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爲了站不住腳的推理
《驅邪》 · 今村昌弘 · 2.8萬 字

沙月的紀錄①
表現好的孩子。模範生。才女。
這是親戚們提到真理姐時,嘴上一定會出現的詞彙。
起初我以爲那隻代表「厲害的真理姐」,上了小學之後,自己漸漸體會到拿好成績有多不容易,才真正理解真理姐有多了不起。
爸爸和媽媽也總拿我跟真理姐比較,要我「不能輸人家」。
我無法理解大人那種莫名其妙的競爭心理。叔叔嬸嬸二十五歲前結的婚,婚後不久就生了真理姐。反觀我家,爸媽結婚時爸爸已經三十三歲了。就這點來說,他們或許也覺得自己比弟弟夫妻落後了一步吧。
總之,不知不覺中,我呼應了雙親的期待,成爲一個模範生。
我覺得一方面是自己個性也不服輸,再者,將來若想當律師,用功讀書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並不討厭這麼做。
可是,一想到在成爲大人之前,必須持續付出比現在更多的努力,我就瞬間失去自信了。爲此,我曾找真理姐傾訴苦惱。那是在她死去一年前的事。
親戚們聚集在一起過盂蘭盆節,我們兩個被大人派出門跑腿。知道爸媽向來不喜歡我買外面的東西喫,真理姐帶我去便利商店買冰,還故意說「這下沙月也是共犯了,要保密喔」。不只頭腦聰明,個性還很古靈精怪,我就喜歡這樣的真理姐。
「真理姐,你一直那麼努力,不曾覺得痛苦嗎?」
「高中時有一次,我想說故意考個零分好了。」
真理姐笑着說,就算拼命維持名列前茅的成績,周圍的人也認爲這是理所當然。她對這樣的狀況感到厭煩,所以想故意考零分,看看他們會有什麼反應。不只如此,想說既然都要嚇嚇大家,不如製造更大的落差,刻意在前幾次的考試特別用功,考了兩個滿分。
「可是,最後我還是沒那麼做。當我要繳出白卷時,忽然驚覺那是一件多麼容易的事。想偷懶隨時都可以偷懶,何必爲了這種事糟蹋過去的努力。既然都要賭上一切了,不如做點更大的事不是比較好?」
說着,真理姐溫柔撫摸我的頭。
那年我的生日,真理姐送我的禮物是一本筆記本。和平常唸書時用的不一樣,那本厚重的筆記本有着金屬活頁圈和美麗的深綠色封面。
「哪天等你找到想做的事,就使用這本筆記本吧。祝福沙月找到比唸書更讓你熱中的事。」
這本筆記本,比我想像中更快派上用場。更沒想到,我「想做的事」是調查真理姐的命案。
真理姐死後,由於奇怪的現場狀況與推測死亡時間,有些人開始把真理姐說得很難聽,說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祕密或不正常的人際關係。
可是,我確信真理姐絕對不會做出愧對世人的事,她不是那種人。真理姐一路走來累積的努力,不是爲了那種事就能輕易拋棄的膚淺東西。
沙月的語氣熱切了起來。
「豐木」。
「真理姐在球場上被殺害的時間,板東人在離得很遠的居酒屋內。如果是這樣的話,自然不可能是他下的手。」
沙月這麼叮嚀。
*
隔天星期六,騎着腳踏車前往魔女家時,碰巧遇到騎在前面的她們,就這麼在路上會合。
如果是這樣,小暮小姐對真理姐和教授雙方應該都有一定程度的認識,確實是打聽消息的最佳人選。
我最近才知道,每間學校舉行例行公事的時期未必一樣。以我們就讀的小堂間小學來說,運動會和音樂會這兩大活動都辦在第二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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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六年級後還要加上戶外教學。
「你們約在哪裏?我記得那間大學在隔壁鎮上?」美奈問。
此外,班級壁報才製作到第二輯,我們就早早遇上瓶頸。
一走進客廳,就看到魔女輕鬆地窩在跟上次一樣的位子。
「魔女說在輪椅上應門太麻煩,只要聽開門聲音就知道來的是誰,所以不用等她回應。」
「店門口就有立式菸灰缸了。當時在下雪,特地跑到街燈下抽菸不合理。」
美奈用代表板東的方糖敲擊代表真理姐的方糖。
「該怎麼解釋好呢……好像是和教授共同進行研究的小團體。」
「那個人說她守靈時看過我,還記得我。而且,從通信內容看來,她對這件事好像也有興趣,說正好明天有空,已經約好要碰面了。你們也一起來吧?」
「美奈不時會去借書吧?」
沙月說明上次爲止的調查進度,魔女聽得津津有味,頻頻點頭。
「我認爲,重點還是在板東第二次離開位子的時候。他在店外待了十五分鐘,這段時間做了什麼。」
似乎讀出我表情的意思,魔女笑嘻嘻地這麼說。剛纔美奈說的是真的。
這似乎是魔女的姓氏。
「所以說,沙月你不認同也無所謂啊。」
爭論的原因,主要是我在廢墟里看到的妖怪「影坊主」。我打算直接把看到的事寫成報導,沙月卻以「我又沒看到」爲由,堅持不肯退讓。
美奈提出意見。
美奈問,我也想知道。
「你有跟她說我們是小學生嗎?」
這時,美奈做出意想不到的提議。
「這個也沒問題,對方要來奧鄉鎮,我們約好下午兩點在車站前的咖啡店見面聊。」
我還在想「僞裝」的意思,沙月就解釋:「就是讓人誤以爲那裏是殺害現場,其實不是。」
「假設真理姐是在居酒屋附近被殺,板東的不在場證明就失去意義了。比方說,一開始真理姐打電話來時,他就要真理姐過來店外碰面。之後,他走出店外等真理姐,並在監視器拍不到的地方將她殺害,屍體則先藏在附近巷子裏。」
接着,她把我碟子裏的方糖移動到自己碟子裏。
「這樣的話,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去魔女家?」
「你怎麼找到對方的?」
「我不是說了嗎,那是影坊主!」
像是要把美奈籠絡到自己陣營,沙月從背後抱住她。美奈露出沒轍的表情:
「會不會是去抽菸?」
「〈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怪談是真的啦。影坊主纏上造訪這棟建築的人並殺了他們。運動公園也出現影坊主的目擊情報,在靈異圈引起滿大話題。我認爲真理姐可能是被影坊主殺死的。」
「要是知道我們是小學生了,對方會不會不想理我們?不管她知道什麼,很可能只因爲是小孩子就不肯告訴我們。」
「沒有,只說我是真理姐的堂妹。」
像是等我這句話,沙月臉上浮現洋洋得意的笑容。
〈S隧道的共乘者〉和〈永恒生命研究所〉,肯定都是向讀者傳達某個訊息而創作的故事,前者利用場所不同的線索指出教授之死,後者利用年代不同的線索指出板東精神病院的存在。
「我也想跟美奈看齊,就試着查了一些推理基礎知識。所謂不在場證明詭計,種類還滿多呢。單純一點的,就是請人做僞證,或是喬裝成他人。可是,好幾個店員都有看到板東的長相,應該矇混不過去纔對。」
在小孩子之間跨世代流傳下來的神祕景點,魔女之家。
「對啊。把事情告訴魔女,她或許能給我們一些想法?」
沙月從眼前的糖罐拿出兩顆方糖。一顆放在我的碟子裏,另一顆放在自己的碟子裏。這兩顆方糖,大概分別代表真理姐和板東吧。
「悠介老是這麼說,妖怪殺人什麼的,把這種事寫成報導只會讓自己丟臉而已。」
黑色門扉看似沉重,實則不然,美奈伸手一推就順暢打開了。或許是方便輪椅進出而設計的。屋內和上次一樣,書多到堆滿走廊。昏暗的家裏泄出微弱的燈光,好像來自上次我們進去過的客廳。
不過,沙月說不用擔心。
「我知道了,那中午各自在家喫午飯,然後先去魔女家集合。悠介,在那之前,你要把報導內容整理好。」
已經來過好幾次的美奈熟門熟路,只按了門柱上的對講機門鈴一下,也不等裏面的人回應就自己把門打開,腳踏車停放在院子裏。
「畫在牆上的黑色人形會是什麼呢。是住在那裏的病患形象,或是隻出於幻想的塗鴉呢。」
真理姐「做點更大的事」的祕密,一定就隱藏在七個怪談中。
我表示贊成。魔女雖然是大人,或許因爲閱讀了大量的推理小說,她不是那種劈頭就反對靈異概念的人,說不定會贊同我的意見。再說,去魔女家議論怪談,頗有祕密基地的味道,感覺很不錯。
要不要把在「永恒生命研究所」發生的事寫成報導,關於這點,我和沙月意見分歧。週末前的星期五放學後,來到我們三人已經很熟悉的低年級校舍,爲了這件事爭得面紅耳赤。
朝桌上一看,有一小籃茶點,還有放在托盤上的茶具組。令我驚訝的是,茶杯數量正好三個。茶壺冒着蒸氣,應該剛泡好。
「你忘記了嗎?壁報的內容不只有我們兩人各自的推理,還要加上美奈客觀的分析纔算完成。拿美奈沒親身經歷過的事當根據,這不是爲難她嗎?對不對,美奈!」
的確,距離太遠了,真要騎腳踏車去的話未免太勉強,如果要去就得搭電車。可是,在陌生車站下車,還要去從未去過的大學,需要很大的勇氣。
「這樣的話,關於死於櫻冢隧道的那個男人,我這邊有好消息了喔。」
新的發現太少,這樣下去只能靠想像撰寫報導。
美奈說的沒錯。儘管已經發現「永恒生命研究所」廢墟的前身是板東精神病院,這點和真理姐的命案有什麼關係,依然還是個謎。
(注:日本的小學一學年分成三學期。)
也是。調查〈S隧道的共乘者〉時,魔女教我們的「不自然的事物背後必定有某種原因」,成爲我們解謎的關鍵。
不過,我還有件擔心的事。
被她這麼一說,我翻尋記憶,仍是一點也想不起菸灰缸的事。明明經歷了同樣的事,爲什麼每個人的記憶力和聯想力卻有這樣的落差呢。
果然。我想起之前居酒屋店員的態度。
「對。我一直想找人打聽關於那個教授的事,終於和真理姐大學時代的朋友聯繫上了。」
「既然板東的不在場證明成立,沙月的說法也說不通啊。這下不是連嫌犯都沒有了嗎?」
調查了兩個怪談後,我愈來愈堅定自己的想法。
「只有靈異贊同派的悠介看到,未免太順理成章了吧。你站在這個經驗的基礎上寫出『此一事件與幽靈或詛咒有關』,我就算想反對也無從反對起啊!」
沙月以振奮的語氣這麼宣佈。
「判斷悠介的意見固然困難,沙月你的論述也還不夠完整啊。畢竟,根據我們先前的調查,只知道被視爲嫌犯的板東確實有不在場證明。」
「可是這樣就無法構成討論了吧!」
門上有個名牌。
然而——
「爲真理姐守靈時,那個人有來。來參加守靈的人不都會留下姓名地址嗎?我從裏面找到跟真理姐手機通訊錄裏一樣的名字,試着打電話給對方。是一位小暮小姐。」
我一這麼強調,立刻換來沙月犀利的視線。但是,這種時候我可不能退縮。
「來啦。」
「我聽美奈說了,你們已經順利製作起班級壁報了吧?」
解開這個謎團,就是我該做的事。
這麼一來,這學期班上同學聚集起來分配工作或做準備之類的事就增加了,我們也很難專心製作班級壁報。
「小暮小姐目前就讀研究所,大學時曾和真理姐一起加入那個教授的研究小組。」
「不錯耶。」
我和美奈打開茶壺蓋,疑惑地看着茶水的顏色。習慣做這些事的沙月則一邊說明一邊動手,幫每個人倒茶分配。
「什麼是研究小組?」
「其他還有透過加溫或冷卻屍體,竄改推測死亡時間的方法。不過,這點我們只能信任警方的判斷,現在不去考慮。剩下的,就是僞裝殺害現場了。」
「其實我已經破解板東的不在場證明了。」
「——所以,我們認爲〈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怪談,和板東醫院應該有某種形式上的關聯。可是,有殺害真理姐嫌疑的板東卻有不在場證明。」
我家爺爺也在抱怨,說最近抽菸的人愈來愈找不到地方抽了。雖然不知道板東抽不抽菸,大人離開室內時,這通常是很大的一個理由。聽說板東當時一下離開位子,一下顯得坐立不安,抽菸或許是爲了讓自己鎮定下來。
得到美奈的助攻,沙月更是伶牙俐齒了。
「今天幫忙做家事的人沒有來喔,我只是聽到大門打開到關起來的時間比平時長,判斷來的不只美奈一個人而已。」
「是這樣沒錯,命案的搜查卻遲遲沒有進展。」
調查僧門隧道後,我們去了那裏,遇見「魔女」。魔女說我們隨時都可以再去,不過我後來就沒再去過了。
「我實際上就是看到了,寫成報導又有什麼不對?我只是基於自己親身經歷推理。」
「你說的是浩哥告訴我們的那個真理姐母校教授?」
「真的假的。」
我半信半疑地跟着美奈走,穿過庭院,站在玄關前。
不只我驚訝,一旁的美奈更是興奮得呼吸急促,輪椅上的魔女也摸着下巴,一臉感興趣。
我點點頭,聽她繼續往下說。
「應該不是。」
「然後呢?」
像是對詭計很感興趣,美奈專注地向前探身。
「這麼一來,人在居酒屋外的板東就獲得了真理姐死亡時的不在場證明。剩下的,只要撐到居酒屋打烊就好。」
說着,她將兩顆方糖一起移到我的碟子上。
「居酒屋打烊後,板東再把真理姐的屍體搬到運動公園球場。當時是深夜,誰也不會發現。只要把血跡清理乾淨,就能僞裝出真理姐在球場遇害的假象——以上,就是我破解板東不在場證明的理論。」
沙月攤開雙手,像個剛表演完一場魔術的魔術師。
老實說,我覺得「敗給她了」。
沒想到還能用這種方式犯案。按照這個理論,板東二度離席的舉動也有了解釋,之後坐立不安的表現,當然是因爲他殺害了真理姐,還把屍體藏在附近的緣故。
我想不到能怎麼反駁,眼看沙月就要發出勝利宣言——
「很可惜,那是不可能喔。」
美奈淡淡地說。
「咦?爲什麼!」
「沙月的理論很有趣,但有說不通的地方。」
沙月一臉錯愕,美奈繼續說明。
「按照剛纔的說法,板東是在離開居酒屋後才把真理姐的屍體搬到球場。換句話說,是打烊時間的半夜兩點之後。那個時間,雪已經停了喔。」
雪……?
我和沙月發出「啊」的驚呼。
發現屍體時,球場附近積了兩公分的積雪。雪停的時間和推測死亡時間幾乎相同,是凌晨十二點。如果那之後才把屍體搬過來,雪地上一定會留下腳印。
「這樣的話——」沙月仍不放棄。「隔天早上,他只要踩着前一天晚上的腳印再來一次就行了啊。這就是爲什麼他會一大早出現在那裏,還成了第一發現者。」
聽說球場上只有板東一個人的腳印。沙月說的沒錯,只要隔天早上再踩着前一天晚上的腳印走過去,或許就能騙過警方的眼睛。可是——
要是定下「接受所有靈異存在」之類太鬆散的規則,無論沙月提出任何推理,我反而無法以「那不可能」來反駁。這對彼此都不是一件好事。
拜美奈之賜,討論的方針就此確立。沙月拿出一本厚厚的深綠色筆記本,以剛纔的結論爲基礎,整理出今後我們佈告欄股長推理的規則。
充其量只能說,真理姐也知道有這種靈異現象存在,在怪談內留下了線索而已。
「當然囉,你們或許是爲了釐清事件的真相而行動,可是,無論你們再怎麼拼命奔走也無法代替警察。只是把從別人那聽來的消息按自己的喜好組合,從中想像事件的構圖罷了。就這層意義來說,無論是沙月的想法還是悠介的想法,都是半斤八兩啦。」
「你們好,我是小暮。你就是寫信給我的沙月?應該說,好久不見了。」
「能接受的答案?」沙月反問。
雖說是星期六,在這個以私家車爲主要交通工具的鎮上,搭電車的人並不是那麼多。即使如此,每次看到電車靠站時,走出票口的人那麼少,終究還是有點落寞。就算這個城鎮是我們生活的全部,看在外人眼中,也不過像個一眼就能望盡的金魚缸,沒人想專程來這裏。
「對,可是實際上司法是不能這樣判案吧?沒有那個人犯案的直接證據,只因其他四個人不是兇手,就能斷定剩下的人是兇手嗎?」
沙月嘻嘻竊笑。
「所以我就得認同靈異現象嗎?明明連看都沒看過。」
說完,她往桌上一趴,像個斷了線的傀儡娃娃。
「爲什麼?〈永恒生命研究所〉裏明明有出現很像影坊主的傢伙啊。」
跟真理姐大學同學約好的時間快到了,我們匆匆離開魔女家,往車站前進。
「規則就是規則,沒辦法通融喔。」
美奈做出意想不到的指摘,我「噯」了一聲。
我們走進車站附近的咖啡店。年輕女子和三個小學生的組合依然顯得突兀,但有過前幾次的經驗,我們也已習慣和大人交談,能夠鎮定地面對小暮小姐。
另一方面,我則是激動地提出意見:
「我們今天來,就是因爲不知道意見像這樣完全不同時,該怎麼討論纔好。」
提到自己擅長的領域,美奈語氣也急促了些。
「因爲大前提是『真理姐在怪談裏留下了線索』,調查六個怪談後,找到的線索必須全部用來推理纔行。不能只選對自己有利的線索,否則豈不是想怎麼說都行了嗎?舉例來說,櫻冢隧道的事故或板東醫院的事,一定要和事件有某種形式的關聯。」
胸口有一股沉重的情緒瘋狂打轉。和被父母斥責「靈異那種無聊的東西」時不一樣,除了生氣之外,也覺得很想哭。
「你說的是『暴風雪山莊』模式吧?在外援無法進入的狀況下,發生了殺人事件。」
「不是這樣的。沙月說『不是什麼事都有可能』,這是很正確的意見。所以首先,得先制定屬於你們三人自己的規則。就像偵探說服所有人一樣,你們得先決定推理的方式,『只要符合那種推理方式,就承認那是正確答案』。」
「關於時任教授的死,你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沙月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不把我的意見當一回事。
沙月把印有S隧道怪談的影印紙和手機螢幕裏的櫻冢隧道照片,一起拿給小暮小姐看。那裏就是大學教授身亡的地方。
「沒錯,更進一步說,真理姐的所有行動都必須有原因。偶然遇到暴徒襲擊,或是因爲精神不穩定才留下無意義的怪談,這類的解釋都不行。我們在思考真理姐的行動時,必須基於沙月對她的理解——一個具有知性且優秀的人——以此爲前提來思考。」
美奈先開了口。
「我懂了,也就是說——」
「我們是不是應該把七大怪談擺在第一位?」
原本以爲事情會朝對我有利的方向發展,沒想到這問題可不簡單。
即使允許靈異現象存在,也不能擅自決定那傢伙的特徵。
「因爲,最重要的是做出令在場的人都能接受的結論。即使沒有具體證據,只要能用邏輯推理取得衆人支持就行。對了,舉例來說——刪去法就是用來過濾兇手的方法之一。美奈懂吧?」
「比方說,美奈。推理小說中不是有一種模式是,角色們遇上狂風暴雨,唯一對外的橋又斷了,衆人被困在某一個地方嗎。」
「沒什麼特別在意的耶。因爲那是沒有他殺可能的猝死不是嗎?時任老師這個人話不多,不像會招人怨恨的類型。我們研究的又是文化人類學,屬於對就職不是特別有利的文科,甚至可以說是研究預算被刪到不能再刪的領域。可是,時任老師從來不氣餒,總是默默工作,他是最不可能跟仇殺扯上關係的那種人喔。如果說有什麼在意的地方,頂多是去幫老師守靈時,師母一直顯得很不能接受。她說,不明白教授爲何要開車去那種地方。」
「可是啊,魔女。」美奈插口說道。「沒有證據就不行的話,我們又該如何互相提出自己的意見呢?」
這麼說來,真理姐是從其他管道得知時任教授之死的嗎?
相較於湧現幹勁的美奈,我和沙月累得嘆氣。
「小暮小姐,你是怎麼得知那些消息的呢?」
美奈說的沒錯。在調查怪談的過程中搜集到許多在意的資訊,促使我們發揮了各式各樣的想像力。話雖如此,連警察都找不到的證據,光憑我們幾個也不太可能找到。
「是,守靈那天謝謝您來參加。」
「爲了回答一年前的事還特地整理了行事曆,我很棒吧?」
「不過,你的理論很有意思,請務必再接再厲。」
「啊!」
「那個時期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喔。信裏也跟你提過,我現在就讀研究所。得知時任老師過世時,研究小組的大家都很震驚,沒想到過了不久,真理子又被殺了。」
「既然這樣——」
「然而,在推理的世界中,用這種方式解決事件卻是偵探的工作。把站不住腳的想法組合起來,說服衆人,這樣讀者也不能有怨言。你們現在做的的,就是跟這一樣的事情。」
「我跟真理子畢業後就沒有聯絡,她被殺的時候警方也沒有來找我們這些同學喔。」
我們着迷地傾聽魔女說的話。
「沙月之所以邀請我們一起解謎,是希望在真理姐留下的七大怪談中,找到命案的線索對吧?既然如此,我們在推理的時候,就不能完全忽視從怪談中得到的線索,也不能不把真理姐本身的個性考慮進去。」
有個律師爸爸的沙月搖頭否認。
聽出美奈的意思,沙月表情扭曲。
○必須根據真理姐留下的怪談進行推理。
「順便提一下,如果按照這個規則,悠介主張影坊主是兇手的說法就得推翻囉。」
時任老師被發現的地方,完全不是平日通勤會走的路,這點我也聽浩哥說過。
腦筋轉得很快的沙月似乎已經明白美奈想表達什麼了。
「如果兇手是影坊主,靠近真理姐時也不會留下腳印!」
美奈點點頭,對我和沙月說明:
美奈轉向魔女說:
看到沙月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魔女笑了。
「站不住腳?」趴着的沙月坐了起來。
「看來,你們還搞不懂自己的搜查和推理多麼站不住腳吶。」
魔女誇張地搖了搖頭。
美奈握着拳頭鼓勵沙月,和積極的她正好相反,沙月消沉地說:
「大致上的內容,就跟我信裏寫的一樣。」
「沒錯。這種狀況當然無法冀望警方展開詳細的科學辦案,也沒有法官在場,無法做出法律上的裁決。然而,作品中的偵探依然能夠斷定兇手,解決事件。你們認爲那是爲什麼?」
「唷唷唷。」
「假設五個人有嫌疑,只要確定其中四人不可能犯案,剩下一人自然就是兇手。」
魔女就像個真正的魔女般,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沙月以老成的態度謝謝對方今天來,然後介紹了我和美奈。
「我提出反駁的第二個原因是……」美奈毫不留情。「沙月說過,真理姐遺體下方與四周地面的積雪量不同,也因爲這樣,幾乎可以把死亡時間縮小在晚上十一點到十一點半之間。」
和沙月約定碰面的小暮小姐趕在遲到前搭車來。既然是真理姐的同學,應該二十五歲左右,跟我們學校今年剛來的保健室伊藤老師差不多大。但是,染着一頭接近金色的頭髮,眼睛接了又密又長假睫毛的她,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大人,不如說是個年長的大姐姐。
「要通知每個和研究小組有關的畢業生很麻煩,所以只用手機程式在研究小組的通訊羣組裏發了通知。不過,今天來前我確認了,真理子已經退出羣組了呢。所以,她應該沒看到通知。」
「原來如此,是典型紙上談兵的思考模式呢。」
「你好煩喔,要這樣說的話,不是什麼事都有可能了嗎,況且你還連照片都沒拍到。」
沙月這麼說,我們點點頭。
「那要怎樣你才願意相信我說的呢,難道我得等到沙月或美奈親眼目睹靈異現象纔行嗎?」
「我就問你一句,拿得出任何稱得上證據的證據嗎。不能的話,又憑什麼判斷真相?」
小暮小姐一看到我們,就像看到什麼可愛吉祥物,笑着輕輕揮手。
「就算這點勉強給過好了,真理姐是被刀刺死的啊。如果她是被影坊主詛咒死亡的話,身上有被刀刺殺的傷口不是太奇怪了嗎?怪談裏一個字都沒提到幽靈會用刀吧。」
「我看看喔,時任老師死掉的隔天,也就是星期五早上,我接到大學的聯絡,說當天傍晚開始守靈。還記得那時跟同個研究小組的同學討論了服裝和奠儀的事。」
「對,雪停才把屍體放上去的話,屍體下方的積雪和周圍積雪高度應該沒有落差……」
「虧我思考到半夜才得出這個結論的……」
小暮小姐從掛在椅背上的包包裏拿出行事曆手冊,翻開來說:
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我和沙月面面相覷。
我們必須用規則扭轉站不住腳的推理,導出彼此都能接受的真相。
「回想你們最初的目的吧,不是想解開真理姐留下的七大怪談之謎嗎?這纔是最重要的事。找不到能打贏官司的證據也無所謂,重要的是找到你們幾個都能接受的答案。」
沙月看過真理姐手機的內容,她會這麼問,就表示手機裏沒找到通知這件事的訊息吧。
「哇,現在小學生都這麼可靠嗎?和我小時候比起來也更會打扮呢。」
「總之,這樣就寫得出壁報第二輯的內容了。」
小暮小姐一邊「嗯、嗯」答腔,一邊看了那些內容,在我們三人的視線中以雙手托腮,手肘支在桌面上說:
被大人問「我很棒吧」,我們不知如何回應。正傷腦筋時,小暮小姐像是覺得特地耍的幽默沒人能理解,掃興似換回嚴肅的表情,開始說了起來:
可惡。以怪談爲基礎制定規則就是會變這樣。
我深切體認到魔女口中「站不住腳的推理」是什麼意思了。
沙月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皺着眉頭雙手抱胸,嘴裏喃喃嘀咕。
真要說的話,就算她們兩人和我看到一樣的東西,說不定也不會相信那就是靈異現象。只會說「一定是看錯了」,結果還不是各說各話。
「我可是好好依循現實提出可能,別輕易把我跟幽靈或詛咒那種不符合常識的東西相……」
○必須對真理姐在事件前後的行動做出合理說明。
「今後在討論彼此的推理和假設時,最重要的就是必須遵照這些規則。等到六個怪談都調查完,以符合這些規則做出的推理就是我們在尋找的真相。」
小暮小姐先讚美了沙月,又對後面的我和美奈打量了一番。或許她沒有惡意,但那彷彿觀賞珍奇動物的眼神讓我有點不舒服。
「研究小姐也聯絡了已經畢業的真理姐嗎?」
她口中的時任,應該就是那位過世的教授吧。
「小暮小姐對時任老師這樣的行動有什麼看法嗎?」
「嗯……」
小暮小姐像是吊我們胃口爲樂,故意噘起嘴巴,眼神觀察我們的反應。
「反過來說,你們想知道什麼?既然會來和我聯絡,就表示你們認爲這件事和真理子的死有什麼關係吧?」
「這……」
沙月有點猶豫,但或許是想到繼續隱瞞不說就什麼收穫也沒有,和作間先生那時一樣,她也把真理姐留下的奧鄉鎮七大怪談中,S隧道的怪談告訴了小暮小姐。
「是喔!用乍看之下看不出來的方式留下線索是嗎?」
知道真理姐留下的線索指出了時任教授之死,小暮小姐立刻表現得興致勃勃。接着,從她口中說出驚人的事。
「聽到真理子死了的時候,我還以爲她是追隨教授而死呢。」
「你的意思是,時任老師的死對她打擊太大,所以選擇自殺?」
沙月語氣一沉。這是我們完全沒想過的可能。
「換句話說,他們是外遇關係?」
美奈這話說得實在太直白,氣氛瞬間陷入尷尬,我也慌了手腳。
仔細想想,從大學那個方向看來,櫻冢隧道確實通往奧鄉鎮。如果說時任老師是爲了見真理姐而來的話,他的行動就有了解釋。
可是,我們從沙月口中認識的真理姐,不是會和有婦之夫交往的人。她應該不會這麼自私。
沙月以堅定的口吻否定。
「真理姐不是那種不忠誠的人。再說,追隨外遇對象的腳步去死,這也太極端了吧。」
「雖說對方是猝死,也是死在來見自己的路上,正因她是個性認真死腦筋的人,所以對此產生了罪惡感吧?」
「真理姐的遺體旁邊沒有兇器,不可能是自殺。」
像是沒有聽見沙月拼命表達的訴求,小暮小姐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就在這時,原本以爲除了黑暗之外空無一物的真理姐後方,像是出現了什麼。彷彿墨汁凝結成的果凍,那富有彈性的東西隱藏在黑暗中,正一點一點拓展面積,固定形狀。
肩膀被撞了一下,我的意識才回到眼前。雙手推着車,站的地方不是球場,時間也不是夜晚。我們正在從車站回家的路上,離最後還有記憶的地方,已經又前進超過十分鐘了。
「雖說靈異的部分交給你全權處理,但是悠介,你也不能滿腦子都是靈異幻想。今天我們聽到的內容可一點也沒有跟靈異相關的部分。」
「不知道耶。我記得她不是特別喜歡靈異話題的人,也不是會沉迷宗教的類型。真要說的話,她對算命或開運小物之類的東西也不感興趣。」
配合這樣的步調,應該能在這星期四完成壁報第二輯,星期六到魔女家集合,討論下一個怪談〈三笹峠的有頭地藏〉。
這麼說來,最初見到她時,她的確盯着三人中最會打扮的沙月打量了好半晌,沙月拿出手機時也是。還有,從說話的語氣聽來,她也確實表現得很想知道別人的成功或失敗。
之前的我只會跟在一羣男生後面跑,現在看在班上同學眼中,我正在做某些特別的事,這雖然讓我有點坐立不安,但感覺還不錯。
「一定是殺死真理姐的兇手帶走了。」
美奈擔心地說。
雖然不知道時任教授是死於意外還是遭殺害,他的死一定讓真理姐想到了什麼,進而打電話給板東。那之後不久,她就在運動公園球場上遇害,iPhone也被搶走了。
「那又怎樣嗎?」
這麼說起來,忽然覺得吹在臉頰和嘴脣上的風有點暖,就用左手摸了摸臉。
進入十月後的星期一,我們的目標是在本週內完成班級壁報第二輯,無論午休或下課,只要一有時間就動手製作。
「悠介,你怪怪的喔。好像被催眠了。」
剛纔看到的景象是什麼呢?漫畫或動畫裏雖然很常有角色展開了另一種幻想,但跟那明顯不同。太寫實了。
「你最近怎麼都回來得這麼晚?我看樋上和高辻早就回家了,爲什麼沒跟他們一起?」
「這支手機不是當時她使用的手機喔。我是iPhone使用者,從以前就對iPhone很講究。包包裏的是好幾代前的舊款iPhone,但真理子平常用的根本不是這種手機,她應該是Android手機用戶吧?」
我往前探身詢問:
「你們覺得,板東會不會也是這種關係裏的其中一個人?」
發現我就是它在廢棄醫院見過的那個小孩。
「第二支手機……」
「雖然不知道時任教授與真理姐的關係,兩人持有同樣型號的舊款iPhone應該不是巧合。真理姐或許是用這支手機和時任教授聯絡的。」
腦中浮現積了一層薄薄積雪的球場。我明明沒見過那個當下,腦中卻鮮明地出現沒有燈光的黑暗中,趴倒在地的真理姐身影。畫面清楚得彷彿連那刺骨的寒冷都感覺得到。球場旁已經擺出來的攤車只剩黑色輪廓,像正低頭俯瞰真理姐小小身體。周遭一片寂靜,宛如被世界遺忘。
「什麼偶像,我纔沒有過那種時代。」
小暮小姐的言外之意是,他們兩人使用同一款舊型手機暗中聯絡?
我不由得吞吞吐吐起來。
「悠介!你聽見了沒!」
——影坊主!
那顆全黑的腦袋微微一歪。
蠢動的人形從上方觀察真理姐的屍體,像在看稀奇的東西。忽然之間,頭部朝我這邊一轉。
可憐的真理姐。
說明了剛纔的經歷,兩人都露出懷疑的神色。
街燈下的行動,正是用這支祕密iPhone和真理姐通話。所以,警方查他平常使用的手機也沒有通話紀錄,無法釐清他當時到底在跟誰說話。
既然如此,舊款iPhone的事,對她來說應該印象深刻。
媽媽不客氣地反駁。
雖然不情願,沙月仍這麼說。
沒禮貌。不,我對沙月又沒有那個意思。我們是對等的關係。
嘴上回答「我知道啦」,內心仍揮不去那股被不知名的東西監視的感覺。
「是喔?」
「爲什麼?」
星期三,結束放學作業,回到家的我一如往常先去店裏看看。生意忙的時候,爸媽會叫我幫忙送貨到附近,有時要我站櫃檯。如果沒先打聲招呼就躲回自己房間,會惹媽媽不高興。
「我只是跟其他兩個佈告欄股長一起在做班級壁報啦。」
「光聽不說也不好意思,我也告訴你們自己知道的事吧。」
「哪有……那種事……」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小秋。悠介最近老和兩個女生玩在一起,真不能小看這傢伙。」
漸漸的,黑色塊狀物成了有着大頭與身體的人形。我喊出那一點也不願想起的名字。
真理姐使用舊款iPhone,平時就和時任教授保持着聯絡。
「加油喔,悠介。小秋以前也是這一帶的偶像呢。知道她跟你爸在一起的時候,大家嚇得下巴都脫臼了。」
「這麼一想,板東在居酒屋的行動也有了解釋。假設這支舊款iPhone是用來祕密聯絡,平常或許都設成靜音。真理姐急着聯絡板東,正在和朋友喫飯的他卻沒注意到。無奈之餘,她只好打了板東平常使用的手機。接到這通電話的板東在店外說他馬上回撥,第二次通話時,用舊款手機打給真理姐。」
可是,我很確定這怪物對我感到好奇。
我在腦中想像沙月所說的。
沙月的聲音聽起來軟弱消極,或許是因爲她想起真理姐死前不久,曾打過電話給板東的事。
我的左邊是跨在腳踏車上的沙月,再前面一點的美奈回頭用狐疑的視線看我。
我猶豫着該如何說明。
「看來我還得活久一點,纔看得到悠介和那個班長在一起呢。」
我直覺明白,它發現我了。
我望向沙月,她不甘心地點頭。
「可是,真理姐的死亡現場與家中都沒有找到舊款的iPhone吧。」
如果板東也有第二支手機,這件事是否就說得通了?
命案的關鍵,或許就在這舊款iPhone連繫起的關係中。
「對於真理姐……真理子小姐留下七大怪談的事,你有什麼看法?她跟朋友聊過嗎?」
「抱歉,真理子畢業後我們就沒聯絡了。」
我期待聽到板東的名字,可惜的是,小暮小姐說她想不到有誰。
用施恩般的語氣這麼說了之後,小暮小姐喜孜孜地告訴我們:
「啊、沒有啦。」
美奈這麼說,沙月點點頭。
在車站前告別了小暮小姐,我們三人推着腳踏車,針對今天的收穫討論了一番。
美奈提出疑問,沙月表情嚴肅地回答:
「舊款iPhone那件事,你們怎麼想?會是小暮小姐看錯了嗎?」
幸好,今天店裏生意清閒,負責顧店的媽媽正在和來買啤酒的柴田爺爺聊天。
「你們小孩子或許不明白,任何人都可能有祕密。再說,像真理子這樣在地方銀行找到工作,對我們就讀鄉下私立大學文組的人來說,可說是了不起的勝利組喔。這麼小小一個鎮上,有好幾個男人同時想追她也不奇怪。」
我們佈告欄小組在展開活動一個月後,也漸漸掌握到做事的步調了。
「對你來說真是高不可攀呢。」
「除了大學裏的人,時任教授和真理姐有沒有共通朋友呢?」
「那時我沒想太多,只是上了研究所後,跟的也是時任教授的研究小組,好幾次都看到他在用同款手機。當然,他平常用的也不是那支舊款iPhone。你們不覺得太巧合了嗎?」
「沒、有點事……」
聽到原先一直不發一語的美奈這句話,我忽然靈光一閃。
「……我覺得可以相信她。」
思考真理姐留下的怪談可能隱藏着什麼謎團,儘可能前往怪談發生的場所調查,三人分別提出意見,互相討論,最後再把意見統整成報導。一個怪談大概需要花三星期時間。和幾乎每天都閒着沒事幹的我或美奈不同,沙月還要上家教課和補習,三人能一起外出的時間只有星期六。
難以置信的是,我的臉簡直就像剛從冰箱拿出來一樣冰冷。
「沙——波多野跟六年級才轉學來的畑。」
他是板東醫院的院長兒子。正如小暮小姐所說,他很可能和在鄉下地方被當成勝利組的真理姐談戀愛。如果這時,她和時任教授的外遇又牽扯進來,恐怕將發展出驚人的戲劇化情節。
「這是真理子還在研究小組時的事。當時,我臨時要拿回之前借她的資料,但她剛好離席。雖然對她很抱歉,但仍擅自打開了她的包包。結果,看到一支當年已經不常見的智慧型手機,型號很舊了。」
看到媽媽上揚的嘴角,我覺得好煩。就是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我纔不想說的。不知爲何,我家爸媽從以前就這樣,只要看到我跟女生稍微走得近一點就亂開我玩笑。
分不出眼耳口鼻,只是一團漆黑的臉。
手放在胸口,感覺得出自己的心臟還在猛烈跳動。與其說是影坊主出現在我的幻想中,不如說是被它發現了我的存在,或許還更貼切。
「看起來,小暮小姐就是很會注意別人用什麼手機、穿什麼衣服,喜歡打聽八卦的那種人。」
沙月的班長形象,在大人心中也已根深蒂固。得知是她的瞬間,媽媽露出「什麼嘛」的表情。
「我回來了。」
「振作點啊,這禮拜就要把班級壁報第二輯完成纔行。」
這陣子,爲了班級壁報的事,多半和沙月她們一起行動的事,我瞞着媽媽沒說。
「說是這麼說,我看你最近過得很開心啊。那兩個女生是誰?」
「我可能遇上了有點不妙的事。」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啊。」
真奇怪,在我的想像中,那東西的動作像是有自我意志。
在居酒屋第二次離席時,板東走到店外。店員聽到他說話的聲音。
以上就是我們從小暮小姐那裏獲得的所有資訊。
「你怎麼了?叫你也完全沒反應,還以爲耍脾氣不想理我了呢。」
語氣雖然有點生氣,沙月的表情還是鬆了一口氣。
打完招呼我就想溜回房間,卻被媽媽叫住。
「波多野是那個班長?」
柴田爺爺發出沒品的笑聲。「小秋」是媽媽的名字,我內心暗叫不妙。可惡,上次在公園會合時一定被柴田爺爺看到了。
柴田爺爺露齒一笑。這時,我想起他時常抱怨主治醫生的事。
「柴田先生,你平常都去哪間醫院回診?」
「怎麼突然問這個,板東醫院啊。」
賓果。
「那你該不會見過院長的兒子吧?」
我忽然換了話題,媽媽也歪着頭覺得奇怪。
「你是說那個年輕醫生嗎?是有聽說院長有個繼承人啦。」
「嗯,可是他好像調去外縣市的醫院了?」
「這跟你們在採訪的東西有關嗎?」
要是知道怪談的事,媽媽一定又要說教了。我正想矇混過去時,柴田爺爺「啊」了一聲。
「如果是院長兒子的話,聽說他最近過世了。」
聽到出乎意料的事,我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真的嗎?」
「上次去明光寺時聽說的,應該沒錯。」
地方上有一條叫「寺院通」的路,附近都是墓地,明光寺就在那條路上。在這個城鎮還因礦業而繁榮時,爲了吸引更多信徒,各宗派都在這裏蓋寺廟,形成了這條「寺院通」。現在那裏還有三間寺院和一間神社,我們家族的墳墓也在其中,負責管理的寺院就是明光寺。
媽媽同情地說:
「上次去掃墓時不是有看到嗎,我們家墳墓右上方那個氣派的墓地,板東家歷代祖先就葬在那裏喔。」
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那裏確實有個比別人都要氣派的墓。仔細想想,板東的葬禮應該也是請明光寺和尚去誦經的吧,板東或許真的死了。
沒想到事件出現這麼大的變化,我迫不及待想告訴沙月和美奈。
我和沙月都以爲板東之所以調去外縣市的醫院,是爲了隱瞞自己與真理姐命案的關聯,藉此躲避警方的追查。
「不需要改變報導內容,也可以應付老師的糾正。」
「這種話不是應該去對政治家說嗎?怎麼會來要求我們!」
大人一旦對小孩的事做出一次干涉,後續就很難改變方針了。所以,我認爲或許可以找跟老師一樣的大人來站在我們這邊。不過,報導內容提到命案,想找到支持我們的大人恐怕不容易。
不耐煩地拍了桌面,油性麥克筆因此滾落地面,沙月憤憤不平地彎腰撿起來。
結果,美奈和前面的人差了將近二十公尺才抵達終點。也不見她顯露懊惱或羞恥,只是一副終於交差了事的態度,肯定惹得其他同學更不高興。我身旁的沙月大概也察覺這點了。
對小暮小姐生氣就不用說了,竟然選了這種人當打聽消息的對象,沙月一定也對自己的天真感到不甘。
因爲上次作間先生爽快答應幫忙,導致我們在這方面思慮不周。
「絕對是在摸魚。」
爲了轉移怒氣衝衝的沙月注意力,我趕緊把一開始要告訴她的消息說出來。
但是,我想老師的重點,其實是放在前半的「小孩子該做的事」。
「美奈,你身體不舒服嗎?」
發生了什麼事嗎?
心情已經夠黯淡了,這下感覺事情好像變得更麻煩。
沙月一陣驚訝,接着便將視線放在跑道上,壓低聲音說:
自從運動會和音樂會等例行校園活動多起來後,我行我素的美奈開始變成某些人的眼中釘。
「波多野,你們幾個過來一下。」
承受教室中衆人尖銳視線的加藤臉上的表情,到現在我都還忘不掉。我想,加藤並不特別喜歡或討厭我。可是,那句話深深刺傷了她。當然也刺傷了我。
上體育課時,好不容易找到機會交談。今天的體育課上,每個人都要跑一百公尺計時。我已經跑完了,得到五人中排名第三的平凡成績,正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等其他人跑完。不過話說回來,即使年齡相同,一樣有兩隻手兩條腿,爲什麼連跑步這種單純運動都能產生這麼大的差距呢。要是我家的啤酒瓶在地上滾的時候也有這麼大的差距,絕對會引起大麻煩。
「這個人也認識我們之前見過的小暮小姐?」
「真的嗎?」
我喜歡上學也喜歡朋友,只是有時會很想趕快畢業。冀望着趕快上國中,晉升到一個沒有人會尿牀的環境,這麼一來,這些無聊的小煩惱就會消失了吧。可是,一想到剛纔小暮小姐的事……心情就輕鬆不起來。
「直接這樣貼上去的話,恐怕會被老師親手撕下來。」
「我跟你說……」
「要說很有美奈的風格,也的確沒錯啦。」
過去,從三笹峠通往大街的山道曾是這一帶的主要道路,爲了祈求行人安全,人們在三笹山入口立了地藏菩薩像。然而,某個沒有信仰的旅人卻朝地藏菩薩丟石頭,地藏的頭就這麼斷了。不知是否因此遭到天譴,急着在天黑前下山的旅人腳沒踩穩,摔出山道,折斷脖子死了。
趁現在沙月身邊沒什麼人,我走過去正想開口——
聚集在魔女家的我們,將壁報第二輯的壁報紙攤在桌上。
沙月走向跑完的美奈,我也慢慢跟上去。
美奈是個好傢伙。可是,一旦開始思考如何對班上同學說明這點,我的身體就像被五花大綁似無法動彈。
傍晚時分,也就是俗稱「逢魔時刻」的時段,絕對不能去看三笹峠的地藏菩薩。只要看了,地藏菩薩就會從後面追上來,降災在你身上。
一副很享受的樣子地看我們討論的魔女也贊成美奈的意見:
「嗯,我想她不是故意的,可是有點不妙。」
「或許不該寫出意外死亡的人是仁惠大學教授。畢竟,只要查一下就知道那是時任教授了。」
「也好。不過,如果板東真的死了,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普通的意外嗎?會有這種事嗎……」
「板東死了?」
這也太白話了一點。
〈三笹峠的有頭地藏〉
「怎麼了,你冷靜點慢慢說。」
「你們幾個」這句話絆住了我。
問了才知道,沙月曾跟瀧澤小姐聯繫過,但瀧澤小姐表示「沒什麼能提供的資訊」,當時婉拒沙月見面的要求。真理姐在大學裏的其他朋友也都拒絕,答應見面談談的只有小暮小姐。
另一方面,我則是在另一層意義上覺得失望。站在我們小學生的角度,讀研究所的人應該是很會讀書的大人吧,都這把年紀了,怎麼還整天以說別人壞話爲樂。
問題是,好不容易完成的壁報第二輯,現在該如何是好?
「哇,那是怎樣?」
隔天,我在學校一直想找機會跟沙月說話。
沒想到,就連板東也死了。
剝奪言論自由,什麼意思啊?沙月一如往常使用艱澀的詞彙,她爸媽每天在家肯定都用這些詞彙交談吧。
回過神時,我才發現自己緊緊抓住胸前的體育服。
令人在意的是她的跑步方式。美奈就連在跑步時也駝背,一副抬起腿來蹬地都嫌麻煩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完全沒使力。加上她面無表情,看在那兩個女生眼中,當然會覺得在偷懶。
雖然覺得她轉頭的時機不太自然,當下只覺得是自己想太多。
「下次從魔女家回來的路上,我們順路去墓地證實一下吧。我知道板東家的墳墓在哪,墓碑應該會刻上往生者的名字。」
去年的班上,有個叫加藤的女生。有一次,我們得知彼此都在看班上不太流行的一部漫畫,所以多了交談的機會。然而,當加藤偷偷帶作者以前出過的漫畫到學校來借我時,被某個眼尖的人看見,說了這句話。
跟着她們的視線望去,先是看到四個女生像一串糰子般跑過去,再看到落後她們許多的美奈。她的速度跟前面四人明顯不同,距離也愈拉愈大。
有着祕密iPhone這個共通點的三人都死了——簡直就像透過iPhone感染了死亡。
住在奧鄉鎮的K,從小就聽祖母這麼叮嚀:
我們那天跟她說的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
雖然沒有完全相信祖母說的話,但也沒去確認事實的真僞,K就這樣長大了。知道職場上年紀相差甚遠的上司是同鄉,兩人興高采烈地聊起家鄉的事,也聊到了三笹峠的話題。聽到K不經意提起有頭地藏的事,上司露出嚴肅的表情。
誰喜歡誰什麼的,只是一句孩子氣的調侃,其實不算什麼。可是,正因能換來周遭的起鬨,所以大家都愛爭相說出這句話。
儘管抱持如此不講道理的想法,看着班上那些飛毛腿同學時,內心還是不免佩服。男生中跑得最快的蓮,這個月底運動會一定又會擔綱大隊接力最後一棒了吧。
但是,眼前出現一個棘手的問題。
「昨天,我收到真理姐大學同學瀧澤小姐寄來的信。」
我帶着辯解般的心情說:
「我們只有說真理姐的怪談跟時任教授的事件有關而已吧。更何況,什麼跟好幾個男人扯上關係,那只是小暮小姐擅自腦補啊。」
我聽了都傻眼。
沙月當場回應:
一起當上佈告欄股長後,在教室內跟沙月說話還是很緊張。一到下課時間,沙月身邊總是圍繞好幾個女生,聊天聊得很開心。要我一個男生在這種時候走過去——而且講的還是跟殺人事件有關的事——得先準備好被班上女生背後指指點點的勇氣纔行。
——我看你是喜歡他吧。
柴田爺爺雖然講得斬釘截鐵,事實上也沒有證據。於是,我這麼提議:
「什麼叫『小學生就該寫像個小學生的報導』,大人真的很會說這種無聊的話!」
沙月盤起雙臂思考。這時,我聽見站在附近的兩個女生說的話。
「瀧澤小姐說,小暮小姐從以前就喜歡講那種事,勸我小心一點。如果只是背後說朋友壞話也就算了,都已經這麼大的人了,居然連死者的壞話都說。」
「以前自己人私下講好玩的事情,最近很快就在網絡上散播開來了呢。更何況,內容如果是事實就算了,那卻是刻意拼接過的狀態啊。萬一錯誤認知的人多了起來,要訂正可沒那麼簡單。身爲教育者,不能忽視這個可能性。」
而根據小暮小姐提供的資訊,時任教授和真理姐使用同一款舊式iPhone手機,板東很可能也持有同樣的祕密手機。因此我們研判,就算不是板東親自下手,他手中一定掌握着與兩人死亡相關的重要情報。
「叫學生按照老師想要的內容撰寫班級壁報,豈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嗎。既然如此,老師何不直接發講義就好。」
三笹峠的有頭地藏就是其中之一。
我這句話像是踩到地雷,沙月頓時橫眉豎目:「就是那個小暮小姐啦!她居然在研究小組說真理姐跟包括時任教授在內的好幾個男人交往!」
輪到女生上場跑了。跑第一個的沙月衝過眼前的終點。不只會讀書,在女生中身高偏高的她也很擅長運動。
全班都跑完後不久,下課鐘聲也響了。大家陸續離開操場時,背後傳來老師的聲音。
沙月用周圍聽不到的音量和明顯不高興的語氣這麼說。
沙月最後又恨恨地重複了一次「真是不敢相信」。
坐在抱怨不停的我和沙月身邊,美奈冷靜地分析原因:
星期六。
從此之後,一個奇妙的謠言在穿越三笹峠山道的人們之間傳播。據說,每到傍晚時分,地藏的頭就會恢復原狀。可是,看到有頭地藏的人卻接二連三受傷或家中發生不幸。因此,每個人經過地藏菩薩面前時都低下頭,只看着自己的腳下。
和〈永恒生命研究所〉一樣,接過電話的人陸續死了。
像這樣偷看沙月,我忽然察覺,她的表情有點不高興。平常和朋友聊天時,她總是笑容滿面地回應,今天嘴角卻是下垂的,臉上也一直沒有笑容。
這時,美奈忽然說「我有個好主意」。
已經想不起是誰說的了,但那插在記憶裏沒有消失的聲音再次浮現腦海。
接着,她又激動地這麼抱怨。上次體育課下課後,我們被老師叫住,先是針對壁報說些勉勵的話,然後就提出對內容的不滿了。
「雖說是爲了打聽情報,之後或許不能把我們知道的事情全都老實告訴別人了。」
世界上有着教人難以置信的事。
「可不可以講得白話一點?」
老師的意思是「拿鎮上發生的命案當題材,這不是小孩子該做的事。應該挑選更正向的話題,寫出讓大家更喜歡城鎮和學校的文章纔對」。
「那樣不就是剝奪言論自由了嗎。」
「真的假的?」
報導已經完成,隨時都能貼上佈告欄。
「製作班級壁報的目的,不就是要讓學生自發性蒐集資料,拓展對社會的興趣嗎?就算是命案,我們也只是在調查鎮上發生的事而已。」
還有,雖然我不想這麼認爲,但佈告欄股長的活動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在那之前,美奈或許只是個「還無法融入班級的怪咖」,然而現在,除了製作壁報,她不跟任何人說話,一有空就自己拿起書來看。這副模樣似乎被人說成「喜歡孤獨,不合羣的傢伙」。
「我真的不敢相信,爲什麼有人能對朋友做出那種事。」
「就是說嘛!那個叫瀧澤的人聽到她這麼說,覺得很奇怪,纔會擔心地寫信告訴我。」
「沒有啊……」
美奈迅速回避了我和沙月的視線。
「意思就是,你們老師怕事啦。」
哪可能有這種魔法。我用半信半疑的眼神望向美奈,她卻充滿自信地說:「這方法很簡單,花不了多少時間。我們還是先討論下一個怪談〈三笹峠的有頭地藏〉吧。」
「不能想辦法讓老師改變想法嗎?像是請其他班級的老師來做我們的後盾。」
「那件事是真的喔。以前,我認識的人接受委託,前去修理地藏的神龕。修完回來之後,他開始變得一天比一天奇怪,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一個月後就自殺了。」
現在纔開始對地藏感到好奇的K,後來找了一天,在傍晚時前往三笹山。就在山道入口前,看到放有地藏像的神龕。
K緊張地往神龕內窺看,裏面正如傳聞的,是一個沒有頭的地藏。或許因爲頭斷了這麼多年,斷面形狀已磨得圓滑。K感到錯愕,雙手合十後就下山了。
隔天,他在職場叫住上司:
「我昨天去看了地藏,沒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也沒看到地藏的臉就回來了。」
沒想到,上司一臉驚訝。
「你在說什麼啊,K。地藏的頭早在修理神龕時就換上一個新的了。現在應該是名副其實的『有頭地藏』纔對喔。」
聽到這個,他嚇了一大跳。
從那天起,他就一天一天地瘦下去。睡覺時夢囈連連,去看醫生也沒用,只說可能是壓力太大。他拿到藥也沒喫就丟了。
「K,你真的沒問題嗎?」
同事擔心地問。
「總覺得一直有人在看我,坐立不安。」
他喃喃地這麼說。
某天,聽說他身體不適,叔父打了電話來。把有頭地藏的事告訴叔父後,叔父爲他介紹了一位通靈人士。他很快地聯絡對方,通靈人士嚴厲地警告他:
「這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我會問問靈力更高強的人看看。總之,你千萬不能讓任何人進家門。對方可能會模仿你父母或朋友的聲音,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於是,他請了三天假,關在家裏閉門不出。
第三天晚上,在臥房睡覺時,玄關門鈴大聲響起。
「晚安,有人在嗎?」
他默不吭聲,對方又敲了窗戶。
「有人在嗎?」
沒想到,反而是剛纔說自己「怎麼可能知道」的魔女忽然沉吟起來。
視線前方,明光寺的屋頂映入眼簾。
「他真的死了呢。」
關於這點,沙月在網絡上好像也沒找到答案。
光是報上姓名,他好像就認出我是哪家小孩了。五官雖然像岩石粗獷,笑起來卻驚人溫柔。
隔天,他的屍體在屋內被發現。
我忍不住環顧佔據了魔女家中各處的書櫃。書櫃一層可放超過二十本單行本,一個書櫃至少有七層,算算就是一百四十本了。如果從單行本換成文庫本,數量可能高達兩倍之多。我雖然沒看過屋裏所有房間,既然連走廊都擺滿書櫃,書籍總數肯定有好幾萬冊。本以爲魔女再怎樣也不可能記住所有書的位置,實際上美奈向她借書時,魔女總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她想要的書。
沙月一邊訂正,一邊點頭。
在調查S隧道和永恒生命研究所時都曾靈光一閃突破盲點的美奈,目前依然保持沉默。
「如果是那麼有名的神,沙月早就查到了吧。是我們這一帶鄉土傳說中出現過的神,沒什麼人認識。與其說是神明,其實比較接近從前的人敬仰的土地神,性質上更像是妖怪。」
「晚安,我是從圖書館來的。」
雙手合十後,我們觀察墓碑四周。
就算這位婆婆是暗中掌控整個城鎮的幕後黑手,我也不會意外。
我這麼一說,魔女就瞪大了眼睛。
意想不到的答案,令我們面面相覷。
掀開棉被,他站起來。發出不成言語的叫聲,朝玄關跑去。
跑到寺院來問跟別人的死有關的事。這比打聽真理姐命案相關消息還更不莊重。似乎就連沙月也退縮了,像在足球場上守越位線一樣,一步也不肯踏到我跟美奈前面。美奈也是,雙手盤在胸前,不動如山地站在原地。
板東景太郎。享年三十五。卒年月日是今年四月的日期。
倉促之間,沙月隨口編造了理由。
有頭地藏的怪談,和至今調查的另外兩個怪談一樣,都不是這幾十年內誕生於網絡上的謠言,而是地方上自古以來的傳說,鎮上也有居民聽說過。
因爲不是怪談中的傍晚時分,沒有那種詭異的感覺,當然神龕裏的也只有普通的地藏菩薩,什麼事都沒發生。
萬一他還透過學校聯絡家長,班級壁報才真的會面臨停刊的命運。
「因爲祖母之前承蒙板東醫生照顧!」
「寺院裏的不是神官,是和尚。」
「泥子手嗎?」
或許因爲是平日,沒有其他來掃墓的人。原本還擔心只有我們幾個小學生,會被誤會來惡作劇的。幸好前面沒有人,墓園裏安靜得彷彿與世隔絕。
「這個人——板東景太郎的死亡,要是能知道更多細節的話,或許能找到命案的線索。」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
美奈這才懶洋洋說「對喔」,拿起黑色麥克筆,在已經完成的壁報第二輯上寫了什麼。
「說什麼傻話,網絡是這二、三十年才流行起來的東西,比那更早之前的資料幾乎都以紙本書面方式留存。舉個例子,某些歷史悠久的推理小說,我敢說你們還沒在網絡上找到,我這邊就能先拿出來了。」
「話是這麼說,要怎麼做呢?去找醫院相關人士打聽嗎?」
幾年前爲曾祖父做法事時,我也去過這裏供奉佛像的大堂,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從右邊那棟比較小的建築進去,穿過一道走廊就是了。不過,現在那棟建築的拉門關着。
對這樣的地名沒印象,也不認爲是人名。如果這就是殺害真理姐的兇手名字,事情倒簡單。
這麼說起來,到底要如何在不改變壁報內容的情形下解決這個問題啊。
結果,討論也沒有太大進展,只有時間徒然流逝。我們結束討論,決定去看板東的墳墓。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魔女家時,沙月問美奈:
我本能判斷,這種時候絕對不能悶不吭聲。
「喔喔,是木島酒鋪的……」
「幾乎閉門不出的我,怎麼可能知道整個鎮上發生過的事?」
美奈指着影印紙上的某段文章。
我們在離拉門三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
——報導內容含有虛構,與實際事件或團體無關。
墓園入口就在明光寺旁邊,利用山坡斜面開拓的土地上,立着階梯狀的墓碑。我家的墓地在從下往上數第三階。隔着石梯的後方,看得見一塊比其他墓地都要大又氣派的墓碑。那裏就是經營板東醫院的板東家之墓。
外面持續傳來呼喊的聲音。
「有什麼事嗎?」
「書上有寫的話,網絡上也應該要有啊。」
「連網絡上都沒有的話,要怎麼查啊?」
他盯着我看,我心想不妙,果然被懷疑了嗎?感覺心臟一下子縮起來。這時——
「這是神的名字啊。」
正當拿她們沒轍的我正想按鈴時。
網絡上確實找不到,或許真如魔女所說,那是就連附近居民也少有人知道的神。至少我就從來沒從爸爸、媽媽或爺爺口中聽過這樣的鄉土歷史。
「晚安,我是從公所來的。」
「因爲他們家是地方知名士紳,還以爲墓地看起來會更老舊,沒想到滿新的呢。是不是有重新改建過?」
板東的全名,沙月已經查到了。原本還怕墓碑上刻死後的戒名,幸好仍是生前的名字。
「板東醫生總是很溫柔,也會耐心傾聽祖母說話,她甚至每個月都很期待回診呢。可是,後來板東醫生忽然去了外縣市的醫院,祖母變得無精打采了。更沒想到,最近從護理師那裏聽聞了板東醫生過世的消息……」
目的地的墓園在三笹山西南方的山腳下。我上次去是八月掃墓的時候了。
這次怪談中登場的三笹山有頭地藏,就在離我們學校不遠的地方。
「有什麼事嗎?」
「地藏像看起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啊。」
「去圖書館不就好了!最近的小孩連翻書查資料都不會了嗎?」
問題是,怪談中並沒寫出K是怎麼死的。如果是殺人事件,新聞應該會大肆報導,難道是病死或自殺嗎。連這點都不知道,真的無從調查起。
沙月已經上網搜尋起過去奧鄉鎮一帶發生過的類似事件了。
「要怎麼找,只知道姓氏縮寫是K,沒有其他線索。」
「晚安,我是從泥子手來的。」
「只要這樣註明,就誰也不能有怨言了。」
「你知道喔?」
最可靠的方法就是直接問院長,也就是板東的父親。可是,他大概不會理睬我們這些非親非故的小學生。
「日本的神嗎?還是外國神話的神?」
聽我那麼問,魔女笑得露出一口以年齡來說還滿完整的牙齒。
拉門旁有個呼叫鈴,旁邊寫着「有事請按鈴」。
他害怕地用棉被矇住頭。
「不過,這或許是個好主意。寺院和板東家有多年交情,可能聽說過不少事。」
和尚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麼,是不是得先找出怪談主角的K是誰?」
事實上,今天我們三人聚集在這裏之前,已經先去看過了。
「就是這個人,板東景太郎。」
順帶一提,鎮上自古流傳的版本和真理姐留下的怪談也有相似之處,看到原本無頭的地藏忽然恢復爲有頭地藏的人,身上都會發生災禍。我差不多三年多前就聽說過這個傳說,也和朋友去看過地藏像,當時地藏已經修理過,是有頭的狀態。
「倒不是沒有覺得奇怪的地方。」
不知道寺門幾點關,姑且先離開墓地。看到明光寺的門還開着,我們走了進去。
美奈喃喃低語。板東的死,讓怪談與命案產生更強烈的相關性。時任教授、真理姐,然後是板東。這三人的死之間有什麼關聯呢。
「對喔,板東家從好幾代前就是我們寺院的施主了。」
「晚安,我是從醫院來的。」
敲窗的聲音愈來愈大。
「跑到K家的人……應該是有頭地藏吧,在各種自稱的身份當中,只有這個『泥子手』不知道是什麼。」
讀了那句話,我和沙月不禁笑出來。
「要不要問問看寺院的人?」
泥子手。聽都沒聽過的名詞。
爲了掩飾緊張,我一口氣把話說完。
於是,按照慣例的,三人展開了一場心理拉鋸戰。
「墓地既然是他們管理的,葬禮和誦經或許都由這裏的神官操辦?」
背後傳來這麼問的聲音,我們一起轉頭,看到一位身穿普通長褲和毛衣,但頂着光頭的大叔站在那。應該是寺裏的和尚。
「有些事情想請教。我家墓地旁邊那個很大的墓地,是板東醫院醫生家的吧?」
嘴上如此提議,我卻不認爲會順利。板東景太郎似乎死於外縣市,醫院的人未必知道詳情。
這時,低頭看着墓地的美奈說:
「對了美奈,你說班級壁報應付老師糾正的好點子是什麼?」
「根據至今幾個怪談模式,應該會在其中找到與事實相違或矛盾的地方纔對。」
「魔女,你印象中這附近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嗎?」
沙月這麼說。
寫着「板東家之墓」的主石碑右側,還有一塊較薄的石板,裏面寫着長眠墓中的人名。
我們之間有個不成文默契,只要按了鈴,那個人就得負責嚮應門的大人從頭到尾說明來意。
「您知道作爲醫生的院長兒子過世了嗎?」
「那個,我叫木島悠介!」
我和美奈都大喫一驚。沒想到沙月這傢伙,明明是個模範生,謊話居然說得這麼溜。
可是,她這番話果然奏效,和尚不再懷疑我們。
「原來是這樣啊……是啊,這麼年輕就過世是太早了。真的很遺憾。」
「可以問一下他過世的原因嗎?」
「就很突然……好像說是意外……之類的。」
咦,不太對勁。和尚的語氣忽然模棱兩可起來,一下說「好像是意外」,一下又說「之類的」,這什麼意思?
「和尚師父,您也去了葬禮嗎?」
「嗯,我去誦經。在他老家舉行的葬禮,只有親近的家人送行。」
這點也令人想不通。大醫院的繼承人過世,爲什麼葬禮悄悄舉行呢?是不是有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的內情。
爲了多博取一些情報,我窮追不捨地問:
「關於板東醫生的死,您有沒有察覺什麼奇怪的地方?」
「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啊。」
「例如他的家人是否有在隱瞞什麼?」
我問得太直接了。
和尚一副「你到底想知道什麼」的表情。
「那個……」這次開口的是美奈。「請問您知道有頭地藏嗎?」
話鋒突然一轉,和尚與我們都錯愕地眨着眼。
「學校最近都在流傳三笹峠那個有頭地藏的詛咒,我想知道,是真的會有詛咒嗎?」
聽了這個孩子氣的疑問,和尚笑笑蹲下來,看着美奈的眼睛說:
「地藏菩薩來自佛教,是來拯救衆生——拯救人們的心的神明喔。神明或許會懲罰惡人,但絕對不會惡意詛咒人類。」
我好像撞到放鹽的袋子了。
話雖如此,屋內並不亂。常聽人說凶宅裏會有死人的腐臭味,或在房間裏留下屍體的痕跡,可能因爲金森死後不久就被發現,這裏倒是沒有留下那樣的東西。
「請等一下。」
忽然屋內響起蜂鳴器的驚人聲響,受到驚嚇的我身體猛地後仰,手不小心打到廚房架上的紙袋。紙袋掉落,裏面的白色粉末灑了一地。
「後來怎麼樣了?」
「我認爲這正是真理姐留在怪談的線索,表示包括時任教授和金森在內的一連串事件與這麼多人相關。比方說,怪談中『從醫院來的』人如果是從板東醫院來的人,邏輯上說得通。」
看到美奈伸出手,沙月阻止她。
調查屋外的美奈從玄關口探頭進來說:
嗶——
(注:金森的羅馬拼音爲Kanamori。)
「木工廠是做什麼的呢?」美奈問。
儘管覺得愈來愈不對勁,來都已經來了,總不能空手而歸。
明明就存在那裏,卻不受到認知。爲了認知祂們的存在,需要五感以外的什麼呢。
「……有點懂又不太懂。」
「你說的信念,意思是『只要相信世上有幽靈,總有一天能看見』嗎?」
確定四下無人,我們快速把門推開。只發出一點類似金屬生鏽的聲音,順利闖入成功。只要進入院子裏,拜長出牆外的樹木所賜,不會有人看見我們。
「日期我就不記得了,好像有聽說是奧神祭前夕,大家最忙的時候。」
一進門的左右兩邊地上,各有一堆黑灰色的東西。看上去像堆了少量的泥土。美奈蹲下去,看着那東西說:
又是原因不明的死。和駕駛途中猝逝的時任教授一樣。
「說不定真的有人在跟蹤他?他因爲工作關係接觸到有頭地藏,之後才發生了這樣的事,讓他誤以爲是靈異現象,導致心理壓力過大,最後病倒。」
不只金森的死,工廠的事是否也和我們在追查的命案真相有關?
「等等、美奈,別碰比較好。」
沙月重新讀了一次影印紙上的怪談。
「怪談的形式?什麼意思?」
「所以,我認爲雙手合十或內心祝禱是很重要的事。與信仰與否無關,這類舉動就代表我們接受了那個對象。即使肉眼看不到也感覺不到,但我們『認知的世界』就此得以拓展。反過來看,你所謂的靈異存在也一樣,認知與否纔是最重要的,不是嗎?以怪談或傳說的形式口耳相傳,人們則透過這種方式認知了祂們的存在。」
金森家在距離明光寺不到五分鐘的地方,位於一條小巷弄旁。是一棟有着紅褐色屋頂的老舊平房。信箱旁依然掛着寫有「金森」的門牌。院子裏的樹從低矮圍牆內長出來,枝葉朝四面八方延伸。一如和尚所說,金森死後似乎就沒人來整理過。
「要按之前也不先講一聲,嚇死人了。」
和尚繼續說:
沙月這麼說,我點點頭。
「呃——『總覺得有頭地藏的怪談和之前的怪談有所不同,不是指內容,是指怪談本身的形式,似乎就暗藏了某種詭計』。」
「不是什麼特殊的死因喔。因爲附近的人好幾天沒看到他,就請了警察一起來破門而入,結果發現他倒在家裏。他是一個人獨居,大概急病發作了吧。」
「和尚先生,現在出現了三笹峠地藏詛咒人的傳聞,您認爲可能的原因是什麼嗎?」
玄關的門是鋁製的滑門。門上裝了縱長型的毛玻璃,看不到裏面。
屋前的巷弄窄得無法會車,附近也沒有商店。簡直就像在這個鎮上的任務已經完成,這塊土地就這麼被世人遺忘。
「剛纔那什麼聲音啊?」
這充其量只是沙月想要的解釋罷了,我無法認同。
「那個喔,只是我們從以前就這樣叫而已啦。是一間叫『親善商店』的公司,專門製作婚喪喜慶上的用品,所以也有自己的工廠。員工只有三十人左右的小公司,製作的用品包括棺材、佛壇,還有奧神祭上使用的神轎和太鼓也是那邊生產的喔。雖然應該只是巧合,這麼說起來,木工廠最近接連發生了不幸的事呢。金森先生之前已有一個年輕工匠過世,聽說去年十一月祭典前夕,不知道什麼人潛入工廠,把裏面破壞得亂七八糟。有人害怕得辭職,也有人去神社驅邪。或許因爲這樣,詛咒的傳聞纔會散播開來吧。」
仔細一看,大門沒有關緊,彷彿邀請我們進去,打開了幾公分。
「那、那個人是怎麼死的?」
「沙月,你幹麼啦!」
「鹽?可那又不是白色。」
「你先別插嘴,聽我說完。『我讀了之後,認爲這應該是一個故事型謎題。所謂故事型謎題,就是刻意不寫出結局,讓讀者自行推理複數結局的敘事型態』。」
「沒那麼大聲吧?」
首先,我們必須先調查的是〈三笹峠的有頭地藏〉怪談中的主角——金森家。
驚人的是,把手放在滑門上才發現門沒有上鎖,一推就朝旁邊滑開了。
和尚沉吟了一會兒,望着半空說:
「看到地藏的時候,如果不方便雙手合十,至少也在心裏向菩薩打個招呼比較好呢。地藏菩薩就好比我們的鄰居,即使沒有交談,重要的是把祂放在心上。」
像是聽到幽靈說話時絕對不能回話,不能讓幽靈發現自己察覺對方等等,都是經常聽聞的說法。還有,以前的人認爲詛咒時需要對象的名字,所以不能輕易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別人。這些或許就是和尚所說的「認知」的力量。
「這麼說起來,上次也是這種感覺呢,第一次去魔女家的時候。」
問了和尚關於金森的住址,出乎意料的是,他很乾脆地給了我們。
我們向和尚道謝後,前往金森家。
「您說十一月時有人潛入工廠,知道詳細日期是幾月幾日嗎?」
「之前也有別人潛入過嗎?」
關於木工廠的騷動,或許可以去問浩哥看看。我提醒自己,之後要記得去問他。
和尚這番沒有強制性的言論,讓人聽了很受用。所以,我忍不住問出平常不會問大人的話:
說到奧神祭前夕,正好和真理姐死亡的時期重疊。
「這……好像是鹽。」
這話題正好與我們在做的調查同步,我和美奈分別從左右兩邊窺看手機螢幕。沙月一副受不了的樣子閃開,快速讀出內容:
「怎麼會沒鎖?」
「這樣就行了。那麼,反過來說,如果任何人對神佛靈魂都沒有認知,或者不願去認知的話會怎樣?能說祂們存在嗎?」
首先,看了看從玄關處朝左右兩邊延伸的走廊。右手邊有洗手檯和浴室,左手邊有兩個房間。裏面那間是面向庭院的客廳和廚房,前面這間和室應該是金森的臥室。和室牆上掛着運動外套,角落堆着一疊雜誌,令人感受到靜止的時間。
只是,沙月對這方面的事沒太大興趣,見縫插針地把話題轉回原本的怪談。
「他應該有親戚,只是住得比較遠。這種鄉下房子要賣也不容易,就閒置在那了。」
我感到背上像有什麼爬上來。怪談裏涉及地藏的人,也說自己被什麼人跟着!
「有個兩年前離世的施主,過世前不久曾來找我商量。那個人在木工廠工作,來的時候臉色非常難看,還說『一直覺得有人跟着我,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一問之下,才知道他曾去看了三笹峠的地藏。」
摸着剃得跟頭頂一樣光滑的下巴,和尚嘟噥着說:
「我父親似乎有一點通靈能力,可惜我完全沒有。所以,我也沒親眼見過幽靈。不過,或許正因欠缺通靈能力,我認爲人的信念更重要。」
和室裏的沙月也出來了,手上握着手機。
沙月急忙插話。
「剛纔也說過,我沒有通靈能力,那位施主精神又耗弱得相當嚴重,我就建議去看醫生。只是,不久後他就過世了,我也有點後悔。早知道應該多聽聽他說話纔對。金森先生過世時還不到四十歲,真的很可憐。」
沙月臉色大變,一看就知道她想到了什麼。
——金森!
「牆上有個像門鈴的東西,我就按下去看看,有響嗎?」
的確,有頭地藏的怪談中,一開始也是因爲被人類斷頭才降災。可是,後來演變成只要看到地藏就會招來災禍,這就未免太過火了。
「哎,真是的……」
「不過,金森確實害怕得去找和尚商量了啊。」
「這個嘛,雖然覺得應該無關……」
假設即使存在,對我們的人生卻沒有造成任何影響,我們又會將那稱呼爲什麼呢?
「你們看那個角落……」
聽沙月這麼說,美奈像在思考什麼,輕輕握拳抵住嘴邊。
我們三人看了看彼此。有頭地藏怪談中死掉的那個人,不就叫K嗎?
㊟
那個怪談寫的是這個叫金森的人身上實際發生過的事嗎?
這下非打掃不可了。我一邊對自己火大,一邊走向玄關問:
「不知道是不是發黴了,顆粒感看上去很像鹽。」
沙月大膽地打開和室壁櫥,調查裏面的東西。
「和尚先生,你相信世界上有靈異嗎?例如幽靈或是詛咒這些。」
「有點不一樣喔。和剛纔地藏菩薩的話題其實有共通之處,我想說的並不是看錯或一廂情願的認定。只是,把他人放在心上,也能拓展自己對世界的認知喔。舉例來說,不管鄰居是不是你認識的人,他還是存在對吧。那麼,如果能把對方放在心上,你的人生必定會產生很大的改變。雖說『把他人放在心上』在人生中的各種場合都很需要,但平常不做的事也不可能一下就會嘛。和這一樣,平常就把神佛或幽靈等肉眼看不到的存在放在心上的人,也就更能不驕不縱地感謝時代與運氣。這與是否實際存在無關,而是認知的世界拓展了,人就會受到影響——聽得懂嗎?」
上次帶我們去廢墟醫院的作間先生,似乎也自行調查起了怪談。彼此有新發現時會互相聯絡,這次他找我們不知道是什麼事。
換句話說,就是要重現當日的行動,三人一起心領神會了這一點。
和廢棄醫院相比,這裏只是死過人的空屋,沒有那麼恐怖。把和室交給沙月,我走向後面的廚房和客廳。
沙月激動地追問。和尚舉起手揮了揮,好像怕我們誤會。
「這麼說來,原本一直以爲故事最後登門的是有頭地藏,其實故事裏並未清楚寫明。換句話說,也可以把襲擊K——襲擊金森的人解釋爲人類。」
「那麼,怪談最後來到K家的人以各種立場自稱又是怎麼回事?如果是人類的話,未免太不自然了吧。」
餐桌上有拔掉插頭的電熱水壺,茶杯也放在那裏沒動。不過,流理臺旁整理得很乾淨,沒有垃圾或髒碗盤。金森的親戚大概做過最低限度的清理。
「先別爭那個,作間先生打電話來了。剛纔在寺院時,他好像就聯絡了我們,只是那時沒注意到。」
「美奈,你知道這個嗎?」
我們遲疑了一下,先拍下玄關的照片後,才脫鞋走進去。
是否真如和尚所說,金森的死沒有可疑之處?
美奈「啊」了一聲。
和尚說得雖艱澀,但我也聯想到幾個靈異說法,概念或許與此相近。
我忍不住往前探身。
進入屋內,一股參雜着塵埃味的悶臭撲面而來。明明應該已經好幾年沒人進來過,玄關口仍雜亂地放着金森的拖鞋和球鞋。看到這個,我們猶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該踏進去。
這時,背後傳來「呀!」的叫聲,嚇得我整個人跳起來。
怪談裏也有提到按門鈴的事,或許因此引起美奈的好奇。
我這麼問,美奈搖了頭。我心想,這次有作間先生的知識相助,也算幸運了。
「他還傳了訊息過來,說是『跟有頭地藏的怪談有關』。」
「如果沙月想的沒錯,就表示公所和圖書館的人也與命案有關囉?這樣的話,那個『泥子手』究竟指什麼?」
美奈還沒說完,我就感受到一股視線,轉頭朝走廊及玄關望。滑門的毛玻璃並未映出什麼。
「怎麼了?」
「不知道,好像有人在那。」
這種感覺我有印象。在廢棄醫院遇到黑影時,也曾感覺到這股氣息。
「喂,別這樣。」
無視沙月的制止,我像是受到那股濃厚的氣息拉扯,往內走回剛纔調查過的地方。接着,朝廚房一看,發出情不自禁的尖叫。
「嗚哇!」
被我打翻的鹽,還維持一樣的狀態留在地上。
問題是顏色。
剛纔絕對是白色的鹽,現在不知爲何變成黑色。
跟玄關角落堆放的盛鹽
㊟
成了同樣的狀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注:日本傳統習俗,在特定位置擺放一小堆鹽,有淨化、避邪等效果。)
這時,跟上來的美奈放聲大叫:
「那裏!有人!」
美奈指着客廳面向庭院的那扇落地窗。
沙月勇敢地橫過客廳,打開窗戶環顧四周。
「沒有半個人啊。」
「沙月沒看見嗎?」
「嗯,是不是看錯……」
沙月不甘心地說着,按下螢幕上那個無人不知的綠色通訊軟體圖示。
「——不會吧,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望向沙月手上的舊款iPhone。
我心想,啊,果然沒錯。
「正好相反,如果不是刻意去改設定,解鎖畫面是無法取消的。」
「美奈看到的是怎樣的人影?」
我在氣喘吁吁中這麼問她。
「你們看。」
我們被那傢伙撞見了。
一開始就沒有跳出按下解鎖密碼的畫面。
公園裏見慣了的風景,無法爲我帶來一絲安心感。
「因爲只看到一瞬間,不是很確定。但那肯定不是動物,是人。」
不,更重要的是——
這時,沙月似乎察覺什麼,打住說到一半的話,只穿着襪子就走下庭院。
「怎麼了?」
一下子發生太多事,又都太過突然,無法將這一切好好消化的我們,連要打掃灑落一地的鹽都忘記,逃也似離開金森家。
爲什麼會在那裏呢。爲什麼要跑掉呢。盡是些令人費解的事。
終於察覺到這個可能,我急忙左右張望。
聊天畫面很清爽,只有一個羣組。
沙月一邊喃喃低語,一邊撿起某樣東西。拿在她手上的,是一支白色的智慧型手機。下方有圓形的按鈕——是舊款iPhone。
沙月朝我們出示螢幕,上面空蕩蕩的幾乎什麼都沒有。不像普通手機裏下載了一排一排的應用程式,只有包括撥打電話及設定在內的五個圖示。像是把多餘資訊全部刪除了。
即使手機裏沒什麼天大祕密,一般人還是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手機內容,上鎖纔是正常的做法。爲什麼要刻意取消解鎖畫面呢?
「是沒有設定嗎?」
同時,對方找到了我們。
我們找到線索,
「螢幕沒有上鎖。」
如果這些都和命案相關,美奈看到的人,或許就是我們在追查的兇手。
變色發黑的鹽、來自神祕人物的氣息、舊款iPhone。
死命踩下腳踏車踏板,終於回到熟悉的公園時,太陽幾乎下山,天上也看不到夕陽顏色。
「這手機有點奇怪。」
操作着iPhone,沙月這麼說。
「沒有能認出手機主人的照片,也沒有電子信箱。」
「泥子手之會」。
然而,看到羣組名稱的時候,我們全都說不出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