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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留下的七大怪談

《驅邪》 · 今村昌弘 · 2.7萬 字

《驅邪》全一冊 第一章 她留下的七大怪談插圖(1)
《驅邪》 · 全一冊 · 第一章 她留下的七大怪談 · 第1張插圖

太不公平了。

八月根本就熱到沒辦法專心玩嘛。

好不容易撐到曬太陽終於不覺得痛,暑假又要結束了。

真是的,聽說美國的暑假放超過兩個月呢。太不公平了。

更別說我住的地區,甚至還沒進入九月,第二學期在八月最後一個星期就開始了。這樣豈不等於少放了暑假嗎?感覺好喫虧。

就這樣,每年都帶着憂鬱的心情迎來第二學期。不過,今年我的心情有點不一樣。

因爲,我有個醞釀了整個暑假的驚人話題。遠離只在學校、公園及住家附近來回的熟悉日常,這個只有夏天才能擁有的特別體驗,光是回想起來都令我興奮不已。

暑假期間好幾次忍不住想講,但都用力忍住了。每天早上裝作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參加廣播體操,和朋友們聚在一起玩時也當沒這回事。

就這樣一人獨享這個祕密的我,忍到八月二十八日也快忍不住了。比平常早十五分離開家門的我,頂着炎熱的大太陽來到學校。

我上的這所「小堂間小學」背對三笹山,蓋在一個斜坡上。我爸也是這所小學的畢業生,學校已有超過八十年曆史。雖不知道這種事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可言,聽說校舍是出自這個小鎮出身的知名建築師之手,老師們動不動就愛拿這件事出來自誇。

纔剛踏入校舍,迎面而來的直射日光就令我皺起眉頭。那位建築師似乎想打造明亮開放的學習空間,在階梯南側設計了一大片玻璃。每到夏天,這設計只能說爛到極點,因爲實在是熱死人。我一心想快點進教室,加快腳步衝上樓。

時間還早,校內氣氛仍有點安靜冷清。不過,一上到六年級這層樓,走廊上就能聽見教室傳出說話打鬧的聲音,一聽就知道自己的班級在哪。

帶着一點懷念和一點興奮,我衝進並列的三間教室裏正中央的那間。

「早!」一打招呼,馬上有幾個人回應。已有七、八個同學到校,交情好的聚在一起聊天,教室裏分成了幾個小圈圈。

開了冷氣的室內很舒服。大概是暑假期間打了蠟,焦茶色的地板乾淨光亮,上面以稍寬的等間隔距離擺放了課桌椅。

一個班級二十四人,六年級有三個班,共七十二人。老師曾鬆了一口氣說,要是人再少一點,恐怕只能分成兩班。

貼有我名字「木島悠介」的桌子,也還在跟七月時同樣的位置。

「好久不見!」

「悠介,你曬得好黑喔。」

放學時經常一起回家的好友高辻和樋上過來找我。聽到附近其他人在聊暑假做了什麼事或去了什麼地方,我也迫不及待了起來。

今天狀況很不錯。

波多野沙月。

舉手自願擔任股長雖然有點丟臉,要是遲遲無法決定,最後可能得被迫接下麻煩的股長工作。所以,大家都挺認真地面對這件事。教室裏到處可聽見跟朋友商量的聲音。

彷彿發動了引擎,我的腦袋一口氣發熱。

於是今天,看到大家在決定股長時的態度,她終於受不了,爲了逃避當第二學期的班長,纔會主動說要當佈告欄股長。如果真是這樣,包括老師在內,全班的反應大概都在她預料之中。

「……當然好。」

我高興地暗自心想,太好了,成功了。

「是二見峠的幽靈寺。暑假期間我去試膽了。」

不知不覺中,圍繞我桌旁的男女同學增加爲七人。

再次拿出那張靈異照片,給回家方向和我一樣的高辻和樋上看,一邊聊起在教室裏決定股長時的事。波多野主動說要當佈告欄股長的事,大家似乎都有些在意。

我打算以都市傳說或靈異現象爲主,編寫一個靈異報導專欄。

對。其實一起製作班級壁報的成員多了一個人。

上學期的班長波多野沙月走到教室前方,開始主導討論。

傷腦筋啊。既然是波多野,明天一定會來找我討論班級壁報的事吧。得想個方法說服她,讓她明白做靈異專題不是爲了好玩,我可是很認真地在思考神祕存在的可能性呢。

「對了,早上悠介在跟大家講靈異景點的事情時,波多野用超恐怖的眼神瞪着你看喔。」高辻忽然說了教人毛骨悚然的話。

以這樣的話題製作班級壁報,就不會像早上那樣一下就被衆人遺忘,至少能讓大家享受一段時間的樂趣。換句話說,我也得以用更好的方式活用自己的強項。

來自四面八方,令人失去方向感的蟲鳴。

「是沒看到幽靈,但在僧門隧道時聽到後面傳來腳步聲,一起去的浩哥也同時聽見了,所以準沒錯。我還在幽靈寺拍了影片,拍到窗口裏有白色發光的東西——」

「悠介啊,你是想在班級壁報上寫像這張靈異照片一樣的靈異報導,纔會自願說要當佈告欄股長吧?可是,你認爲波多野會答應讓你這麼做嗎?」

將照片與失落感一起塞進書包,走出教室,熱氣立刻撲面襲來,我嘆了一口氣。

「不愧是波多野班長。」

「……不認爲。」

我跟兩人寒暄了幾句後,把手伸進書包,拿出照片說:「噯,你們看!」本校禁止學生帶手機上學,我還專程去照相館把照片印出來。那間照相館是班上同學城戶父母經營的店,爲了不走漏消息,我特地叮嚀了城戶的爸爸,要他不能告訴別人。

聽了她的指示,沒有人面露不悅,大家都聽從波多野說的話,魚貫走出教室。

「好不容易悠介也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我、我要當!」

「接下來是佈告欄股長。」

然而現在,大家都說不出話來。波多野拿着粉筆,在「木島悠介」下方寫上自己的名字「波多野沙月」。看着這兩行文字,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低年級的時候,從來不覺得上課時舉手是什麼丟臉的事。被老師點名時,也都理所當然大聲回應。可是上了中、高年級後,總覺得「被當成好學生」是一件難爲情的事。

樋上說,或許那代表不想再當班長的波多野對老師和班上同學提出的抗議。

後來才進教室的同學也對我的話題感興趣,書包往桌上一丟就跑過來加入。班上頭腦最好的翔也過來了,擅長踢足球,在班上人緣很好的蓮也來了。

我強裝平靜,視野角落瞄到高辻和樋上面帶肅穆表情,合掌離開教室。這時,波多野又叫住另一個正要走出教室的女生。

果然不出所料,高辻和樋上看着照片,露出疑惑的表情。

最先過來聽我說話的高辻和樋上這麼說,但我並不覺得高興。

每個人欲言又止,就這樣波多野成爲了佈告欄股長。

原本想等人更多的時候再公開,但真的忍不住了。

「因爲波多野她都不會拒絕啊。雖然是模範生,但她一點也不自傲,到後來我也覺得,如果她無所謂的話,那就都交給她好了。」

站在黑板前統計的波多野這麼一說,全班頓時安靜下來。我也懷疑自己聽錯了。

一個班級除了班長和副班長,還要選出各股股長。比方說,負責管理花圃和水族箱的生物股長,或是在上工藝課或音樂課的前一天,提早詢問老師該準備什麼並做好準備的工藝股長和音樂股長等等。基本上,各股選出男女各一人當股長,班上所有人都會分配到某股股長的頭銜。若自願擔任某股股長的人不只一個,就用猜拳的方式決定。沒人自願擔任的股長則由其他同學推薦,再決定不出來的話就抽籤。

事實上,去年她因爲另一件事而出名。不過,就算沒有那件事,她也和我不一樣,是衆人眼中特別的存在。

「糟糕,已經這時間啦?」

遠離人煙的地方,深邃的黑暗。

我望向波多野,心裏有些埋怨。讀到了六年級,每個同學在班上的定位已很清楚。我雖然升上六年級後才第一次跟波多野同班,但也知道她經常代表班級參加校內活動,是個模範生。毫不意外,現在這一班從上學期就由她擔任班長。

我也趴在桌上,一邊用冰涼的桌面療愈自己,一邊看黑板上的時鐘。

一開始描述,腦中便清楚浮現了拍照時現場的種種景象。

這張照片整體而言光線昏暗,除了站在正中間的我,乍看之下難以辨識其他景物。

「木島同學,現在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討論班級壁報的事。」

「超強的啦。我問你,有看到那個嗎?」

「大家每次遇到什麼麻煩事,都會直接丟給波多野不是嗎?我四年級時也跟她同班,從那時就是這樣了。」

那就是——每個月至少一次,將寫在模造紙的「班級壁報」貼上走廊牆壁。貼壁報時大家都會看到,難免受人矚目,加上須利用下課或放學編寫壁報,在男生中是特別不受歡迎的股長。

教室前方傳來一個女生宏亮的聲音,瞬間吹跑了我的魔法。

只要成爲佈告欄股長,就能自由編寫班級壁報的內容。當然還需要和另一個女生股長合作,但想得簡單一點,至少有半張版面可以隨我發揮。

「悠介,下次再看你的照片喔。」

他們急着追問,我很滿意。

「大家,差不多該往操場移動,不然會來不及參加開學典禮喔。」

沒有預先準備臺詞,也沒有練習過要怎麼說。然而,我連一次都沒有停下來,流暢地闡述着那個夏夜的體驗。觀察側耳傾聽的兩人反應,適時加強或放慢語氣。

「這什麼?」

教室裏的空氣開始躁動,我和站在臺前的波多野四目相接。傲然的表情展現出她強勢的個性。我感到難爲情,立刻別開視線。但就在那之前,似乎瞄到她瞪了我一眼。

至於我,這學期早已決定好目標。這是我在暑假期間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等等,畑同學,你也是佈告欄股長喔。」

「這是僧門隧道,我還去了UFO國宅。」

第三個佈告欄股長畑美奈那天因爲家裏做法事,請假沒來學校,也沒參加決定股長的班會。傻眼的是,包括導師在內,開學典禮那天沒人察覺這一點。不知是否因爲畑今年四月纔剛轉學來,又或者波多野不當班長的事真的帶給大家太大的衝擊。總之,今天午休時,老師才臨時告知我們,說要讓畑加入佈告欄股長的行列。

「各位同學,請安靜。首先,想照順序問問有沒有人自願擔任股長。」

「幽靈寺,不就是YouTuber『哥布拉』去過的地方嗎?真的假的,你去了?」

恐懼從腳底爬上來,擠出所有勇氣面對的那種感覺。

沒錯。我等不及的就是這一刻。長得普通,功課中等,運動也不出色的我,仍能像這樣爲大家帶來歡樂。世界以我爲中心轉動。雀躍的氣氛像是將帶我和大家前往一個更棒的地方。就是這麼教人興奮。

說不定波多野她根本就不想當什麼模範生。像是一滴一滴累積的水終於滿溢出來,她也快忍到極限了吧。

一聽到我這麼說,兩人眼神瞬間發光。

聽樋上這麼說,高辻也露出慚愧的表情。

根據過去五年的經驗,決定股長這事還真不容易。

「真、真的嗎?」

舉行完沒留下太大印象的開學典禮,大家從大太陽下的操場跑回教室,紛紛發出歡呼。

說這句話的樋上,在五年級的時候看了猜謎搶答的電視節目,從此迷上益智問答,找來大量相關書籍和影片研究,累積許多這方面的知識。暑假甚至去大阪參加了小學生益智問答大賽,回來後心滿意足地說「還差一步就進入決賽了呢」。一旁的高辻個性內向,是兩年前成軍的偶像團體粉絲,以往只在網絡上活動的偶像最近開始上電視,他也高興地跟我們分享內心的喜悅。雖然我不是很懂,但看到他每年存壓歲錢去看演唱會的那股熱情,老實說還滿羨慕的。

「那麼,我也想擔任佈告欄股長。可以嗎?」

因爲,這種事只有在第一次講出來時,才能吸引到大家的注意。我心知自己帶來的靈異照片已成過氣話題,再也無法獲得剛纔那種興奮刺激的感覺。期待了整個暑假,結束得這麼空虛。

「還有其他人自願擔任嗎?」

一直玩在一起的朋友似乎都有所成長,這點使我坐立難安。

「……那班長怎麼辦?」

「慘了,我還沒決定好要當哪個股長!」

夜晚溼黏的空氣。

隔天放學後,果然一如預料,波多野叫住正背起書包的我。說得更正確一點,她抓住我的書包揹帶,不讓我逃跑。

說來丟臉,我懂高辻的心情。

聚集在身邊的同學們轉過頭,那個女生雙手抱胸,雙腳打開,充滿威嚴地站在寫有「八點四十分,在操場上整隊!」字樣的黑板前。

沒想到,接下來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

——究竟想看到,還是不想看到。

看我舉起手,班上不少同學發出佩服的驚歎。

問題就在這裏。身爲標準模範生的她,可能會說「班級壁報是給衆多學生看的東西,得編寫對學業有幫助的內容纔行」。

從剛纔跟大家聊天時的反應就知道,無論男生還是女生,跟會不會念書或運動無關,大家都對靈異話題感興趣。幽靈、鬼怪、外星人、詛咒與陰謀論……就算抱持否定看法的人,也會爲了推翻肯定派的說詞而加入討論。

——算了,夏天就這樣結束吧。

班上幾乎所有人都認爲第二學期也會由她來當班長。目前班長位置還空在那裏,這個職務也不好用抽籤方式決定,最後大概會由老師出面拜託波多野,大家拍手通過吧。

這麼說來,決定股長時她瞪我的那一眼也不是錯覺囉。

波多野也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在黑板上寫下「木島悠介」。

一如預料,主動舉手表示想當哪個股長的人不多,班長依序念出黑板列出的股長名稱。

佈告欄股長也是男女各選一人,負責的內容包括分發學校各項活動的聯絡單,製作教室後方佈告欄的教室佈置。除此之外,還有一項大任務。

波多野環顧班上,沒有其他人舉手。就這樣,我榮登告欄股長的寶座。

停下腳步,朝我們轉頭的畑像個漫畫人物一樣歪了歪頭。

放學後,學生們紛紛走出校門。衆人幾乎都住在三笹山腳下的城鎮上,沿着校門前的斜坡往下走,在每個岔路口朝四面八方散去。

再過一會,今天就能回家了。開學日不用上課,只要換位子和決定班上各種股長就好。

可是,歡樂的時光沒能持續太久。

總覺得只要一點頭,就會有「什麼」剝開日常的那層薄皮,探出頭來。

這時,樋上開始擔心起別的事。

「跟我來,去外面講。」

不知爲何,波多野要我們帶着書包離開教室。有什麼不能被其他同學聽到的話嗎?

從三樓下到二樓,朝穿廊走去。看來,她似乎想去另一棟比較小的校舍,一、二年級的教室都在那邊。我走在波多野右後方,畑則乖乖跟在我左後方。

我們沒有交談,彼此都不太熟,甚至該說三人原本就分屬班上不同小圈圈。

我朝走在最前面的波多野側面看一眼。她的五官透露好強的性格,緊抿着雙脣。身高不斷抽長的她個頭比我還大,是女生裏的領導人物。每次男生女生爲了什麼事起爭執時,她一定最先站出來,是個狠角色。

走到校舍最後方的教室前,波多野停下腳步。如果只是爲了討論班級壁報的內容,再怎麼說都太避人耳目了吧?

「木島同學昨天給大家看了靈異照片,你對那方面的事知道很多嗎?」

她突然這麼問,把我嚇了一跳。

「我沒有靈異體質啦,只是喜歡靈異現象,常看那些去靈異景點探險的影片而已。還有,有時也會調查這附近有沒有那類場所。」

「靈異照片?」

初次耳聞這事的畑反問。

「啊、嗯,我拍的。」

「我想看。」

從書包裏拿出照片交給畑,她看了幾張後,皺起眉頭問:

「幽靈在哪?」

「那個白色的光就是了。」

「……光啊。」她更湊近照片一些。

「第二張牆上的污漬看起來很像人臉。」

畑沒有調侃我,只是帶着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凝視照片,看似不知該做何評論。我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這個叫畑的女生,也是讓人搞不太懂。我們這裏是鄉下地方,很少從外地搬來的人。所以,四月聽到班上來了轉學生時,大家都很訝異。已經搬來五個月的她剪着一頭直短髮,草食動物般穩重的視線,總是看着哪裏發呆。她在班上從未加入哪個小團體,加上個子嬌小,往往在課堂上被老師叫到時,大家纔想起班上還有這號人物。就是這麼個奇怪的傢伙。話雖如此,但也沒有被排擠或霸凌,和班上大家算是相處融洽,說起來這也算是畑的特徵吧。

波多野點點頭。

波多野的筆記裏第一個提到的S隧道,就是住這附近的人都很熟悉的僧門隧道,也是我暑假試膽還拍到靈異照片的地方。身爲佈告欄股長,第一場調查當然選擇熟悉的場所比較好。

和平常放假的日子一樣睡得香甜的我,被九點響起的鬧鐘嚇得跳起來,快速扒完一碗牛奶玉米穀片。把爸爸淘汰不用的智慧型手機(我拿來當數位相機使用)、錢包和資料塞進抽繩束口揹包,匆匆趕往約定碰面的公園。

「充飽電了?」

〈S隧道的共乘者〉

「你說的是……哪裏的七大怪談?」

「這裏寫的幾個都很出名,不過,其他像是『十三天的幽靈計程車』、『雨天的佐佐木』、『魔女之家』等也常聽說。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七大怪談』來囊括這些怪談,若要從中再選一個湊成七大,也得先給我一個標準纔行啊。」

「爲何?」

時值深夜,氣氛有點詭異,幸好隧道內部有電燈照明,麻衣小姐一行三人一邊打打鬧鬧,一邊走到隧道盡頭。

聽着背後柴田爺爺的笑聲,我走進公園,在防火採水口前看到她們兩人。

「這麼說起來,我剛有看到女生喔。約會嗎?」

「木島絕對不知道。」

波多野是在哪裏找到這個呢?就算她責任感再強,只爲了班級壁報的靈異報導找題材,會調查到這麼詳細嗎?

我默默盯着前方電子顯示板上隨距離改變的票價數字。

我重新振作,對波多野說:

這傢伙果然有點怪。

總之,我最初「想寫靈異報導」的目的已經獲得認同,算是放下一顆心。

三人報了警。然而,開車朋友的死因最後被判斷爲心臟衰竭。只是,車內的行車記錄器留下令人費解的影像。在車內等夥伴們回來時,駕駛座後方出現小小的黑影,正當司機察覺而想回頭看時,影片就中斷了。

一旁的畑忽然插嘴,我和波多野驚訝地望向她。

「怎麼啦?今天自己來?」

坐我後面的波多野遞上幾張影印紙。

前往目的地平賀山的公車正停在圓環角落的站牌旁。不知道是不是車子老舊,冷氣開得很強,一上車就好冷。第一個上車的畑選了單人座坐下,我和波多野也只好一人找了一個位子坐。三人各坐各的,排成一排的模樣,正好呈現我們除了都是佈告欄股長外沒有其他共通點的關係。

「畑同學願意嗎?」

「因爲他還活着啊。波多野同學剛纔不是說,知道了第七個怪談的人都會死?」

波多野再次開口。

「首先,可以去傳出怪談的地方看看。就算沒有發生靈異現象,也能感受現場的氛圍,或是向住在附近的人打聽消息,這些應該都能當作報導題材吧。假設一次調查一個怪談,想在第二學期結束前總結的話,一個月一次的步調怎麼看都來不及。得快點着手展開調查纔行了。」

就這樣,在六年級第二學期前幾乎沒有交集的三個人,決定攜手挑戰奧鄉鎮的七大怪談。

「那我知道了。不過,說是說要調查七大怪談,又該從哪裏下手纔好呢?」

「這個,我印出來了。」

三人之中,只有她擁有可以打電話的智慧型手機。我在家上網用的是父親淘汰下來的手機,畑家裏則只有電腦。問她和朋友互傳社羣網站訊息時不會不方便嗎,但畑好像不在意。總之,現在如果要上網查什麼或跟誰聯絡的話,只能靠波多野了。

跟上來的飼主柴田爺爺向我道早安。柴田爺爺是我家酒鋪的常客,常像這樣帶着他養的柴犬椪太到河邊或公園散步。只要話匣子一打開,他就會沉浸在回憶中講個不停,這點雖然有點惱人,但小學生們都喜歡椪太,一人一狗在地方上很受歡迎。

我們小心翼翼地靠邊,沿着車道往上走,不到五分鐘就看見目的地僧門隧道了。僧門這名稱的由來,據說是因爲附近從前有一間很大的寺廟,修行僧得辛苦地越過這段山路才能抵達。

比方說,流傳於學校這個地方的「校內七大怪談」就很容易理解。可是,限定在奧鄉鎮內的話,範圍好像就有點不大不小。

這篇怪談不知道是從哪本書裏抄下來的,內容很長,和我聽過的也有點不一樣。在我聽說的版本中,司機死狀更悽慘,現場像出過車禍,汽車擋風玻璃破了,司機遍體鱗傷。

不過,現在我覺得這樣也好啦。畢竟沒有大人陪伴,我從來沒去過這麼遠的地方。只有我一個男生,我感覺責任重大。

柴田爺爺咧嘴一笑。

在出口拍了照片,正打算回頭時,麻衣小姐聽見類似貓叫的聲音。其他兩人似乎也聽見了,氣氛顯得有些緊張。聲音從三人正要進入的隧道里傳出,與其說是動物的聲音,聽在麻衣小姐耳中就像嬰兒哭聲。

「除了靈異景點,你還對其他東西感興趣嗎?比方說靈異怪談。」

波多野穿T恤套一件水藍色外套,下半身是及膝短褲。畑則是簡單的短袖短褲,看起來像隨時要去跑馬拉松。

「木島同學,你怎麼這麼囉唆。」

「怪談類的影片我也常看喔。最近正好流行怪談,甚至還出現『怪談師』這種職業呢。靈異景點也一定都會附帶幾則怪談啊。」

「公車時間沒問題吧?」

畑表情不變,只是歪了歪頭,不置可否。

麻衣小姐一行四人來到S隧道,但是纔剛抵達,開車的那位朋友就表示身體不適。其他夥伴們取笑着說「其實你是怕了吧」,但他臉色確實不太好。麻衣小姐雖然擔心,但開車的那位朋友說他要顧車,叫其他三人先進隧道。說起來,通往隧道的公路只有單線道,即使把車停在路肩,要是車上沒人,萬一有其他車來,確實可能造成糾紛。於是,衆人決定照他所說,將他留在車上,其他三人進入隧道。

不知是否早就想過了,波多野很快提議。

讀完密密麻麻寫滿一整張紙的怪談,我抬起頭,公車已經遠離小鎮,開始上山了。

「對啊。」

「那……」像是豁出去,波多野深吸一口氣問:「你知道七大怪談嗎?」

「下一班車兩小時後纔來。」

全部看過一遍後,我鬆了一口氣。這幾個是這一帶的知名怪談,只要上網搜尋馬上就找得到。身爲靈異事件愛好者,我全都聽說過,總算不至於因無知而出糗。

七大怪談——正確來說只有六個——其他內容我也大致瀏覽過,每個都和我聽說的有微妙差異,內容也都莫名詳盡。不像網絡上隨便找來的。

她似乎整理了上次在學校給我們看的怪談內容。四月才搬來的畑大概沒聽說過這些怪談,不愧是波多野,考慮得真周到。

「可以嗎?」

畑會這麼說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是不知道以她所說的步調去做有多難,只要能吸引大家的注意,那就滿足我的心願了。所以,我躍躍欲試。

「只是……」心想難道看錯了嗎?我小心地用眼神再數一次。「這裏只有六個吧?」

真是出乎意料的提議,原本以爲她鐵定反對的。

她的論點雖然符合邏輯,但所謂「知道了就會死」只不過是說說罷了。

如果是問這個詞彙,那我當然聽過。但是,波多野似乎不是這個意思。

「感覺的確有點不舒服。」

車內廣播下個停靠站,是我們的目的地,波多野按下下車鈴。下車之後,司機對我們投以好奇的視線才發車。

回到汽車旁時,聲音已經停了,車內一片安靜。三人往裏面一看,開車的朋友驚愕地睜大雙眼,人已經死了。

——S隧道的共乘者、永恒生命研究所、三笹峠的有頭地藏、自殺水壩的孩子、山姥村、水井之家。

「晚上來的時候更恐怖喔,如果要確認怪談,應該晚上來纔對。」

「早啊,悠介。」

說着,波多野伸出手,手上拿着對摺的筆記紙。打開一看,上面似乎是她本人寫下的工整字跡,標題「奧鄉鎮七大怪談」底下,列出一連串包括建築或地名在內的怪談內容。

是說,她居然直接喊我木島,連「同學」兩字都不加喔?

波多野像是在苦惱該如何回答我的問題,盯着手中那張紙看了半天,最後說:

看着公車站的時刻表,波多野確認預計的時間沒有問題。

「這個奧鄉鎮的。」

視線落在紙上,第一個怪談就是現在我們要去的僧門隧道。

「我跟人有約。」

還是說,否認靈異現象只是爲了維持表面的模範生形象,其實波多野也很喜歡這方面的事?這樣的話,也難怪她會答應我這個提案了。

三人一起調查七大怪談的第一個目的地是僧門隧道。

明知安排計劃時早就確認過好幾次時間,爲了緩解內心的緊張,還是這麼問了波多野。

「有啊。」

九月第二週的星期六。

三人交換了三種招呼方式,立刻又陷入沉默。察覺氣氛尷尬,我趕緊開口說「走吧」。

一般來說,靈異景點本來就會流傳幾種不同版本的目擊經驗談,僧門隧道也一樣。除了嬰兒鬼魂的故事外,還有人說見過追上汽車的老太婆,也有人說在這裏看到身穿紅衣的女鬼。所以,像這樣把嬰兒鬼魂的故事當作僧門隧道的怪談代表,還描述得如此詳細,反倒顯得稀奇了。

發車時間一到,公車就像發出吆喝聲般動起來,駛離圓環。

雖是星期六,一路上沒看到什麼人。汽車倒是絡繹不絕,大家大概都要去隔壁鎮上的大型購物中心吧。我爸常嘀咕「這裏太鄉下」。他說大都會的車站周圍都是高樓大廈,無論喫的穿的還是電器產品,都能一站搞定。

「說什麼只要知道了第七個就會死,太好笑了。不過,木島同學一定知道第七個是什麼吧?」

平賀山有健行步道,途中設了幾個公車站,只要搭公車到離隧道最近的一站,下車再走一段路就行了。老實說,真的要去靈異景點,晚上行動比較好。可是父母不可能允許小學生夜晚單獨行動,跟兩個女生一起更是困難。

麻衣小姐(假名)還在就讀專門學校時,發生了這件事。暑假,她和社團夥伴決定去S隧道試膽。根據傳聞,從前有輛載了父母和嬰兒的車,在經過山中的S隧道時發生車禍,嬰兒從母親懷抱中飛出車外死亡。至今,人們在通過S隧道時仍會聽見嬰兒哭聲,或是有類似嬰兒的存在從天而降,掉在汽車引擎蓋上。

「整張壁報都放怪談報導當然不行,但其中一半可以交給木島同學。另外一半就由我和畑同學負責。調查七大怪談時,我們也會幫忙。」

「行動電源有帶嗎?」

即使我已經來過一次,還是興奮到起雞皮疙瘩。

明明這身打扮和平常沒什麼兩樣,或許因爲假日相約,總覺得有些緊張,是我太興奮了嗎?

那黑影究竟是什麼,至今不得而知。

「就算慢慢走也趕得上喔。」

都已經九月了,夏天還是賴着不走,穿着短袖襯衫的我,脖子和手臂上都是汗。

波多野不耐煩地瞪了我一眼。

「……早。」

「早啊。」

「纔不是那樣咧!」

「嗯。」

僧門隧道位於城鎮西北方的平賀山腹。上次去的時候,是鄰居浩哥騎車載我去的。這次三個人沒辦法這麼做,去的又是靈異景點,總不可能拜託父母開車帶我們去吧。雖然也可以騎腳踏車,但去程的縣道得騎超過一小時的上坡,這段路程連練習公路自行車的人都騎得很喫力,更別說我們只是小學生。

儘管現在還是白天,老舊的僧門隧道仍給人一種沉重的感覺,彷彿穿過這條隧道就會通往另一個世界。大量藤蔓與樹根覆蓋上方的山坡,幾乎掩蓋了標示隧道名稱的牌子。瞇起眼睛閱讀標示,原來這條隧道全長兩百五十公尺。溫暖的山風從另一端吹過來,迴盪的聲音宛如低聲呻吟。

相較之下,我們住的地方離最近的車站得搭十五分鐘公車,車站也不在氣派的大樓內。前往鬧區要先搭私營地下鐵三十分鐘,再換乘JR搭四十分鐘。所以,大家多半習慣自己開車,連我都很久沒像這樣搭公車了。

走到公園入口時,一隻只掛着項圈,沒上牽繩的柴犬朝我跑來。

「既然如此,要不要查看看第七個怪談到底是什麼?反正木島同學本來就打算在班級壁報上寫這類報導不是嗎?」

「你怎麼知道?」

這時,停在入口那側的汽車發出淒厲的喇叭聲。麻衣小姐和其他兩人朝汽車方向仔細看,彷彿車內發生了暴動似的,車身猛烈搖晃。擔心出事的三人快步趕回隧道入口。

「晚上沒公車可搭,是要怎麼來啊?爸媽也不會答應吧。」

這麼說沒錯啦。身爲小學生真不方便。只能在有限時間和大人允許的固定範圍內行動。

「那麼,我們該調查什麼?」

畑這麼問,波多野盤起雙手。

「總之,我們先和怪談內容一樣穿越隧道看看吧。接着,再思考『出現嬰兒鬼魂』傳聞的原因是什麼。」

從波多野的語氣聽來,她似乎不相信靈異現象。在她的想法中,來隧道試膽的人出於某種原因產生嬰兒鬼魂的錯覺,而那原因一定能站在科學的角度解釋。

我感到火大,同時也湧現跟她拼了的念頭。

既然她試圖解釋靈異現象,那我就來推翻她的解釋。

沿着隧道內牆,有一條高於車道的步道。我們三人排成一排走在上面,波多野告訴我們:

「對了,這裏真的發生過死亡事故,七年前。」

「不算很久以前嘛?」

「是啊,畢竟怪談裏出現了行車記錄器,說是最近也不奇怪吧。」

這倒是。印象中,我爸的車差不多兩年前才安裝了行車記錄器。

「那起事故也跟怪談裏一樣,有嬰兒死掉嗎?」

「嗯,我查過當時的新聞了,沒有錯。只是不確定有沒有飛出車外。」

隧道里幾乎沒有汽車通過,只有我和波多野的聲音迴盪。

「這個不重要吧?總之就是有嬰兒死了,纔會出現鬼魂。」

「鬼魂有什麼理由非出現不可?」

波多野沒好氣地問,我也忍不住火大了,停下腳步。

「說不定嬰兒沒發現自己死了,或是對世間還有什麼留戀啊。」

以對方的理論反敬對方,這叫理論防護罩,對付喜歡拿邏輯攻擊的對手最有效。

思考到這裏,我忍不住嘀咕:

理由只是「世界上不可能有鬼」。

直接問她並道謝也不是什麼難事,我卻裝作沒注意到的樣子,只低聲說了「謝謝招待」。真討厭這麼不大方的自己。要是換成靈異話題,不管多少都能聊就是了……

她手上拿着寫有怪談的影印紙。

畑好奇地問,波多野得意地撩開披在肩上的頭髮。

「你們談完了?」

沒想到,她的反應超乎意料。

波多野一問,畑就將那幾張寫有怪談的影印紙疊起來,再分別錯開一點,讓每個故事的開頭部分剛好能看見。

畑也拿出記載了六個怪談的影印紙,加入對話:

然而,波多野的表情很嚴肅,我本能知道這時不能開玩笑。

居然拿兒童安全座椅出來講,這傢伙太失禮了。

現在已經過世的祖母

感覺她家和我家很不一樣,從小就像被什麼強大的力量拉着似地生活。波多野一定也有她自己辛苦的地方。

我們兩人追上前。

「等等啊,畑同學!」

在我和波多野的爭辯聲中,我們三人來到隧道盡頭。

約莫十年前,武志先生(假名)

我當然不會相信所有怪談都是真的,但其中也可能有真的發生過卻被忽略的事吧。正因如此,像我這種靈異愛好者纔會實際跑一趟來找證據不是嗎。

「我不相信怪談。但無論如何都得知道第七個怪談是什麼。」

「我想了一下。」

從山上往下看,與山腳連成一片的住宅區,到處都看得到老工廠的煙囪,也有建築拆掉後冷清不見人影的空地。以前,這座山的後方有礦山,鎮上也曾經繁榮過。我家從爺爺那一代開始經營酒鋪,聽說礦山還在時,客戶超過現在的三倍,酒鋪生意興隆,賺了不少錢。

「是不是!我暑假來的時候,在這裏聽到嬰兒哭聲了喔。」

難道真的發生靈異現象了?雖然這麼想,但當然不可能。畑只是丟下辯論的我們,自己率先往前走,消失在彎道另一頭罷了。

「如果鬼魂只是出現或發出哭聲的話還能理解,怪談裏的嬰兒鬼魂連開車的人都殺死,像是要帶他去陪葬一樣。那個嬰兒沒道理這麼做吧?難道你的意思是,跑來試膽的人激怒了嬰兒鬼魂嗎?哪有這麼聰明的嬰兒,難不成人死了還會長智慧?」

「你看,不知道是不是疏於管理,山上的樹木枝葉都長到這上面了。這麼一來,折斷的樹枝或小動物掉下來砸到汽車引擎蓋也不奇怪啊。」

我受夠了。

波多野稍微環顧了出口上方,指向某個部分。

要是沒搭上下一班公車,得再等兩小時纔有車。所以我們提早十五分鐘來到站牌下排隊。

一陣風吹過,頭頂的枝葉發出沙沙聲響。眼前遼闊的山景呈現一片濃綠,給人心曠神怡的感覺。喫過飯,我們也沒力氣繼續調查隧道,踏上健行步道打算散散步,順便找尋可拍成照片的風景。往山下俯瞰,各自指出自己的家在哪個方向。波多野家就在貫穿城鎮那條最大馬路的十字路口旁。畑的家則在城鎮東側,很多巷弄聚集的老商店街一帶。

波多野生氣怒吼。不,與其說是生氣,聽起來更像悲痛。我和畑都嚇一跳,望向她。

照她說的去做後,得到的是——

畑用毫無情緒的眼神望向我們,彷彿對我們的討論一點興趣都沒有。

〈自殺水壩的孩子〉

沒想到她會老實道歉,但也因此恍然大悟。原來如此,說不定她是怕人取笑自己認真想找出第七個怪談。畢竟,波多野平常的形象可是符合衆人期待的模範生。

難道她想以身證明「知道了第七個就會死」是騙人的?

〈S隧道的共乘者〉

於是,波多野也不耐煩起來,劈頭吐出行雲流水的長串話語:

「我也很好奇。這上面寫的,是從網絡上還是哪裏找來的故事嗎?既然如此,與其直接來怪談現場,還不如三個人分頭上網搜尋比較快。」

結果,波多野還是沒告訴我們,爲何她想追查七大怪談。或許是對此感到愧疚,才特地幫我們準備便當吧。夥伴沒有任何隱瞞當然最好,但對波多野而言,可能下定決心才說得出口。

「鬼在想什麼誰知道?要說這樣很奇怪的話,那你提出別種解釋啊。確實有人看見嬰兒,有人聽見哭聲,有東西從天而降掉在汽車引擎蓋上,這麼多的目擊經驗談不是用巧合或誤會就能一筆勾銷吧?」

我們上了同一所學校五年,過去卻沒什麼緣分交流,導致彼此無法理解對方。

「那也是你聽錯了吧。晚上很暗又很安靜,聽覺變得敏感,連白天時聽不到的微弱聲音都聽得見。」

「什麼意思?」

「許多來試膽的人都遇到一樣的事,難道大家都聽錯或看錯嗎?那才真是不可能吧。」

世界上有令人難以置信的

「我有證據可以證明這個隧道怪談是捏造喔。」

「正好相反。不是先有這麼多的目擊經驗談,是先出現一個謠言才衍生出這麼多傳聞的。」

畑說:

爲了扭轉局勢,我提出平常準備好用來反駁靈異否定者的論調。

〈山姥村〉

沉默了很久的畑開口。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這裏真的會發生什麼,我想親眼看看。」

(注:此處爲日文假名拼寫得出的結果。)

「無論聽起來多不可能,照邏輯而論就是這樣。像你那樣只要一發生不可思議的事就把原因歸咎於未知的存在,不覺得更奇怪嗎?」

「別人相信的事物在你口中成了誤解,波多野同學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反過來說,你認爲是動物影子或風聲的那些東西,也可能真的是鬼吧。」

「你覺得這裏發生靈異現象的事是真是假?」

這傢伙還是一如往常的沒有存在感吶。

「什麼意思?」

魔女之家。

沿着車站前道路直走

〈永恒生命研究所〉

現在退讓的話,今後壁報製作的主導權就會被波多野一手掌握了。

也曾被當作鎮上的怪談流傳,那棟房子就叫「魔女之家」。

「我不是不在乎!」

一輛車呼嘯而過,像是爲我們決鬥揭開序幕。

「真要那樣說的話,今天來這裏就沒有意義了,你說對吧——」

「畑同學的看法呢?」

「把每個故事開頭的字寫成平假名,再把第一個假名組合起來看看。」

「因爲腦中先有了『這裏出現過嬰兒鬼魂』的印象,看到一點風吹草動或聽到一點聲音就會往這個方向解釋。把動物的影子當成嬰兒,把風聲當成哭聲,只要有幾個、幾十個這樣的人,每個人都說『我看到這種東西』、『我聽見的可能是鬼的聲音』,怪談就會朝更復雜且偏離現實的方向發展。」

「波多野同學不是說,這六個怪談是線索嗎?」

明明不相信怪談,又想知道第七個怪談是什麼?

〈水井之家〉

……我覺得好累。追根究底,拼命想讓這種人相信靈異現象就是一件蠢事。她不相信就算了,我只想照自己的方法去做。

抬起頭的波多野眼睛有點紅,我不知所措,一陣緊張。這時,不會看人臉色的畑突然說「肚子差不多該餓了吧」。其實時間還不到中午,我們還是決定先喫午餐。

這便當是波多野自己作的嗎?

波多野用一句「搞錯」就想推翻這邊所有證詞或證據,不管機率有多小,都只肯堅信那是科學能夠解釋的現象。

剛纔的煩躁不知不覺消失,我嘆口氣。

經營農家的F先生

「礦山封閉後,賺錢的管道沒了,住的卻還是這些人。這個城鎮啊,只是個建築和人們逐漸老去的地方。」

爸爸這麼說過。

「怪談裏的嬰兒飛出車外了不是嗎?那點太奇怪了。一般來說,坐在兒童安全座椅裏的嬰兒,在車禍時是不會飛出車外的。如果是從前認爲父母抱着比較安全的時代也就算了,日本從二○○○年立法規定兒童搭車時必須使用安全座椅。我查到有嬰兒死亡的新聞發生在七年前,不可能發生嬰兒飛出車外的事。」

聽我這麼說了之後,波多野垂下頭說「抱歉」。

「說不定,重要的不是內容,是六個怪談的排列順序?」

喔喔,畑好像能理解。我高興起來,表示贊同。

另一方面,不知道捏飯糰時是不是太用力了,表面的米飯被捏得有點扁。喫的時候,腦中浮現早起的波多野不熟練地捏飯糰的樣子。

地方上的孩子沒有人不知道,那棟老舊詭異的洋房。

波多野深呼吸了幾下,鎮定情緒後,搖頭說:

〈三笹峠的有頭地藏〉

走到離馬路遠一點的地方,找了個樹蔭坐下。之前說會幫大家帶便當的波多野,從揹包裏拿出包在鋁箔紙裏的飯糰,以及裝滿配菜的保鮮盒。打開盒蓋,裏面有切成小章魚形狀的炒熱狗、用火腿捲起的小黃瓜和起司,還插着牙籤固定,四個角落則塞了小番茄,看起來她似乎很常作這些便當菜。

這跟我媽有什麼兩樣,她只要看到我在看靈異相關影片,就一口咬定我會失去常識。明明和鬼魂一樣都是看不到的東西,憑什麼常識就比較特別。

飯糰有點鹹,我還是裝作沒注意到的樣子,用勉強能讓她聽見的聲音低聲說「好喫」。

她的說法好奇怪。具體而言是怎樣的線索,好像連波多野自己也不確定。

「我不知道這些故事原本出自哪裏。可是,以這六個故事爲線索是絕對不能妥協的條件。」

「……我搞不懂了。你明明不相信,卻來拜託我一起調查。我想不出自己能幫什麼忙。你對第七個怪談這麼執着的原因是什麼?」

只是,波多野確實想知道第七個怪談是什麼。討厭靈異的這傢伙,甚至不惜拼命來到靈異景點調查。或許正因那是用她的邏輯和常識都解不開的謎,只好把希望放在我這個雖然不熟但喜歡靈異的男生身上吧。

「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苦衷,我會盡量幫忙的。只希望你不要一味否定靈異現象和怪談。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我只是單純感到不愉快。」

我和波多野同時發出驚呼。

畑依然盯着半空不知在想什麼,波多野倒是說了很多。她說爺爺和父親都是律師,家教雖然沒有特別嚴,但她也從小就認定自己將來要上私立中學。她還說,父母希望不久後就能搬出這個小鎮,到都市裏生活。

「什麼邏輯什麼常識,說到底,波多野根本不在乎七大怪談。」

「我的看法?」

我想尋求畑的同意,卻沒看到她的人影。

麻衣小姐(假名)還在就讀專門學校時,

這真的是巧合嗎?

「要說牽強也沒錯,但是——」波多野小心翼翼地遣詞用字。「從六個怪談中感受到的奇妙感覺,這麼一來就有了解釋。」

「你的意思是說,爲什麼選了那六個怪談嗎?」

「嗯,這六個怪談既沒有共通點,也不知道究竟如何從中找到第七個怪談。可是,如果像畑同學說的,把重點放在第一個字的排列順序,那怪談內容就一點也不重要了。」

這時,公車正好到了。和來的時候不一樣,這次車上已有兩個乘客。

我們並肩坐在最後一排。

「你去過魔女之家嗎?」

波多野這麼問,我模棱兩可地說:

「兩年多前稍微看一眼而已。那是一座老洋房,看上去沒什麼特殊的地方。」

只是,住宅周圍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氣氛,彷彿被人從屋子裏監視一般,我連一分鐘都待不住就離開的事,這時就先不提了。

聽浩哥說,從他還是小學生時,魔女之家就這麼老舊了,有人說裏面住的人早已過世,也有人說房子很快就要被拆掉,都是些未經證實的傳聞。

看一眼手錶,才下午不到兩點。

「半途先下車的話,用走的應該可以到……你們覺得呢?」

我這麼問的時候,波多野已經拿起手機搜尋最快抵達的方法了。

「魔女之家」的時間彷彿靜止。

我們現在所在之處,位於小學學區內最偏遠的地帶。我聽爸爸說過,以整個城鎮的歷史來說,這一帶也是最早開發成住宅區的地區。環顧四周的房屋,都有着層層疊疊的瓦片屋頂,老舊的石牆和樹籬笆,外牆多半發黴髒污,看上去黑黑髒髒的。玄關和庭院放置了不少陶器盆栽,裏面的植物也看不出是有人種的還是放任自然生長。

這種景色,讓爸爸來說就是「有股昭和味」。

「學校裏的朋友,好像沒人住這附近。」

「我猜,這是我們爸爸媽媽那一代人成長的地區,現在大概沒什麼小孩子了。」

波多野似乎是第一次來,好奇地盯着魔女之家打量。

這時,畑說出不得了的話。

書、書、書書書書——

「是說,也有餐具……」

我們已經抱着她可能通知學校的心理準備,沒想到老婆婆知道孩子們稱這裏爲魔女之家時,竟然高興地拍手大笑。

「這點我也有同感。我以前就知道僧門隧道會出現嬰兒鬼魂的事,但還是第一次看到描述得這麼詳細的內容。」

「應該是空房子吧?也沒看到門上掛名牌。」

嘰噫。

「怎麼進去?難道要打破窗戶?」

波多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口中發出自己從來沒聽過的叫聲。

畫面裏,有什麼東西。

說到這裏,波多野猶豫了。

「這六個怪談的內容,連熱愛靈異的木島同學都沒聽過。假設波多野同學是聽某個人說的,那第七個怪談也只要去問對方就知道了,不是嗎?」

想起自己丟臉的模樣,我們忍不住紅着臉互看對方,點頭取得「別告訴別人」的共識。

於是——

我和波多野屏氣凝神地看着她。

她們兩人似乎也和我有同樣感覺,三人一頭霧水地面面相覷。

相較於畑找到魔女之家時的興奮,我又陷入了沮喪。

因爲這傢伙也察覺了吧,周遭根本沒有半個人。

通往客廳的走廊也放滿靠牆的書櫃,看上去幾乎到了病態的地步。而且,和學校圖書室不一樣,這裏的書似乎沒有經過分類,有厚得像字典的書,也有文庫本之類的小開本。總之,整個空間都被書塞滿了。

是否恰當?

出乎意料,老婆婆相當配合。

「剛那是怎麼回事?」

「只要確認一下後門有沒有鎖就好。」

身體立刻起了反應,喚醒兩年前來時感受到的詭異氛圍。

原本想像的是陰暗的鬼屋,沒想到,窗外光線照進屋內,裏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門內有一小塊脫鞋處,但我們直接穿鞋踩進去。

流理臺傳出水滴的聲音,三人嚇得彼此靠在一起。

屋子裏很安靜。

「七大怪談的事也是,取每個故事開頭文字的想法很有意思。不過,那也不過是『其中一種解釋』罷了。別忘了對照其他條件,檢視這個想法是否恰當。」

「叫我魔女。」

「你看,走廊也是……」

「沒錯,抱歉,我只是想借用木島同學的靈異知識,才用製作壁報當藉口。可是,你們不但陪我去了隧道,萬一闖進這個房子的事被發現,事情鬧大就更糟了。這都因爲我太自私……」

門打開了。

「告訴你這些怪談的人,是不是死掉了?」

這番嚇人的話恐怕不完全是開玩笑。只見老婆婆像奧運輪椅籃球選手一樣,俐落地操縱輪椅,避開狹窄屋內的傢俱迅速移動,爲我們端上了茶。順帶一提,因爲餐桌旁的椅子不夠坐,我們所有人都站着,接過那些大小花色不一的杯子。

我從屁股上的褲袋裏拿出手機,鏡頭對準客廳,打算連後面的房間一起拍進去。然而——

「文章的第一個字,多的是辦法可以改,如果希望人家注意到第一個字,大可在靈異景點的名稱或怪談名稱上下工夫。」

這棟很像老電影裏常出現的木造兩層樓洋房,牆壁上的白色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金屬窗框生鏽,萬一來個地震,大概馬上就垮了。即使還是九月,偌大庭園裏的綠色植物卻不多,看上去垂頭喪氣。細如老人手臂的枯枝朝二樓窗戶伸去,上面停着一隻黑色烏鴉,正低頭睥睨我們。

我這麼一叫,兩個女生也隨我視線望去,發出更淒厲的尖叫聲。

「已經被這麼叫幾十年了吧。不管哪個時代,孩子們都對怪談這種東西很有興趣呢。」

「這邊怎麼好像比隧道還恐怖。」

「你們叫什麼名字?」

「靜電嗎?不知道……」

「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

一進去,先是個小廚房,靠牆擺着老電影裏常見的木製餐具櫃,櫃子另一端有一套小型餐桌椅。房屋和門的尺寸都比一般日式房屋大一點,但還遠遠稱不上豪宅。簡單來說,彷彿有人將外國的氛圍濃縮起來,封存在這間屋子裏。

「什麼事?」

「不能進去嗎?」

原本對怪談嗤之以鼻的波多野,這時語氣也很僵硬。

「無論如何都不想講嗎?我最大的目的只是製作班級壁報,只要幫得上的忙我都會幫,不管聽到什麼都不會笑你。今天一起活動一天下來,你應該也很清楚了吧?」

一邊從側面觀察房屋,一邊往屋後繞,在圍繞庭園與房屋的低矮圍牆中間,發現了一道金屬小門。隔着這道小門往內看,似乎通往房屋的後門。和大門不同,這裏感覺沒有那麼氣派,離屋子的距離也很近。

「爲什麼這麼問……」

我歪着頭,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魔女便放慢了語速解釋:

那一瞬間,耳朵深處傳出劇烈的耳鳴,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去年秋天,我堂姐過世了,這事木島同學也知道吧?」

滴答。

每一扇窗戶都看不見燈光,這裏果然是個廢墟吧。

總之,我們同時衝向畑,把她往裏面推,自己也迅速閃身進屋。

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朝房屋的後門伸出手。

「誰住在這裏嗎?既然說是魔女,會是個老婆婆嗎?」

說着,波多野轉向我們低下頭。她態度實在太認真,反而嚇我們一跳。接着,波多野又說:

一邊注意她的臉色,我繼續問:

七大怪談的調查又回到原點。

我們姑且繞整棟房子一圈看看。這附近共有五棟住宅,前後排成兩列,形成了一個小街區。魔女之家位於街區角落,房屋本身不大,但庭園寬廣許多,整體佔地是附近其他住宅的兩倍。

去年,模範生波多野有段時間,以不幸的立場受到矚目。

我被眼前光景震懾得動彈不得,波多野推了推我的肩膀。

沉重的黑色大門上半部,有個槍頭狀的突起,看上去像某種徽章,散發出拒絕訪客的氣息。

畑朝金屬小門伸手,抓住門把,門應聲而開。

畑朝我們轉頭,臉上寫着「再來怎麼辦?」

承受兩人份視線的波多野沉默了一下,這才放棄似垂下肩膀說:

這棟洋房甚至連車庫都沒有,要是真有人住在這裏,一定很不方便。

「就我看來,站在傳播傳聞的角度,寫在這紙上的六個怪談全都太長了。很難記住啊。」

「對了,來拍照……」從未有人看過的魔女之家內部景象。雖然不能放在班級壁報上,拍下的照片將會成爲非常寶貴的資料。

是啊。爲了僧門隧道的事跟波多野爭辯時,我就覺得她說的話有點奇怪。她明明不知道這六個怪談是怎麼選出來的,卻又堅信線索就在這六個怪談裏。如果原本告訴她這些事的人已經不在,那就說得通了。

不是有人住在這裏,就是一直有人來整理。既然如此,我們應該馬上離開纔對。可是,我們被一旁的客廳吸引了視線,情不自禁發出「嗚哇」的驚呼。

「我叫波多野沙月。」

聽了我們的名字,老婆婆挑了挑眉,又馬上恢復原本的表情。

「不會吧,這裏還有水?」

真要說起來,老婆婆穿得一身黑,有個鷹勾鼻,全白的頭髮在腦後編成一條麻花辮,外表完全對得起魔女這個稱號。

波多野顯得驚慌失措。

「魔女婆婆,您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在這裏嗎?坐着輪椅?」

聽魔女說,她沒有家人,也沒有車。不過,認識的人一星期會來兩次,幫忙做家事什麼的。所以,她很少在外面被人看見,這個家就這麼被不知情的人當成了鬼屋。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要是有人看見報警……」

聽了我們來此的前後始末,老婆婆撂了狠話。

「沒錯,悠介。」魔女直接喊我的名字,眼睛溫柔地瞇細了點。「所有不自然的事物背後,必定有某種原因。此時,讓我們回顧剛纔的想法看看。如果只是要取每個故事開頭的文字,故事有必要寫得這麼長嗎?」

不,說起來就像被一層電膜包住,全身上下一陣麻痺,忍不住伸直了背。

「畑美奈。」

一旁的畑一臉疑惑。這傢伙今年四月纔剛轉學來,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

三人抓着彼此跌坐在地,耳邊傳來車輪轉動時的嘎吱聲。

這時,畑開口說道:「噯、波多野同學。」

「我是木島悠介。」

桌上放着報紙,最重要的是,屋內一點都聞不到廢墟特有的黴味。

波多野小心翼翼地問:「婆婆,請問……」

魔女之家不是廢墟。

「擅自闖進來,不但踩髒了地板,看到我還發出那種叫聲,你們是惡魔嗎?」

裏面那間房間的入口處,有個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婆正盯着我們……

坐在輪椅上的老婆婆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

「真是的,還以爲哪來的小鬼,原來是少年偵探團啊。要是在屋裏繼續搗蛋,我差點要用輪椅輾死你們了。」

「對……」我遲疑地點了點頭。

「以現代小孩來說,你們幾個肯這樣親身實地蒐集資訊,這份膽識我給予肯定。擅闖民宅雖然不可取,但這種程度的勇氣對小孩子來說也有其必要。只不過,看到魔女時居然嚇到跌倒,這點就要扣分了。」

屋內每個角落都被擺滿了書的書櫃佔據,連壁紙也看不到。

隨後我與波多野爲何採取了那樣的行動,實在無法輕易用言語說明清楚。

她朝圍牆裏踏入一步。

我明白魔女的意思。即使從一條線索中導出了一個想法,如果這個想法不符合其他線索,那也沒有意義。

一名二十多歲女性的遺體,被人在鎮上運動公園的球場發現。

女性的名字叫波多野真理子。晨間新聞出來沒多久,大家就都知道那是波多野的親戚了。從現場各種狀況看來,他殺的可能性很高,引起鎮上居民一陣騷動。

當然,波多野沒有做錯什麼。可是,小鎮裏突然發生這種兇殺案,難免還是會有殘酷的聲音出現,懷疑兇手是波多野家的自己人。

學校老師叮嚀大家不要在波多野面前提起命案的事,反而令人不知所措。我聽當時跟波多野同班的朋友說,有好一段時間,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跟波多野相處,她在班上陷入孤立。

即使如此,每個人都以爲命案很快就能偵破,沒想到……

「兇手至今還沒抓到吧。」

我這麼說,波多野點點頭。

「爸爸和媽媽都不肯告訴我詳情,我什麼都不能做,覺得好不甘心。可是,暑假第一次幫真理姐作法事,去她家祭拜時,正好警方把先前爲了查案帶走的真理姐私人物品拿回來還,其中包括了一臺筆記型電腦。」

和工作用的電腦分開,她似乎只拿這檯筆電來上網,輸入簡單的密碼就能打開。警方查過電腦,沒在裏面發現線索,所以將其歸還。即使如此,波多野說她仍抱着一絲希望打開電腦。硬碟裏幾乎沒保存什麼檔案,唯獨桌面上放着一個讓人在意的文件檔案。

「檔案名稱是『奧鄉鎮七大怪談』,裏面寫着六個怪談故事和一句『知道第七個怪談就會死』。」

「可是,這和命案有什麼關……」

波多野用強硬的口吻打斷我的疑惑。

「我很瞭解真理姐,她個性雖然溫柔,但認真嚴肅,凡事講求邏輯,我很崇拜這樣的真理姐。她沒有蒐集怪談的興趣,卻特地把這個文件檔案放在明顯的地方,其中絕對有什麼含意。」

被殺害的堂姐留下的七大怪談,還有那句「知道了就會死」,簡直就像預見自己的死亡。

波多野的聲音在不知不覺中顫抖起來。

「這件事我也告訴爸媽和警察了喔。可是,只因爲我是小孩子,大家就都不當一回事。我當然也不希望用怪談來解釋真理姐的事件!可是,沒有其他辦法了嘛!大人什麼都不跟我說……」

這下,我終於明白波多野在糾結什麼了。

像她這種謹守常識的人,現在卻除了怪談之外沒有其他能依靠的線索,就算只有沙子點大的可能,她也只能從七大怪談着手調查。拉我下水的原因就在這裏。

不過,波多野充其量是想利用我身爲靈異阿宅的知識,對靈異仍是絕不認同的心情。

這就是波多野態度前後矛盾的原因。想通之後,感覺就像拿掉了卡在心頭的刺。

「這麼快?」

這時,我腦中浮現一個點子。

波多野這麼說。

說着,畑攤開寫有怪談的影印紙,我和波多野也湊上去看。畑指的地方是故事中,試膽成員們穿過隧道後,聽見類似嬰兒哭聲的部分。

「沒有自殺的可能嗎?」

要是現在接受她的提議,今天過後,我們三人將不再一起調查七大怪談。

爲了說服波多野,我提出具有正當性的說詞與提案。

「確實很奇怪……可能因爲這是捏造的故事吧?」

「怪談裏的隧道,應該就是櫻冢隧道了吧?這麼說來,這裏曾經死過人?」

「這個,我看完了。」

怪談中的汽車停在隧道入口處的路肩,從僧門隧道的出口應該看不見汽車纔對。

「我在想,S隧道說不定不是僧門隧道。」

「七大怪談的事,我自己會繼續調查。可是,班級壁報我就不插手了。啊、當然囉,如果木島同學你想拿七大怪談當題材也可以。」

「不,你看完要拿回來還我啊。」

我情不自禁發出激動的聲音。

回過神來,我已經脫口而出:「不然,至少一起把今天調查的僧門隧道寫成報導?明明三個人一起去,如果寫得像是我一個人調查,豈不是欺騙讀者嗎?從下次開始我再一個人進行。」

波多野小心翼翼地開口,畑則斬釘截鐵地提出反對意見。

「喔喔,怎麼啦?又找到想去試膽的地方啦?」

「你說得對,這方向或許不錯。」

「那你覺得這本書怎麼樣?」

回家路上,波多野對我說:

我和波多野不由得面面相覷。

「魔女婆婆不是說過嗎,不自然的事物背後,必定有某種原因。」

「喂?」

當小孩真是不自由。

被魔女這麼一說,我急忙伸手拿起面紙盒,看也不看波多野的眼睛就遞過去。魔女靠在椅背上,心平氣和地說:「這樣很好啊。不想全部交給大人處理的話,就去調查到自己滿意爲止,好好思考。聽你們說這些,對我而言也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只不過,別忘記已經死了一個人,萬一調查過程感覺到危險,一定得馬上通知我。這個家也可以隨你們使用。雖然除了書之外什麼都沒有,至少能當你們幾個孩子的祕密基地。」

今天星期一,表示她幾乎花不到一天時間就看完了一本書。畑把書交給我,我快速翻閱了一下,每一頁都印滿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不是搜查一課的,案情也沒什麼新進展,頂多只能跟你講個大概喔。」

這通電話的對象是浩哥。

沒錯。我和波多野在隧道內爭辯時,走在前面的畑過了彎道,身影離開了我們的視野。

「還有,讀完之後心情還懸在半空中,我就把S隧道的怪談拿出來再看了一次。結果,發現有個地方滿奇怪的。」

除了致命刀傷外,遺體似乎沒有其他異狀。沒有被毆打的痕跡,被害人的私人物品也都好好地在身上。針對被害人遇害的時段,警察向周遭居民打聽了消息。然而,別說沒人看見可疑人物,甚至連看見被害人的證人都找不到。

「是啊,尤其班上的大家已經看過木島同學暑假拍的照片了,或許會失去新鮮感。」

「我也是第一次看推理小說,覺得很有意思呢。前面讀的時候沒注意到的地方,原來和後面的情節發展大有關連。」

晚上八點,算準對方下班時間,我撥了電話。不出所料,電話立刻被接起。

「也有翻譯成日文的喔,多半是mystery小說。」

我向浩哥道謝,掛掉電話。

「這段有什麼問題嗎?」

「悠介,幫她拿面紙。」

星期一,我忍耐了一整天,才總算沒有向同學們炫耀自己進了魔女之家的事。

從櫻冢隧道的圖片看來,這裏和僧門隧道完全不同,給人整齊乾淨的印象,一看就知道經過妥善管理。附近也沒有墳地或火葬場,怎麼想都不會無端成爲怪談的場景。

「這些都是外國書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只有國小國中的時候啊,交情也不是特別好。」

「我是悠介,你現在可以講電話嗎?」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這次不是。不,其實也有點關係……那個,我想知道波多野真理子命案的事。浩哥,上次你說自己和她是同學吧?」

啓動電腦,波多野立刻開始蒐集有關奧鄉鎮所有隧道發生過的車禍事故。因爲我們認爲,除了僧門隧道,可能還有其他隧道發生過怪談中那種悲慘的事故。然而,搜尋了半天,仍然找不到在隧道發生死亡車禍的資訊。好不容易找到十年前機車事故的報導,隧道名稱卻是向山第一隧道,縮寫不是S。

魔女很快加上這麼一句,大家都笑了。

畑好奇地問。

老實說,我還不夠成熟到能坦然說出真心話,只能懷着欲言又止的心情和她們兩人道別。

接過書,畑彎腰鞠躬。

話還沒說完,波多野的雙手已經像鋼琴家一樣在鍵盤上跳動起來。螢幕上接連跳出資訊,調查的結果,除了僧門隧道,奧鄉鎮只有另外一個S開頭的隧道——櫻冢隧道。接着,波多野打開地圖程式,輸入「櫻冢隧道」。

「今天去了這趟後我才明白,我滿腦子只想找到殺害姐姐的兇手,無法像木島同學這樣享受探訪靈異景點的樂趣。你別誤會,我不是瞧不起靈異。可是,看木島同學這麼努力想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寫成報導,我卻無論如何都只能說出否定的意見。我覺得這樣還是不太好。」

「畑同學,你喜歡看書喔?」

奧神祭祭祀的是奧鄉鎮歷史上的古老土地神,也是鎮上少有的祭典活動之一。雖然地方出身的熱心議員爲了振興鄉里,努力想將祭典打造爲鎮上具有代表性的活動。不過,除了辦在秋末這個時期比較罕見外,整體而言只是普通的祭典,內容不外乎小規模的神轎遊行。以男性爲主的參加者在寒冷天氣中裸上半身環繞神櫓跳舞的光景,也只有地方新聞會介紹一下而已。

略過七大怪談的事不提,我只說了自己現在和真理子的堂妹同班,又一起當了佈告欄股長,聽她說起還沒抓到兇手的事,所以有點好奇。浩哥也接受了我的說法。

「我會好好珍惜的。」

波多野難道不這麼想嗎?

班級日報的主題由學生自由決定,重要的是透過報導,把自己想表現的東西介紹給同學。所以,即使波多野是靈異否定派,她也不能否定我寫報導這件事。波多野這種認真又講規矩的地方,或許是受到剛纔提到的真理姐影響。

「這些小說是恐怖的書嗎?」

想找找看有沒有其他像是怪談原型的事故,波多野又用「車禍」、「事故」等關鍵字搜尋,始終找不到符合條件的新聞報導。

不能想去多遠的地方就去,晚上還不被允許講電話。

「去電腦教室上網搜尋看看!」

魔女坐在輪椅上,朝其中一個書櫃靠近,毫不猶豫拿下其中一本文庫小說。這些書看起來一點排列規則都沒有,她卻完全記得哪本書放在哪裏嗎?有些放在高處的書,坐在輪椅上又該如何放上去呢?是拜託來幫忙家事的人放的嗎?

如果照畑所說,怪談裏的隧道指其他隧道的話——

「當時神櫓骨架已經在球場上搭好,有些祭典攤販也就定位了。只是,遺體躺在超過十公尺以外的地上,夜間球場沒開燈,加上攤販阻礙視線,就算附近有人經過,也沒人發現遺體。」

「簡單來說就是推理小說啦。有些書裏未必會出現警察或偵探,也有些應該算是靈異或犯罪小說。看你們這反應,平時應該沒讀過幾本小說吧。如果要挑一本美奈也能讀的——」

「那一起調查就好了啊?」

「……好吧。」波多野雖不情願,但也接受了我的意見。

因爲太驚訝,我和波多野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內心也有相同疑惑。看靈異雜誌的時候,經常看到標題裏有這個詞。

「這樣的話,查查看有沒有其他S開頭的隧道好了?」

「警方當然也這麼想。可是,如果是自殺,又會浮現一大問題。被害人身上的傷口已經判斷是由大型刀刃造成,現場卻找不到疑似兇器的物品。這裏有個重點,死亡當晚奧鄉鎮下了初雪,球場這帶的地面積了整整兩公分的積雪。問題是,根據到場警官的證詞,地面只有第一發現者的腳印。換句話說,兇手在下雪前就帶着刺殺被害人的兇器離開了。這麼想是最合理的解釋。」

「你們看,這個形狀。」

「死因是腹部遭刺傷後失血過多身亡。沒記錯的話,預估死亡時間是……介於前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地方小,風聲傳得快,聽我臨場勘驗的同事說,球場周圍很快就聚滿看熱鬧的人羣。」

「都特地拿來當作怪談名稱了,應該不可能搞錯隧道名稱的縮寫。」

「這麼厚的書,我還是第一次看。沒想到實際看了之後,一下就看完了。」

事實上,浩哥是跟我有一段年齡差距的兒時玩伴,現在任職於奧鄉警署,是個警察。

明明上次還說要退出僧門隧道的報導,波多野仍秉持天生認真的性格,提出自己的意見。「不然,要不要針對怪談原型的那起車禍做更詳細的調查?」

去年十一月底的某個星期六,早上五點半左右,有人發現一個女人倒在運動公園球場上。女性身體已經冰冷,接獲報案趕往現場的警官確認女人死亡後,很快就從身上攜帶的物品查明她是波多野真理子。

波多野雙眼發亮,在網絡社羣上搜尋起來。這次,找到幾則關於塞車和停止行進等與道路狀況相關的貼文。

「這裏寫着,汽車發出淒厲的喇叭聲後,麻衣小姐他們回頭仔細看,看見車身猛烈搖晃。」

「靈異報導的內容,還是全部交給木島同學好了,可以嗎?」

「可是,找不到這樣的報導。」

「你的意思是,這個不同之處,背後有什麼原因嗎?」

除了天氣炎熱外,和不熟的兩個女生一起行動,還闖入傳說中的魔女之家。這一切都讓我累得筋疲力竭,一回家就倒在牀上,一路睡到媽媽叫我喫晚餐。

畑緩緩搖頭,表示否定。

好不容易理解彼此的想法,還以爲終於找到折衷的方法了呢。

地圖上顯示的櫻冢隧道形狀呈一直線,從一頭可以清楚看到另一頭的狀況,完全符合怪談中隧道的條件。

我們學校的電腦教室,放學後仍開放到下午五點。不過,那裏的電腦只能用來使用文書軟體練習打字和上網,很少有學生會去用。只是,波多野的手機不能帶來學校,一心想盡快上網搜尋的我們,快步跑向電腦教室。

經常閱讀的波多野也就算了,換成是我絕對看不完。

根據浩哥的說明,案情是這樣的。

「你說的是伏筆吧。」波多野補充說明。

放學後,我帶波多野和畑跟上次一樣去了低年級的校舍,打算討論僧門隧道報導的事。

只要一講出來,大家一定會很好奇。可是,我發現自己似乎希望大家都不要靠近那個地方,保持我們三人的祕密基地。

回房間時,客廳裏的媽媽罵我:「晚上不要講那麼久的電話!」

「調查隧道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收穫,怎麼辦好呢?這樣下去寫不出像樣的報導耶。」

一邊聽着我們討論,畑一邊放下書包,從裏面拿出文庫本。是星期六那天魔女借她的小說。

「對了,其他車輛。如果隧道里真曾發生過什麼事,說不定有其他行經車輛上的司機或乘客,將目擊的經過寫在網絡社羣上?」

「我們去的僧門隧道,從出口是看不到入口的吧?」

我也記得很清楚。因爲那天傍晚,運動公園球場原本預定舉辦奧神祭,發生命案後,很多人受到影響。

放下心來的同時,一想到這就是最後了,心頭湧上一股依依不捨的情緒。今天我們的活動雖然和原本期待的不同,總覺得獲得了不少新發現。

波多野靜靜搖頭。

說到鎮上出現嬰兒鬼魂的隧道,大家第一個想到的,都是僧門隧道。這在喜好靈異題材的人之間幾乎可說是常識,所以我也認爲故事中「奧鄉鎮的S隧道」就是僧門隧道。

其中,第三則貼文吸引了我們的視線。那是一則附上了照片的貼文,照片裏停着一輛車身擦過隧道內壁而停下來的汽車。還拍到後方閃紅燈的警車及正在指揮交通的警察。雖然只是從後面拍過去的照片,看得出車身沒有嚴重損傷。貼文的內容是這樣的:

「正要開車去載小孩。櫻冢隧道發生車禍?」

內容太簡單,資訊不夠詳細。

「會是車子故障嗎?」

我歪着頭問,畑探身向前,指着螢幕說:

「你們看這個日期。」

貼文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最後一個星期四。看到這個,波多野倒抽了一口氣。

「是姐姐被殺害的前一天。」

縮寫爲S的隧道,在命案前一天發生過事故?

我背脊一陣發涼。

第七個怪談和殺人事件之間,真的有關聯嗎?

問題是,我們不知道發生在櫻冢隧道的事故詳情是什麼。

「怎麼辦,好不容易找到可能成爲線索的情報……」

波多野不甘心地敲打鍵盤。

「不要緊。」

我看着螢幕上的照片,爲意想不到的巧合感到激動:

「這照片裏的警察,應該是我認識的人。」

浩哥隸屬警署交通課。

兩人朝我投以充滿期待的視線,讓我突然坐立不安。拜託啊浩哥,請你一定要知道些什麼。我這麼暗自朝浩哥發送念力。

浩哥工作似乎很忙,跟他聯絡之後,他說隔天不用值班,要我們去他家。他現在還和父母住在一起,每天從家裏通勤。

這些共通點不像只是單純的巧合。至少,必須深入調查一番纔行。

朝她投以「怎麼了嗎」的視線,她心神不寧地說:

同時,我也有個想法。

波多野拿出手機,出示上次找到的貼文。浩哥傻眼地說「現在這時代,什麼事都會被丟上網傳開呢。」

「櫻冢隧道的事故對吧?你們居然知道這件事。」

因爲不是車禍,所以網絡上找不到相關新聞。

走在前面的波多野這麼說,聲音隨風而來。

「就這麼辦!悠介、美奈,我們一起解開七大怪談之謎!」

「畑同學不站在任何一邊,請她從客觀角度分析我們的議論,判斷哪一方更有說服力,或提出哪一方論點中有什麼漏洞。如果想進行一場公平的辯論,總也需要一位主持辯論的議長吧?畑同學,你願意嗎?」

「我認爲,重要的是『知道了第七個怪談就會死』的訊息。你們不覺得這句話像是在說,只要解開這六個怪談的謎團,就會得知某個重大祕密?教授的死或許只是偶然,但是關於他的死因,真理姐可能知道什麼無法對人公開的祕密。所以她纔會匆匆創作了六個怪談,把祕密的線索隱藏在裏面。」

換句話說,在櫻冢隧道里死掉的人,找不到死亡原因。

「畑同學的推理果然沒錯呢。」

「沒記錯的話,那個人是仁惠大學的教授。年紀還輕,是個優秀的人才,很教人遺憾。」

「這是一點小東西,請大家一起喫。」

「上次我也說過,我的目的只有找出真理姐事件的真相,對靈異報導沒有興趣,只會否定木島同學說的——」

(注:日文中木島發音爲「KIJIMA」,報導的漢字寫爲「記事」,發音爲「KIJI」。)

和空手上門的我或畑不同,只有波多野帶了點心禮盒當伴手禮。

「在網絡社羣上看到的。」

「我可能不會手下留情喔。」

浩哥這麼低喃。

教授和真理姐會不會是因爲知道了七大怪談的所有祕密,才引來死亡命運——

我們被帶到和式客廳,坐在座墊上。按人數端上麥茶後,浩哥立刻切入正題:

「不。」浩哥一邊打開伴手禮的小饅頭包裝,一邊回答:「年紀才四十多,過去也沒有相關病例。最後只被診斷爲心臟衰竭。」

「換句話說,我們既是對手,也是合作伙伴。」

「她們是我班上同學,波多野和畑。」

一旁發出驚呼的是波多野。

見畑點了點頭,波多野說:

「那樣也沒關係。」

「可是,也有不明白的事。」畑說。「從教授死去到真理姐遇害,當中只有不到一天的時間,如果真理姐真的是爲了暗示那起事故才留下S隧道的怪談,就表示怪談是在這麼短時間內完成的。做到這個地步又是爲了什麼?」

「心臟衰竭不是一種病名,簡單來說,是指心臟無法順利運作的狀態。造成心臟衰竭的原因或疾病有很多,偶爾也會有平常過着健康生活卻猝死的人,因爲找不到死亡原因,只好歸納爲心臟衰竭。」

「不只S隧道的報導,之後的班級壁報還是請你們繼續協助好嗎?」

「總之,最初的班級壁報就以S隧道的調查內容爲主題吧。讀到這件事的人一多了,說不定還會跑出什麼之前我們不知道的情報。」

「那畑同學呢?」

「那,你們叫我美奈吧。」

(注:日文中波多野發音爲「HATANO」,畑的發音爲「HATA」。)

浩哥聽到波多野的名字,稍微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即咧嘴一笑說「請進」。

「——真理姐就是那裏畢業的。」

已經歷過好幾次的秋老虎發威,熱氣悶住了肌膚。

「而且那個人還是真理姐母校仁惠大學的教授,說不定他和真理姐也認識?」

環顧四周,眼前是平凡無奇的日常光景。

「既然這樣,木島和報導也很容易混淆,你們就叫我悠介吧。」

「我之前就想說了,別用姓氏稱呼我吧。又是波多野又是畑的,好容易混淆。你們叫我沙月就好。」

離開浩哥家,我們沒有馬上解散,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走。

唔,她看起來確實不好對付。

到處都有的民宅,一如往常的天空。

我打斷波多野,一口氣說出我想說的話。

至少,我想朝這個方向進行推理。

「不過這起事故里,沒有悠介你喜歡的靈異要素喔。那天,警方接獲報案,說隧道里停了一輛車。我們趕到時,車裏的人已經死亡。調查過現場,車內沒有明顯痕跡,也看不出有和其他車輛發生碰撞的情形。推測大概是駕駛人在行車過程中身體出現狀況,勉強停車後便病發身亡了吧。這種事雖然罕見,但也不是完全不會發生。」

自信的笑容回到了波多野臉上。那表情像是在說,我們已經解開第一個怪談的謎團,剩下五個也放馬過來吧。

「沒必要配合某一方的意見。關於七大怪談,我站在靈異贊同派的立場撰寫,波多野同學則可從靈異反對派的立場撰寫報導。最近,網絡上不是也出現了假新聞的問題嗎?針對一件事從不同面向思考,這樣的報導應該能獲得老師的認同。用我和波多野同學討論的形式寫成文章,同學們一定會很感興趣。」

一邊驚訝於她會這麼說,我也一邊提議:

「那樣最好。我們彼此在找尋的都是沒有答案的事情。」

「那個人原本就生病了嗎?」

她的聲音忽然放輕,視線別到一旁。

不過,我也用盡全力虛張聲勢。

事實上,不也確實發生瞭如她所說的事嗎?

誰能想到這平凡又無趣,甚至令人感到厭倦的日常生活中,若無其事地潛藏着這樣的謎團。

聽到我的提議,波多野露出訝異表情。

「我明白了。木島同學就寫木島同學的報導,我也會用我的方式讓這篇報導具有絕對的說服力……還有——」

我們手邊還剩下五個波多野真理子留下的怪談。假設這些都和S隧道的故事一樣,其中隱藏了某些詭計呢?

波多野轉頭看着我們說:

我有個預感,這篇報導會很不得了。把實際發生的殺人事件和七大怪談結合起來,就連警察或其他大人都沒這麼做過。

真理姐留下了「知道第七個怪談就會死」的訊息。

我和波多野一起轉身,走在最後面的畑有些難爲情地說:

低頭想了一下,波多野望向身旁的畑。

「S隧道的怪談,不是以靈異景點聞名的僧門隧道,原來指櫻冢隧道。真理姐遇害的前一天,有人死在櫻冢隧道里,死因是心臟衰竭。怪談裏死掉的人從渾身是血、遍體鱗傷改成心臟衰竭,或許是想暗示這個?」

「仁惠大學?」

「心臟衰竭不是心臟病嗎?」

沒錯。和相信靈異、想證明靈異現象的我一樣,波多野追求的是連警方都束手無策的事件真相。沒有誰比較不容易,彼此是半斤八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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