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泥子手之會
《驅邪》 · 今村昌弘 · 4.9萬 字

沙月的紀錄②
十月的第二週。
在學校,班級壁報第二輯已經貼上去了,延續第一輯的熱度,這次也吸引了不少人來看。
其中,「永恒生命研究所」原本是精神病院的事特別引人注意,很多同學都關注起悠介提出的靈異解釋。
對第一輯頗有意見的老師,這次似乎接受了我們「報導非基於事實」的說法,沒有多說什麼。也可能是看到班級壁報這麼受矚目,怕硬要我們收手恐怕會招來更多臆測吧。
話雖如此,也不能高興太久。如果想在第二學期中將六個怪談都寫成報導,平均每三星期就要完成一張壁報。每一次我們都得先考察怪談內容,前往可能是故事原型的地點蒐證,結束後再寫成報導。照這麼計算起來,時間實在很趕,現在就必須馬上着手第三輯纔行了。
我在第二輯中發表了自己的推理,主張原本真理姐死亡時間有不在場證明的板東,其實並非在運動公園殺害真理姐,而是使用不在場證明詭計,在居酒屋旁下的手。然而,這個推理已被美奈根據當晚積雪的狀況推翻了。
另一方面,悠介認爲兇手可能是命案當天傳出目擊情報的「影坊主」。問題是,真理姐的死因爲遭人以刀刺殺,美奈也用這點推翻了悠介的推理。靈異傳說中從未提過影坊主使用刀刃,因此這說法完全是自相矛盾。
我們兩人的推理,都被美奈以「與現場狀況不符」爲由否決。
推理錯誤雖然可惜,但也表示我們三人事前定下的規則正確發揮著作用。
我相信,魔女口中「站不住腳」的推理能帶領我們逐漸逼近真相。
下次三人聚集討論的時間是這星期六。
從小暮小姐那裏聽來的真理姐與板東教授的關係(我現在還是對小暮小姐很火大!)、板東的死及〈三笹峠的有頭地藏〉怪談,還有在金森家得到的舊款iPhone。我們必須以這些材料爲基礎,各自在討論之前建構出新的推理。
糟糕,等一下再寫。
——太驚險了,剛纔媽媽突然跑來看我在做什麼。下星期天補習班舉行全國模擬考,媽媽一定爲這件事繃緊了神經吧。要是知道我挪出唸書的時間追查真理姐命案的真相,爸爸和媽媽絕對不會給我好臉色看。
真理姐生前,他們就常感嘆爲何真理姐不去大都市發展。即使不會當着叔叔嬸嬸的面,但在家時,爸媽總是自豪地說「我們纔不會讓沙月步上真理的後塵」。
老實說,其實我也覺得很奇怪,爲什麼真理姐畢業後會留在地方上工作呢?從沒聽她說過有什麼特別想在家鄉做的事,實際上她找到的工作也是銀行的地方分行。
可是現在,我想,自己手邊已經找到一個線索了。那就是我們在舊款手機裏發現的「泥子手之會」。釐清板東無法靠自己一人之力殺害真理姐後,或許可以認爲這起命案存在着幫兇。問題是,他們幾個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
我喜歡從夢中醒來的瞬間。在以爲已經是全部的視野之外,突然像掀開蓋子般,看見原本沒看見的天空,陽光照射進來。就是這種感覺。
無論睡夢中作的是美夢還是噩夢,在得知夢境之外仍有如此寬廣世界時,那一瞬間的感動,我真的非常喜歡。可是,今天早上我卻懷着沉重的心情,裹着棉被起不來。總覺得夢裏一直有人在我耳邊低聲說了什麼。
說這話的浩哥露出我從沒見過的表情,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脆弱。
醒是醒來了,身體卻怎麼也不想動。話雖如此,又無法再倒頭睡回去。
「什麼都沒被偷嗎?」
打開的頁面上,以易於閱讀的較大字體印着這樣的內容:
「錄到一半畫面變黑。請人調查之後,說可能是原因不明的機械故障。所以,既無法靠行車記錄器看到時任先生死時的狀況,也不知道有沒有人來翻那個波士頓包。」
「這樣的話,就算把手機拿給警察,也很難找出使用那個號碼的人囉。」
對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好像是從金森家回來之後纔開始的。
「我們這邊也是很努力在調查啊。先別管這個了,後來呢?」
明明是長年以來近在身邊的同學,卻在尚未完全理解的狀況下,對方就永遠消逝了。如果沒有佈告欄股長這件事,我和沙月或許也會變成那種關係。
這纔想起,上次浩哥告訴我這件事時,只說了是大學教授。我急得催他先把話往下說:
站起來試試看,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果然沒了。
「如果裏面曾經裝了東西,總不可能是時任教授死後被誰拿走吧?」
我提出建議,沙月搖搖頭。
母親不以爲意地這麼回答。要是成長都會伴隨這種感覺,難怪大人會鬧出那麼多事件了。
「首先,這支手機裏沒有SIM卡。換句話說,不能用來打電話。」
「故障?不是被人刪掉的嗎?」
從明光寺和尚那裏聽說奧神祭前木工廠發生的騷動後,我就拜託浩哥幫忙打聽,在方便透露的範圍內告訴我當時的情形。
我們認爲這支iPhone很可能就是真理姐和時任教授持有的「另一支手機」。如果真是如此,裏面或許藏有事件的重要線索。起初,我們也想過是否該把手機交給警方。可是,就連身爲模範生的沙月都不太想這麼做。
浩哥又是一陣猶豫,最後做出雙手抱着什麼東西的姿勢說:
「還不能肯定——是說,你怎麼查到他名字的?」
當然也可能是附近鄰居察覺屋內異狀跑來查看,可是,這無法解釋爲何對方沒有責罵我們就離開了。所以,這個人物應該是與我們正在調查的事件有關沒錯。
「告訴我這麼多細節真的好嗎?」
「不易追蹤」聽起來就像專家纔會講的話。我盯着桌上的iPhone看。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今天下午不是要去跟其他兩個佈告欄股長討論事情?」
所以,我們決定由三人中最擅長用手機的沙月,將這支iPhone帶回家研究,調查內容。
他一臉疲憊地回答,拿了兩罐和上次一樣的燒酎氣泡酒放在櫃檯上。
「好像沒發燒就是了。」
沙月看着手上的筆記這麼說。
「可是,波多野的案件,搜查一直沒有進度,總覺得只有我們這些鄉下警察揣着各種資訊也不是辦法。上次波多野的堂妹也在,所以我沒說出口,其實波多野對我們這一輩的人來說,是大家嚮往的對象。」
「是有留下紀錄,我也打了那個號碼,沒接通。這支手機大概是預付卡型。」
下午,我們三人按照約定,在魔女家集合。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早餐都涼掉了喔。」
「簡單來說,就是隨用隨丟的電話。預付固定金額,只能在一定期間內使用。我聽爸爸說過,這種方式不易追蹤,容易拿來犯罪。」
「關於泥子手這個名稱啊……」美奈舉起手。「我照之前魔女說的,去圖書館查了奧鄉鎮自古以來的神話,的確找到泥子手這個在傳說中出現過的神。」
就連我也知道這個叫SIM卡的東西是什麼。每一張卡配有一個電話號碼,可以用來通訊。我平常用的那支手機就是爸爸用舊淘汰的,SIM卡已經拔掉,所以不能打電話。
「你昨晚值夜班?」
發現我和美奈頭頂冒出了問號,沙月補充說明:
「員工確認過,只有放在工作區的幾個作品被破壞,包括金錢在內,沒有任何東西被偷走。完全不明白時任先生爲何闖入工廠,只是——」
「爲什麼?跟交通課的浩哥有什麼關係?」
「六個怪談裏就有兩個出現這詞彙,『泥子手』肯定是重要關鍵。」
根據傳說,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因爲神靈降禍,飽受饑饉與疾病所苦。就在那時,渡海而來的泥子手神與人們交換條件,只要將祂奉爲這裏的土地神加以祭祀,就會幫忙封印降禍的神靈,爲人們帶來平安的生活。
在尚未着手調查,以順序來說排最後的第六個怪談〈水井之家〉中,出現了這個詞彙。只是,那裏面的「泥子手」寫成漢字,我們沒發現它和『泥子手之會』的泥子手是同一個詞。
㊟
一邊說明,沙月一邊出示通訊程式的羣組畫面。
「就是有這個可能……上次你們來我家時我沒說,其實,時任先生車上的行車記錄器,不知爲何在他死前不久就故障了。」
曾經渡海而來,拯救了這塊土地的神。
熟練地泡完紅茶,沙月換上嚴肅的態度,開始討論這次的議題。
望向電視上的氣象預報,上面顯示未來一星期的日期與天氣預測。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浩哥拍拍我的背,兀自朝自家方向走去。
浩哥露出苦澀的表情回答「當然不好」。
事實上,我們早就看過「泥子手」這個詞彙了。
「嗯,從狀況看來,應該是時任先生先闖進木工廠,在逃離的途中,又在隧道發生事故。這麼想最合理了。可是,嫌犯既然死亡,工廠又沒有什麼東西失竊,廠方就取消報案了。」
「你喜歡真理姐喔?」
結帳後,我送浩哥出店外,順便問:
(注:先前故事中「泥子手之會」的泥子手以日文平假名寫成。)
對模範生一方面懷抱嫉妒的心情,同時卻懷有期待。
我一邊回答「要起來了」一邊掀開棉被。
我才拜託他不到一星期,今天還正好要去魔女家討論。這麼快就能取得情報,對我而言真是求之不得。正意外浩哥這麼配合,他看起來卻像很煩惱似地說:
驚訝的原因,是赫然發現「泥子手」這三個字,原來來自「泥子手神」。
可是,只有時任教授死亡前後的影像發生故障,這未免太剛好了吧。
母親終於受不了,上樓來查看。一看到我的臉,她似乎察覺哪裏不對,伸手摸摸我的額頭。像是討厭母親有些粗糙的手,沉在我之中的那個「什麼」逐漸遠去。
「裏面沒有留下電話號碼的資訊嗎?就算抽走SIM卡,只要號碼還在使用,或許可以打過去看看。」
「我可是專程爲你來喔,上次你問我的那個木工廠的事。」
「老實告訴你,那個木工廠的騷動,我也參與了搜查任務。」
在「有頭地藏」的怪談中,「泥子手」是最後跑去敲K家門的幾個人之一。沒想到,原來是好幾個人組成的團體名稱。
不知該如何解釋這個事實,我們兩人沉默不語。這時,說着「這不是阿浩嗎?下班啦?辛苦了」的母親從家裏走出來,看到放在櫃檯上的氣泡酒,走進櫃檯敲打收銀機。
「對。現在應該注意的,是手機應用程式裏的『泥子手之會』這個羣組名稱。從手機裏幾乎沒有安裝其他應用程式看來,這支iPhone想必專門拿來和這個羣組聯絡。」
「接到通知第一個趕到現場的是警署的其他員警,但是確認現場狀況後,調查了附近住家設置的監視錄影,發現拍到可能是犯人開的車,也很快查出那輛車的車主,但是——」
正常來說,意外發生後,要不任何人看見就竄改行車記錄器的影像,這是不可能的。
聽浩哥這麼一說,我忍不住大叫:
「對,等等回去就要睡覺了。」
「我先報告一下,試着研究這支手機後,得到了什麼結果。」
短暫躊躇後,浩哥才說:
懶得出門的浩哥在上午露面,這就表示——
然而,隨着時代的演變,泥子手神慢慢被等同於須佐之男命或日本武尊等具有全國性知名度的神明取代,知道泥子手神存在的人愈來愈少。現在,只剩下深澤村的水沼神社等地仍有祭祀。
「即使如此,我們實在不認爲波多野是會以那種奇怪方式死去的人。這樣下去,我們都覺得自己太窩囊了。在這麼小的城鎮裏就讀同一所國小和國中,卻沒有半個人瞭解她是怎樣的人。所以悠介,我很羨慕你,因爲你還來得及。」
「不是這個意思。同屆的同學裏,如果說有誰會離開這座小鎮,到外面闖出一番成就,那應該就是她了。大家都這麼認爲。所以,聽到她在地方上的銀行就職時,大家都很意外。說來可能有點自私,或許也曾對她感到失望吧。」
我走進店面,打算利用去魔女家討論前的時間幫忙顧店。這時,浩哥來了。雖然還沒到開店時間,我們家向來不在意這種小事,都會讓客人進來。
坐在餐桌旁,有一搭沒一搭喫着早餐,把這幾天身體不適的狀況告訴母親。
浩哥輕輕點頭。
讀完這頁的內容,我忍不住抬頭。沙月也和我一樣,驚訝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美奈。
「你正在成長期,身體也有各種煩惱嘛。」
說不定,我對沙月也是這樣。
「首先,爲了班級壁報第三輯的內容,我們得先將有關〈三笹峠的有頭地藏〉的討論做個總結。接着,再開始嘗試解讀第四個怪談〈自殺水壩的孩子〉。」
而且,這種不舒服的狀態已經持續好幾天了。
沒想到,浩哥的表情更加暗沉:
就連母親一如往常從樓下喊我的聲音,聽在耳裏彷彿都像帶有惡意,重挫我想起身的心情。
過去,在奧鄉鎮的山區,許多神社都將這個放眼全國只有這一帶纔看得到的「泥子手神」奉爲主神祭祀。
這是因爲我們都知道,一旦把手機交給大人,他們就不會把裏面的線索告訴我們了。
「噯?換句話說,破壞木工廠的犯人是時任教授?」
「我在調查車內時,發現後座有個差不多這麼大的波士頓手提袋,袋子是空的。爲什麼知道空的呢?因爲拉鍊全沒拉上,裏面看得一清二楚。一般來說,就算沒裝東西也會把拉鍊拉起來吧?當下我就覺得有點怪了。」
說着,美奈從手提袋裏拿出一本看來頗有年歲,封面都已日曬褪色的書。
那天之後,我一直覺得好像有人偷偷跟着我。上學放學時如果落單,都忐忑不安地害怕遭人襲擊。幸好,我們三人身邊都沒出現可疑人士。
聽說人類的身體幾乎以水分組成,我現在就像一個浴缸,好像有什麼東西沉在我的最深處,堅拒從水裏離開。這種倦怠的感覺,實在很難解釋。
我們圍繞桌子坐下,桌上放着一支舊款的iPhone。這是在調查「有頭地藏」怪談原型的金森家時,神祕人影遺落在那裏的東西。那個神祕人影究竟是誰呢?
可是,總覺得今天房間比平常還要暗一些。
「那輛車就是之前我們提過,在櫻冢隧道出事的那輛車。」
守護奧鄉之地的神祕之神 泥子手神
「簡單來說,泥子手神是一個古老的守護神,對嗎。用這個神的名字當羣組名稱,聽起來好像很自以爲了不起。」
沙月用不滿的語氣這麼說,再次朝我們出示螢幕。
「對了,這個羣組也可說是讓好幾個人同時交談的方便工具,雖然現在已經沒在使用了。」
「可是不是還看得到嗎?」
「羣組裏的其他人都退出了,只剩這支手機的持有者還在裏面。不過,如果只是要看過去的交談紀錄,還可以看得到。」
我也有下載那個應用程式,但是沒有無線網絡的地方就無法上網,比較熟的高辻他們又沒有智慧型手機,所以幾乎沒有用那跟人通訊過。
這支手機的持有人,似乎以「blue」的暱稱加入羣組。
羣組裏的每個人都沒有變更個人圖示,乍看之下很難分辨誰是誰。不過,從暱稱看來,至少有七個人在羣組內。只是他們很少交談,這一年來也只交談了四次,內容都是每個成員報告自己那邊沒有異常狀況。
唯獨最後一次的交談,狀況似乎不太一樣。



如上所示,「泥子手之會」內部顯然發生了什麼變化。
「這個。」
沙月指向螢幕最上方。在「泥子手之會」的名稱旁邊,有個用括號括起的數字「1」。
「這個數字表示的是參加羣組的人數。退出羣組的人就看不到對話內容了。現在我們還能看到這支iPhone裏的羣組對話內容,表示手機持有人是最後留在羣組的人。可是,這就奇怪了。其他人都退出,爲何只有手機持有人還留着呢?」
沙月說到這裏,用期待我們答案的表情望過來。我還在不知所措,一旁的美奈就說:
「因爲這支iPhone落入別人手裏了。」
「我也這麼想。預付卡手機的使用期限是一年,爲了預防消息走漏,『泥子手之會』的規則可能是每年換一次新手機,重開一次聊天室。可是,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那就是,這支iPhone落入別人手中。」
「喔喔!因爲這支手機被我們撿到了,如果繼續在羣組裏交談,怕消息會走漏,所以才催促其他人更換手機。」
我覺得很有道理,沙月卻又推翻了這個想法。
「最後一次的交談紀錄是將近一年前,跟我們撿到手機無關。」
「這樣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摸不透事情的走向了。
出乎預料的反駁,讓我腦袋一片混亂。
以上次的反省點爲基礎,我們這次做出與命案現場狀況沒有矛盾的推理,卻被打從一開始就放在眼前的「真理姐爲何留下七大怪談」之謎給推翻。
「是啊,大致上跟電影情節差不多。雖然不知道死亡是光靠打電話就會傳染,還是在交談中加入了詛咒的要素。總之,三人依照接聽電話的順序死亡是事實吧?基於某種原因,真理姐得知了靈異的真相,時任教授死後,她察覺下一個面臨死亡命運的會是自己,於是緊急創作了七大怪談,警告其他人這個危機。怪談之所以只有六個,是爲了傳遞『得知一切就會死』的訊息。」
「可惜的是,沙月的推理也能用跟悠介那時一樣的理由推翻喔。」
「什麼地方?」
「悠介,你認爲『泥子手之會』是怎樣的組織?」
「等一下,可是真理姐也在那個羣組裏,難道她也是犯罪組織的一分子嗎?剛剛纔說她不是這種人的。」
這時,我決定透露先前從浩哥那裏聽來的消息。
不想被搶先破哏的我率先發難,兩人都點頭表示同意。
「從使用古老神明作爲名稱這點看來,或許是熟悉歷史或宗教的人?記得時任教授研究的也是文化人類學。」
「看了真的好煩。」
時任教授基於某種原因闖入木工廠。闖入前後給夥伴留下「稍後」和「有事報告」的訊息。由此可知,當下的他可能處於緊急狀態。或許是和金森感染上了同一種形式的死亡。
推理到這邊,要釐清他們之間發生什麼事就比較簡單了。
「某人是誰?」
「換句話說,真理姐留下七大怪談這件事本身,就和悠介的推理自相矛盾了。」
「邏輯都有搭上,這點我也不得不佩服。」沙月這麼說。「可是抱歉,這次你還是有另一個矛盾的地方。」
「OK。沙月的推理我也明白了。」
沙月的推理和我完全不同。邏輯上確實說得通,我拼命想找出可反駁的蛛絲馬跡。
「我想,他或許是對自己的父親,也就是板東院長的做法存疑,所以轉而協助真理姐。這也是爲何真理姐死後他立刻逃出這個小鎮,沒想到最後還是被滅口了。」
「悠介的推理,認爲時任教授、真理姐和板東的連續死亡,是靈異力量的傳染。可是,我認爲他們三人是因爲得知對某人不利的事實才被人滅口了。金森也是基於一樣的原因死亡。」
我知道沙月爲何這麼說。
「對,比誰都聰慧的真理姐,不可能沒在某種程度上預料到這一點。以我對她的瞭解,就算犧牲自己也會阻止死亡繼續蔓延纔對。」
「所以,沙月認爲真理姐他們是被『泥子手之會』裏的某個人殺害囉?」
我和美奈接連提出看法,沙月點點頭。
「你的意思是,K並非死於靈異力量,而是受到靈異力量操縱的人類殺了他?」
「我有幾個疑問。照你現在的解釋,真理姐已經知道死亡會傳染,怎麼還打電話給板東?」
11月24日
「從『永恒生命研究所』的線索看來,組織的犯罪行爲應該跟板東醫院有關。可能是隱匿醫療事故、虐待病患,或是竄改病例等等。真理姐一定是爲了這個鎮着想,纔想揭穿這樁犯罪。可是,最後卻被組織發現,時任教授也被殺害。得知這件事後,察覺自己面臨生命危險,她才寫了七大怪談故事,留下組織的祕密。時任教授死於心臟衰竭,肯定有熟悉醫療的人涉入其中。」
從這語氣聽來,美奈好像就要接受沙月的推理了,我忍不住吞下一口口水。
沙月一邊出示手機螢幕,一邊整理一連串的時序。
沙月用擔憂的語氣回應。
「只有這個叫『YY』的人是二十五日深夜十一點十一分退出的……這不是真理姐遇害的時段嗎!」
沙月睜大了雙眼,像是難以理解。
「有戶外教學的分組活動要討論,還有音樂會的分部合唱等各種練習,想騰出時間來做壁報應該不容易吧?」
「時任教授?」
沙月立刻這麼吐嘈,我不以爲意地繼續:
美奈這麼問,沙月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之前明光寺的和尚不是說過,金森工作的木工廠曾遭人闖入嗎?浩哥跟我說,當時雖然有找到嫌犯,那個人卻是已經死亡的時任教授。說他很可能是在逃離木工廠的途中,經過櫻冢隧道時死亡的。」
「咦?爲什麼?而且還是跟悠介那時一樣的理由?」
雖然在被沙月瞪了一眼後,他們沒有繼續說什麼,但我們也大概知道,那句話不是針對佈告欄股長,而是在罵美奈。美奈對運動會的練習不太起勁,同學們爲此心有不滿,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不高興。
「現在正是學校活動多、特別忙的時期,不用那麼趕也沒關係啦。」
不料,美奈接下來說了令我驚訝的話。
「沒錯。根本的原因雖然是靈異力量,但下手的是人類。這就能解決兇器的矛盾問題了。另外,對話紀錄的最後出現『叛徒』字眼不是嗎?這或許表示羣組中的誰殺了真理姐他們。」
「和上次不一樣,這次的推理注意到很多細節喔。靈異力量操控人類下手殺人這個想法尤其有意思。」
上星期,放學後,我們在教室裏爲壁報第二輯做最後收尾時,聽見正要回家的班上同學,用刻意讓人聽見的聲音這麼說:
我提出反駁,沙月若無其事地說:
「上次沙月先發表推理,這次我先可以嗎?」
「當然是『泥子手之會』啊。我不認爲『泥子手之會』是精通曆史或宗教的人聚集的單純組織。我想,這個組織一定有什麼不能爲人所知的祕密,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牽涉到犯罪。否則,何必做出用預付卡手機聯絡,還頻繁更換手機的事。」
沙月用力點頭。
「就是有那種人啊,一邊扯同學們的後腿,一邊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另一點,真理姐和板東姑且不論,時任教授的死又是誰傳染他呢?」
如果這是一部靈異電影,或許可以說真理姐是爲了讓自己得救而犧牲別人,或是出於自暴自棄乾脆把全世界的人都拖下水。不管怎樣都能做出某種解釋。可是,那樣的真理姐,和認識她的人口中描述的她實在差太多了,毫無根據地扭曲她的性格,徹底違反我們當初定下的規則。
「實際上沙月正是因爲發現了七大怪談,纔會像這樣一頭栽進這件事。既然如此,今後說不定會有更多人在得知七大怪談後,被捲入感染死亡的危機。」
然而,腦中浮現寒冬中的天空下,手持iPhone的板東身影。腦中靈光一閃,我脫口而出: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說囉。」
【YY 結束通話 19:10】
美奈這麼說,語氣與其說是傻眼,不如說是佩服。
「這麼一來,真理姐爲何不去大都市找工作,留在這個小鎮就職的原因就說得通了。她可能從大學時代就和恩師時任教授一起調查『泥子手之會』的犯罪證據。剛纔悠介說,羣組對話紀錄提到的『叛徒』可能是兇手,我倒覺得正好相反。那應該是指潛入羣組臥底的真理姐他們。」
「很簡單,按照你這次的推理,真理姐在明知死亡會傳染的情況下留下了七大怪談。可是,如果死亡只靠電話這種方式就會陸續傳開的話,最好不要再讓這麼可怕的事傳播開來纔對不是嗎?然而,真理姐寫下的七大怪談,別說揭穿死亡感染的真相,甚至就連避開這個危險的方式都沒留下。」
「還有一點,除了羣組聊天室,持有這支手機的『blue』也留下了用通訊軟體和『YY』通話的紀錄。」
「對。所以,現階段我還不確定兇手是誰。要是能快點釐清羣組成員的真實身份就好了。」
「這裏我想參考〈三笹峠的有頭地藏〉。K在看了地藏之後,一直覺得有人跟着他,最後,以各種方式自稱的人跑去K家。我在想,那些人雖然是普通人類,卻受到靈異力量的操縱。」
「我倒是覺得很牽強。」
這次的討論,又在不分勝負中結束。
聽到這個,美奈也表示支持沙月的意見。
「我們剛纔是用『不可能特地留下讓人捲入死亡感染的訊息』爲由,推翻了悠介的推理。這次正好相反。如果真理姐握有危急自己生命的祕密,她爲何不清楚寫下『板東醫院做了什麼壞事』,反而用怪談這種模棱兩可的線索傳達這麼重要的訊息呢?即使沒有證據,大可直接把可疑的地方告知媒體,或是上網揭穿,這些都是可行的做法。套句沙月說的話,比誰都聰慧的真理姐不可能沒想到可以這麼做。」
「真理姐的死,讓板東察覺自己大難臨頭,爲了活命才逃到外縣市。結果他還是死了。」
我打起精神準備迎擊。命案現場狀況的矛盾點,我應該都好好解決了纔對。殺害真理姐的不是板東,而是另有第三人,關於這點也沒有可否定的要素。
「板東那天講了兩次電話。第一次是真理姐打來的,爲了不讓死亡傳染,她很快就掛掉了電話。然而,板東可能還有什麼想對真理姐說,所以由他回撥了電話。因爲這樣才感染了死亡。」
「悠介,你是不是忘記上次美奈指出兇器是刀子的事了?如果這次又要說是詛咒或冤魂殺人的話,豈不犯了跟上次一樣的矛盾嗎?」
「『泥子手之會』具體上做了什麼,你已經猜到了嗎?」美奈問。
說這些話的,是由擅長運動的蓮帶頭的三人組。
「我怎麼覺得好像看過這樣的靈異電影。」
兩人同時發出驚呼。
沙月視線遊移,像是想反駁什麼,我彷彿看到剛纔的自己。
我什麼都無法回應,沙月似乎把這當成是我投降的證明。
「應該可以肯定電話先由時任教授打給真理姐,再由真理姐打給板東吧?既然如此,只要單純把電話想成將三人逼上死路的真兇即可。換句話說,這一連串的事件,是透過電話傳染的死亡。」
正如美奈所說,把「blue」換成時任教授,「YY」換成真理姐,好像符合兩人動向。
沙月這麼說,我再度裝作沒聽見。
沙月忍不住趴在桌上大叫。不巧的是,我也跟她有相同心情。
時任教授死前向真理姐傳達了一些事,而真理姐在死前退出了羣組。如果我們的推理無誤,真理姐退出羣組後應該聯絡了人在居酒屋的板東。
說這話的她一副愉悅的樣子。
「她當然不是啊。我想,真理姐她是在進行臥底調查。」
在知道這一點後,重看一次交談紀錄,發現剛纔忽略了幾個地方。
我說完自己的推理,一如往常坐在房間一隅聽我們討論的魔女嘻嘻一笑。
「前一天死掉的『blue』會不會是時任教授?」
「不過,幸好這麼一來,這次報導的內容也整理出來了。動作快一點的話,下週或許就能完成第三輯壁報。」
「那麼,爲什麼真理姐死前要打電話給板東呢?那傢伙不正是醫院那方的人馬嗎?」
不知是否感到牽強,美奈微微皺着眉頭,提出下一個疑問。
金森死亡是兩年前的事。雖然中間差了一年的時間,這麼一來,兩人的死就都與木工廠有關了。金森死後,靈異力量恐怕是停留在木工廠裏沒有離開。
「啊——」
我只在漫畫或電視劇裏聽過這個名詞,跟我們這個不起眼的小鎮一點都不搭。
「我不知道,但也不是沒有其他收穫。真理姐死於十一月二十五日,隔兩天,羣組裏的人就幾乎都退出了。」
「臥底調查?」
「這支手機的主人『blue』二十四日下午六點左右,在羣組裏傳了『稍後』『有事報告』。大約一小時後,『blue』只和『YY』通話,然後死了。隔天,『YY』在真理姐死亡的幾乎同一時間退出了羣組。」
我事先沒料到美奈提出的這個問題,一時之間回答不出來。
看着幾乎被擊垮的我們,美奈露出歉疚的表情說:
更令人困擾的是,不只蓮他們,連少部分的女生也這麼想。就我而言,除了製作壁報,希望美奈也能好好珍惜和班上同學同心協力參加校內各項活動的機會。
可是,美奈本人卻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沒問題啦,壁報製作愈來愈熟練,現在我已經不用沙月幫忙打底稿,自己就能寫了,帶回家做也沒問題。」
沙月悄悄嘆了一口氣。
「要是遇到什麼困難,隨時可以找我商量喔。」
最後,她只說了這句話。
總而言之,正如美奈所說,壁報第三輯的報導內容,大致上就這樣定下來了。我們決定適度休息後,繼續討論下一個怪談〈自殺水壩的孩子〉。
〈自殺水壩的孩子〉
家裏務農的F,斬釘截鐵地說自己沒有任何靈異體質。現在住的是超過十年沒有整修,歷史超過八十年的木造房舍。入夜後,四周完全被黑暗籠罩,屋子發出的各種聲響才真教人懷疑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棲息其中。不過,F從來不覺得可怕。
只在高中時代,她曾有過一次只能以「靈異現象」來說明的經驗。
她就讀的高中位於山區,上學唯一的大衆交通工具是一小時一班的公車。所以,一滿十六歲就考小型機車駕照,是每個讀這所高中的學生必經的成長儀式。
F也在過十六歲生日後立刻考到駕照。之前就跟父母講好,用考出好成績當交換條件,請父母幫她買了一輛小型機車。
F第一次騎車出門兜風的目的地,選擇的是離家十分鐘距離的水壩。
但是,聽班上男生說,那裏好像是個自殺勝地。不只如此,可俯瞰水門的瞭望臺上,不知爲何設立了一座公用電話亭。
據說那就是所謂「生命線電話」,爲了讓打算從瞭望臺上跳下去自殺的人回心轉意而設立。可惜的是,這份好意沒有發揮作用,多年來始終不斷有人來此自殺。跳下去之前,人們還像是留下遺書一般,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公用電話亭上。
聽說,只要打上面的電話號碼,就能聽見死者憾恨的聲音。
F並不是相信世上有鬼的人,不過既然要兜風,設個目的地總是比較有意義。於是,那天晚上,她一個人跨上了機車出發。
夜晚的水壩周圍燈光不多,難以看清全貌,唯獨傳聞中的電話亭佇立水壩邊,發出亮晃晃的光,一眼就能看見。電話亭散發着一股宛如監視者的存在感,看上去的確像是挽留自殺者的最後一道防線。然而,愈是靠近,這種可靠的印象就愈減弱。
從遠處看不清楚,其實電話亭的玻璃上寫滿了電話號碼。其中有些筆跡看似相同,大概是被人惡作劇寫上去的吧。不管怎麼說,數量實在太多了。這麼多人自殺難道沒有問題嗎?還是因爲屍體沒有浮上來,所以沒人察覺?
F小心翼翼地走進電話亭,目光掠過寫在上面的電話號碼。
即使同一個縣,縣政府所在地的市區還是奧鄉鎮完全比不上的大都會。不過,那裏對我們來說,已經算是距離最近的大城市了。鬼兄弟的影片多半也都在鄰近縣市的靈異景點拍攝。
找不到可用的線索,客廳裏充滿我們的低聲哀號。
讀完後,視線從新聞剪報上轉爲環顧四周,原本低着頭的同學們也紛紛抬起頭,一副「終於結束啦」的表情。敷衍的掌聲此起彼落,大家都很想趕快回家。
「看來還是隻能想辦法去刈部水壩看看了。」
該打哪個號碼好呢?萬一打給不相干的人,引起糾紛就不好了。
這傢伙有時真的會做出不顧一切的舉動。沙月似乎也這麼想。
沒想到她讀得還真仔細。
「說聲『打錯了』就好啊。」
「喂?」
聽了美奈的嘟噥,沙月露出愧疚的表情。「接下來我連星期六都要上家教,沒辦法出遠門了。如果只是魔女這裏,我還能想辦法來。」
沙月從手機備忘錄上抬起頭。
這次我選關於空屋增加問題的報導。因爲問題和解方都很清楚,報告起來相對簡單。
郵遞區號正好是前三碼,後四碼。
然而,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
聽美奈這麼說,我都傻眼了。
前面沒有區碼雖然有點奇怪,F沒想太多就拿起話筒,按下這個號碼。按完號碼才發現自己忘了投錢,忍不住苦笑。
「……喔……去……」
「我試着打過這個號碼了,打不通喔。」
全國各縣市平均空屋率約將近百分之十四,去年奧鄉鎮的空屋率就已經超過百分之十七。原因出在居民的少子高齡化,以及主要產業衰退導致的年輕人離鄉潮。
「你身體還好嗎?」
「全日本沒有哪個地方的郵遞區號是916-7062。福井縣雖然有前三碼是916的地方,但後四碼差太多了。」
奧鄉鎮面臨的一大問題,就是過高的空屋率。
「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沙月動作很快,已經拿出用手機搜尋的結果了。
坐着輪椅過來送我們出去的魔女叫住我。
「綜合以上情形,現在需要的不是蓋新房子,而是將沒有人住的空屋改造成災害時的避難所,或提供給生活有困難的人居住等,從各方面下手改善。」
那聲音反覆迴盪,聽起來像小孩在狹小的空間中喊叫。耳朵漸漸適應後,F聽出這句話的內容了。
每個人一學期只會輪到一次,報告完後,我帶着放下肩上重擔的感覺回到自己座位。
沙月接受了我的提議,美奈也沒有特別反對的意思。
寫在公用電話上的,七個數字的電話號碼。
「名叫鬼兄弟,豈不變成這對兄弟是鬼了?」
反對水壩建設的居民之中,或許有人直到最後都沒離開聚落,就這樣沉入水壩深處了。電話亭上的那個號碼,與水底的祕密可能有什麼關聯。
「沙月頭腦明明那麼好,還要上家教喔。」
「哪個?空屋問題?」
我跟沙月借了手機,打開YouTube上的某個頻道。頻道名稱叫「Ghost•Brothers」,粉絲都稱他們「鬼兄弟」。發佈影片的是一對兄弟,分別叫「阿春」和「阿彰」。
話說回來,爲什麼魔女會知道我身體不舒服的事?是美奈或沙月告訴她的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報導中看得出波多野和木島的不同個性,這點我最喜歡。還有,畑同學的研究分析也有憑有據。」
「他們爲了尋找罕見的靈異景點,向來會請觀衆提供資訊。有個系列專門拍觀衆提供的景點,很受歡迎。只要在留言的地方寫上自殺水壩的資訊,他們或許會去探勘和拍攝。」
「那傢伙經常在看推理小說喔。」
「這是我平常看的YouTuber,他們主要以探訪靈異景點爲主要活動,好像住在市區喔。」
城戶一如往常豪邁大笑,紅色橡皮圈綁起的馬尾甩啊甩。
這個聲音直接出現在耳朵旁,F尖叫着衝出電話亭。之後怎麼回到家,F完全不記得了。
在玄關穿鞋時。
「就叫你放我出去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幾天前開始感到的身體不適,不知不覺已經都消失了。真要說的話,甚至覺得現在腦袋特別靈光。
「悠介。」
傳聞說的是能聽到跳水自殺的人的聲音,但聽起來不像啊。
「如果是手機號碼,就算拿掉開頭的090或080,剩下的位數也不合。我的報告到此爲止。」
隨之而來的是地價下滑,土地交易停滯,到處都剩下老舊的建築,除了車站前少部分地區,其他地區都停止了新陳代謝。
正因七大怪談是沙月最早提出的,她才更覺得抱歉吧。
我腦中浮現社會課上學過的日本地圖。雖然只能大概抓一下福井縣的位置,不管怎麼說,那都在離我們這裏很遠的地方。
值得慶幸的,城戶似乎是班級壁報的熱情讀者。
老人家說,過去建設水壩,原本住在谷底一個小聚落的居民被迫搬遷。水壩是爲當時撐起整個地區經濟的礦山所建設,計劃推進得很快,或許連跟居民討論後再進行的餘地都沒有。
「好黑喔……放我出去……」
本能告訴她有危險,握住話筒的手卻如石化一般動彈不得。
美奈一臉同情地說:
「我是說班級壁報的第二輯。很期待下輯喔。」
「萬一真的打通了怎麼辦!」
這時,我提出醞釀已久的想法。
「話是這樣說沒錯……」
其中一個女生跟我搭話。
突然,接通中的嘟嘟聲又斷了。
是誰接起電話了嗎?
F心想,說不定——
「還有,看他們探訪靈異景點的影片時,不少在底下留言的觀衆也會留下寶貴資訊喔。像是自己認識的人曾遇上什麼事啦,或是反過來澄清謠傳中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也有人認識從以前就住在那個景點的人等等。像這類情報或許也能派上用場。」
首先,鬼兄弟知名度還稱不上高,只有三萬左右的訂閱人數。從他們平常的表現也能看出,現在正是想爭取更多粉絲的時候。所以,他們對觀衆留言都會一一回應,交流起來比較容易。此外,他們一直只在住家附近活動,最近好像已經變不出新把戲,以閒聊爲主的影片愈來愈多。這時若有人提供他們靈異景點的新情報,獲得採用的可能性很高。
話筒那頭,開始傳出撥號中的聲音。
我也認爲,根據破解之前三個怪談之謎的經驗,這次的謎團不會只是找出區碼這麼簡單。
後來,F去問了從以前就住在鎮上的老人家關於水壩的事。
我們按照過去的模式展開思考。由於奧鄉鎮只有一個水壩,怪談裏的自殺水壩肯定是刈部湖的刈部水壩了。
「第三輯已經在着手製作了。城戶,你喜歡看怪談喔?」
剛纔「泥子手之會」羣組裏的那些帳號也是,接二連三出現找不到答案的東西,肚子裏有一種消化不良的感覺,令人很不舒服。
原本以爲是電話故障,但在側耳傾聽之間,F開始聽見微弱的聲音。
現在,我們只能把現場狀況放在一邊,光就怪談內容找尋矛盾之處了。
沙月也試着單純打上這七個數字搜尋,只找到莫名其妙的行事曆手冊或零件的製造編號。
沒用XXX之類的方式帶過,而是清楚寫出明顯提示。簡直就像真理姐刻意留下的訊息。
儘管決定再也不去那個水壩第二次,仔細回想當時的經過,F還是對那句話感到很好奇。
「既然悠介都設想這麼多了,我是沒意見。」
「怪談中,F撥打後聽見幽靈聲音的那個916-7062電話號碼,寫得這麼明確反而太不自然。」
正當害怕得受不了的F想結束通話時。
「不是啦!」
「什麼意思?」
「爸爸和媽媽都理所當然地要我去考私立中學,那是一間國中直升高中的學校,對他們來說已經跟考大學沒兩樣了。」
聽起來既悲痛,又像壓抑着怒氣。最驚悚的是,每重複一次,聲音就變得更大一點。
放學前舉行名爲「學習時間」的班會,內容是每個人選擇自己感興趣的新聞報導,按照平時點名的順序一天一人輪流上臺,發表自己針對報導的看法。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讓學生主動思考報導的意義,同時練習在他人面前表達意見。
最好直接去刈部水壩探查過再討論,只是,刈部水壩比過去其他地點都遠,光靠我們自己當然很難前往。也試着拜託浩哥或作間先生,看能不能開車載我們去,只是他們都正好沒空。
敬完禮,有些同學起身衝出教室,也有人和交情好的朋友聚集在一起。
F鼓起勇氣說話,聽筒裏依然無聲。
「關於刈部水壩的事啊,如果我們無法自己去的話,不如讓別人代替我們去調查?」
沙月指摘,不過這根本不是重點。我刻意裝作沒聽見,繼續往下說:
916-7O62
「這數字會不會不是電話號碼,可能是郵遞區號?」
太慌張了。
城戶亞里紗。班上個子最小,笑聲最大的女生。她是城戶照相館的獨生女,我常去她家沖洗照片。
於是,我們先把自殺水壩的怪談資訊提供給鬼兄弟,一邊等他們回應,一邊看情形決定是否着手下一個怪談〈山姥村〉的調查。這天的討論,暫時就此結束。
根據沙月的調查,一般家用電話的號碼,先是0開頭,接着是一到四位數的區碼,然後是一到四位數的市內碼,最後是四位數的用戶碼。打給同一市內的電話時,可以不用打區碼。怪談中出現的號碼應該可以想成省略區碼的家用電話號碼。
「只要查一下就知道是不是實際存在的電話號碼囉。916不是這一帶的市內碼。國內雖然有其他地方使用這個市內碼,但數量太多了沒有區碼無法找出到底是哪裏。總不可能全都打一遍。」
老師也很乾脆地說「好,謝謝」,開始提醒明天注意事項,終於到放學時間。
爲了消除沙月的疑慮,我開始說明爲何自己會有這個想法。
這時,她忽然瞥見寫在電話按鍵上方的一個號碼。
「也就是說,讓他們代替我們去調查?哪有這麼好的事?」
可是,沒聽到任何說話的聲音。
幸運的是,關於怪談中明顯不自然的地方,我們三人意見一致。
「木島,那個很棒嘛。」
「是喔!真意外!」
城戶睜大雙眼。
「畑同學好像把佈告欄股長的工作做得滿好嘛,果然還是因爲有波多野在的關係嗎?」
城戶嗓門大,又當着衆多同學的面,我想避談美奈的事,趕緊岔開話題:
「對了,你拿着數學課本做什麼?」
「糟了……」城戶看着自己的手,難以置信地大喊:「這本借來的課本,我正要拿去還,差點忘了!」
看着旋風般衝上走廊的城戶,我都傻眼了。學校規定忘記五次東西,成績表就要降一個等級。現在才十月中,她已經被記點四次了。
環顧安靜許多的教室,或許因爲今天佈告欄小組沒有活動的關係,沒看到沙月和美奈。確認這點後,我鬆了一口氣。
現在班上關於美奈的話題就是如此敏感。尤其下週就要舉行運動會了,體育課上都在彩排各種競賽項目。
「早知道剛纔應該連書包都帶走的!」這麼自言自語的城戶再度回到教室。我抓着她問:
「城戶啊,長棍拔河比賽你是不是跟畑同一組?她真的那麼沒幹勁嗎?」
「確實是不覺得她有盡全力啦。」
就連城戶也顧慮起周圍,壓低了聲音。
「如果是不擅長運動或討厭參加學校活動的話,那還可以理解。可是,畑同學也不抱怨什麼,卻感受不到她的努力。所以啊,看在大家眼中,就會覺得『她在摸魚』。」
我嘆口氣。
說來不可思議,以前我也覺得學校活動很麻煩,可是到了還剩一年就畢業的現在,這些活動忽然變得特別起來。運動會也不例外。隨着日子一天一天接近,以活潑的男生爲中心,班上愈來愈有一股「最後大家一定要團結」的氣氛。
在這樣的氣氛中,最教人掃興的反而不是運動神經不好的人,而是表現得不起勁,彷彿在給這股氣氛潑冷水的類型。除了佈告欄小組的活動,美奈在班上跟其他人顯得格格不入,既不跟大家打成一片,又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樣的她,可說滿足了所有激怒人的條件。
「可是,我覺得決定誰參加哪個項目的方式也有問題。」
我試圖爲美奈做最低限度的辯解。
運動會除了所有人都要參加的項目外,還有各種接力賽、障礙賽和滾大球等,每班分別派出幾人爲一組參賽的項目。
「不是鬼巴士,是鬼兄弟!沙月不用替人家擔心這麼多啦,靈異系的影音創作者本來就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啊。」
「咦?」
「喂,木島!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只穿襪子就來上學吧!」
腦中忽然出現的幻聽、纏繞着身體的某種倦怠感……最近令我煩惱的身體不適,沙月似乎也察覺到了。
和選各股股長時一樣,誰參加哪個項目,首先看有沒有人自願,沒有的話就抽籤。即使如此,爲了替班上爭取更多勝利,平常有在打棒球、踢足球等運動神經較好的人,多半都參加了需要跑步的項目。
更何況真理姐本來就是優秀的人物。每次面臨選擇,身邊一定都有人建議她離開家鄉,到外面去闖一闖。
城戶是班上最矮的女生,腳和她差不多大的人可不多。
國中、高中、大學,以及出社會。
「如果不是就傷腦筋了吧,悠介。」
想起可能導致變成這樣的原因,我問沙月:
「如果只看考律師執照的部分,當然是這樣沒錯。可是,住在鄉下和住在都市,就各種經驗層面來說,差異都很大。」
沙月冷靜分析。
爲什麼大人總是這麼極端呢。比起奧鄉鎮,明明東京那種大都市纔是每天發生命案吧。
換句話說,我手中有着私下和沙月聯絡的方法。即將到來的晚間八點,是沙月預計打來給我的時間。
或許是一邊講電話一邊躺了下來,聲音聽起來跟剛纔不太一樣。
那天晚上,我緊張地盯着自己的手機。這張沒有安裝SIM卡的手機,只在特定地方纔能連上網絡,無法當電話使用,平常我都拿來當數位相機或上網看影片而已。
想不出適當的閒聊內容,直接進入正題。
沙月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自暴自棄,她大概也對父母的做法抱持疑惑。
學校分配給我們一人一個鞋櫃。城戶想來換體育課穿的室外鞋時,發現鞋櫃裏什麼都沒有。
隔天,下午第一堂的體育課,預定所有六年級生一起進行運動會的練習。然而,午休時間快結束時,我們換上體育服往樓下走,卻看到幾個女生聚在玄關鞋櫃前,鬧哄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站在中間的,好像是向來精神抖擻的城戶。
在教室裏沒聽過沙月用這麼沉着穩重的聲音說話。我只能不置可否地做出「嗯」、「喔」之類不可靠的回應,含混帶過。
「城戶同學的鞋子不見了。」
「所以啊,悠介你要多照顧美奈。」
我那過於樂觀的想法,很快就面臨破滅。
想起城戶是個健忘冠軍的事,我忍不住這麼說。
「美奈的事,你覺得怎麼辦比較好?」
「就算有人穿錯的話,鞋櫃裏也應該要有那個人的室內鞋纔對啊。」
和誰成爲好朋友,並不代表全都是開心的事呢。聊到家裏或自己的生活時,會發現對方也有煩惱。既然是朋友,對這種事更不能視若無睹。
「對啊。所以,我才這麼努力想在畢業之前解開命案的真相。」
沙月沒再繼續跟我擡槓,只說「也是啦,要是能很快看到影片,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
「爲什麼是我去問?你們都是女生,比較好講話吧?」
這樣啊。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嗎?美奈好像也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因爲是受歡迎的鞋款,野呂似乎認爲這是城戶鞋子被偷走的原因。
沙月訝異地問:
「發生什麼事了嗎?」
大家都露出赫然領悟的表情,朝城戶望去。
「OK!」
「班上第二矮的人是……」
「這種影片剪接起來不是很費工夫嗎?我還以爲一般YouTuber都會剪好幾部存檔,身爲影音創作者,鬼巴士這樣沒問題喔?」
我雖然無法接受這個說法,事實是大家分頭找了其他鞋櫃也沒找到城戶的運動鞋。看來,絕對是被誰拿走了。
「我知道啊,美奈不是那種人。說不定她真的就是無可救藥地不擅長運動。」
——只要運動會順利結束,美奈的問題應該也能平息下來吧。
確實,美奈可能不太擅長運動。但我想起成爲佈告欄股長之後,那傢伙爲調查出一份力的樣子。她本來一定對班級壁報或靈異事件沒有興趣,即使如此,那傢伙一點也沒有瞧不起我,甚至毫無怨言地跟我們一起行動。
看到沙月和另一個叫野呂的女生站在外圍,我上前問:
這麼想着,我走出房間去洗澡。
可是,正因我們比其他人跟她都要好,如果要問體育課上她有沒有拼了命的去跑,還真的感覺不出她多拼命。不知爲何,明知大家會因此對她印象不好,美奈硬是不願認真跑。
「有需要一上國中就離開這個鎮嗎?沙月想和你爸媽一樣成爲律師對吧?就算高中再去讀名校,將來還是能走上一樣的路吧?」
「是不是忘在家裏了?」
「沙月,你上次從金森家回來後,都沒覺得哪裏怪怪的嗎?」
於是,沙月語氣擔憂地問:
這時,衆人之間不知道誰開口說:
下星期就要舉行運動會了,以男生爲中心,班上不滿的情緒日益高漲。同學們至今還沒與美奈正面衝突都要拜沙月所賜。沙月是班上女生中的領導人物,只要有她在佈告欄小組活動中罩着美奈,大家對美奈就還是會保持一定距離。
我自己都知道這話說得含糊。不過,沙月像是聽得懂我的意思,短暫沉默後這麼說:
手機螢幕亮起來,綠色的電話圖示和沙月的頭貼一起浮現。預先設定成靜音,樓下的爸媽應該不會聽見,不習慣用手機通訊的我,手指笨拙地滑過螢幕。
「怎麼?難道你的意思是被幽靈纏上了嗎?不好意思,我可是健康得很。」
城戶雖然嗓門大,從來沒聽說她跟誰交惡,也沒被霸凌過。
「老實說,我爸媽原本也沒那麼堅持叫我考國中。可是,發生真理姐的命案後,他們就確立了這樣的教育方針。現在我終於明白爲什麼了,真理姐升學就業的時候,一定也爲了要不要離開家鄉的問題和家人有所爭執。一次又一次。」
「就是悠介你上次說的那個YouTuber嗎?」
「像這樣跟人講話就不覺得,可是隻要自己獨處,總覺得身體很沉重,也常作噩夢。」
野呂一副比城戶還緊張的樣子。
「喂。」
聽着沙月一如往常帶點老成的聲音,我在一陣慌亂中回答:
「下次見面時,悠介去問她原因吧。」
沙月最後又叮嚀了一次,才結束通話。
「別忘了美奈的事喔。」
對沒有任何行動設備的美奈雖然有些過意不去,這次真的只能這樣。畢竟,特地下載這個應用程式,就是爲了和沙月商量關於美奈的事。
「我媽也會拿我的成績跟別人比較。」
問題在於,就連我們,她也不肯透露原因。
「明年之後怎麼辦?」
「如果是偷來穿的話,小偷的腳應該跟城戶一樣大?」
「總覺得你在學校裏無精打采的。」
就算是擁有手機的同學,也很少人像這樣晚上和女生講電話吧。更別說對方是沙月,不緊張才奇怪。
「我不會跟你們上同一所國中喔。美奈得由悠介你照顧纔行。」
「悠介,你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事到如今,我才察覺我們三人的關係並非呈現三角形。是沙月站在中間,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美奈,三人才不至於分崩離析。
我和沙月就這麼互相揣摩對方的想法,進行了一陣子的對話。美奈跑步確實很慢,姿勢不良造成駝背,也讓她給人步伐不大的印象。
盯着因長時間通訊而發熱的手機,我嘆了一口氣。
「明年啊……」
「可是,她又不是故意……」
「不就只是雙運動鞋嗎?就算這附近買不到,上網也能買,有必要偷嗎?」
「下週?」
「對了,差點忘記,剛纔鬼兄弟有回覆我的留言喔。」
「美奈本來話就不多,上學期就這樣了啊。問題還是出在運動會練習,看起來像偷懶。」
站在衆人中間的城戶,紅色橡皮圈綁的馬尾晃啊晃的,看上去倒是沒有很沮喪。
沙月冷靜的聲音,像在我耳朵上打了一鞭。
「偷別人的鞋子幹麼。」
耳邊傳來沙月強忍笑意的聲音。爲了不讓人聽見,我往房裏的窗邊移動。
「嗯。幸運的是,他們對自殺水壩的怪談很感興趣,已經決定要去探一探了喔。順利的話,說不定下週就會上傳影片。」
「這樣的話,那我們就先專注在班級壁報的第三輯,下星期六也去魔女家集合吧。」
「可是,畑同學完全沒表現出不想參加的樣子。我也想跟她好好相處啊,只是真的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
「對啊。因爲這樣,真理姐最後在這鎮上被人殺死……以結果來說,變成叔叔嬸嬸判斷錯誤,我爸媽不想讓我重蹈覆轍,纔會認爲送我去讀私立中學比較好。」
但是現在,我已經用手機裏下載了那個大家都很熟悉的通訊應用程式。雖然知道班上幾個有手機的同學有成立羣組,至今我一直沒使用過這程式。這次,是沙月建議我下載的,她說這樣比較方便聯絡。現在,只要我在家裏連上無線網絡,就能用這個應用程式和她通話了。
所謂的「翔足」,是一款受歡迎的球鞋,廣告宣稱只要穿上這雙鞋就能跑得更快。每到運動會的季節,鎮上超市裏的鞋店都會賣到缺貨。
美奈的事也是一樣。假設現在釐清了她有什麼苦衷,明年沙月不在,我還能作爲一個朋友,繼續陪伴在美奈身邊嗎?我沒有自信。沙月都不當班長了,我還用這種形式依賴着她。
不安的情緒,使我脫口而出窩囊的話。
「叔叔他們的想法,是傾向尊重真理姐自己的決定,我爸媽卻有不同考量,畢竟他們常把『爲孩子多準備幾條路是大人的責任』掛在嘴上。或許他們也懷有隻有大人才懂的競爭心態。」
其中一個女生說着「我去告訴老師」,朝教職員室走去。只是,後來又有人過來問發生了什麼事,停下腳步的人愈來愈多,事情逐漸有鬧大的感覺。
「差不多該掛電話了。」我這麼說。
然而,多數女生不想參加的兩百公尺賽跑,直到最後都找不到人選,只好用抽籤決定。運氣不好的美奈抽中了。班上大部分的同學一定都認爲這個項目可以直接放棄了吧。
這時,母親在樓下喊我去洗澡了。不知不覺,和沙月講了一個小時的電話。
「是,我是木島。」
明年過後,我也不會再像這樣跟沙月通電話了。傳訊息當然很簡單,可是花了五年纔在小學階段建立起現在這種交情的我們,上了國中之後不可能繼續頻繁聯絡。當然,我和美奈的關係也會跟現在不一樣。
「城戶的鞋子可是『翔足』喔。」
「是畑吧?」
我情不自禁環顧四周。和沙月四目相接,應該不是巧合。
幾個擅長運動的男生很快找出美奈的鞋櫃,擅自打開。衆人一陣緊張,裏面沒有大家正在找的「翔足」,只有一雙看似穿了很久,都已經褪色的鞋子。是美奈自己的運動鞋。可是——
「她果然跟城戶穿相同尺寸。」
那個男生用大家都聽得見的音量說。
「你們在做什麼?」
背後傳來美奈的聲音,我不由得挺直背脊。回頭一看,已經換上體育服的美奈一頭霧水抬頭望向這邊。正巧此時上課鐘聲響起。
「好了,所有人都去操場整隊。」
接到剛纔那個女生通知趕來的老師催促大家離開。可是,朝操場移動的衆人視線,直到最後都在偷看正換穿運動鞋的美奈。
結果,那堂體育課,城戶只能在旁邊看。
一邊練習着比賽前的整隊和入場典禮等枯燥的項目,耳邊不時傳來班上同學關於運動鞋被偷一事的揣測。
——和城戶腳一樣大的只有畑了啦。
——她是不是以爲自己穿上「翔足」就能跑得快?畢竟練習時都在扯後腿。
——我有一次放學後,在東通商店街那邊看過畑喔。
——那條破爛商店街?
——那傢伙家裏是不是很窮啊?
竊竊私語的聲音刺入心中。
光聽就教人不悅,更討厭什麼都不說的自己。唯一慶幸的是,美奈正好在比較遠的地方,應該沒有聽見。
結果,那天放學前的班會上,老師說城戶的鞋子在低年級小校舍後面的空地找到了。
「就算是惡作劇,怎麼能亂丟朋友愛惜的鞋子呢,老師覺得很遺憾。更別說你們都六年級了,竟然還會引起這種問題,太教人難過了。」
「是喔!」
事情爲何變成這樣,我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被兩個同學抓住的蓮狠狠瞪着高辻,路過的女同學朝這邊投以好奇的視線。看到她們,蓮才轉身丟下一句「給我記住」。
老師的語氣裏帶有一絲憤怒,聽起來簡直就像確定偷鞋子的人在班上。大概是因爲,萬一家長比較囉唆的話,他說不定還得去跟對方解釋賠償或是否有霸凌等問題。
「你做什麼啊!」
回過神來的蓮揪住高辻的領子,瞬間兩人就扭成一團跌在地上。這時,我們其他人才趕緊一邊喊着「住手住手」、「兩人都放開啦」,一邊阻止他們動手。
觀察教室裏的情形,蓮似乎有把昨天的事告訴交情好的那羣男生,但他們除了對高辻視若無睹外,好像也沒打算報復的意思。
老實說,光看這標題,我就知道這次的影片大概沒拍到什麼值得一提的內容了。平常就有在看靈異影片的我,大概從標題怎麼下、縮圖怎麼拍就看得出影片的驚人程度。要是真的拍到可能是靈異現象的東西,或是真的發生了什麼科學難以解釋的現象,標題多半會使用「清楚拍到!」或「真正的驚悚影像!」等斬釘截鐵的字眼。反過來說,沒拍到什麼的時候,爲了吸引觀衆的興趣,就會使用「○○逃亡」、「這太扯了」之類煽情的詞彙。
「我也不知道。」
「大家好!我們是靈異潛入兄弟,又稱鬼兄弟!」
首先是雙人組合鬼兄弟的固定敬禮姿勢,接着便開始對觀衆說明——我提供的——自殺水壩怪談,同時,攝影機拍攝起他們在水壩周圍遊走的樣子。一如怪談中提到的,水壩四周燈光不多,取水口和環壩道路的相對位置很難看得清楚。即使如此,兩人仍沿河川靠近水壩,拍到浮現黑暗中那座亮晃晃的公用電話亭。
高辻甩甩頭,彷彿真的不知道。
保持緘默到底的美奈,像在身邊築起一道看不見的牆,孤立於教室之中。看到這一幕,我覺得胸口緊得好難受。
高辻他,揍了蓮。
美奈坐在靠窗的位子,一如往常頂着讀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麼的表情,默默望着前方。推理時動不動就提出犀利意見的她,不可能沒察覺班上的氛圍。
原本擔心高辻因爲這件事被老師罵,或高辻在班上的立場因此惡化,結果是我想太多了。
蓮一屁股跌坐在地,我們全都看傻了眼。
「木島,你居然能跟那種傢伙在一起。」
「根據觀衆提供的資訊,這裏面應該有撥打後聽得到自殺者聲音的號碼。」
出現屍體或隱藏謎團的怪談不會出現在我們的交談之中,對我而言,和他們兩人混在一起,就像泡溫水澡發呆一樣,打從心底感到放鬆。
話雖如此,我也不想潑沙月和美奈冷水,總之默默一起看影片。
「繼續這樣下去,除了畑之外,班上所有人的鞋子會不會全都不見啊?這麼一來,畑就可能跑贏了。不,我看倒也未必。因爲那傢伙的鞋子都快穿到破洞了——」
我完全沒發現。早在美奈轉學來之前,高辻對我而言已是平凡無奇日常的一部分。
本該是枯燥乏味,平凡無奇,毫無新鮮感的日常生活。
是以蓮爲中心的小圈圈。在三叉路口跟一個同學道別後,他們似乎站在那邊閒聊。
就算對方說了過分的話,用言語反駁就行了。
用沙月的手機就能看影片,我們把手機豎放在裝點心的籃子裏,並肩盯着畫面。
別說好好保護美奈了,爲了不跟班上的人氣王起衝突,我甚至還拿沙月出來當擋箭牌。我說的話裏沒有我自己的想法。明明是自己主動想當佈告欄股長啊。
「隔天我有跟蓮道歉了。」
兩人一邊發出怪叫,一邊走到電話亭邊觀察。
怒火攻心就揍人可不是什麼好事。
說着,兩人將鏡頭朝向從車子那邊走過來的人。此時,畫面上打出一行文字:
把我的點頭視爲贊同,蓮咧嘴一笑。
兩人再次站在鏡頭前,互相附和着。整體而言,這次的影片還是讓人覺得少了點什麼。
「我們是——兄弟——調查——觀衆——」
接下來是鬼兄弟影片中的固定單元「單人靈異驗證」,只留下弟弟在電話亭裏,一個人度過一小時。雖然他說了些聽見山林方向傳來動物叫聲或感受到視線之類的話,影片本身果然和我最初預料一樣,並未拍到什麼值得一看的畫面。
只能聽見一部分夾雜着雜音的聲音,不過那也大約十秒就結束了。再次出現在畫面中的鬼兄弟兩人,已經站在一間看似剪接室的房間裏面。
少了其他同學的眼光後,樋上才代替始終沉默不語的高辻告訴我:
接着,整個畫面佈滿紅色與黑色的直線,完全看不出拍到什麼。器材故障了嗎?
高辻這麼說。一方面或許是蓮接受了高辻的道歉,另一方面,這個結果大概也和蓮是班上領導人物,向來標榜自己個性「開朗活潑」有關。無論運動或玩,蓮本來就有夠多一顯身手的機會和地位,煽動同學霸凌高辻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
我下意識用了爲自己開脫的說話方式。拜班級壁報之賜,我在班上的評價雖然變高了,諷刺的是,壁報現在卻把我和美奈綁在一起。我拼命想着要怎麼說,纔不會惹蓮不開心,並說出無損美奈形象的回應。
「因爲她在佈告欄小組活動時表現很正常嘛。」
「就是那個吧!」「哇,好恐怖!」
同時,我卻感到一陣愕然。
「我不是在責備跑不快的人喔。競賽這種事本來就一定有輸有贏,可是,在大家爲了最後一次運動會團結一心時,畑卻破壞這種氣氛,那就不應該了吧?老實說,她如果願意跟大家商量,我們也可以想辦法幫她,畑那傢伙卻連這也不願意,太莫名其妙了啊。」
話語聲戛然中止,取而代之的是笨重的撞擊聲。
鬼兄弟爲了驗證,找尋起怪談中出現的電話號碼。然而,找不到怪談中寫在電話上方的916-7062,只能隨便選個號碼打打看。
聲音的部分勉強收錄到,只是聽起來斷斷續續。
「這傢伙,他喜歡畑啦。」
「你——這個水壩——嗎?」
就在這時——
原本打算隨口搭幾句話就離開,蓮卻叫住了我們。
——我這傢伙,爲什麼就不能幫她說句話呢?
「這算喜歡嗎?剛纔我只是一時火大就動手了。」
不過,第一通撥的號碼轉接「這個號碼現在無人使用」的語音,第二通和第三通都是之前來探險的年輕人留下的號碼。鬼兄弟分別和對方在電話裏談笑了幾句。
說是揍,其實只是用拳頭壓在他身上,並不是很帥的一擊。
氣氛雖然沒有真理姐怪談中描繪得那麼嚇人,電話亭四面牆上確實寫滿了大量電話號碼,各種大小的筆跡都有,或許也有來試膽的人爲了紀念寫下吧。
「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個人也是來試膽的嗎?」
放學後,因爲沙月忽然想起家裏有事,我們臨時決定中止製作壁報,各自回家。我在想,城戶鞋子被偷的騷動過後,沙月或許不想讓美奈放學後還留在學校,纔會故意這麼說吧。
因此,我久違地和高辻、樋上一起回家。
「木島,你不如干脆罷工,別做班級壁報了?這樣畑那傢伙就能明白我們的心情了吧。」
三人到齊,一如往常在桌上放了紅茶,準備進入今天正題的〈山姥村〉前,我率先開口:
前一天晚上,鬼兄弟去自殺水壩探險的影片,比預期更早發佈了。
同時,我也發現。現在我正對自己說着同樣的話。
——這個時候,攝影器材發生難以解釋的現象!
向來受同學歡迎的蓮,自然擅長博取衆人支持的說話方式。事實上,他說得也有道理,我除了點頭之外,無法有其他反應。
「不行不行,那樣的話,沙——波多野會打飛我。」
「對——難道——嗎?」
高辻沒有否認,盯着自己剛纔出拳的右手看。眼神像在看什麼碰巧撿到的少見石頭。
途中經過一條大的三叉路,前方出現三個剛纔快我們一步回家的同學。
——我剛纔拿沙月來當藉口了。
我的震驚不亞於看到高辻揍蓮的那一刻。
總覺得,成爲佈告欄股長後累積的挑戰與自信,在這一瞬間無聲崩壞。
「或許她真的很討厭跑步,壓力大到把身體弄壞了?」
「那個影片上傳了喔。不如我們先看一下影片,應該能掌握自殺水壩的狀況。」
〈……〉
「和那種明顯打混摸魚的人一起做壁報,不會很痛苦嗎?」
我第一次看到高辻這麼生氣,他怒氣衝衝地抓住蓮的襯衫領口,說什麼都不放手。我們四個人一起拉他,好不容易把他拉開,他卻堅持不說揍人的理由,也不道歉。
明明沒動手打人也沒被打,我卻覺得自己好悲哀。
明知如此,面對高辻,我仍無法不感到挫敗。他做了我做不到的事。或許方法是錯的,美奈知道了可能也不會開心。可是,那個瞬間,我確實得救了。
他說的應該是美奈。早在今天鞋子失竊前,熱愛運動的蓮就對美奈的練習態度很不滿了。
「哎呀,果然感覺得到有什麼呢,氣氛很詭異。」
蓮他們笑着說「說得也是」。
弟弟指向山路,一個看似車頭燈的光點正在靠近。
進入第二學期,和沙月及美奈一起行動時的我,總有點繃緊神經。和高辻、樋上這兩個知心夥伴在一起的時間,現在甚至令我有些懷念。
我透過分析真理姐命案來試圖突破的東西,高辻輕易就顛覆了。
再說,蓮也不是笨蛋。一旦把事情鬧大,高辻揍他的理由將隨之浮上臺面。當時他批評美奈的那些話並不得體,這點看來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可是,或許因爲老師不惜動用放學前班會時間也要發表這番不講道理的說教,現在班上同學懷疑的矛頭都指向美奈了。
我們爲了跟蓮他們走不同路,特地繞了遠路回家。
無論如何都不說嗎?美奈。
「不如採訪一下對方吧。」
影片標題是《召喚自殺者!靈異水壩恐怖的公用電話!》縮圖是鬼兄弟兩人戰戰兢兢看着鏡頭的模樣。
對我內心的糾結渾然未覺,蓮他們又嘻嘻哈哈地說:
「喂,你倒是說話啊!」
「那是汽車嗎?」
星期六是我們聚集在魔女家討論的日子。我帶着一項新消息過去告訴她們。
正常來說,偷鞋子的也很可能是別班或其他學年的學生啊。
就這樣,高辻的暴力事件在美奈不知情的情況下結束,只有我內心留下一個硬疙瘩。
我們聊着流行的《少年JUMP》漫畫、最近發現的有趣影片頻道,以及上國中後要拜託父母買手機的計劃。和這幾年一樣,都是些老實說可有可無,派不上任何用場的話題。
壁報是我自己喜歡才做的——這麼說不就好了嗎。
黑暗中看不清楚,那輛車似乎停在水壩前,光點消失後,隱約聽見車門打開和關閉聲。
「那時,我們跟一個自己去試膽的年輕男人聊了一下,也拍了紀念影片。可是,後來確認內容時,正如剛纔各位看到的那樣,影片途中就壞掉了。」
「如果是整段影片都壞掉的話還能理解,從中間開始故障,不覺得很奇怪嗎?」
「對了還有,後來想想,我們覺得那個男生說他自己一個人去試膽也有點怪,他還揹着一個很大的後背包,不只如此——」
「最後那段雜音,起初以爲是單純噪音,後來增強音量確認後,發現錄到這樣的聲音。」
畫面再次轉暗,傳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最後,當鬼兄弟說「我們是——兄弟——調查——觀衆——」時,錄到一個喃喃低語的聲音,聽起來像在說:
〈你們、看得到、我嗎?〉
「那種東西,只要加上字幕強調,想聽成什麼都可以硬掰吧。」
影片結束後,沙月先下手爲強地說。
我想反駁的話太多,但正如沙月所說,網絡上確實充滿用同樣方式處理,強調「錄到靈的聲音」的影片,我也早就看得很煩了。
「可是,影片也沒錯,只有一部分影像壞掉的確很奇怪。」
我還是這麼試着辯解。
「那爲什麼壞掉的不是拍電話亭或水壩的時候,而是拍人的時候呢?」
沙月的質疑又讓我沉默了。
「水壩和電話亭本身都沒什麼問題呢。」
美奈說。
「要說有什麼和怪談內容互相矛盾的地方,就是電話亭裏沒有916-7062這個號碼。」
小心起見,我們還暫停影片檢查,電話機上確實找不到類似的電話號碼。這顯然與怪談內容不一樣,果然是應該注意的線索嗎?
然而,這個號碼到底代表什麼,我們依然不清楚。
是地址?還是顯示水壩面積或深度的數字?又或者是水壩竣工的年月日……?
「怪談裏只寫了『很久很久以前』和『某個村莊』,這樣我們就算想去當地調查也沒轍。」
根據不知名人士的證詞,神祕人物的外表每次都不一樣。有時是女人,有時是男人,有時是老人,有時是小孩。
聽到這個,沙月舉手說「我有個意見」。
從婆婆的葬禮算起的一年後,這個村子的人不再舉行葬禮了。
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查了一遍,終究沒找到符合數字的資訊。
「對了媽媽,葬禮上有個陌生孩子,那是誰啊?他站在房間角落,緊盯着棺材看。我也問了其他人,但是大家好像都沒注意到。」
「如果這個人也有用其他網絡社羣的話,或許能在哪裏找到具有相同特徵的字母與數字排出的代號。」
正當媳婦鬆了一口氣時,她的兒子說:
若真理姐是在進入二十六日前不久過世的話——
聽祖母說完這個故事後,我答應她,不會在葬禮上看任何人。
「難得你這麼口齒伶俐,那就喝吧。」
「這個帳號名怎麼了嗎?」
結果,只能當作是哪個親戚帶了小孩來參加葬禮。
整個影片只是把文章放在黑底上,由下往上移動而已,最近已經很少看到這麼簡陋的影片,沒耐性的觀衆大概馬上就滑掉了吧。然而——
三天後,凍死的婆婆被找到時,向來平靜的村子彷彿遇上晴天霹靂般,掀起了一陣騷動。不過,向村人解釋是一場意外後,葬禮總算順利完成了。
——鬼兄弟說的奧鄉鎮七大怪談,跟這部影片介紹的一樣嗎?
這麼粗糙的影片,只要有電腦裏的文字檔,輕易就能剪輯得出來。影片標題只有籠統的「怪談」兩字,難怪過去我們用「奧鄉鎮七大怪談」搜尋時,沒找到這個影片。
就這樣,媳婦把婆婆灌到爛醉,確認婆婆熟睡後,叫僱用的山民們把婆婆扛到深山裏丟棄。
「這樣啊,那我再去圖書館查。」
我如此斷言。
再過一星期,媳婦自己也在浴室溺斃。一週後,輪到其他親人上吊自殺。
「沒印象耶,我只看推理小說,跟怪談不熟。」
然而,就在那一星期後,說這番話的兒子發了原因不明的高燒,就這樣病死了。
「應該不是。」
「話說回來,這種感覺好惱人喔。繼〈自殺水壩的孩子〉之後,〈山姥村〉的調查也遲遲沒有進展。怪談這邊遇到瓶頸,現實事件——『泥子手之會』那邊要是能有點進度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美奈開口說道:
沙月指着「泥子手之會」羣組裏最長的那個名字「2tu0ba2ki2」。其他人不是「jjoker」就是「字幕」,都像隨便選個單字來用,只有這個人的名字特別長,引人注目。
「之前都是去怪談發生的地方尋找矛盾點,這次或許是正式故事和怪談之間有不同地方?」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村莊裏有一對感情很差的婆媳。那一家人是地主,擁有大片土地,過着富裕的生活。可是,婆婆年紀愈大愈難相處,對孩子或僕人都很嚴苛,就連家人也逐漸疏遠她。
沙月苦惱地說。
我們點頭同意沙月的提議,讀起了下一個怪談。
「噯,單獨站在那裏的孩子是誰家小孩?他跟我說『下個輪到你了』,什麼意思啊?」
「這個通訊應用程式無法靠暱稱搜尋對象,能用來搜尋的只有註冊時用的電話號碼和ID,不然就得直接讀取對方的QR Code。」
這個〈山姥村〉,比前面幾個怪談都要麻煩。
「魔女,你聽過這類故事嗎?」
「那麼,這個發現對搜查有什麼幫助嗎?」
「與其說是與靈異景點相關的怪談,這次的寫法,更像是什麼民間傳說。」
我和美奈同時發出「喔喔」的讚歎。不愧是精通網絡社羣的沙月。
因爲,我們甚至不知道故事發生在哪裏,又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要去設定畫面設定纔有,悠介你沒設定過對吧?」
在解開怪談謎團這件事上,我們是第一次苦苦奮戰到這個地步。
「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漸漸地,我們之間的對話愈來愈少,不是在屋內發呆,就是頻頻做出拿起空杯等無意義的舉動。最可靠的美奈反覆重看那部影片,焦躁地抖起腳來。
這時,美奈轉向坐在房間一隅椅子上休息的魔女問:
看了一下電影大綱,內容和我們追查的怪談完全不符,講的是某天鎮上的老太婆忽然發狂,襲擊主角一行人的故事,感覺就是一部低成本電影,滿分五分的觀衆評價也只拿到二點三分。
我朝魔女投以求助眼神,她卻像是睡着,雙手交握放在肚子上,眼睛閉着露出安詳的表情,沒有要對我們的討論置喙的意思。
「鄰居送的。今天這麼冷,喝點溫酒暖身應該很不錯。」
聽到美奈這麼說,魔女脣邊泛起一抹淺笑。對於圖書館變成美奈考慮的事,她似乎很欣慰。
祖母牽着我回到葬儀場,聚集的人比剛纔更多了,氣氛很熱鬧。
地主家每星期都在辦喪事,穿黑衣弔唁的村人絡繹不絕。
「這個應用程式和手機通訊錄連動,所以的確可能因爲電話號碼被認出。可是,這支舊款iPhone是隻用來和夥伴聯絡的預付卡手機,不用擔心這件事。不過……這麼一來,更沒理由取那種無意義的暱稱了——我猜,這個人可能不太熟網絡社羣怎麼玩。我自己因爲父母是律師,纔會學到關於個資外流或詐騙簡訊之類的知識,一般人對ID啦、帳號啦、密碼這些東西不太熟悉也是很正常的事。」
「也是會有遇到這種狀況的日子啦。真理姐還留下了其他怪談,就跟上次我們討論過的一樣,自殺水壩的事先放一邊,繼續討論下一個〈山姥村〉的怪談吧。說不定有什麼新發現。」
「真理姐寫下七大怪談的目的,果然不只是要給沙月或其他家人親友看,而是想讓世人都能看見。」
我難掩激動地大喊。總長十二分鐘的影片,流過畫面的共有六個怪談,內容一字一句都和真理姐留下的怪談一模一樣。
這時,祖父看到我們,走過來問祖母:
我在加沙月好友的時候,還搞不清楚怎麼用這個通訊程式,是先用電郵把我的電話號碼傳給她,由她透過號碼加我好友,之後再教我怎麼使用,過程中沒接觸到ID。
「哎呀,這下家裏就太平了。誰都不用擔心被苛待了。」
她的手不停地顫抖。
最後一個犧牲者,是主持葬禮的寺院和尚。
「是不是不想被搜尋到,才刻意用複雜的字母和數字組成啊?比方說,假如我用『悠介』當暱稱,就可能碰巧被班上同學認出來吧?『泥子手之會』既然是爲了商討祕密而建立的羣組,成員或許會想避免招搖醒目。」
「這什麼?」
沙月她們湊上來看,皺起眉頭。
這種感覺就像考試時跳過答不出來的問題,總教人有些坐立難安。可是,繼續原地踏步也不是辦法。
「我在想,會不會有哪本書裏能找到正式的故事。」
「什麼意思?」
「等等,你們來看!」
「長什麼樣子?」
過了一會兒,沙月激勵我們說:
〈山姥村〉
嗯,就像我這樣。
很快地,婆婆死亡的真相從參與其中的人嘴裏泄漏出來,村人開始謠傳那個神祕人物是婆婆的冤魂變的,也有人說是死神。消息傳到村外,其他村子的人恐懼地稱這裏爲「山姥村」。之後仍持續有人在葬禮上看到神祕人物,每次舉行新的葬禮,村人就擔心自己會不會遇上不幸,參加葬禮的人愈來愈少。
沙月語氣有些困惑。
大概是我三、四歲的時候吧,祖父的哥哥過世,我們去參加葬禮。我因爲好奇而東張西望,祖母就牽着我的手,走到洗手檯前說:
在這樣的狀況下,村人之間流傳起了一個謠言。那就是,葬禮上似乎會混進一個不相干的人。最可怕的是,這陣子死掉的人都曾目睹那個神祕人物。
某個冬天的夜晚,看到婆婆喫過晚餐,媳婦說最近拿到一瓶罕見的好酒,問婆婆要不要喝。
不,應該說之前反而太順利了。畢竟,我們只是三個住在鄉下地方的小學六年級生啊。
大概認爲美奈的想法有道理,沙月託着下巴思索。
我問「爲什麼」,她就說了山姥村的事給我聽。
我們三人把這部影片從頭看到尾,沒從中發現什麼。
「ID是哪個?」
十天後,祖父開着小貨車摔下山崖死去時,我才又想起來。
聽到這個,祖母立刻捂住我的眼睛。
只是,從標題和內容都這麼簡陋看來,這部影片的目標也不是所謂「爆紅」或「廣傳」。話雖如此,未免太過簡陋了。
「關於『泥子手之會』的羣組,我還是想找出那些成員到底是誰,一直在想有沒有什麼好方法。這時,我注意到了這個成員。」
小時候,如今已經過世的祖母告訴過我一件事。
這些事,剛開始用通訊程式的我或連智慧型手機都沒有的美奈當然不懂。
「這部影片,會是真理姐死前上傳的嗎?」
所謂熱水過喉就忘了燙,葬禮結束,恢復日常生活後,祖母不再提起這件事,我也把她告訴我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自殺水壩的怪談也好,這次的怪談也罷,怪談裏的謎團似乎是一次比一次難解。
我不經意地瀏覽留言,被其中一條吸引了視線。
「我就是想不太起來了。連是男孩還是女孩都不記得。」
這句話的後面,還貼上一個連結。點過去一看,是另外一部影片,標題只有「怪談」兩字。
然而,沙月卻搖了搖頭。
因爲這個方法馬上就能執行,沙月立刻用手機查了「山姥村」。然而,只找到一部叫《山姥OF•THE•DEAD》的電影。
「這麼高級的酒,怎麼來的?」
媳婦想不出那是誰。村裏的人聯袂前來參加葬禮,自己也沒有招待到每一個人,不記得看過兒子說的小孩。
「這個正確來說不是帳號名,應該說是暱稱。在應用程式裏註冊帳號後,進入設定畫面就能自由更換暱稱。」
「這會不會真的是民間傳說啊?」
鬼兄弟拍的這個影片點閱率也很普通,目前已經發布十二小時,只有兩萬多個點閱。一些比較積極的粉絲開始留言了。
聽到我這麼嘟噥,美奈抬起頭。
這部影片上傳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我們甚至不用確認,馬上明白就是真理姐過世那天。
「○○(我的名字),在這種場合要儘可能看前面或低頭看下面,別看旁邊的人。」
「簡單來說,就是個方便稱呼的綽號而已。可是,不知爲何,這個人卻用了這麼複雜的字母和數字排列成暱稱。」
於是,沙月馬上拿起手機,上了幾個日本較多人使用的網絡社羣,搜尋有沒有人使用「2tu0ba2ki2」這個代號。
「……沒有耶。」
過一會,沙月沮喪地說。她找了三種不同的網絡社羣,都沒找到使用這個帳號的人。
就不知道是使用了其他帳號,還是對方根本沒在玩網絡社羣。
「也是啦,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嘛。」
我安慰提出這個想法的沙月,一旁的美奈則喃喃低語道:
「2、0……2。」
「什麼?」
「這個『2tu0ba2ki2』啊,好像是把一組數字和一組英文字母交錯着排列耶。」
我拉長脖子去看放在桌上的筆記,美奈接過沙月手中的筆,寫下幾個字。
「數字和英文字母分別是『2022』和『tubaki』。」
「真的耶。『2022』會是直接指西元二○二二年嗎,『tubaki』是山茶花?」
㊟
(注:日文山茶花的羅馬拼音爲tubaki。)
我曾聽說設定密碼時,可以像這樣用兩種符號交錯混合,就能做出強度高的密碼。這個人或許是把兩個對自己來說好記的詞彙組合起來了。
沙月贊同美奈的想法。
「考慮到以預付卡用iPhone的使用期限,應該一年會換一次手機。真理姐遇害正是二○二二的事,會不會是直接把那一年的數字拿來用了?」
「那麼,如果這個人是在另一年開始使用網絡社羣的話……」
「數字的部分說不定可以換成『2019』或『2021』!我們頭腦真好!」
興奮的沙月想跟我們擊掌,美奈有點嚇到,但仍回應了她。沙月再次用換過數字的帳號開始一一搜尋。
從「2010」輸入到「2022」都找不到,接着開始試着把「tubaki」換掉。如果這個指山茶花,那麼同爲三個音節的櫻花或杜鵑也都有可能。
我一邊注意兩人是否下樓了,一邊把美奈最近在學校被衆人排擠,以及城戶鞋子被偷的事,還有我和沙月煩惱着該怎麼跟美奈說的事告訴魔女。
大叔身材瘦削,臉上冒出胡碴,仔細看,發現他還有雙溫柔的眼睛。白色購物袋裏,看得出裝寶特瓶裝茶和飯糰。
不需要也不想要任何安慰或同情的話語——總覺得美奈的聲音透露着這個訊息。
這時,熱鬧的教室裏,一個特別宏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噯噯噯,佈告欄小組的三位!」
爲了避免遺漏,沙月每試過一種組合,美奈就把那寫進筆記本。
「在真理姐的〈山姥村〉中,接連死去的都是在葬禮上目睹神祕人物的人,『變成山姥的婆婆』裏卻沒出現這個神祕人物。只說人們接連死去而已。」
我以爲魔女和一般大人不一樣,或許能教我們什麼解決方法。沒想到,魔女一點也不擔心,乾脆整個人躺進椅背裏說:
這時,沙月先自我介紹「我叫波多野沙月」,我也跟着報上名字。大叔笑着說「太好了」。
「確實是很有意思的想法啊。」
「你們兩個回去前記得把腳底擦乾淨。」
我們都發出了失望的嘆息。
午休時間,美奈拿着一本書,叫我和沙月過去。書名是《我們的故鄉——奧鄉之傳說與怪談》。上次討論的時候,決定先調查〈山姥村〉的怪談,美奈就去圖書館借了將地方上古老怪談集結成冊的這本書。書年代久遠,書頁泛黃,散發一股學校圖書室那種濃濃的紙張味。
朝城戶腳下一看,她穿着恢復乾淨的「翔足」。
歸結在同一個原因。這是什麼意思呢。
「美奈的身高大概拿不到,沙月陪她上去吧。」
就因爲我和沙月這副德性,走着走着,美奈乾脆翻閱起剛纔借來的小說了。
沙月點頭說「我們走吧,美奈」,兩人便一起上樓了。
聽到魔女這麼說,兩人都以金雞獨立的姿勢抬起腿來查看腳底,這才發現厚厚的灰塵,把襪子底下都染成鼠灰色了。
沙月對失望的我說。
「雖然只有一點,但你們好像比平常更顧慮美奈。」
這時,一個提着白色購物袋的大叔,從道路左側的超市走出來。不知爲何,他一直盯着從面前走過去的我們。正當我升起一股警戒心時——
「不過,也有個小發現喔。」
「可以是可以,那是我以前讀的書,在二樓書櫃。現在二樓只有來幫忙做家事的人好幾個月纔上去打掃一次,很髒喔。」
看到她們兩人,我心想,咦?
「最近常聽我們家美奈說起佈告欄小組的活動。第一學期時,她幾乎不提學校裏的事,我原本很擔心。以後也請你們多多照顧她了。」
「你要去上班了嗎?」
「對了魔女,我可以借這個小說家的別本書來看嗎?」
「你們應該是佈告欄小組的朋友吧?最近常跟我們美奈在一起。」
「嗯……沒事。」
「我爸有愛操心的個性,老是在道歉,其實我還滿喜歡來這個鎮上之後的生活呢。」
這本書裏,符合我們尋找目標的,是一篇「變成山姥的婆婆」。
聽沙月如此回答,野呂才鬆了一口氣。
美奈因爲那件事被懷疑是小偷,至今班上同學都還沒有完全相信她的清白,沒想到,當事人城戶卻像這樣來找我們聊天。
「我爸媽原本感情就稱不上好,之前爸爸任職的公司又破產,就說那趁此機會也讓這個家從頭來過吧。」
美奈的心看似靠近,其實離得很遠,我猶豫着是否該硬闖進去。
換句話說,面臨了同一個家族裏必須同時辦兩場喪事的事態。
但我也不認爲這樣下去沒關係。
「留下的人總算是得救了嗎……」
我絞盡了腦汁,仍只擠得出一句「這樣啊」。
教室裏明明很吵,野呂安靜的聲音卻不知爲何聽得很清楚。
她說兩人去二樓時的事吧。
然而,書中對地點及時期的敘述,也只有「從前從前、某個村莊」。
一針見血,不愧是魔女。我不記得自己有對美奈說奇怪的話,卻瞞不過魔女的眼睛。
沙月一定也跟我有一樣想法,但她完全沒表現在臉上,只是笑笑地反問:
「這樣的話,還是無法到現場調查。」
「抱歉,我不記得了。應該是遠房親戚吧。只是又過了幾天,家裏再度接到辦喪事的聯絡,這次過世的是我也熟悉的親戚,爸爸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當天晚上媽媽打了很多電話通知親戚,幾天後,親戚們聚集在奶奶家,好像在討論事情。包括我在內的小孩都被趕去外面,不知道大人談了什麼,只知道好像還有另一個親戚和伯父同一時期過世。」
不幹不脆的回應,很不像沙月的作風。
是城戶,還有總是跟她在一起的野呂。
「所以,過了一星期左右,得知又要去參加葬禮時,我滿腦子都是『這次一定要好好守規矩』。不過,當時爸爸和媽媽表情都很嚴肅,連我也感覺得到出了大事。」
「美奈?」
「這次是誰過世了呢?」沙月問。
「嗯……不知道美奈到底是生氣還是不想提,搞不清楚她在想什麼。」
我沒見過這個家的二樓,正想着是不是自己也上去時,魔女說:
或許,這個人只在「泥子手之會」的羣組裏才使用這樣的方式,其他私人網絡社羣中又改成其他詞彙了。在沒有確切線索的情況下繼續找,只是沒完沒了而已。
我努力想找話題,可是如果要聊學校的事,無論如何都避不開剩下不到一星期的運動會。在美奈面前,我不想提起這個。沙月大概也有相同想法,從剛纔就一直自言自語「變冷了」、「天黑了,好快喔」之類的話,彼此都找不到適當的話題。
前幾天的偷鞋事件掠過腦海。
或許因爲今天的討論沒有太大進展,回家路上大家都沒說什麼話。
這時間去上夜班。利用短短時間喝茶喫飯糰果腹。叮囑美奈在家關好門窗。
「對,回家記得把門窗關好,別太晚睡喔。」
「那個,其實也不是我的事,是親戚的事啦。差不多五年前,發生過奇怪的事。不知道是不是跟怪談真的有關,你們真的要聽嗎?」
真理姐爲什麼要加上原創要素?或許這個怪談也綜合了好幾種版本的故事,她是拿另一個故事的背景來使用了嗎?
沙月的門禁時間快到了,我們結束討論,美奈站起來,轉頭問坐在後面和式椅上的魔女。順帶一提,這張和式椅感覺更像一張單人沙發,蓬鬆柔軟的座墊看起來很舒服,每次魔女想休息時,就會靈活地從輪椅移動到這張椅子上。
「什麼嘛,我還以爲你跟沙月開始交往,面對美奈才這麼尷尬呢。」
「書裏有提到〈山姥村〉的怪談喔。可是,對我們來說沒什麼參考價值。」
「爸爸。」
到「用一組數字和一組字母組合成帳號」爲止,我認爲應該沒想錯。
「剛纔我問了美奈關於城戶鞋子被偷的事,幾乎什麼也沒問出來。她只說自己沒偷,也不覺得在班上待得難受,要我別擔心。」
「就算想解決,美奈自己似乎不認爲這是個問題,所以也沒找你們兩人商量,是嗎?」
「才、纔不是那樣咧!」
該怎麼做,才能把佔據我與沙月內心的不安傳達給美奈呢。
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聽到美奈身爲一個「女兒」時的語氣。
「你們在開會討論下次的壁報?如果是的話,有件事一定得讓你們聽聽!」
「別人在想什麼本來就無法全盤得知。何況,說不定只是你們自己覺得事情看上去很難解決,其實好幾樁難以理解的事,最後都歸結在同一個原因喔。」
大叔這麼一喊,美奈抬起頭。
相較於順利找到那本舊書而興高采烈的美奈,沙月像是對什麼感到苦惱,表情若有所思。
「其實,在學校——」
我馬上就理解美奈爲何這麼說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人討論的結果,之後很多親戚倉促搬離奧鄉鎮,漸漸地,我家也沒再接到辦喪事的通知了。」
「咦?怪怪的?」
「原本我有很多親戚住在奧鄉鎮。五年前,奶奶的姐姐過世,舉行了一場葬禮。那是我第一次參加葬禮,看到大家都穿黑衣,覺得很稀奇,拈香的時候還興奮得被大人罵了。」
沒想到會用這種方式得知我和沙月始終不得而知的美奈私事。於是,美奈用一副像把手上無用的牌丟出去似地口吻坦白:「爸媽離婚了,我們才搬來這裏。」
大叔跨上停在路邊的腳踏車,揮揮手就騎走了。
「你和沙月都怪怪的喔。」
「沒問題。」
見我慌張得手忙腳亂,魔女露出促狹的微笑。
「壁報第一輯不是有把七大——其實只有六大怪談的標題寫出來嗎?是跟其中那個〈山姥村〉可能有關的事喔。不過,要講的人不是我,是野呂啦!」
看美奈答得這麼快,魔女一邊苦笑,一邊告訴美奈她想找的那本書在哪個房間的哪個書櫃第幾層。魔女自從開始輪椅生活後就無法上二樓,描述起來卻像最近纔剛看過那本書似的。
將這些資訊結合起來,不難想像美奈家中只有她和父親兩人,這樣的生活,箇中滋味是我和沙月無法體會的。
這個我爸滿嘴怨嘆,總說「沒有未來可言」的城鎮。這個到了明年沙月就要離開的城鎮。美奈卻說她「滿喜歡的」。聽到這個,與其說是高興,我更覺得想哭。
「這個也不是。」
班上和美奈關係最好的肯定是我們兩個,沙月和她更同爲女生。如果連對沙月也一樣什麼都不說的話,實在沒有其他辦法得知美奈內心在想什麼了。
「抱歉,還以爲這個可能性很高的。」
「當然,說來聽聽。」
內容幾乎和真理姐留下的〈山姥村〉怪談一樣,說得更正確一點,和怪談中第一人稱的角色從祖母那裏聽到的故事幾乎一樣,之後的情節則是整個家族受到被人放置深山見死不救的婆婆詛咒,接二連三死去的經過。
「怎麼了?」
沙月拉拉我的外套肩膀,刻意放慢腳步,拉開和美奈的距離,小聲地說:
「什麼事?」
星期一下起雨來了。天色雖然陰沉昏暗,最近一直困擾我的身體不適卻像騙人似完全消失,我踩着輕快腳步走向學校。十月剩不到一星期了,儘可能想在這星期內完成班級壁報的第三輯。
過了一小時,筆記本上已經有超過一百種排列組合,沙月這才停手。
唯一明白的是,美奈一定沒把運動會練習的事和城戶鞋子被偷的事告訴大叔。否則,大叔剛纔不會用那麼安心的表情跟我們說話。
看着美奈手上的書,魔女說:
我還在思考魔女話中的意思,就聽到從二樓下來的腳步聲了。
說着,城戶把個子比自己高大的野呂往前推。文靜的野呂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雙手放在前方扭捏了半天,才盯着我們中間的課桌說:
「嗯,可是……」
野呂像是害怕受責備,窺伺着我們的臉色。
「我們家從以前就常去寺院參拜,不限盂蘭盆節或過年,而且是全家出動。我一直以爲那是爲了保護自己不受詛咒或遠離災禍,可是之前爺爺偷偷告訴我——」
——最後被死神帶走的,是那間寺院的住持。
「我問他,『死神是什麼』,結果他說——」
——好幾個人都看見了啊,每次都會有個陌生人混進葬禮。可是,一旦發現那個人就會死。那個人就是死神。最後的最後,害住持也遇上死神,真的很過意不去。
美奈望向我們,欲言又止。
出現在葬禮上的「死神」,跟真理姐留下的〈山姥村〉怪談一模一樣。
還有另一點吸引了我的注意。
「野呂,你知道那個過世的住持是哪間寺院的人嗎?」
「當然,去參拜的時候我也會一起去。是寺院通上的明光寺住持喔。」
不祥的預感果然成真。之前我們見過的那位和尚,曾說上一代過世後他才繼承了衣鉢。沒想到,我們的調查會以這種形式串連起來。
「當時的事,在我家一直是不能提的禁忌話題,只是我前陣子正好跟城戶說了。」
「沒錯沒錯!」
城戶像在炫耀自己功勞似挺起胸膛。她這種容易惹麻煩的個性,這次倒是幫了大忙。
這時,我發現每次都搶着發表意見的沙月默不吭聲。
「你怎麼了?」
「聽到剛纔的話我纔想起來,爲什麼忘了呢。」
她用錯愕的語氣說:
「守靈時有在芳名錄上簽名的人,喪家都會回送謝禮。可是,真理姐的葬禮上,來弔唁的人裏,只有一個人在芳名錄上亂寫。」
「亂寫?不是寫錯?」
「難得可以留下美好回憶耶。」媽媽覺得很可惜,我裝沒聽見,放下筷子翻閱情報志。
「我查了之後,得知奧鄉鎮還有鎮樹和鎮鳥。樹是櫸樹,鳥是日本樹鶯。」
「咦?」
「板東醫院在我們鎮上歷史悠久,是地區醫療不可或缺的存在,在這麼一個老人家愈來愈多的城鎮,說醫院擁有最大的影響力也不爲過喔。」
上次和沙月她們討論過「泥子手之會」羣組裏的那個成員暱稱「2tu0ba2ki2」。
「我找到一個『2019』和『keyaki』組成的『2ke0ya1ki9』!」
㊟
每次這種時候我都認真懷疑,做父母的是不是在某種我們小孩子不知道的機制下,擁有讀取孩子內心想法的密技啊?
我在裏面看見一位畢業於附近高中的縣議員刊登的廣告,就試着問媽媽:
「好不容易找到了,卻沒發現什麼線索呢。」
就像這樣,貼文內容也沒有具體提到年紀和職業等內容,只是大概看得出她是個女生。這個帳號的跟隨者有一百二十四人,每次貼文會按讚的大都不到十個人。看來,與其說是用來和朋友交流,這更像個當日記寫的帳號。
「我就不去了。」
祭典就是真理姐被殺時,預定要在運動公園舉行的奧神祭。除了大人們裸上半身抬轎的知名「大神轎」,還有一小段讓孩子們抬小神轎繞行的時間,稱爲「兒童神轎」,只要是小學生都可報名參加。去年我報名了,卻遇上真理姐的命案而臨時停辦,如果還想參加的話,今年是最後機會,不過……
媽媽從儼然變成置物區的廚房吧檯上,拿來一本鎮上的公民館情報志。
爲了逃避媽媽的視線,我開始讀起「鎮長的話」專欄。
「畑同學,你說得對,說不定是耶!」
沒想到會在這裏聽見板東的名字。
我把自己的想法及從媽媽那裏聽來的議員的事寫成簡訊傳給沙月,請她方便時聯絡我。
「是啊,現在的鎮長已經連任五屆了吧,做了很久。不過,這位鎮長從以前就把重心放在促進產業和經濟。問題是我們鎮上的景氣一年不如一年,於是,重視育兒和教育,致力於支援年輕一輩的野呂先生後來也有出來競選鎮長。」
「噯、野呂同學!有件事想問你,雖然已經滿久以前了,野呂同學的媽媽曾拿一張類似選舉海報的東西來我家,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咦?你沒事吧?」
「會不會是單純來看熱鬧,或是媒體記者跑來採訪?」
「大頭是誰?」
這段文字裏,有個詞彙吸引了我的注意。
不久前,和美奈的爸爸說過話後,我開始想像美奈家喫晚餐的樣子,這才發現,我家的原則並不只是餐桌禮儀這麼簡單。
我話還沒說完,沙月立刻搖頭。
「就是剛纔提到的過世親戚,本來在鎮上當議員,還曾出馬參選鎮長,結果輸了。不過,聽說這位議員做了很多有益婦女和兒童的事,很受選民歡迎。」
不知是否時機正好,馬上就接到沙月打來的電話。
「跟醫院有什麼關係?」
翻到情報志的第一頁,找到「鎮長的話」專欄。上面寫着他的名字是尾埜上樹一。
「今天上鋼琴課,剛回來。那按照悠介的推理,重點就在鎮上還有什麼代表物囉?」
「你還記得真清楚。」
正把自己的餐具拿去流理臺放的媽媽停下腳步,抬起視線說:
原本只是想提供野呂的事給我們參考,聽了事情的發展,城戶臉頰都抽搐了。
媽媽原本就是這裏的人,她說以前每次選舉都能看到那人的名字。
在網絡上看過感想後,看戲時心情很緊張。
那個女人潛入真理姐葬禮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那就先這樣,很期待我們帶來的獨家情報登上下次的班級壁報喔!」
「悠介,你很厲害嘛,虧你能想到這個!」
裏面有公民館舉行的講座日期、各種地區社團的活動成果報告和預定舉行的活動等。最後一頁是地方店家及公司的廣告。
很快地,手機那頭傳來沙月「有了!」的歡呼。
久違地和高中時代的朋友見了面。
十月四日
之後要做的,就是兩人分頭試可能的幾種組合了。
「我也覺得自己這點子不錯。對了,你今天不用補習喔?」
「我聽說他是很受歡迎的議員?」
打破特別喜歡的馬克杯。
這個帳號是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公開帳號,但頭像放的只是一張營火的照片,也沒註明生日和出身等個人資料。發文頻率不高,有時好幾天都沒有發一則貼文。
城戶指着美奈發出讚歎。
——或許因爲全球規模的溫室效應不斷加速,近年來,尤其是春天和秋天這兩個季節,總是還來不及好好享受,感覺一轉眼就過了。今天早上,我看見奧鄉鎮的鎮花——山茶花含苞待放,彷彿也像等不及盛開似的。
聽到意想不到的名字,我忍不住大起嗓門。
除了失去杯子之外,茶只喝到一半就沒了,還得打掃乾淨。真是悲劇。
沙月一定會說沒關係,但要我在真理姐忌日過後馬上去扛神轎,我也覺得過意不去。
看,馬上就來了。
「地方上的企業老闆啊、地主啊,還有板東醫院的院長也是啊。」
我們雖然已經察覺「2022」和「tubaki」是兩個分開的詞彙,但改成其他花名數字的組合,卻搜尋不到類似的帳號或暱稱。
沙月找到的,是推特上的帳戶名稱。
「我不是還站在這裏嗎?那個人是年輕女人,一點也不像死神。」
我家酒鋪營業到晚上九點,喫晚餐時一家人很難全員到齊。大多是我和媽媽、爺爺一起喫,爸爸在店裏顧店,等打烊後再喫。
聽到這個,我腦中靈光一閃。
十月五日
「我家沒有其他親戚過世,再說……我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我暗自害羞,嘴上仍故作鎮定地說:
野呂馬上點頭說「喔」。
「不能讓小孩子一個人喫飯」。
「很多縣市或鄉鎮都有自己的花啊。」
「當然囉,人家尾埜上鎮長的父親也是議員,跟鎮上的大頭們從以前就是盟友。」
(注:keyaki是櫸樹的日文羅馬拼音。)
大人小孩一起喫,纔會有人提醒孩子喫更多蔬菜,拿筷子姿勢不對時,也才馬上有人糾正。雖然我一直覺得這樣很煩——直到不久前。
這麼說起來,鎮長叫什麼名字啊?我一直生活在這個鎮上,卻連這種基本事情都記不得。
今天的主菜是我愛喫的糖醋肉丸。雖然放了很多青椒或洋蔥等蔬菜,醬汁甜甜酸酸的很好喫,就算要我喫蔬菜也不介意了。
說着,城戶和野呂正要離開,沙月又叫住她們:
喫過晚餐,回到自己房間,我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
至少,「泥子手之會」這種可疑的詞彙是一次也沒出現過。
「不,那個人連奠儀都有準備,單純來看熱鬧的話不會做到這地步。至於媒體,我叔叔他們應該都有好好應對纔是……」
每星期都會錄影的連續劇《白銀月上》。
我裝作若無其事,這態度在媽媽眼中反而反效果。她停下洗碗的手,湊上來打量我的臉。
「悠介,你是怎麼啦?怎麼突然對鎮上的政治感興趣?」
美奈大概不習慣有人這樣對她,一臉困惑地看着我,有點好笑。
「其實是因爲,那時我認爲兇手可能在來弔唁的人裏面,就站在接待處附近,一一確認對方的長相和名字,想盯着看有沒有誰做出奇怪的舉動。一開始,我以爲那個人是真理姐的朋友,但她沒跟任何人說話,前排明明還有位子也不去坐,挑了最後一排的位子,看起來像在監視整個葬禮的會場,我才覺得奇怪。」
這是我媽從以前到現在不變的原則。
已經不能繼續穿短袖了嗎。每年都搞不清楚什麼時候能幫衣櫥換季。
連對方的行動都記得這麼清楚,看來是不可能認錯了。
「沒有啦,剛好看到問一下而已。」
「媽,鎮花是什麼?」
「感覺好詭異!」
「喔,野呂先生?他做了滿久的議員呢。」
「該不會真的是死神……」
最近新開的司康店也很好喫。
可是,如果這個暱稱是「2020」年設定的,而「tubaki」來自「鎮花」的話,說不定這個人會用鎮上其他的代表事物來取帳號名稱?
「對了,收到下個月祭典兒童神轎的通知單了喔。」
「我們班上有個叫野呂的女生,她說有親戚當過縣議員,你認識嗎?」
九月三十日
「特產又是另外一回事。從景觀或從花朵的姿態聯想到好兆頭的事物,這些都很重要嘛。其他像是鎮樹啦、鎮鳥啦,有各種代表物喔。」
「我也這樣想,所以查過了。地址是不存在的地址,名字別說叔叔嬸嬸了,連真理姐的朋友們都說不認識,甚至問到我這裏來呢。」
「明明不是當地特產?」
都一年前的事了,我佩服起沙月的記憶力。
「悠介,你在發什麼呆,別拿着筷子想事情。」
十月二日
我懷着沮喪的心情面對螢幕,沙月像看得見我這副模樣似地發起飆來。
「喂,別這麼快就拔掉腦中的電池啊,還有很多該做的事。」
接着,她使出身爲律師女兒的豐富知識,開始幫我上課。
——首先,點開這個人的個人資料頁面,那裏不是有個「回覆」的類別嗎?按下這個,就能看到其他人回覆的內容。
——十月二日的這條貼文,只有一個人轉發。我猜應該是跟她一起去喫司康的高中時代友人。接着,我們可以調查這個朋友的帳號。
——看吧,這個朋友是重度的社羣網站使用者,貼文內容也都設成公開,不管去哪都不斷上傳照片,或許可以從這個人這邊獲取資訊。
——接着,使用右上角的搜尋欄,在這個人的推文裏找「2ke0ya1ki9」……用講的太麻煩了,我這邊弄就好。
沙月連珠炮似說完,但她說的內容我連一半也聽不懂。
只是,光就貼文和上傳的照片看來,這位染着一頭淺色波浪鬈髮的「朋友」化着精美的妝容,年紀應該比浩哥大,但比媽媽年輕。三十歲左右吧。
「沙月,你好厲害,可以當跟蹤狂了。」
「你以爲我想當嗎!」
接下來,只能隔着手機感受沙月奮鬥的氛圍。比預期還快,聽到她高興的一聲「啊」。
「有了!這兩人去年一起外出過,有她們當時拍的照片……唔!」
沙月的聲音忽然縮了回去。
「喂,怎麼了?」
「這個人……就是我在學校跟你們說的,那個真理姐守靈時來過的人!」
我感到背上有某種冷冷的東西往上爬。
「泥子手之會」的成員去弔唁了真理姐。不只如此,她還謊報身份。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沙月已經見過「泥子手之會」的成員了。
聽見「當」的聲音,手機收到沙月傳來附有照片的訊息。她把那位「朋友」上傳的貼文和照片一起用螢幕擷圖的方式存下來了。這好像是她們一年前一起外出的照片。照片中,有着波浪鬈髮的「朋友」,和一頭及肩黑髮、單眼皮,長相頗有英氣的女人站在一起。
照片上的文字如下:
沙月自己也說得不是很肯定。畢竟,圖書館對現代人來說,已經不是那麼重要的地方。別說電視了,現在是網絡的時代。
「像是膠裝書的裝訂邊
㊟
。對應『熱水過喉就忘了燙』這句慣用語。這麼冷門的知識,就算是愛書人的美奈大概也不知道吧。」
916-7O62
「不,是在這裏,教室裏。」
我下意識轉頭東張西望,想在黑板及牆壁上尋找英數字的排列。沒想到,眼神一亮的沙月說出的答案,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和好姐妹一起出來購物☆今天花了好多錢!順帶一提,好姐妹是在公所工作的公務員……(淚)她請我喫了蛋糕!
「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類似的排列……」
「不讀書就等於會變笨的想法,我覺得好像太牽強了。」
沙月這麼說着,望向一整天都沒人坐的美奈座位。美奈感冒請假了。
「悠介,你還記得『三笹峠的有頭地藏』的怪談中,最後跑去K家的有哪些人嗎?」
「真理姐出於某種目的,刻意加入了這些成語和慣用語?」
「『泥子手之會』的魔掌也伸進鎮公所了。野呂親戚的議員之所以會死,說不定是遭到競選對手鏟除。真理姐被殺也是,她或許被捲入跟整個奧鄉鎮相關的大麻煩了。」
「哇啊!」
書脊上貼着一張表示此書爲圖書館藏書的標籤貼紙,上面印着一行「388.1 H 1」的英數字。數字與英文字母的組合和排列,都和苦惱我們的那行英數字很像。
我從書包裏拿出印有〈山姥村〉的影印紙,快速瀏覽一遍,找出令人在意的詞彙。
「如果是這樣的話,恐怕不只真理姐的命案,『泥子手之會』還插手其他許多犯罪事件。就算他們背後有鎮上大頭撐腰,能毫不曝光地持續這麼久嗎?該不會連警方內部都有『泥子手之會』的人?」
不行。畢竟寫下來的,只是我不知道意思的幾個慣用語。真理姐想表達的事一定不只這些。
這麼一想,難怪抓不到殺害真理姐的兇手。
這時,沙月忽然說聲「啊、抱歉」就結束了通話。我還想不通發生了什麼事,大約一分鐘後,就收到她傳來的訊息:「剛纔媽媽過來檢查我有沒有在唸書,今天就先討論到這吧。」
問題是,這串奇妙的英數字又代表什麼。
關於「泥子手之會」的勢力是否已擴散到警方,這點暫且保留。
這時,剛好看到沙月,就跟她拿了從美奈那邊借來的那本《我們的故鄉——奧鄉之傳說與怪談》。順便趁此機會看看教室裏,結果還是沒看到美奈。
「因爲怪談裏說這是『電話號碼』,整個上當了。916-7的後面接O,然後再接62。」
應該是這樣沒錯。
「這是個慣用語,指衆人同時進退的意思,從上下文大概也知道在講什麼吧。」
美奈或許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逞強硬撐了。只是,昨晚她不在的時候我們那些新發現,要是被美奈知道了,她一定會很不甘心。
樋上的臉因激動而泛紅。與書本相關的問題只佔所有益智問答題一小部分,由此可知,樋上在日常生活中默默累積的各種雜學知識,肯定還要多出好幾百倍。我單純地爲此對這位朋友感到佩服不已。
「晚安,我是從醫院來的。」
(注:日語中這個部位與「喉」同音。)
沙月似乎去拿什麼東西,感覺暫時離開了手機,不過很快就回來了。
目前我們已經知道,這串號碼和福井縣鯖江市及丹生郡的郵遞區號很像。可是,怎麼想都不認爲那個地方和真理姐的命案或「泥子手之會」有關。
沙月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我遞出手上的影印紙。
這兩個怪談中的線索指向了一本書。
上網查詢後,得知這串英數字叫「分類號」,是用來管理或查詢書籍的東西。以日本的分類方式來說,最初的數字——以這本書爲例,就是「388.1」代表這本書的「類別號碼」,接着的英文字母用來表示作者的「圖書符號」,最後數字用來表示第幾卷、第幾冊的「卷冊符號」。
我不想再擱置更多有待解決的謎團了,那種感覺很差。
「有沒有書?最好是比教科書還厚的那種。」
不巧的是,現在美奈不在。
我問他是什麼意思,樋上左右張望了一下。
「不,她不在纔好,我們兩個去吧。」
翻開印有怪談的紙張,再次盯着〈自殺水壩的孩子〉裏那個神祕的電話號碼。
「雖然知道這是分類號,但書會在奧鄉鎮圖書館嗎?也可能在學校圖書室或其他地方的圖書館?」
上課前的教室內,盯着我用醜醜的字寫在筆記的慣用語,樋上揉揉鼻子,不一會眼睛一亮。
起初不明白我在說什麼的沙月,很快也像剛纔的我一樣,發出「呀啊!」的怪聲。
更叫我們在意的是,其中有來自「圖書館」的勢力。
這本書類別屬於「民間傳說」,作者是一位本田先生,而手上這本是這一系列的第一冊。
「不會吧,之前一直沒發現……」
無論如何,只能先去一趟鎮上的圖書館了。
「美奈在圖書館借的那本書,現在在我手邊,書裏那篇『變成山姥的婆婆』沒有用到剛纔的成語和慣用語。真要說的話,就算當初用了,可能會在口耳相傳間佚失,換句話說……」
「對了,是這個!」
我提出疑問,沙月則很有把握地回答:
「書本這個東西啊,其實各部位都有固定名稱。像是紙張的邊緣,沒有上膠或打釘的三個邊就稱爲『切口』,書的上緣稱爲『天』、下緣稱爲『地』,靠外側的切口叫『外切口』,書衣往內折的部位叫『書袖』。」
「之前所有故事都在奧鄉鎮發生,事到如今不可能擴大範圍了吧。真理姐當初寫下怪談時,又不知道我們會來解謎,也不確定會來解謎的人是誰,應該不會把線索留在只有少數人能進去的學校圖書室裏。」
「要是圖書館不再對外出借書本的話,人們讀書的機會就會減少,這麼一來,大家的頭腦將愈變愈笨……會是這樣嗎?」
不知沙月是否也有同樣想法,沉默了一會兒,才用謹慎的語氣回應:
「晚安,我是從公所來的。」
重新振奮精神,把注意力放回剛纔和沙月討論的重點——真理姐是否出於某種意圖,在怪談裏使用了那些成語和慣用語。這些詞彙之間或許有共通之處。我把剛纔那幾個慣用語抄進筆記本,盯着它們看了好一會兒。
她從書包裏拿出的是之前給樋上看的那本《我們的故鄉——奧鄉之傳說與怪談》。
沙月只能利用繁重課業的空檔跟我們一起行動。同爲小學六年級,擁有實際目標的沙月,和只出於興趣追查靈異事件的我相比,走在人生道路上的速度似乎完全不同。真希望我至少在這次的調查中派上用場。
思考到這裏,我們兩人都卡關了。
根據沙月放學後的調查,〈山姥村〉的怪談除了我們察覺的那幾個慣用語,還有其他詞彙也和書本的專有名詞相關。
「應該是類別下面再細分的數字吧。再來的『O』表示這本書的作者名字羅馬拼音開頭是『O』。」
「是在什麼書裏看到的嗎?」
「晚安,我是從圖書館來的。」
沙月這麼說。我媽每次對我說教的時候,我也這麼想。
找到原因時,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你是從哪記住這些啊?」
聽沙月這麼一問,我回溯記憶。沒記錯的話——
想到這裏,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喜歡益智猜謎的朋友。
說到圖書館的特徵,就是能以借書取代買書。壞人想利用這點做什麼呢?腦中浮現的是媽媽經常對我說教的內容。
可是最近,確實有件事讓我覺得我媽說的有道理。是什麼事來着……
——話是這麼說,「2tu0ba2ki2」和「916-7062」完全不一樣啊。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有這知識派上用場!參加益智問答時,答題的命運往往受因緣際會碰巧記住的知識左右,這就是它好玩的地方!」
我們不想就這樣回家,一放學便急忙衝向開放使用的電腦教室。
「例如哪些詞彙?」
口、天、衣袖,正好對應「口齒伶俐」、「晴天霹靂」和「聯袂前來」的「袂」。原來這些慣用語裏隱含了這些名稱。
「還有『晴天霹靂』跟『口齒伶俐』,這些沙月都聽過嗎?」
「圖書館是看書或看報的地方……打資訊戰操控鎮上居民嗎?」
「嚇死人了,怎樣啦!」
「最近解謎的時候,美奈常常都不在,是不是等她身體好點了,大家再一起去比較好?」
一如魔女教我們的,「所有不自然的事物背後,必定有某種原因」。
先在〈自殺水壩的孩子〉中讓神祕的英數字出場,再在〈山姥村〉中使用好幾個與書本相關的慣用語,讓看的人察覺那串英數字是書籍分類符號。這種精心安排的細節,除了佩服沒有第二句話。
「可是,上一個〈自殺水壩的孩子〉的謎團都還沒解決。」
「假設這個想法正確,真理姐的目的就是透過〈山姥村〉的怪談,讓看到的人把重點放在『書』上?可是,偏偏又少了指出是哪本書的具體資訊。」
「有這個可能。可是,如果這樣的話,怪談裏應該也會放進警察纔對。從怪談的內容看來,警察去K家更合情合理,沒提到警察反而奇怪。」
我完全明白沙月想說什麼。
「對了,讀〈山姥村〉怪談時總覺得看不太懂的詞彙好多。之前幾篇都不會這樣啊。」
「916是代表『紀錄•手記•報導文學』的類別號碼。換句話說,這是基於某人的實際體驗寫下的書。」
「那段話,或許是在暗示『泥子手之會』的勢力範圍。」
「怎麼辦?還是先放下這個謎,跳到下個怪談?」
我想起上次和沙月一起找到「泥子手之會」羣組帳號使用者的事。
相較於我愣愣的聲音,沙月語氣略顯興奮。
「我知道了!這些詞彙和書本各部位名稱有關!」
感覺就像眼前開了一個看不見裏面有什麼的巨大黑洞,回過神時,我們已經把頭伸進去了。起初只是想追查一個殺人兇手,現在似乎變成與整座鎮上最有力量的人爲敵。
終於快要解開〈自殺水壩的孩子〉和〈山姥村〉的謎團了。
「這個,不是數字的0!是英文字母的O纔對!」
「國中入學考的測驗題裏出現過。不過,這個『口齒伶俐』好像還真的第一次看到。你這麼一說,或許真的只有這篇怪談裏使用了大量的成語和慣用語……你等一下。」
想要解開這個謎團,如果不是靠靈光一閃,就得靠特殊知識了。
那麼,用同樣的原則來看我們追查的那串英數字呢?
正當我想說服自己放棄時,胸口忽然竄過一股不安的感覺。那種不安,和上學途中發現自己忘記帶東西時的感覺很類似。
「在公所工作的、公務員。」
和那時一樣,解謎所需的某個關鍵字或許隱藏在什麼地方。這麼一想,我打算重新檢視怪談全體,看能不能找到任何線索。
「晚安,我是從泥子手來的。」
「比方說這個『聯袂前來』。」
「那後面的7呢?」
我很驚訝,沙月竟會說出這麼無情的話。
「你可別誤會喔,我不是說美奈礙事。我們才察覺『泥子手之會』的魔手很可能已經伸進圖書館了不是嗎?」
「啊!」
原來是因爲這樣。
「美奈前陣子都還常跑圖書館借書,對方或許已經記住她的臉了。」
上次我在廢墟看到的人影比較像男人,不是真理姐葬禮上來弔唁的那個女公務員。所以,包括沙月在內,我們的真實身份應該還沒被對方發現。既然如此,最近申請了圖書館借書證的美奈不要一起去確實比較好。
最後,沙月小聲嘟噥:
「……再說,這也是讓美奈理解的最好方式。」
我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沙月也不正面回答,只說「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從我們小學往南走一段路,經過美奈住的老舊商店街,再穿過貫穿鎮上的東西向大馬路,就到奧鄉鎮的圖書館了。面向馬路那棟宛如巨箱的建築,是許多小學生都會去的游泳學校。相較之下,彷彿背靠背般蓋在游泳學校後的圖書館雖是堅固的磚造建築,卻像有點侷促似佇立在那裏。
我最後一次來,好像是小四的時候,爲了自由研究的作業來找相關書籍。
穿過入口的自動門,瞬間映入眼簾的,是坐在大廳椅子上看報的幾位老人家。現在會來圖書館看書的,幾乎都是稱得上老爺爺、老奶奶年紀的鎮民,偶爾纔看到幾個被父母帶來的幼兒。這幅光景,簡直就是奧鄉鎮的縮影。
「悠介,這邊。」
抓住看到書架就要走過去的我,沙月朝導覽圖走去。看來,一樓放的是小說、雜誌和繪本,介紹專業知識,內容較艱深的書籍或鎮上的資料文件則放在二樓。
爬上樓,排放了書架的二樓空間比一樓小一點。靠窗放了一排單人書桌,幾乎每張桌子都有人,每個人都在查資料。
二樓比一樓安靜,氣氛沉重,還有一股圖書館特有的氣味撲鼻而來,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我討厭這味道。」
「不就書的味道嗎?爲什麼討厭?因爲感覺很像催你去唸書?」
我想了一下,把自己對氣味的印象直接說出口。
「感覺很像被放了很久。」
我只見過他在店裏一邊看太太臉色一邊買一升瓶裝酒的樣子,沒想到柴田爺爺也有這麼帥氣的一面。
「嗯,我好像……」
「來,悠介,給你。」
在這個小鎮最繁榮的年代——礦山時代的人寫下的手記。
即使是不常來圖書館的我,也知道這位姓佔部的職員說這種話並不尋常。
跑到每次去魔女家的回程,三人解散的那個岔路口後,我們進入附近的公園。這是個小到無法玩捉迷藏的公園,雖然以前就知道這裏,但從來沒進來過。一心想要快點閱讀那本剛到手的《與礦山共度的五十年》,這股衝動驅使我們跑進這座公園。
說完,爺爺用滿是皺紋的手摸摸我的頭。
「對。」
員工與工會 第六十六頁
放學後,其他學生都回家了,教室裏只剩我們如火如荼地製作第三輯壁報,同時向美奈報告她不在這段時間的推理及圖書館冒險。聽了之後,美奈果然流露不甘心的眼神。
走向櫃檯,阿姨職員拿着書過來跟我們說話。我看到她的圍裙胸口彆着「佔部」的名牌。
看她的外表,只是隨處可見的阿姨,真要跑起來的話,一定跑不贏我和沙月。但是,她看我們的眼神犀利而冰冷,詭異到了極點。
「我去問問看。」
「這本書是你們要看的?」
「……咦?」
倉促之間,我趕緊把頭轉回來。沒想到,這個舉動造成了反效果,疑惑的沙月反而轉頭仰望圖書館二樓。
這一節描述大平先生在當礦工時,礦坑裏發生的某起意外。大平先生沒有參與挖掘的另一條礦坑發生火災,釀成二十五人死傷的嚴重事故……
結果,美奈又多請了一天假,星期五纔回來上學。
「纔不是呢!我們是在調查鎮上的事情啦。」
辦完借書手續,柴田爺爺和我們一起下樓。
那些環繞在身邊的書味消失了,我深深吸一口外面清爽的空氣。
聽她的口吻,顯然知道我們的來歷。
無論如何,總不能就這樣空手而歸。一個深呼吸後——
「……這本書是作者自費出版的手記,也是無可取代的寶貴資料,借閱時必須很小心。」佔部這麼說。
聽到這個,爺爺感慨地看着那本書。
順利達成目的。我們解開六個怪談中,隱藏在第五個怪談裏的謎團,引導我們找到一本書。
「難道不放在這裏嗎?」
轉頭看背後的圖書館,忽然看見二樓窗邊站着一個人。看不清楚長相,因爲對方用東西把臉擋住了。
「沒想到會在圖書館看到悠介,你們是來約會的嗎?」
「歸還的時候,只要放進那邊的還書箱就好,你拿去看吧。都什麼時代了,居然還有對小孩這麼不友善的職員,難得小孩子主動想借書。」
遞出寫有那個號碼的便條紙,職員輕輕皺眉。
雖然也想問他其他事情,但現在好像早點離開圖書館比較好。
我這麼提議,沙月卻一臉苦惱。
沙月終於反駁。第一個跟我們說話的女職員聽不懂對話,忐忑不安地站在旁邊。
「怎麼不等我病好再一起。」
沙月懂事地低頭道謝,柴田爺爺咧嘴一笑。
點點頭,把書翻到那頁。
我們的調查始於真理姐之死,途中愈挖愈深,不知道還會挖出多麼複雜的祕密。
「要這樣說的話,我家也是開酒鋪啊。」
「既然如此,我更應該要去吧?我父母是律師,對方可能會有顧慮。」
我們默不吭聲,佔部又換了個問法。
我抓起沙月的手,盡全力奔跑,從那裏離開。
我們一走近,正在擦書封的職員就抬起頭微笑。看到她的笑容,我們也沒那麼緊張了。
「三號讀者請臨櫃。」
我們視線回到那裏時,人影已經不在。我想,那個人應該是不願借我們書的職員佔部。她已經拿手機拍下我們了。
——另外還有一件詭異的事,我對這件事印象更深刻。事故往生者的葬禮結束後,礦山村中接二連三出現了奇妙的死亡。死者大多都是曾參與事故現場工作,但也有原本沒有受傷也看似健康的男人。其中有些人沒有死,精神卻出現了異常,因此被送進醫院,從此失去聯絡。很多人擔心礦山村受到神靈作祟或詛咒,要求公司舉行正式的祝禱儀式。只是,像我這種疑心病重的人,不禁懷疑起衆多傷亡的背後,是不是公司採取了什麼行動。
「抱歉,如果只有你們兩個小孩子,那這本書不能借你們看。看是要跟家長一起來借,還是去申請借書證。」
——當時顧慮到公司,誰也不敢大聲說,但是,每個人都對那起事故抱持懷疑。明明說是火災,事故當下完全沒看到人來救火,也沒有濃煙。只是不斷有人從那條礦坑裏被搬出來,實際上大多數也都已身亡。簡直就像火災只是用來隱藏真正的意外。外面流傳各種謠言,其中有人說,是因爲當天坑道內進行了無視計劃的強行挖掘。
「你看,第三章的地方!」
「要問就兩個人一起去。」
我在入口處有看到「書架上找不到的書,歡迎隨時詢問櫃檯」的公告。
都說成這樣了,佔部再不甘願也只能照做。
「是一本叫《與礦山共度的五十年》的書,作者大平丹治。我看資料上顯示這本書應該在架上啊,沒找到嗎?」
「不是別人要你們這麼做的嗎?」
「——糟糕,沙月!」
「那我來借啊,我有借書證,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我們走到櫃檯附近的書架旁看書打發時間,不久,一位看似職員的阿姨從樓梯走過來,喊了剛纔跟我們說話的女性職員。阿姨手上拿着一本書。
我先快速瀏覽目次,這時,從旁邊探頭過來看的沙月大喊:
「不然問櫃檯看看?」
「書籍的分類編號應該只到916-7爲止,O代表作者的姓氏,後面的62不屬於分類號的一部分喔。」
我這麼問,柴田爺爺露出思考的表情。
「只有小孩子就不能借書來看?我可沒聽說過圖書館有這條規定。圖書館什麼時候變成戒備這麼森嚴的地方啦?」
或者,前一個借閱這本書的人沒放回來?
「翻過去讀讀看。」
「那個……我們正在找這個編號的書,請問在哪裏呢?」
「那麼,請幫我們找編號916-7O的書。」
「柴田先生,您認識這位作者?」
說這話的,是我們家酒鋪的常客,柴田爺爺。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到他,我還在驚訝,柴田爺爺又用嚴肅的表情盯着櫃檯裏的佔部。
話雖如此,書相當的厚重,內容也不是馬上就能讀完。
職員說,也可能是登記錯誤,幫忙打了電話向書庫確認。
出乎意料,這時出現了救星。
我們追查的那串英數字是「916-7O62」。圖書館職員說「916-7O」纔是這本書的編號,那麼,第六十二頁會是指重要的資訊在六十二頁嗎?
沙月乾脆假裝沒聽到我這句話,結果還是兩人一起走向了櫃檯。
「人活着會經歷各種事,有好事有壞事,也有不願正眼面對的事。等我好好想起來了,再跟你們說吧。」
不一會兒,她鬆了一口氣似地轉過頭來:「果然是資料輸入錯誤,這本書在書庫。我請人送來了,你們在這層樓裏稍等一下喔。」
我們不知道對方勢力所及的範圍到底多廣,萬一自己的身份被對方察覺,刻意散播奇怪謠言的話,說不定會影響沙月考試的結果。
「你們怎麼會知道這本書的?」
「謝謝您。」
說着,他把那本書遞給我。
「沙月明年就要考國中了吧?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怎麼辦?」
我們躲在書架後面窺伺櫃檯,裏面是一位年約三十歲,頭髮全部紮在腦後的女性職員,正在擦拭一本書的封面。
說着,職員走向我們剛纔找書的書架,果然還是沒有。
在礦山中隨時可能面臨危險 第五十八頁
她給人的感覺,倒不像是隸屬擁有莫大權力神祕集團的成員……當然,我也不確定就是了。
看在對「泥子手之會」毫無所知的柴田爺爺眼中,佔部的態度肯定莫名其妙吧。
「礦山啊……而且是大平先生寫的書,真教人懷念。」
書架側面貼着分類編號,我們立刻找到916的架子並走過去。寫着「紀錄•手記•報導文學」的地方,書整整齊齊地收在裏面,給人不常有人借這區書的感覺。
這個叫佔部的阿姨肯定是來妨礙我們的。
很快地,沙月發出疑惑的聲音。原本以爲只要按照書脊上貼的標籤找,輕易就能找到我們想找的書……沒想到,找遍整個架子都沒有。
看到第二節的標題「沒完沒了的葬禮」,第一個浮現腦中的是〈山姥村〉的怪談。接着,看到底下標示的頁數——第六十二頁。
下到一樓,我們和柴田爺爺道別,走到建築外。
直覺告訴我,那就是我們在找的書了。
「爲什麼非得回答你這個問題不可呢?我們只是想看一下而已。」
第三章 苦樂都在礦山
「我問你喔,你那時聽說過什麼怪談嗎?」
沒說出「明白」兩個字,沙月靜靜微笑。
「他已經過世了。不過,我和大平先生都是礦山時代從其他縣市來這裏謀職的外地人。或許因爲境遇相似,他很照顧我。」
「想到『泥子手之會』的事,我就儘可能不想和圖書館職員打照面。原本打算找到那本書後,看是在這邊看完還是悄悄拿去影印就走。」
職員交給我們一張寫有數字3的塑膠號碼牌。這時,櫃檯後方傳出「叮」的聲音,一扇一公尺見方的綠門打開來。只見她從裏面取出幾本書,並且叫了其他號碼牌的客人,把書交給他們。看來,綠門後面是與書庫相通的小型電梯,書就這樣從書庫送過來。
沒完沒了的葬禮 第六十二頁
「因爲圖書館的人可能已經認得你了啊。」
雖說最後我和沙月可能被圖書館職員拍了照,至少已經將美奈曝光的風險降到最低。
即使如此,似乎還是無法接受,美奈緩緩環顧左右,像在想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意見。
「……可是,被擅自擔心,因此被迫遠離問題核心,我覺得很不是滋味。」
美奈靜靜地說出真心話。
「那是因爲……」
「至少,我希望你們能想其他更好的方法,將我視爲值得依靠的夥伴,什麼都告訴我。」
她直率的言語,使我沉默下來。
「可是,美奈自己不也一樣嗎?」
聽到沙月的回應,我和美奈都驚訝地望向她。
「什麼意思?」
「只爲了不想讓別人擔心,城戶鞋子失竊時,你都不肯找我們商量。」
「我沒有偷。」
「還有,體育課不認真跑步的事也是。」
聽到這個,美奈睜大雙眼。
「美奈你啊,鞋子不合腳已經很久了吧?因爲硬是把腳塞進太小的鞋子,你才跑不快。」
我忍不住看向美奈的腳。
舊舊的鞋子,鞋尖部分的布確實已經像是從內側被撐大似地脹破了。
「我們在魔女家二樓找書時,我就發現這件事了。踩在地板灰塵上的美奈腳印,和我的差不多大。」
難怪那時沙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只要美奈說出自己穿不下城戶的鞋子,嫌疑就能洗清,她卻因爲體恤父親而保持沉默。看到美奈在班上被孤立的狀況,城戶可能產生罪惡感,纔會跑來找美奈說話。」
「可是這樣的話,何不買雙新的……」
誰都想不到美奈個子雖小,雙手擺動的幅度竟然這麼大,還能跑出這麼快的速度。彷彿一陣風將她往前吹似的,和後面其他跑者的差距愈拉愈大。
大概因爲臉上表情太過驚訝,美奈看着我,羞赧地笑起來。
「那不然,你覺得她想說什麼?」
照片是我們撿到那支iPhone的螢幕擷圖。擷圖上除了「泥子手之會」的通訊羣組,還有一個第一次見到的神祕帳號,傳了訊息過來。
或許兩人死去的消息已經傳開,近幾小時內的留言欄裏充滿驚訝的聲音。我一邊將頁面往下拉,一邊讀着衆多留言,忽然看見一條兩天前的留言。
「城戶?你是說她自己藏起自己的鞋子?爲什麼?」
周遭的同學們紛紛互相擊掌,後面的跑者甚至還沒跟上來。獨自站在終點線外的美奈,像一隻初次上了陸地的人魚,愣愣地承受衆人歡呼。
所以,她想盡辦法利用「鞋子被偷」這件事,讓老師冗長說教,這麼一來,自己就順理成章不用上臺報告了。
我未經深思地反問,沙月的語氣不耐煩起來。
沙月又正色說道。
出現在鬼兄弟影片中的那個男人。拍到他之後,影片就損壞了。
「我剛收到這個。」
現在,至少出現兩個看過那男人的目擊者。
——我昨天也遇到那傢伙了。他問要不要一起拍照,即使我拒絕,他還是一直纏着問,無可奈何只好拍了。拍出來的照片中,只清楚映出我自己,影像中其他部位佈滿了火球般紅色與黃色的東西。那男人的臉更是像被人塗黑,完全看不清。鬼兄弟的兩人會死,一定是這男人害的。
內心浮起不祥的預感,我繼續在其他留言中找尋,又看到兩小時前剛寫下的類似留言。
「美奈一定是無法對努力工作的爸爸開口說自己要買新鞋吧。所以,即使同學抱怨你打混摸魚,甚至誣賴你偷鞋子,你都說不出自己鞋子不合腳的事。」
拜此之賜,我們才從野呂那裏聽到親戚葬禮上的事,真不知道到底該說是好是壞。
看到這一幕,班上同學不是大聲加油,而是疑惑地問:「那是誰啊?」
大家開始懷疑偷鞋的人是美奈,這是城戶萬萬沒料到的事。
「工作是很辛苦沒錯,可是我認爲,美奈的爸爸不會只看辛苦的地方。這是因爲有美奈在他身邊的關係喔。所以,我覺得你任性一下也沒關係。」
「爲了讓那天放學前的『學習時間』班會被取消。原本那天應該輪到城戶上臺發表吧?」
這場比賽成爲這次運動會上最精采的高潮。
在網絡上放影片的人中,也有人會爲了流量做這種事,但我不認爲城戶想引起這種關注。也想過她是不是要惡整美奈,但那次騷動後,城戶反而積極找美奈攀談,感覺不出她有惡意。
「嗯嗯……」美奈似乎還沒完全被說服。
星期天。天氣晴朗得徹底推翻了降雨機率百分之五十的氣象預報,我們在小學的最後一次運動會如期舉行。
而——沙月正是因爲察覺了這點,纔會說美奈不跟我們一起去圖書館更好。
「嗯?」
換句話說,就是城戶自導自演?
這條推文只說團隊正在討論已上傳的影片和頻道今後如何處理,對兩人死因沒有詳細說明。這條貼文底下,滿是粉絲疑惑與悲痛的留言。
美奈閉起眼睛,喃喃地說:「也對……」
我鼓起勇氣點頭。像這樣認真討論家庭與家人的事,對我而言有點難爲情。但是,我不想再像眼睜睜看高辻被打時那樣,對自己感到失望。
「什麼代表什麼?不就是希望我們提醒她幼稚不成熟的地方嗎?」
誰能料想到,賽況竟出現了這樣的發展。
「我還有一件想不明白的事。」
聽沙月的語氣,她像早就有了答案,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說:
換句話說,那是在向我告白?試着想像了一下,怎麼也不覺得美奈對我懷抱那樣的情感,老實說,我也沒有因此動搖。唯一能說的就是:
過了第一個彎道後,接着大約五十公尺左右的直線跑道。美奈從我們前方飛奔而過。與其說是加油聲推着她往前,不如說美奈的背影將我們遠遠拋在腦後。
提早喫完了午餐,趁着只有我和沙月兩個人時,問了一直想問的事。
「他就會發現襯衫、襪子等其他東西也必須買新的,但我還可以忍耐啊。」
美奈沒有手機,看到我和沙月在用,也從未表現出羨慕的樣子。她的個性大概真的對流行事物沒興趣吧。美奈想要的,只是在奧鄉鎮上過着終於獲得的平靜生活。因此,她認定自己不需要新鞋,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的事。
我在想,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聽到「謝謝」。
——在此向各位報告,影音創作頻道「鬼兄弟哥布拉」的「阿春」與「阿彰」,本名大谷春彥及大谷彰人過世的消息。葬儀只開放近親參加,敬請見諒。
自殺水壩拍的影片上傳至今,才過了差不多十天。
美奈嘆着氣說。
「雖然沒有證據,我想城戶單純想引起騷動。她也不想造成別人困擾,纔會藏自己的鞋子。」
「謝謝你們。」
「今後也要好好看着我喔。」
「我覺得她在繞着圈子說話啊。而且,美奈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會跟你們上同一所國中。」
城戶一天到晚忘記東西,再忘一次,成績表的分數就要降一個等級了。
終點前最後一個彎道,我知道站在最好的位置準備拍照的正是美奈的爸爸。後來美奈難爲情地告訴我們,就連那部對準女兒跑步英姿的數位相機,也是爲了這天新買的。
沸騰的歡呼聲中,嬌小身軀衝過終點,白色的衝刺帶往她背後飛揚,就像美奈長出翅膀。
「應該是。上臺發表需要先找報紙或新聞調查,不能臨時瞎掰。再說,『忘了』準備也會被記點。」
——小心步上波多野真理子的後塵。
接着,她對我們低下頭。
「我不想要在跟美奈說話時想太多有的沒的,以後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時,別提這個了喔。」
「對了,結果城戶的鞋子到底是誰偷的啊?還是單純誰在惡搞她?」
美奈一鼓作氣往前跑,速度絲毫沒減慢。不知道多少人注意到她腳上那雙閃亮亮的新鞋。
「爲了什麼?」
——一直以來謝謝大家的照顧。
「上次,美奈不是說『今後也要好好看着我』嗎?你覺得那代表什麼?」
「你看,美奈你是個不容易受周遭影響的人。看上去好像對什麼都滿不在乎,有時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瞭解你。想說什麼就說出來,我們也才更能依靠你啊。」
那天晚上,我在房間有一搭沒一搭地瀏覽推特,不經意瞥見一個消息。前往自殺水壩拍影片的YouTuber「鬼兄弟」帳號發出了這樣的貼文。
全校分成紅白兩隊競爭,比數從開場就不斷拉鋸,在一勝一敗的狀況下進入午休。
前一天上臺發表的是我,按照點名順序,木島的下一個就是城戶沒錯。既然取消那天的學習時間是城戶的目的,就表示——
「我也這麼認爲。」
「只爲了說這個,未免繞太大圈了吧?」
「我認爲那句話,應該是對悠介你說的吧。」
我絞盡腦汁思考這到底怎麼回事,這時,沙月傳了附上照片的訊息來。
「城戶忘了準備?」
「因爲……要是拜託爸爸買新鞋……」
這就是訊息的內容。
開跑槍聲一響,衝出起跑線,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比別人都嬌小的身影——代表我們班參賽的美奈。
「應該是城戶自己弄的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一陣茫然,手指不自覺地點開了鬼兄弟的YouTube頻道。
下午第一場競賽是五年級的大隊拔河,白隊輸給了紅隊。這麼一來,我們紅隊還有反敗爲勝的機會。雖然很想早點把比分追上去,下一場競賽卻是大家公認最艱難的比賽——六年級的兩百公尺賽跑。事前衆人預料紅隊會大敗,早就不對這場比賽抱任何希望,本班的觀衆席上也瀰漫一股自暴自棄的氛圍。
話沒說完,我腦中就浮現美奈家那棟老舊的房子,也想起提着超市買的茶和飯糰,正要去上夜班的美奈爸爸。
「……我是無所謂。」
「剛纔美奈不是說了嗎?被擅自擔心,沒被當成靠得住的夥伴,讓你很難受。美奈的爸爸一定也一樣啊,就算要求他買新鞋,他也不會感到困擾,反而會很高興美奈依靠自己吧。」
「喔,那個啊。」
——看了這部影片後,我也去了自殺水壩。在那邊遇到一個男人問我要不要一起拍照。回家確認拍的照片,畫面扭曲到只能勉強辨識出人影。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那個男人就是阿春和阿彰遇到的男人嗎?我突然非常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