密通道。

這條沒遵守,也就代表兇手是偵探本身——敘事者。

「說是規則好像也有點不太一樣,或許可以說是他個人立下的『推理小說中不能做的事』吧。類似的還有『範•達因的推理小說二十法則』,不過這些都不用當成正式的規定啦。」

⑻偵探不能使用書中未向讀者提示的線索破案。

「你別心急啊,更重要的目的是什麼?」

美奈一臉嚴肅地思考着。

「後島工業從哪裏開始跟泥子手之會搭上線還不清楚。可是,如果礦工們一一倒下是因爲接近御神體的緣故,那場神祕的礦山事故似乎也有了合理解釋。之後,收容那些被害者的,當然就是板東精神病院。」

要把沒有受傷,看上去又不像一般精神病人的人們關起來,醫院的協助自是不可或缺。病院廢墟牆上那些畫,描繪的就是在坑道深處發現御神體時的強烈恐怖經歷。

「和沙月一樣,我也認爲〈水井之家〉寫的是泥子手之會的開端。得知御神體所在之處的泥子手之會崇拜起泥子手神,泥子手神則利用他們的權力奪取許多人的生命。套上諾克斯的十誡來看這個推理,也是解釋得通的。」

我再次跟她們兩人一一確認⑴、⑵、⑹、⑺、⑻這五條。

⑴兇手必須在故事前段亮相。

⑵偵探不能使用超自然能力。

⑹偵探不能靠巧合或第六感解決事件。

⑺除了以僞裝身份欺人耳目的情節外,偵探本身不能是兇手。

⑻偵探不能使用書中未向讀者提示的線索破案。

「沙月的推理是將敘事者視爲兇手,認爲沒有遵守的條件是第七條。但我的想法是,對深澤村民造成病害,導致村莊被沉入水壩湖底的元兇是泥子手神。因此,第⑺條過關,敘事者靠自己的能力查出原因在井底,所以⑹也過關。仔細閱讀怪談內容,會發現一開始就提到『泥子手神』的名字,並讓病人代替祂喊出要求解放的願望,這可說是清楚的提示,所以⑴和⑻也過關了。」

關於剩下的⑵,美奈剛纔說過。

——我問了魔女,她說關於第二點,也有人解釋爲不只偵探不能使用,所有靈異存在都不能出現在書中。

靈異存在不能出現在書中。

這正是〈水井之家〉的敘事者唯一未遵守的條件。

泥子手神實際存在。

自從壁報被禁止張貼後,在學校的時間就像身處電影佈景中,非常空洞。

上起課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身邊也有朋友。和沙月及美奈也隨時都能交談。可是,只因爲少做了一件事,我的心就像被拔掉了芯產生一股失落感。

在之前關於〈水井之家〉的討論中,我和沙月各自發表了沿用諾克斯十誡的解釋。可是,最後美奈還是沒有判定誰輸誰贏。

「上次也說過,爲何真理姐自己不逃走,這個疑問還是沒有得到解答。」

「那到底是爲了什麼?」

「如果想跟真理姐時一樣殺人滅口,現在又何必惡意騷擾,也沒必要對我們這麼警戒啊。」

「抱歉,因爲父母盯我盯得愈來愈嚴,星期六可能無法去魔女家了。」

或許他還在附近遊蕩,其他居民通報了也說不定。

「你已經知道真理姐不逃離鎮上的原因了嗎?」

線索並未比上次增加,沙月卻說她已掌握了真相。

可悲的是,這個策略可說效果絕佳。光是禁止張貼壁報,眼前的變化就足以令我們無以應對,現在更連在魔女家討論的空間都被剝奪。

「拋棄……這個小鎮?」

「當然是啊,隔天就是奧神祭的事也在真理姐的計劃之中。只要當天會場發現屍體,祭典自然必須停辦。這是鎮上最大的祭典,所有鎮民都會得知這個消息,進而感到好奇。真理姐就是利用這個方法散播了懷疑的種子。」

我對浩哥提出內心的疑惑:

「我說悠介,你們不是三人一起去了奧神祭,那時發生了什麼事嗎?」

面對我的懇求,浩哥卻用一副工作中的大人表情搖頭。

「泥子手之會的勢力龐大,與這個鎮有千絲萬縷且無法切割的關係。真理姐雖然努力過,可惜的是蒐集不到足以將他們定罪的證據。要是她就這樣離開小鎮,與泥子手之會對抗的意志就沒有人繼承了。所以,真理姐用自己的生命執行了一個策略。」

沙月也有道理。尤其她和真理姐關係深厚,長大成人之後,可能成爲更讓泥子手之會頭痛的麻煩人物。

「你家不是這個方向吧?」

說「你們真的很努力了,如此一來,你們將不再是小孩」。

是浩哥。浩哥隸屬交通課,我還是第一次在白天車流量不大的時候看他出現在這種地方。

「對啊,我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下個星期天,文化中心不是要舉行藝術節活動嗎?偶像和YouTuber都會來,還會演舞臺劇什麼的,肯定很多外地人來鎮上,署長或許想盡可能減少不確定的麻煩吧。」

「昨天接獲通報附近出現變態。大家這段時間暫時不要在路上逗留,一放學就馬上回家。」

沒想到,沙月一開口就是道歉。

國中、高中都努力唸書,好不容易成爲一個出色的大人了,卻落得這個下場。

說着,他從背後推了我一把,將我往回家的方向推。那雙手摸在我背上時,感覺就像機器人一樣毫無情感,彷彿我們只是陌生人。

她就真的那麼愛奧鄉鎮,真的那麼擔心比她晚出生的我們嗎?

「一次要殺三個人比較麻煩,還會造成騷動,所以才只出手阻礙吧?」

沒想到沙月會這麼說,我一時愣住。

突如其來的宣言。

滿心說不出口的焦慮,我只想趕快跟沙月討論,放學回家路上,決定繞路去沙月家。

「我沒聽說,怎麼,悠介你見到了嗎?」

我大感錯愕,眼前一片黑。

這樣的想像令我非常害怕。在這個小鎮外有着廣大的世界,這是理所當然。可是現在,我更希望「大人」和「未知的世界」都沒什麼大不了。

被浩哥如此反問,我含混帶過。要讓人相信板東還活着太難了。

可是,如果真有這樣的事,比起學校,消息應該會先在附近鄰居之間傳開。老師今天宣佈這樣的事,時機實在太湊巧了,簡直就像爲了阻止我們放學後聚集一樣。

正如高辻所說。運動會後好不容易交到比較多朋友的美奈,最近又開始散發一股難以親近的氛圍。沙月雖然還是班上的中心人物,一個人的時候卻經常在嘆氣。

「他們說『要是在外面風評不好,導致你考不上國中怎麼辦?』」

「選擇運動公園的球場當遇害地點,該不會也是出於這個考量?」

「拜託了浩哥,放我一馬吧。」

沙月和我都認爲,正因真理姐深知泥子手之會的勢力有多龐大,所以纔會留下奧鄉鎮的七大怪談。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在時任教授死亡時,她就應該趕緊逃出奧鄉鎮,或至少表現出試圖逃走的舉動纔對。然而,真理姐反而毫無防備地留在深夜裏的公園。她這麼做的理由,我和沙月都還無法說明。

電話那頭傳來沙月重重的嘆氣聲。

通往她家的路,等於要橫過我原本回家的路線,或許因爲如此,路上沒看到其他小學生。

雖然浩哥這麼說,我只覺得時機真的太湊巧了,就像爲了阻止我們繼續製作壁報而動手腳。難道泥子手之會的力量甚至連警方都能影響了嗎。

我這麼激勵沙月,語氣也像在說服自己。

「真的有可疑人物嗎?是不是一個開車的人?」

真理姐這個人,就是如此。

「的確發生一些事,不過沒有高辻你擔心的那種事喔。」

美奈說,不分勝負的原因在這裏。

「浩哥又爲什麼會在這,你在這幹麼?」

「……也是。」

沙月點點頭。看她的表情,似乎依然憂心忡忡。

下課時間,高辻過來這麼擔心我。光是這星期,他已經這麼對我說過四次了。

坐在前面的沙月轉頭對我投以一瞥。坐在窗邊的美奈也朝這邊看過來,眼神像是想說什麼。

動用父母來阻礙我們太卑鄙了。雖然沒有直接下手危害,但對方打算徹底妨礙我們繼續調查。

就在煩惱這些事的當下,身邊的狀況也不斷改變。

她父母盯得似乎真的很緊,沒有馬上收到回覆,直到喫過晚餐才收到要求通話的訊息。我急忙打給她,沙月也立刻接起來談那件事。

「也可能是隻挑小孩子下手的隨機殺人魔,不要亂開玩笑,要是真的遇上就糟糕了。暫時禁止放學後留在學校,也儘量和住附近的同學一起回家。」

「出手阻礙要阻礙到什麼時候,我們纔會放棄?小學畢業各分東西之後,泥子手之會就不會再追殺我們了嗎?這種想法太樂觀。」

可是,才走到半路,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就叫住了我。

「學校沒跟你們說嗎?昨天出現了變態,我被派出來巡邏啊。」

老師禁止我們繼續製作壁報的事,已經告訴高辻、樋上和城戶、野呂了。他們表示同情,對老師的說詞表達憤愾,但大概只覺得「大人就是這樣,老是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規則」。

「爲了讓小鎮居民留下記憶,真理姐故意讓自己在鎮上被殺死。既然連警方都被泥子手之會籠絡的話,肯定抓不到殺害真理姐的兇手。她連這一點都利用進去,讓自己成爲懸案被害人。因爲她相信,只要這件事充滿解不開的謎團,就會有人出來調查真相。」

「我已經知道真理姐命案的真相了,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

之前,我確實在公園遇到板東,但並沒有通報任何單位。

「該不會是學校對你爸媽施壓吧?」

這句話聽起來有種不可思議的新鮮感。鎮上很多大人對這個小鎮的前途感到悲觀,但從未聽誰說得這麼明目張膽過。

當我們拼命思考,經過一次又一次推理,賭上自己的人生追查出一個真相時,身邊的大人不但沒有生氣,也沒有懊惱地向我們屈服,反而溫柔笑着給我們祝福。

「不行,我正在值勤,不能隨便配合你。你明年就要上國中了,要懂得安分守己啊。」

「別擔心,就算假日不能聚集,還是可以討論。放學時,我和美奈可以繞路到你家。」

想像她懷抱多麼壯烈的決心,我不由得顫抖。

「悠介,你沒事吧?」

面對力量大到能抹煞所有事件的組織,反過來利用兇手不會被抓到這點反擊。每個人一生只會死一次,在自己臨死之前,多少人能冷靜計劃這樣的事?一定很害怕吧,也應該會感到怨恨,爲什麼偏偏是自己不可?

「什麼意思?」

「原本以爲不可能,看來連警察都被拉攏了。」

班上最受歡迎的蓮開起玩笑,老師仍一臉嚴肅。

爲了讓高辻放心,我這麼說。

「身體是沒問題,但就是動不動發呆。畑同學也是,好像又恢復原狀了,我有點擔心。」

「喂,悠介,你要去哪?」

「變態?是那種會脫褲子的嗎?」

「某種意義來說,是拜悠介所賜喔。得知泥子手之會的魔手也伸入警方後,我立刻想通真理姐爲何這麼做了。當她知道恩師時任教授被殺時,一定察覺自己有生命危險。當時馬上離開鎮上或許還有希望得救,可是,真理姐卻無法拋棄這個小鎮。」

「爲了佈告欄小組的事太常外出,之前就被罵過了。可是我的成績又沒退步,他們卻突然禁止我外出,還說了有點奇怪的話。」

「現在多了原本拿來製作壁報的時間,如果有需要調查的,我和美奈去就好。」

明知板東有不在場證明,遇害前打電話給他也是爲了製造更多引人好奇的命案細節。

腦中閃過不好的想像。

「我看起來真的那麼不對勁嗎?」

「泥子手之會到底想對我們怎樣?」

仔細想想,最讓我震驚的是,一少了壁報這個話題,我在教室裏好像就找不到能和沙月及美奈聊天的話題了。和她們兩人共同保守一個天大的祕密,一路走來同心協力跨越了種種障礙。明明是這樣的夥伴,卻連找個普通話題來聊都找不到。

「真的假的。」

所以,有天下課時間,沙月偷偷要我跟她一起去走廊時,老實說,我很高興。

「怎麼辦?這樣下去無法搜查了。」

「不要緊,已經沒必要外出了。」

彷彿傳達着沙月熱切的語氣,連抵在耳邊的手機都變得好燙。

「我不知道,可是……該怎麼說呢,有一種在拖延時間的感覺。」

「我也不是很清楚狀況,總之是署長親自下令,要奧鄉警署今天沒當班的人都出來巡邏。」

「說什麼?」

那天放學前的班會上,老師站在講桌前對大家宣佈:

回到家,我一進自己房間就傳訊息給沙月,告訴她剛纔發生的事。

泥子手之會的輪廓愈清晰,不明白的事就愈多。

「署長突然這麼說嗎?」

就像沙月和作間先生一樣。

我們透過怪談,一路追查的那位女性真正的樣貌,似乎這才終於出現在我面前。

「抱歉,悠介。」

「咦?」

沙月突然跟我道歉,我回過神。

「其實我應該好好在壁報上跟你展開兩人的推理對決纔對。也是爲了這個,悠介一直都堅定地站在靈異派的立場持續推理。可是,現在真相已經大白了。」

「你怎能這麼肯定?」

「到目前爲止的推理,我們的差別只在泥子手之會的目的,對真理姐的行動理由幾乎都抱持相同意見。」

我們兩人論點的差別在於,泥子手之會是以權力支配小鎮的組織,還是臣服靈異力量之下的信徒。無論哪一種,背後都有巨大的力量在驅動。正因如此,我們兩人也被美奈指出不少共通的矛盾之處。

「可是,我剛纔說的,真理姐留在球場上不離開的原因,成立於『料到自己會被人殺死』。真理姐知道會有人對自己下手。而且,恐怕還是她主動打電話給板東告知自己所在的位置,藉此操控對方到球場行兇。這麼一來,悠介的推理就無法成立了。因爲,何時被下哪種詛咒並以什麼方式死去是無法預測的。」

我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儘管我推測礦山意外中的礦工和柴田爺爺,都是因爲看到御神體而死。但從他們看到御神體到死亡的時間,以及死前的症狀都沒有固定法則。真理姐當然也可能不是被人刺殺,而是死於御神體的力量之下。但那樣的話,她就無法利用自己的死達到她想要的成果了。

「或許詛咒有某種規則可循,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但真理姐是知道的。」

我勉強提出反駁,沙月立刻推翻:

「這樣的話,她才更應該把那個規則寫進怪談不是嗎。」

正是如此。真理姐甚至在怪談裏設了詭計,測試試圖找尋真相的人決心是否堅定。

我不想承認,但我與沙月從S隧道的怪談持續到現在的推理對決,顯然是她略勝一籌。

我壓抑着失望的心情說:

「假設沙月的推理正確,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一如在魔女家的決定,我們推理對決的目的,是爲了用沙月也能接受的方式解開事件真相。這個願望或許已經實現了,但仍不知道殺害真理姐的兇手到底是誰,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才能把泥子手之會的存在昭告世人。

「現在想得到的,不是寄信到報社或出版社,就是在網絡上爆料。」

那星期,沙月一直請假沒來學校。

「那時?」

「跟體制對抗纔是報導的本質啦!」

說着,美奈讓我看剛纔那張玄關的照片。

就這方面來說,我真慶幸自家大人比沙月家的神經大條許多。總之我順利走出家門,騎上腳踏車往魔女家前進。

「一般來說,爲了不讓不好的東西進入家門,盛鹽都會放在玄關外吧?可是,這裏的盛鹽卻放在玄關內。」

「是嗎?我應該也有拍到玄關的照片。」

啦什麼啦。不過,即使是我也明白,美奈在用她不習慣的方式鼓勵我。

「現在要是輕舉妄動,也可能對沙月考國中的事造成負面影響啊。不,這說不定正是他們的目的。」

「我也記得那時悠介這麼說。但是,我和沙月都沒看到變色前的樣子。」

「我想應該是……前半和後半的敘事者換人了。」

我和美奈也會成爲其中一部分?

「這有什麼不對嗎?」

「家裏到處都沒看見魔女耶。」

K明明在家,聽見蜂鳴器聲音的卻不是K,是這個意思嗎?

我試圖用遲鈍的腦袋整理美奈說的內容。

聞言,美奈視線匆匆回到紙上的怪談,開始讀了起來。她似乎有什麼發現,但我仍一頭霧水。過了一會兒,美奈才停下翻閱的手。

美奈一張一張看了一會,對我出示其中一張照片。螢幕中拍了散落廚房一地的發黑粉末。

「解開全部謎團後再重新讀一次,果然還是覺得〈三笹峠的有頭地藏〉這篇有哪裏不太對勁。我們當時的解釋是,這篇怪談用了『故事型謎題』的形式創作,旨在引導讀者思考造訪K家的人的真面目。」

真的嗎。我很想相信,即使已經明白事情的真相,沙月仍需要我和美奈。也很想相信佈告欄小組的任務尚未結束。

「現在的我已經懂了,儘管只是一點一點,奧鄉鎮早就開始衰頹。一邊這麼抱怨,一邊還是離不開這裏的人們,閉眼不看不利於己的事實,纔會產生泥子手之會這樣的怪物!繼續這樣下去,悠介和美奈也會成爲其中一部分!」

美奈往桌上放了一疊紙。是三人首次一起行動那天開始,已經翻閱過無數次,紙張都翻到皺巴巴的「奧鄉鎮七大怪談」。

就這樣,到了星期六。

「可是,我就快離開這個鎮上了。」

「升學考失敗的模範生散播陰謀論」、「精神壓力導致誇張言論」、「同學表示『從以前製作的班級壁報就能看出徵兆』」。

「那些規則又站不住腳,或許還有機會推翻啊。」美奈露齒一笑。「更何況,得知自豪的推理被否定,好勝的沙月絕對會回來吧?」

「至今謝謝你了,剩下的事就交給我。」

「螢幕比較小,可能看得不是很清楚喔。」

「的確,怪談前半和後半的書寫方式好像有所改變。可是,就算這樣又代表什麼?」

「掌握這點後,重新再讀一次這篇怪談,就會發現有很多令人在意的地方。例如,故事前半敘事者都用『K』來稱呼主角,但在見過無頭地藏後,隔了一行的空白,除了其他角色叫K的時候之外,後面所有文字都只用『他』來稱呼主角了。」

「什麼爲什麼,老師不是說禁止我們張貼嗎?」

「我在廚房,沙月應該在玄關旁的和室。」

是到哪去了嗎?過去她不曾這樣過。

順帶一提,鎮上對日前出現的「變態」依然保持着警戒。依然不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在哪些地方出沒,只有「會在公園對低年級生搭訕」或「附近有看似失智的老人遊蕩」之類連從誰那裏傳出來都不確定的傳聞滿天飛。

「想得出真理姐是用命案吸引鎮民注意這一點,不愧是沙月,頭腦真好。」

說着「OK」,美奈坐了下來。

「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忽視〈三笹峠的有頭地藏〉中提到泥子手之會的要素吧?」

思考之間,電話那頭傳來最後一句話。

「這是鹽嗎?」

雖然在意,但也不能怎樣。

這句話有一股說不出的悲愴,或許是我的願望造成的。

用廚房裏的媽媽聽不見的音量這麼一喊,站在收銀櫃臺裏的爸爸狐疑地看着我。

「對,原本明明是白色的,美奈在外面看到人影后,就變成這種顏色了。」

「是這樣沒錯。」

我回溯記憶。沒記錯的話,當時我一個人站在廚房,被驚人的蜂鳴器聲響嚇到,把整袋食鹽碰得灑落一地。

「什麼?」我懷疑自己的耳朵。「不是你按的嗎?」

美奈似乎已經在屋裏找過,一臉困惑地說。

「我按下玄關蜂鳴器的時候。」

「可是,你再想想〈水井之家〉的內容。根據幾項條件思考出正確的結局,這點和〈三笹峠的有頭地藏〉形式上有共通之處。不只如此,從拿出諾克斯十誡這點來看,〈水井之家〉顯然安排了更縝密的推理要素。真理姐會做這種事嗎?」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實際聽到她說出來,胸口還是一陣刺痛。

「當時,悠介說聲音大得嚇死人,沙月卻說『也沒那麼大聲吧』。換句話說,蜂鳴器的發聲裝置,應該在屋內最深處的廚房。」

「你連剛纔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嗎?如果這些方法可行,真理姐早就做了吧?」

雖然我在自己的推理中主張泥子手之會是一個崇拜靈異力量的集團,認爲兇手是這股靈異力量,最後還是無法勝過沙月的推理。

「那時,其實我聽不太清楚蜂鳴器的聲音。」

「其中有自稱『泥子手』的人,表示泥子手之會的魔掌已經伸進醫院和圖書館,這點應該無庸置疑吧。」

可是,沙月似乎無法接受。

美奈沒有回答這一點。

只有我和美奈擔心另有原因。那天晚上我和沙月談話的內容已經告訴美奈了,得知沙月最終完成的推理時,美奈佩服地說:

「後門沒鎖,應該就表示我們可以進來吧。快點討論吧,今天可是美奈你提議要來喔。」

聽我這麼一說,美奈很快就找到那張照片了。拖鞋與球鞋散亂的昏暗玄關,隔着螢幕彷彿都能聞到那撲鼻的氣味。運氣不錯,正好拍到堆在角落的問題盛鹽。

到了魔女家,大門是鎖住的。自從我們定期來此聚會,魔女都會幫我們事先打開門鎖,今天是忘了嗎?

「我來傳訊息約沙月吧。說不定她能趁父母不注意時過去一趟。」

「重新再說一次,之前聽到沙月的推理內容,我認爲邏輯是對的。她全部使用從真理姐的怪談中得到的線索組合,也好好解釋了遇害前真理姐爲何不逃離的原因。然而,我就是一直覺得少了什麼,這幾天都在思考那到底是什麼。」

她突然這麼問,我有些喫驚。

這種程度的輿論操控,對泥子手之會來說應該輕而易舉吧。

雖然印出來比較好,因爲拍太多張了,全部要衝印的話得花很多錢。

「星期六要不要去魔女家集合?」

無可奈何,只好跟第一次來時一樣,繞到後門看看。今天也和那時一樣,後門沒有上鎖。我進去時,美奈已經在裏面了。可惜的是,果然沒看到沙月。

老師說她是因爲感冒才請假,班上同學也相信了。

「我是看到玄關外面有個像門鈴的按鈕才按的,但自己沒聽到聲音。你忘了我當時還探頭進去問你們有沒有響嗎?」

我強忍着緊張下樓,就怕被追究自己爲什麼要出門。這種時候,爸爸比起媽媽好說話,所以我就往店裏探頭。

這又是一個只有我看到的奇怪現象。廢墟醫院的黑影也好,原因不明的身體不適也好,只有我周遭發生各種奇怪現象,卻沒辦法讓她們明白。

至於我,隔天沙月請假沒來,我立刻傳了訊息問她狀況,看到她只冷淡回了一句「沒事」時,我連打電話去的勇氣都沒了。

「我想出門一下。」

「要對世人證明這件事,不可能只用我們決定好的推理原則。必須掌握確實證據纔行。」

「都幾天了也沒看他們抓到誰,一般鎮民哪有不能在外走動的道理?」

「爲什麼?」

我正得意時,美奈的視線卻落在照片上動也不動。

「因爲最近警察總在家門外晃來晃去嘛。」

「我和美奈還在啊。」

我腦中浮現荒誕無稽的網絡新聞標題。

少了平時魔女泡的紅茶,感覺有些冷清。

「你是怎樣啊,講話吞吞吐吐的。」

「可是,我們已經不能繼續做壁報了啊。」

對泥子手神來說,鎮上的居民是祂的力量來源,也是活祭品。無論怎麼張牙舞爪,像我這種沒有離開鎮上決心的孩子,看在神的眼中,頂多只有保存食品的價值。

之後,泥子手之會就沒再接觸我們了。持續一段氣氛緊繃的日子,正當我感覺自己已經被拋下時,美奈提議:

「那時,K應該在臥房睡覺纔對。這裏清楚寫到,聽見蜂鳴器的聲音後,他『害怕地用棉被矇住頭』。所以K是在臥室而不是廚房或客廳。」

怎麼現在還說這種話啊。沙月的推理完全符合我們當初定下的規則啊。

「再磨蹭下去,或許被對方下手爲強。」

警察應該不至於連假日也巡邏一整天,去一下魔女家也沒關係吧。問題是,事到如今去那裏做什麼?

「就是因爲這樣呀!你們的時間還會在這裏繼續下去,所以才能說得那麼悠哉。我如果不好好幫真理姐報仇,將無法邁入下一個人生階段。」

一方面想「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一方面也感覺到泥子手神至今朦朧不清的影子,似乎正從我腦中翻身躍起。

沙月很久不曾這樣激動地表達情緒了。

「怎麼了嗎?」

「……那時,你和沙月人在哪?」

這麼說起來,好像是這樣沒錯。

「再說,我可還沒宣判沙月的推理勝出喔。」

「你手邊有潛入K——金森家時的照片嗎?」

所以,即將離開這個鎮與祂作對的沙月纔會成爲狙擊目標?

「老爸。」

「和放在玄關的盛鹽一樣顏色呢。」

「你說什麼?」

她這麼問,我遞出帶來的手機。

這倒是盲點,但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嗎?可能只是爲了方便待在屋內的人聽見有訪客吧。然而,美奈又說:「你看這裏。怪談最後,不知什麼人造訪K家時,寫着『玄關門鈴大聲響起』,表示是在廚房這邊聽見的。」

「真的耶,是搞錯放置的方法了嗎?」

我想起似乎聽過類似的怪談,同時察覺矛盾之處。

「咦,等一下喔。可是,這些盛鹽變色了,那就表示——」

「表示這些盛鹽已經受到某種影響。換句話說,『不好的東西』已經侵入家中了。」

美奈說的話,令我打了個強烈的冷顫。

「K在看到地藏之後,出現奇怪的感覺,害怕的他還病倒了。故事中聽見蜂鳴器聲響的,是早已侵入家中的『不好的東西』。故事後半是『不好的東西』站在K身旁做出的敘述,所以纔會用『他』來稱呼K。換句話說,奪走K性命的不是登門造訪的泥子手之會成員,而是早已在家中的『不好的東西』——這個怪談使用的不是『故事型謎題』形式,而是誘導讀者產生先入爲主觀念的敘述性詭計。」

敘述性詭計。

美奈說,這是一種刻意隱藏部分敘述或用模棱兩可文字欺騙讀者的敘事陷阱。有的比較簡單,像是使用「AKIRA」這個常見於男性的名字,之後才揭曉角色其實是女性,或是用年輕人的言行舉止來描述老人,以文字達到混淆讀者視聽的目的。

聽美奈這麼一說,我才察覺隔着那一行的空白,後半段真的完全不再使用「K」這個稱呼了。改用「不好的東西站在一旁觀察K」的角度來看後半段文章,怪談一口氣變得驚悚起來。

不,問題還不只是如此。

「按照美奈說的,登門造訪的那些傢伙就跟K的死無關了!這麼說來泥子手之會——」

就在這時。

嗡嗡、嗡嗡。

不知何處傳來小蟲拍動翅膀般的聲音。

我和美奈暫停交談,側耳傾聽,馬上又再聽到一樣的聲音。

是手機振動的聲音。

「魔女有在用手機嗎?」

我望向客廳角落一個矮櫃上的家用電話機。實際上,甚至沒看過魔女用這個打電話。

手機振動聲已經停了,美奈順着聲音來源橫過屋內,走到大書櫃前,打開中段的其中一個抽屜。

不知爲何,即使魔女不在家,我們也不認爲這樣做有什麼不對。我只是默默在旁守護。

肯定沒錯,這就是〈水井之家〉故事背景的那個村莊。

「請問她是什麼時候不見呢?」

不知不覺來到平常和美奈道別的岔路口。

「對,這樣的話,應該會找個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吧?」

立刻拿起印有怪談的紙重讀,果然沒錯。那個對敘事者提出忠告,表示疾病已經在村中蔓延的女人。沒想到竟然是實際存在的人!

像美奈現在一樣,如果沙月只是去了某個同學家,對方家長肯定很快就會聯絡自己父母。

現在不是嫌麻煩的時候,爲了問清楚詳細狀況,我走下一樓。媽媽和美奈也一起跟過來。

今天實在不能就這樣解散,我邀她到我家來。

「——爲什麼。」

「沙月不見了?」

「離家出走嗎?」

這時,不經意發現iPhone底下有一本藤紫色的冊子。簡單的外觀,不像外面出版販賣的書籍,比較像之前在圖書館借的《與礦山共度的五十年》那種自費出版書。我朝這本冊子伸手。

「現在這個時代也不像以前有班級聯絡網,我看應該很難。我們家是剛好開店,她才能打電話來找人。不然,我也幫忙問問看可能知道的人吧。不,把事情鬧大好像也不好……」

「怎麼了?」

「如果選擇上網爆料,就沒必要騎腳踏車出門了。」

沙月說她無論如何都想讓世人知道泥子手之會的存在,但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快行動。她到底在想什麼。

「也不見了。所以纔想說是跟你們在一起!」

奇怪,爲什麼這麼懷疑。

「……不可能吧。」

原本只是想一起討論,沒想到事情發展成這樣,精疲力盡的我們頹坐在榻榻米上。

如果魔女也是泥子手之會的成員——我們的搜查打從一開始就被全盤掌握了。在接近真相的現在,難怪他們能精準地接連妨礙我們。

看到美奈手指的人物,我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

「沒辦法啊,反正我也想好好讀一下這本書。」

——不可能吧?怎麼會把平常使用的手機放進書櫃抽屜?

試圖說服自己,或許魔女剛好使用了這款舊型手機?

「這下,我們去過的事就會被發現了。抱歉……」

這時,一行文字映入我的眼中,不禁停下翻閱的手。

「不是喔。」

「如果跟事件無關,她只是想離開家呢?」

今天星期六,學校沒開,她該不會想直接去圖書館逮那個泥子手之會成員的佔部阿姨吧。

總覺得馬上就會有人追上來,一直騎到魔女家被其他住宅遮住看不見的地方。

「她的腳踏車呢?」

聽她這麼一說,我再次望向那張照片。照片中的豐木津根還稱不上是大人,十幾歲吧。不過,高挺的鼻樑和倔強的眼神,和現在的魔女確實很相似。

我們彈跳起來轉身。美奈把iPhone放回原本的地方,再把桌上的東西掃進包包。雖然想把桌面恢復原狀,其實我也記不得原本的狀態了。

如果魔女真的是泥子手之會的成員,現在和她打照面可能太危險。當然可以不要把發現了什麼說出來,但我可沒自信說謊能瞞過魔女那雙眼睛。

正當我這麼思考時,身旁的美奈發出「噫」的驚呼。

媽媽的聲音和平時不同,感覺有點緊張。我自己也還在混亂之中,姑且先從門口探頭出去。

翻開書頁,出現幾張黑白照,文字敘述着從當時居民口中打聽到的生活狀況。

聽到我和媽媽的對話,感到疑惑的美奈站起來,走到我旁邊。

「等一下,魔女不但是泥子手之會的成員,還是深澤村的居民嗎?」

「深澤村——沉入水壩湖底的悲劇村莊」。

「咦……」美奈指着其中一個名字。

「現在波多野同學的媽媽打電話來,說她女兒不見了,問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我好奇地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比約好集合的時間晚很多,可見她出門不是爲了去魔女家跟我們見面。以防萬一,我打開手機查看,也沒收到沙月的聯絡。

「你們幾個孩子好像聚在一起到處打聽真理子的事件,告訴你們,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調查是大人的工作,爲了那孩子的將來,她現在正逢必須專心準備考試的時期。所以,你如果找到她,一定要告訴我。」

「豐木是魔女的姓啊。」

「就剛剛啊,喫過午餐後還看到她進房間的。」

「悠介,你來一下。」

那麼,究竟該怎麼想纔好,你告訴我啊。

「家長是律師,模範生的女兒也很優秀,即使是這樣的家庭,還是會有小孩離家出走的問題呢。或許在應考這件事上,波多野同學有什麼對家長說不出口的煩惱吧。」

似乎不是第一個抽屜,打開第二個抽屜的美奈停止動作。

就這樣過了幾十秒,樓下傳來媽媽叫我的聲音。

沙月媽媽繼續大吼大叫。

這太莫名其妙了。我們兩人錯愕得說不出話,思考從這張照片推論出的事實是什麼。

朝抽屜內窺看,不禁倒抽一口氣。

「什麼事?」

我和美奈面面相覷。

明明是深澤村的居民,卻協助組織將村落沉入水壩湖底?這麼一想,比起沙月「爲了守護礦山事業犧牲村莊」的推理,我提出的「崇拜泥子手神」推理似乎更符合邏輯。

拿起話筒,「喂」都還沒說完,就聽見對方尖銳的聲音。

美奈沒什麼反應,我抬起頭看,才發現她愣在原地。

對正在顧店的媽媽說聲「有朋友來玩」,我們就上了二樓。

「悠介,這個、這個人是……」

是佈告欄股長,不是校刊。但現在不是訂正這個的時候。

可是,腦中立刻響起沙月反駁的聲音。

「真的嗎?」

沒時間了。美奈招手要我快走,我們走出客廳。

「除了這個之外……」

正想繼續往下翻時,玄關那邊傳來喀拉喀啦聲,有人在開門鎖。

把自己想講的話說完,沙月媽媽便兀自掛掉了電話。

美奈伸手拿過冊子,和我同個方向坐下。

我忍不住叫出來。媽媽上樓看到跟我在一起的是沒見過的女生美奈,露出困惑的表情。

「快逃!」

「豐木津根」。

「找到什麼了嗎?」

「津根!〈水井之家〉裏出現的村民名字!」

我們跳上停在後門邊的腳踏車,拼命踩着踏板離開。

「你又把我家小孩拐出門了吧!快點讓她回家!」

察覺最近在哪見過這名字,我忍不住喊出來:

美奈戰戰兢兢地拿起那支iPhone。

好不容易纔能擠出聲音,我喃喃地問。

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還是剛纔那張村人聚集的照片。

津根?

不知道是我們先關上門,還是輪椅先進入客廳。

「好像是把一些以前存在過,後來已經沒有人住的村莊蒐集來的書呢。」

玄關門慢慢打開,聽見輪椅的輪子轉動!

我和美奈回到二樓,討論沙月的行動。

魔女回家後大概會確認那支iPhone,當然也會發現這本《我們曾在這裏》不見了吧。

放在那裏的,是一支似曾相識的舊款iPhone。

不發出聲響地打開後門,走到屋外。

「不行,鎖住了,看不到裏面。」

書名是《我們曾在這裏》。翻開目次一看,每一章都刊載了不同村莊或聚落的名稱。從旁邊探頭窺看的美奈說:

她的語氣聽起來既像不甘心,又像鬆了一口氣。

「請等一下,今天我們沒跟沙月在一起。」

「是你把她藏起來了吧?自從成爲校刊股長之後,那孩子就變得很奇怪!」

在一旁聽的媽媽聳了聳肩。

打開包包,發現那本藤紫色的冊子在裏面,我「啊」了一聲。

「現在來我們家的,該不會是波多野同學吧?」

「真的耶。」

打開在魔女家看到的深澤村那頁,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二十來個人,拍的似乎是村子的祭祀活動。這應該是一九六○年代左右的照片,所有人都穿着和服,一看就是很久以前。照片下,按照人們站的位置標示了每個人名字。

「還是你跟她說?我看她很着急的樣子,我跟她講也可以就是了。」

逃離時太拼命,忘了把這個放回抽屜,就這樣帶回來了。

之前我經常和沙月一起外出,媽媽大概是誤會了。

「她是不是還打算一一問其他同學啊。」

……不,有個同學的家不必擔心這件事。

「她會不會是去你家了,美奈。你今年剛搬來,除了學校之外,應該沒人知道你家的聯絡方式。等你爸出門工作,更是想躲到什麼時候都行了。」

美奈用力點頭,似乎也跟我有一樣想法。

班上同學和其他大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怎麼想都只有那裏。

我們再次跨上腳踏車,朝美奈家前進。

和我急迫的心情正好相反,星期六鎮上的景色映入眼簾,不管到哪都是一派悠閒。公園裏和孩子玩的父母。茂密庭院裏,正在修剪高處枝葉的園藝剪刀喀嚓聲。一如往常的風,一如往常的氣味。

既不見懷有陰謀的組織,也不見獨自與其對抗的少女。

在一個大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一位路過的老奶奶微笑看着氣喘吁吁的我們,低聲說了一句「真有活力呀」。

不只這位老奶奶,看在周遭其他人眼中,年幼的我們只是鎮上日常的一部分,看過馬上就忘了吧。過去,我一定也像這樣錯失了許多事物。

即使如此,我們仍相信着那個決心挑戰非日常的夥伴,用力踩下腳踏板。

美奈家快到了,但附近都沒看到沙月的腳踏車。

今天美奈爸爸好像還在家,美奈上去問了,果然說沙月沒有來。

期待落空,我們很失望。

以沙月的個性,不太可能無頭蒼蠅似亂跑。她所有行動都該有某個目的纔對。

借用美奈家的電話打回家跟媽媽確認,目前依然沒人發現沙月的下落。雖然我們家開酒鋪,也不可能知道所有同學家的聯絡方式,即使一一打電話問也有極限。

接下來,我和美奈沿着沙月通學的路騎了一遍,來到校門關閉的學校附近找尋,最後回到我們平常集合的公園。毫無斬獲。

時間已過下午四點,天色將愈來愈暗,繼續找人變得很困難。差不多該換個尋找方式了,於是決定先撤退回我家。

回到家,連上無線網絡確認手機。雖然還是沒接到沙月聯絡,首頁上卻跳出一個通知,有人申請我加通訊應用程式的好友。

如果沒記錯,這是對方希望我加好友時會跳出來的通知。班上交情好的男生都已經加了,最近也沒有認識剛交換電話號碼的新朋友。這會是誰呢?

個人檔案的名稱是「螞蟻紗」,頭貼則是一個紅色的圓圈。兩者我都沒有印象。正在抱頭苦惱時,一旁的美奈說:

「有喔,下午一點多,她說有事要問,來了我家一趟。」

「沙月打算引出泥子手之會的成員,把跟他們接觸的情形直播上網。地點會是哪裏呢?」

「她在那裏!」

「不是,她在找適合拍影片的機種。還說最好是在暗處也能拍得清晰的。另外,她也很在意電池的續航力及固定相機的腳架。」

「抱歉,我趕時間!」

「停下來!不然我馬上把名單散播出去!」

沒想到她回答得這麼幹脆,我還愣在原地,城戶又重複了一次。

那你還說出來。我這麼想,卻聽見城戶用促狹的語氣說:

我生氣地瞪着他,板東沒有停止,反而朝我跑來,抓向我拿手機的手。

腦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棍。

「有啊,她說至少到明天以前別告訴任何人。」

就在這時,聽見背後傳來聲音。

假死的板東。圖書館女職員佔部。在網絡社羣上找到帳號的那個鎮公所女職員,還有不惜跑來學校的尾埜上鎮長。

透過六個怪談進行推理,真理姐死去的真相及動機已經水落石出。泥子手之會的存在與隱藏在小鎮歷史中的犯罪也都有了解釋。佈告欄小組當初的目標雖然已經達成,就「爲真理姐報仇」這點來說,還差了那麼一點。

他毫不猶豫地用力抓,使我大喫一驚。

「別這樣!」

我準備的就是達到此一目的的戰術。

鎮長指示後方的男人。

毫無疑問,是悠介的聲音。

真理姐付出生命的地所。

「可是,我不像波多野和木島你們人這麼好,我守不住祕密啦。」

「木島你有智慧型手機喔?在學校怎麼都沒說。木島的頭貼是什麼?宇宙人?聽說頭貼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插畫來用,你這張沒問題嗎?」

這個詞彙和真理姐曾經執行過的事組合起來,我瞬間明白沙月想做什麼了。

真理姐也是自己一個人面對這樣的敵人嗎?

事先預測兇手試圖隱藏證據,或用只有兇手知道的情報引誘兇手失言,對兇手造成打擊。

「沙月——!」

其實真正的我,依然只是個無力的小孩。

和悠介與美奈三人到處調查,展開推理的過程很開心,沒能三人一起迎向了斷的瞬間,無法和他們互相擊掌慶賀,令我感到遺憾。

內容是我已經發現真理姐偷偷留下的泥子手之會成員名單,今天下午六點,害死真理姐的所有人如果不到球場來,我就讓名單上的人名一個一個曝光。

這消息可能助於找到沙月,爲了讓美奈也聽見,我趕緊把手機轉成擴音模式。

沒關係。反正我本來就預定明年要離開這個小鎮。不管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頂多提早一點消失而已。

距離約定的下午六點還差十分鐘時,事情比我想像的更早出現動靜。

光靠「那個人有犯案的動機」、「那個人是兇手的說法符合邏輯」或「被害人生前就認爲那個人很危險了」無法將兇手定罪。

沒有當場殺死我,大人們抱起我就要跑出球場。

這是我在煩惱如何抓住泥子手之會時,從作間先生那裏得到的點子。即使手上沒有泥子手之會的犯罪證據,成員資訊曝光一定是他們最不樂見的事。

至今的冒險情景,如走馬燈般閃過腦海。

散步道另一頭走來幾個大人,腳步匆忙得不像星期六夜晚來公園散步。性別和年齡也不統一,就算看在不相干的人眼中也是奇怪的組合。我感到一陣錯愕。

因爲三十分鐘前,我用原本時任教授持有的那支iPhone,傳了威脅訊息給之前傳訊給我的那個帳號——板東的帳號。

「沙月想拍照嗎?」

解開了那麼多謎團,還以爲自己擁有與大人抗衡的力量了。

還以爲他們會更謹慎行事的。

仔細一看,那個紅色的圓圈是綁頭髮的橡皮圈。我立刻想起城戶的馬尾。

我和沙月明明發現鞋子被偷的事是城戶自導自演,但仍保密不說,這件事她一定也察覺了。

直播時間太短。他們的臉有沒有拍清楚都很難說。

剛纔的虛張聲勢完全消失,眼淚溢出眼眶。

板東!就是這個男人嗎!

可是,是我選擇不這麼做的。是我自己甩開他們的手,儘管一直以來我們都扶持着彼此。

無人的球場上沒有開燈,周邊的散步道離球場中央又還有一段距離,完全籠罩在看不清楚腳下的黑暗中。

感覺自己心臟劇烈跳動,我大叫起來。

「會不會是城戶同學啊?」

她的嗓門還是那麼大。

糟了!

泥子手之會絕對會來。

大概是把自己的名字跟特徵結合了吧,因爲個子小,所以自稱「螞蟻紗」。這傢伙還真是積極樂觀得令人佩服。

當然,對方也會懷疑我說謊吧。

「對了,她也請我爸爸跟她說明了使用手機網絡上傳影片的設定方法喔。這麼說來,她是要直播?」

那就是,我們還沒掌握足以告發兇手的證據。

我帶着歉意打斷她。

藏在球場邊長椅下的攝影機用黑布圍起來,想必不會被發現。按照城戶爸爸的說明,這部攝影機可連續使用八小時,在沒電之前應該能做出了斷纔對。直播已經開始,攝影機和網絡的狀況也確認多次,已經做好萬全準備。

聽她這麼說,我就恍然大悟了。

那就是——挖陷阱給兇手跳。

「別做傻事。喂、板東老弟,快點抓住她!不然會被發現的!」

「哈囉,木島,謝謝你加我好友。」

真理姐,抱歉讓你久等了。我終於要解決這件事了。

全世界的網友都會目擊那一幕,某種意義來說,比警察更不好對付的觀衆將騷動起來。

沒想到這一刻真的來臨了。如此感慨的同時,另一個我正爲這樣的結束感到寂寞。當然,我指佈告欄小組的活動。

我朝玄關玻璃外已經開始暗下的向晚天色看一眼。沙月現在正要去拍什麼影片嗎。

我想把四人的名字丟上直播畫面的留言欄,拇指纔剛滑過螢幕,手機就掉了。心想至少要引起一場騷動,我深吸一口氣,試圖放聲尖叫。沒想到,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嘴巴就被捂住,類似一圈帶子的東西捲上我的脖子。

我急忙結束通訊,掩飾難爲情,立刻對美奈說:

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指着我大喊。

直播!

最適合用來將事件做個了斷的地方。

「對了,她的名字叫『亞里紗』。」

這時的他,和在宣傳雜誌或海報上見到的爽朗笑容不同,一臉凶神惡煞地朝球場跑來。旁邊那個阿姨是圖書館的職員佔部。

「城戶,沙月沒叫你別說嗎?」

儘管喫了一驚,我還是按下通話鍵。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

機關槍似的城戶一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沒時間陪她閒聊了。

螢幕上跳出來自城戶的通話要求。

可是,當我學美奈看起推理小說後,找到一個有效的方法。

運動公園的球場。

城戶的表現與其說是回答我的問題,更像是刻意把跟沙月的對話一五一十泄漏給我。

「從幾天前起,她就開始問我關於相機的問題了喔。你也知道我家是開照相館的,還兼營出租相機。她就來問應該用哪種相機好。」

泥子手之會在奧鄉鎮擁有那麼大的影響力,輕易就能把命案或傳聞抹消。可是,如果在犯罪當下就拍下來上網直播,那又會怎麼樣?

「動作快!」

「對了木島,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叫波多野『沙月』啦?」

或許因爲之前加了沙月好友,原本就有我電話的城戶那邊收到我也開始使用通訊應用程式的通知了。我立刻將城戶加爲好友,打算也問問她沙月的事,正在想怎麼寫比較好的時候——

想到這裏,我忽然有個疑惑。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今天有見到沙月或接到她的聯絡嗎?」

「有事是什麼事?」

「有喔。」

丟臉的是,我害怕得連聲音都嘶啞了。

話雖如此,尾埜上鎮長還是停下了腳步。

好可怕!

沙月和我都對她有恩,她爲了我、沙月和美奈三人着想,選擇違背與沙月的約定。

可是,實際上,我已經掌握四個可能是泥子手之會成員的人了。

相機?

「她做了能在暗處攝影的準備,表示那個地方白天不能拍攝。換句話說,是白天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另外,那也是泥子手之會成員沒有戒備,確實會現身的地方。最後,那是我們還沒找過的地方——如果是沙月,一定會選擇那裏。」

那張臉我有印象,是奧鄉鎮的首長,尾埜上鎮長。

城戶,你真是個好傢伙。

只要每隔一段時間公佈一個名字,對方將無法繼續保持沉默。

「快上車!」

板東抱着我往後看。

兩輛腳踏車的車頭燈,正筆直朝這邊接近。

和剛纔不同意義的溫熱眼淚沿着臉龐滑落。

悠介用車輪對準板東腳邊緊急煞車,板東嚇得鬆開手,我跌在地上,美奈扶我起來。

「怎麼又是小孩子。」

尾埜上鎮長沮喪地嘀咕。

對方有三個人,我們也有三個人。

雙方形成對峙,考慮該動手還是該逃走。

這時,對方後面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晚安啊。」

語氣輕鬆的寒暄,像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是作間先生!看到站在我們這邊的大人,我鬆了一口氣。

「終於見到面了呢。」

「你這傢伙……!」

和臉色大變的三人不同,扛着一個黑色波士頓包的作間先生面露笑容。

他一定有辦法抓住這些人,扭轉局勢。

正當我如此確信時——

「呀啊啊啊啊啊!」

圖書館職員佔部突然大聲尖叫。

接着——她揪住自己胸口,倒在地上翻滾。

右邊的悠介這麼說,左邊的美奈接着說:

「悠介對怪談的解釋可以成立,這在之前討論時我就知道了。可是,既然泥子手之會不是敵人,真理姐爲什麼會被殺?還有時任教授也是。」

「作間那傢伙表面假裝幫我們,其實一直在搜尋泥子手之會嗎。」

「泥子手之會一直在找邪神御神體的下落。教授死前不久可能潛入過木工廠。明光寺的和尚提過木工廠接連發生不幸的事,由此可知當時木工廠已被邪神支配的可能性很高。御神體大概就藏在裏面吧。教授雖然成功帶走了御神體,卻在開車運送的途中受其影響而死。從波士頓包裏拿走御神體的,當然就是作間了。」

我想起死在衆人眼前的尾埜上鎮長他們的模樣。御神體擁有近看或碰觸就會致人於死的力量,也就是魔女口中的「污穢」。柴田爺爺應該也是接觸到御神體的「污穢」才喪命吧。

我直視沙月。

木工廠也製作祭典上使用的太鼓。如果把御神體藏在裏面會怎樣?邪神將君臨位於祭典會場中央的神櫓。參加祭典的人們,想必會圍住邪神唱歌跳舞,對邪神做出類似祭拜的舉動。

背後聽見尾埜上鎮長怒吼的聲音。他好像朝作間先生飛撲上去了。

「沙月試圖對泥子手之會設下陷阱,藉以證明他們是兇手。然而,上當前來的卻是靈異力量。既然如此,真相就很清楚了。」

不管怎麼看,他們都像是想帶走沙月。可是,作間先生一出現,那個叫佔部的圖書館阿姨就口吐白沫倒地,然後動也不動了。

追根究柢,作間本來就是抱着遇見泥子手之會成員的期待,纔會定期前往運動公園球場供花。這麼一想,真理姐命案前後出現在運動公園的影坊主目擊情報也有了解釋。

「真理姐不是被人殺害。」

魔女!

「時任教授帶走御神體的行動失敗,失去阻止邪神計謀的方法。這時,真理姐想出了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辦法。那就是——讓自己死在祭典會場。」

柴田爺爺一定曾在敲擊木工廠中的太鼓時,從聲音發現裏面放有異物。

死去的尾埜上鎮長和佔部女士,也由水無瀨小姐聯繫警方和鎮公所前往處理。至於板東,魔女說他在剛纔的戰鬥中承受太多「污穢」,已經交給能處理的朋友處理了。魔女自己似乎也耗盡體力,躺在家中牀上跟我們說這些話。

向地藏菩薩祈禱或向死者行禮時,日本人習慣雙手合十及低頭。這是日常生活中習以爲常的行爲,在面對信仰對象時,人們也會做出相同的舉動。

聽到沙月這番話,魔女和水無瀨小姐難受地垂下視線。

那是一團漆黑的——

「等等!」

尤其是沙月,愣愣開口:

爲了讓我們找到泥子手之會,作間故意放我們自由行動。去金森家時出現的人影大概也是作間,目的是讓我們拿到那支iPhone。建議沙月設陷阱誘出泥子手之會的成員,更是爲了將他們一網打盡。

「當然。」

之後,在鎮公所工作的女生——水無瀨小姐開車送我們到魔女家。

可是,效果似乎就到這裏。

他們兩人還在爭執,地上的佔部已經動也不動。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幾乎可確定死亡。

「〈三笹峠的有頭地藏〉不是故事型謎題,是作間誤導我們才那麼說的。那篇故事其實採用了敘述性詭計,描寫靈異力量侵入K的家中。我們一直搞錯了——泥子手之會應該是和靈異力量對抗的組織纔對。」

城戶的電話,促使我有了這個想法。

「別看!」

美奈大大嘆了一口氣說:

尾埜上鎮長身上發出砰、砰、砰的聲音。一顆一顆粒狀的東西朝四周迸散。是念珠的珠子。掛在鎮長身上的念珠似乎承受不住某種肉眼看不見的力量,不斷迸裂。

我們脖子上的念珠發出小蟲拍動翅膀的聲音,一起騷動起來。

——變得像是從來不認識的陌生人。

「你們稱爲作間的那個男人,本名豐木輝彥,曾經是我的哥哥。」

「等一下。」

「爲了獲得力量,我猜邪神可能把御神體藏在接收得到人們有參拜舉動的地方,例如木工廠。木工廠承包有頭地藏神龕的修理工作,也受託製作葬禮上的棺木。把御神體藏在這些東西中,邪神就能蒐集鎮上人們展現信仰的形式,藉此從人命中獲得力量。此外,邪神還想利用奧神祭造成比過去更大量的人命犧牲。」

我們那麼拼命尋找的人,原來近在身邊。水無瀨小姐已經幫我們聯絡家裏及學校,要大人不用擔心。我能理解爲何魔女這麼仰賴她。

板東按住我們的頭,遮住我們的視野,再從口袋裏拿出什麼往我們脖子上掛。聽見「哐啷」的聲音。和纏繞在沙月脖子上的東西一樣,是一串大顆念珠。

頓時,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壓上來,魔女發出痛苦的呻吟。我們身上的念珠再次蠢動。

沙月不滿地說:「魔女明知我們在調查,爲什麼不告訴我們真相呢?」

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具,佔部激烈彈跳,我們目瞪口呆。

回頭一看,是一名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婆。

趕上了!

「你的意思是,繼時任教授後,邪神的下一個目標是真理姐?這樣又回到原本的疑問了啊。真理姐爲什麼不逃走?從打電話給板東到被殺爲止,她在球場上做什麼?」

「我不會把這做城鎮交給邪神。啊啊、爲了——爲了還有未來的這羣孩子——啊啊啊啊!」

「這就是真相喔。」

「在回答你這個問題前,不如來好好對個答案吧。」

「沒錯。」魔女點點頭。「靈異力量的真面目,是太古時代被泥子手神封印於這塊土地上的古老邪神。邪神的名字並未流傳到現代,因爲一旦有了名字,邪神將會擁有更大的力量。過去,泥子手神將邪神的御神體封印在後來因採礦而開發的那座山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沙月,作間不是好人。」

那雙眼睛裏的整顆眼珠都變成黑色。不只如此,全身毛孔也噴出濃稠的黑色液體,將他的身體漸漸染黑,化成影子般的怪物。

「這樣就解決還算賺到呢。就連我這雙腿,也是以前和『那個』對峙時,被硬生生弄斷的。這位水無瀨小姐,就是每個星期來家裏照顧我兩次的人。」

尾埜上鎮長像要護住我們似張開雙臂。

魔女——豐木津根的哥哥,也曾出現在〈水井之家〉的故事中。

「快帶孩子們逃,這裏交給我……」

「怎麼會這樣,那兇手是……」

首先,我從對〈三笹峠的有頭地藏〉的錯誤解讀開始,說明泥子手之會的本質。

我們像凍結在原地一般看着眼前發生的事。

伴隨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念珠的振動減弱了。

「恭喜你,悠介。你的『兇手是靈異力量』推理在此成立。」

魔女向我們說明今天看到的是什麼,並告訴了我們作間的真面目。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邪神用各種手段支配人類,利用人命與人們的信仰心理,增強自身的力量。透過地下水脈籠絡深澤村的居民,操控礦工從山裏挖出被封印的御神體。真理姐留下的六個怪談,描述的正是這些事。爲了傳遞邪神的可怕,也爲了讓有決心的人循線索找到泥子手之會,真理姐創作了那些怪談。」

沙月等不及地說。

「怎麼……怎麼回事?」

「尾埜上先生!」

就在我們把深澤村照片的事告訴沙月時,作間先生拉開波士頓包拉鍊,取出什麼。

半個身體已被黑影吞沒的作間,開始發出「巴巴巴、巴巴巴」的詭異笑聲。

魔女看着我們,咧嘴一笑。

鎮長雙膝往地上一跪,身體劇烈顫抖。即使如此,他仍不停止怒吼。

一片白沙般的東西朝四周飄散。

「這樣不行!」

魔女似乎已筋疲力竭,差點從輪椅摔下來。在鎮公所工作的那個女生喊「豐木師父!」急忙上前扶住她。板東走向倒地的兩人,悔恨地搖頭。

沙月發出短促的哀號。

「我一直以爲泥子手之會是崇拜靈異力量的集團,事實上完全相反。泥子手之會不但阻止靈異惡行,還想辦法讓靈異力量造成的事件及被害人不要被新聞媒體大幅報導。如此想來,這樣的一羣人拿敵人的名字當組織名稱就太奇怪了。所以,靈異力量的真面目並非泥子手神。」

作間第一次皺眉,用手臂保護那團黑色的東西,一步、兩步後退,接着像滑過地面般快速跑開了。

「那個人幾十年前就長這樣了。他——甚至不是人。」

「可是!」

美奈看着我說:

「唔——!」

「噫!」

換句話說,接收這個舉動,也可說是接收信仰。

他再也承受不住,身體癱軟倒地。作間先生望向我們。

「還記得野呂說過連續辦喪事的那件事嗎?怪談中的礦山意外後也發生過一樣的事。另外,有頭地藏的故事中提到,見過地藏的人往往產生被什麼跟着的感覺。我發現,這些情節都與『參拜、祭拜』的行動相關。」

於是,像是痛苦獲得減緩,板東抬起頭,用仍然虛弱的力氣把我們幾個往魔女身後推。

「板東老弟,快逃!」

在他的直視下,護在我們前方的板東先生開始痛苦呻吟。

騎腳踏車飛奔到公園,總算和沙月會合,我卻無法理解眼前的事態。

到底誰是敵人,誰是站在同一邊的人。

眼前是至今一直在阻礙我們的大人,泥子手之會成員。

「真理姐是自我了斷性命。可是,那並非爲了逃離絕望和痛苦,而是爲了守護鎮上的人們,不讓邪神計謀得逞。」

聽了這段說明,我終於恍然大悟。泥子手之會這個組織的名字,來自自古以來守護這塊土地的神明。

因爲是我的推理,得由我來說纔行。

幫她推輪椅的,是我們用網絡社羣帳號找到的那個在鎮公所工作的女生。

「或許因爲哥哥原本是神職繼承人,自小擁有易受非人存在影響的體質吧。聽到井裏傳出的聲音後,受到那聲音操縱的他,在村子沉入水壩湖底前就失蹤了。現在那傢伙正如你們所見,已經不是人類,只是受靈異力量指示行動的傀儡。」

我直覺感到不妙。

瞬間,魔女「喝」地大叫,將手伸入懷中,拿出什麼朝作間拋去。

「剛纔美奈說,悠介的推理已經成立,他的推理已滿足所有你們決定的條件嗎?」

輪椅慢慢往前,縮短與作間的距離。同時,魔女口中念着又像咒語,又像禱詞的話語,一邊搓着手中數串念珠。

魔女同樣出身神職世家,或許因爲這樣,她才得以發揮與靈異力量抗衡的能力。那些保護了我們的念珠,一定事先經過她的加持。我想起自己遇見靈異存在後,曾有一段時間身體不適,因爲經常往來魔女之家,纔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她治癒了吧。

沙月睜大雙眼,什麼都沒說,等我繼續說明。

城戶編出鞋子被偷的事件,是因爲她忘了準備上臺報告。爲此,她乾脆讓上臺報告的時間整個消失。既然如此,真理姐的死會不會是爲了讓隔天的祭典整個消失?

一直默默聽到這裏的美奈,開口問魔女:

「奧鄉鎮的七大怪談,大部分都是之前就寫好的吧?」

「關於這點,你們的推測沒錯。從以前到現在,如何招募泥子手之會的成員一直是令我們頭疼的問題,總不能隨便就把人拖下水嘛。透過怪談,讓有志者靠自己的力量發現鎮上祕密,這是真理子的主意,她從以前就一直在撰寫。只有〈S隧道的共乘者〉是死前臨時寫下的。」

「那麼,爲了提高怪談的效果,真理姐故意讓自己的死看起來不是單純的自殺,而像是一起殺人事件?」

被她選爲助手的,正是板東。

雪地密室或許是碰巧形成,但從氣象預報已知道那天會下初雪。聰明的真理姐說不定連這都盤算進去了。

我再次說明。「真理姐只打了電話給板東,把當晚的計劃告訴他。板東在居酒屋裏坐立不安也是理所當然,因爲他知道真理姐即將赴死。真理姐交給板東的任務,是要他隔天比任何人都早到場,成爲遺體的第一發現者,並把用來自盡的兇器處理掉。」

所以,板東爲了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當晚一直待在居酒屋。等到早晨纔行動,一方面也是避免遇上靈異力量。

「除了板東,真理姐沒把計劃告訴其他成員嗎?」

沙月這麼問,水無瀨小姐流露悲傷的表情說:

「時任先生死去時,真理子似乎懷疑成員中有邪神的手下。所以,她只聯絡了感情最好的板東先生,請他提供協助。」

「或許她認爲一旦告訴我們,就會被我們勸阻吧。」

魔女嘆着氣這麼說。

泥子手之會的成員在追查邪神的同時,自己也處於隨時都可能被邪神盯上的險境。所以,幫助了真理姐的板東纔會假裝自己死於外縣市,藉此逃離邪神和作間的追蹤。

被選爲唯一助手的板東,和真理姐的關係是什麼呢。

希望不是我想像的那種關係。因爲,明知對方要自盡,自己卻連阻止都不被允許。要是我的話,如果知道沙月或美奈想做同樣的事,我一定無法坐視。不管再過多少年,一定還是無法。

就算做出那種決斷的是大人也一樣。

「這就是我全部的推理。既解釋了真理姐的行動,也運用了所有從怪談中得到的線索。」

最後,擔任推理競賽議長的美奈總結。

「是啊。可是,那傢伙總是撤退得很乾脆。或許很快又會計劃做什麼事。」

他的肩上,揹着裝有御神體的波士頓包。

糟了,被他逃走了!

黑色火焰的火光照亮小鎮,我們傻傻地盯着這一幕,連打電話給消防隊都忘了。

光是這一眼就明白對方的心意。沙月代表三人開口:

在沒有祭壇或類似設置的山中,能夠長期封住邪神的岩石本身就具有某種靈力。泥子手之會想到了這點,早早將岩石磨成沙,當作最後的祕密武器。

魔女稱此舉爲「模擬信仰」。就算只是無心的表面動作,光有形式就能達到信仰的效果。無宗教信仰的日本人原本就多,這種從形式入門的方式,也很符合接受過各種文化的日本人習性。

「既然這樣,大人繼續逞強也不是辦法。相信真理子會諒解我們的。」

結業典禮後,沉重地接下成績通知單,第二學期就此結束。

平常隱瞞身份從事極機密活動的他們,在得知今晚的行動後,紛紛表示不能只依賴我們這羣小孩,奮起加入計劃。

腦中浮現尾埜上鎮長守護我們到最後的身影。一連串太過偏離現實的事發生在眼前,我到現在還無法接受鎮長已經死去的事實。

浩哥再度傳來聯絡,說有車輛經過。

「這可真令人佩服。不過,在神的面前又能做什麼?更何況你們只是一羣小孩子。」

「由此可知,照片拍到的男人形象愈來愈清晰。仔細回想,我在『永恒生命研究所』試圖拍下黑色人影時,快門甚至沒有反應。從那時起,作間一定就開始不斷調整,好讓靈異力量能夠被攝影機拍到。」

像是早就知道我們會這麼說,魔女無奈地笑了。

這也是在運動公園時,魔女朝作間丟出的東西。

利用照片或影片散播靈異詛咒這種事,說起來根本就是主流。光是直視御神體就會死亡,擁有這種力量的御神體想透過直播操控好幾萬人的意識,或許也沒什麼好奇怪。

「文化遺蹟中的藝術節~Amakusa~」

「你們幾個……爲什麼會在這裏?」

沒錯,這次的藝術節因爲請來廣受年輕人喜愛的網紅,也規劃了線上收費的網絡直播。就算不能前來現場,透過網絡觀看的人數將遠遠超過奧神祭。

放寒假前大家特別賣力打掃了教室,加上把後方置物櫃裏的私人物品都帶走,教室裏顯得比平常空曠冷清。

這是今天即將在文化中心舉行的藝術節中,最受矚目的一場活動,請到偶像和人氣YouTuber演出的舞臺劇。我們認爲,這場舞臺劇將是邪神的下個目標。

不過,不是普通的沙。是泥子手神封印邪神的那座礦山中,以過去御神體被封印之處的岩石磨成的細沙。

頓時,纏繞我們全身上下的念珠振動起來,發出宛如哀號的聲音。

「西側又來了一輛——等等,從車牌看來是出租車。」

「這個可以不用擔心。作間應該想把御神體混在大型道具內,跟着道具一起搬上舞臺。可是,聽說演員們爲了今天的公演,在舞臺彩排到晚上。除了避人耳目之外,御神體的力量太強,如果太早搬上舞臺,彩排途中就會有演員受影響倒地,整個藝術節說不定都會因而中止,這是邪神不樂見的事。」

我們急忙飛奔上馬路,視線前方只見高速奔馳的出租車衝向十字路口——

「邪神至今光是在奧鄉鎮上就已獲得那麼強大的力量,萬一利用網絡將影響力散播到全世界的話……絕對不能讓祂這麼做。」

之所以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做好準備,除了水無瀨小姐辦事俐落可靠,更拜泥子手之會數十年來在奧鄉鎮上建立起的良好人際關係。

開來的那輛車慢慢減速,停在文化中心前的路肩上。

「爲了守護我們的城鎮,希望藉助泥子手之會的智慧。」

運動公園裏的可怕記憶翻湧而上,爲了不被恐懼打倒,我大聲說:

接着,一陣類似煙火爆發或樹枝迸裂的聲音響徹四周。

「可是,御神體說不定已經被搬到舞臺上了?」

時間剛過上午兩點。

我和美奈對彼此點頭。關於這點,我們已經有了想法。

呼出暗示冬天來臨的白色氣息,沙月這麼喃喃低語。

「跟一直以來一樣啊,靠的是推理。」

「自己決定的事,也必須獲得他人認同纔行——這是我們一起定下的規則嘛。」

至今爲了提高神格,邪神執着於把御神體藏在地藏神龕或葬禮棺木等地方,營造人們崇拜邪神的形式。

屋頂上傳來聲音。

另一方面,從留言裏獲得的兩條情報,依序分別是這樣:

水無瀨小姐手上的無線電對講機,收到負責監視道路的浩哥傳來聯絡。我緊張地拿起手機,對着那輛車按下拍照鍵。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車輛平安通過後,身旁的沙月鬆了一口氣。

「順利嗎?」

這句話,代表魔女已認同我們也是夥伴了。她繼續說:

「所以,他只會在正式開演前——也就是這個夜間潛入會場,將御神體設置在舞臺上。」

「靈異力量是否存在,是過去好幾次爭論的焦點。這次悠介的推理重點,並不在沙月是否親眼目睹靈異力量。假設往後證明了世上有鬼,也無法證明鬼與犯罪相關。重要的是,沙月對兇手設下陷阱,而上鉤的是靈異力量。」

水無瀨小姐爲我們一人倒一杯保溫瓶裏的茶。平常這麼晚了我都睡得不省人事,現在或許因爲太亢奮,一點也不困。

我連邪神的事都沒告訴他,浩哥卻什麼詳情都不問就說:

「你們還好嗎?」

「對你們隱瞞真相,老實說我心裏也很難受。尤其在知道你是真理子堂妹之後更是如此。可是,我認爲,這也是我們自己決定接受的考驗。唯有不依靠別人,憑自己找出真相的人,纔會在明知危險的狀況下提供協助。不能做到這點的人,還是不要知道鎮上的黑暗面,繼續過平凡安穩的日子就好。更何況,你們只是小學生。」

這句話使現場氣氛緊張起來。

日期已經改變,現在時間是凌晨一點多,駛過眼前縣道的車輛屈指可數。

水無瀨小姐的擔憂,被美奈委婉推翻:

可是,我們等的就是這一刻。

——你們、看得到、我嗎?

會這麼認爲,有幾個原因。

我抬頭朝夜空如此吶喊,瞬間,文化中心屋頂上落下一大塊隨風翻飛的布。接着,有什麼從我們頭頂灑落。

就在這時——

即使站在那麼艱難的立場,鎮長始終認真面對我們。

從他口中發出彷彿不屬於這世間的慘叫聲。

沙從我們頭頂落下。

爲了被拍到,不惜做到這個地步的原因是什麼?只能說他的目的是打算用影像擴散自己的存在吧。出現在水壩的作間揹着大包包,裏面裝的當然是御神體。

我們屏氣凝神,躲在圍繞某棟建築物的觀葉植物陰影下。

用一大塊布抖落沙子的,是泥子手之會的成員們。

「那種事真的可能嗎?邪神居然想到利用網絡直播?」

作間緩緩放下肩上的波士頓包,伸手拉拉鍊。

「正面縣道,西側來了一輛車。」

接着撞上橫向行駛而來的大卡車,像玩具一般飛上半空打轉之後,再次掉落地面。

說着,沙月露出神清氣爽的表情,魔女瞇起眼睛說:

隨後,車身在爆炸聲中起火燃燒。

路燈照亮掛在建築牆上的布條,浮現上面印的字。

「趁現在!」

——只清楚映出了我自己,影像中的其他部位則佈滿了火球般紅色與黃色的東西。那男人的臉更是像被人塗黑,完全看不清。

「能走到這一步的你們很棒。可是,身爲大人必須給你們最後的忠告,我不希望你們死,所以現在馬上回家吧。」

「可是,你們三人同心協力走到了這裏。絕對不能讓你們幾個孩子涉險喪命,所以最後我們還是出手妨礙了。鎮長那個人啊,拼命到處想辦法,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那麼狼狽。」

水無瀨小姐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

——畫面扭曲到只能勉強辨識出人影。

魔女也想一起參加任務,但她的身體尚未恢復,無法跟我們一起來,只能把手上所有念珠都給我們,希望危急時發揮守護的作用。

她只說了這句話。水無瀨小姐也沒有反對,開始具體的說明。

這次的作戰計劃絕對不能被邪神發現,所以只請來真正能信任的人幫忙。我推薦了浩哥。

可是,儘管身體噴出了黑煙,曾是作間的那團黑色物體仍然擠出最後力氣,衝進租來的那輛車。擋在前面的浩哥差點被撞上,千鈞一髮之際勉強閃開。

然而,這次的藝術節,卻具備奧神祭沒有的特徵。

不知想起了什麼,魔女笑了起來。

「雖然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感覺好像回到小時候。」

我們看了看彼此。

「絕對不可以死喔。」

「不,請讓我們佈告欄小組爲真理姐報仇,見證一切到最後一刻。」

「很順利!」

倉促之間,小心翼翼保護御神體的作間來不及躲開。

沙子的威力驚人。作間已失去人類外型,變成一團黑色塊狀物,一邊發出橡膠燒焦時的臭氣,一邊仍試圖保護御神體。

所以,邪神也打算利用這樣的「模擬信仰」。

車上下來一道黑色人影,就在他走近文化中心時,躲在樹叢裏的我們跳出來。

「問題是,作間逃到哪裏去了。讓他繼續竄逃下去,很可能哪裏又出現犧牲者。」

「鬼兄弟兩人死時,我就察覺這點了。出現在自殺水壩,要求一起拍照的男人應該就是作間,我一直在想,那傢伙爲什麼頻頻被人目擊呢。讀了影片留言,發現每個留言都有一些差異。鬼兄弟的影片中,正要拍到男人時,畫面就變黑了,照片也只有拍到男人的部分損壞。」

這樣下去,會步上尾埜上鎮長的後塵。

話雖如此,奧鄉鎮上並沒有比真理姐試圖阻止的奧神祭更大規模的活動。

黑色人影——作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沙月和美奈繼續丟出手中的沙袋。

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是,教室裏張貼的佈告都撕除得一乾二淨了。感覺就像刪除了這一整個學期的存檔。

是的,佈告欄股長的任務到今天爲止。

環顧教室,一羣女生包圍着沙月,正在吵着要看她的成績單。沙月也沒察覺我的視線。另一方面,美奈則和最近感情愈來愈好的城戶及野呂一起走出教室。

一個月前那件事後,我們三人幾乎不再一起行動。

「悠介,回家吧。」

「喔!」

我和高辻、樋上一如往常一起放學。話題從後天的耶誕節,聊到年底及新年假期的預定計劃,又聊到剩三個月的小學生活。

「第二學期的時間過得真快,學期初的時候想說還有半年呢。」

「可是這學期過得很開心啊,有戶外教學,還有各種活動。」

「悠介的壁報,我也一直看得很開心。」

樋上高興地這麼對我說。後來壁報還是無法重新貼上佈告欄,但我們將促成三人活動的奧鄉鎮七大怪談相關報導印出來,以「號外」的形式發給交情好的班上同學看。儘管關於邪神的部分無法一五一十寫出來,內容依然大受讀者好評。

尾埜上鎮長的死,對外發表爲病逝。得知這位長期帶領全鎮的名紳死訊,許多鎮民都感到既驚訝又難過。

那天晚上,在熊熊大火燒燬的出租車中,發現一具燒得不成人形的屍體。波士頓包也燒成了灰。靠近現場的人都沒有出現異狀。當然,藝術節順利展開,舞臺的網絡直播成果非常好。

我們的作戰計劃大功告成。

然而同時,魔女提出了另一項擔憂。

傳說中,泥子手神「將邪神劈爲兩半,封印于山」。

既然如此,或許還有半邊的御神體留在某個地方——魔女這麼說。我們三人雖然沒有成爲泥子手之會的正式成員,今後仍會透過魔女繼續提供協助。

幾乎所有人眼中,小鎮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再過不久,好像要選新的鎮長了,大人紛紛忙碌起來。也幾乎無人知道藝術節前一晚發生了什麼事。

不只這次,幾十年來,人們就這樣過着不知道鎮上發生什麼事的平凡無奇生活,話雖如此,每一天對我們而言都是特別的日子。

他們兩人興奮地猜測,但沙月真正的想法沒人知道。

「如果是波多野,應該考得上纔對啊。」

說到變化,美奈也有一個變化。

「你看,他果然已經到了。」

約好碰面的公園,我第一個抵達。

想讀她作品的,一定不會只有我們吧。

「話說回來,波多野竟然不考私立國中了,真教人意外。」

最近,我在圖書館裏看遍所有與奧鄉鎮相關的書。

後天的耶誕節想必會很忙,我們約好今天在魔女家集合。

美奈的熱情讀者候選人之一——高辻跑來問我:「悠介,你寒假打算要幹麼?」

「我想想喔……年底前都會去圖書館吧。」

我依然是酒鋪的兒子,沒發現自己多了什麼特殊能力。正在煩惱要怎麼把書包裏的成績通知單拿給媽媽看。

我說的不只是與邪神相關的悲劇。沒去過的地方,住在那些地方的人們。即使是無趣的、隨處可見的小鎮,也有多年累積下來的歷史和故事。有期待故鄉發展的人,也有怨嘆故鄉頹敗的人,有拋棄故鄉的人,也有再次返鄉的人。這座柴田爺爺一路看過來的小鎮,我想再多知道一點關於它的事。

這份情感的真相,哪天也來推理看看吧。

「等很久了嗎?」

最後的結論是,沙月可以不考私立國中,但直升之後的國中三年一定要名列前茅,考高中時必須報考比原本更難考的學校。

「這也是原因之一,另外就是查資料。」

「最近很常去耶,你也迷上閱讀啦?」

我喜歡坐在溜滑梯上等她們兩人來。

我回答「沒有」,衝下溜滑梯。

「我有好好說服爸爸和媽媽了喔,對我來說,這比考試更困難,拼命說服才成功。」

沙月的父母肯定被她的決定嚇到了吧。聽說她和父母懇談了不下十次,最後連老師都來幫忙加入說服她的行列。

然而——

不過,比大家知道的更早幾天,沙月在電話裏告訴我:

走在前面的高辻略帶興奮地這麼說。

〈完〉

就在幾天前,這個話題席捲了全班。激動的同學在沙月身邊圍起重重人牆,陣仗就像採訪新聞頭條的八卦媒體。

好事也好,壞事也罷。不是光聽別人灌輸的資訊,我想試着靠自己的力量探索。

很快地,我即將成爲國中生。

過了一會兒,兩人一起出現了。剛好在路上遇到吧。

這次事件令沙月心境起了什麼變化,我不得而知。總之,沙月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了一條路。這份堅強,或許是從真理姐身上繼承的吧。

因爲佈告欄股長活動,我才發現原以爲熟得不能再熟的這座小鎮,還有很多未知。

「說不定受到壁報製作的影響,她未來想當記者也說不定。」

那個拙於表達自我想法的美奈,居然開始寫起小說,連沙月知道了都感到喫驚。可是,美奈說她想利用寒假專注執筆,希望在這段期間完成最初的作品。

跨上我的好搭檔腳踏車,踩下踏板。

那就是,她開始寫小說了。種類不用說,當然是推理小說。

把書包丟進自己的房間,再次跑出家門。

一件事結束後,又會有新的開始,繼續新的事物。然後又有一天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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