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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目擊

《驅邪》 · 今村昌弘 · 2.7萬 字

《驅邪》全一冊 第二章 目擊插圖(1)
《驅邪》 · 全一冊 · 第二章 目擊 · 第1張插圖

走廊上有人。從這裏雖然看不到,但感覺得到。

我急忙拿手電筒照向房間門口。

直覺告訴我,那絕對不是沙月他們。

「誰?」

沒有回應。我趕緊用右手抓好手機。

手指抖個不停。如果現在發生的事,真的跟那個怪談一樣的話……

說不定我會死?

就在這時。

一塊黑色的東西,從入口旁探出頭來。

相對纖細的身體,扭曲的大頭。

倉促之間,腦中浮現一個名字。

——影坊主。

那個怪談寫的果然是影坊主的故事。

說不定,真理姐之所以會死也是……

我在連尖叫都發不出來的恐懼中,懷着祈禱的心情按下手機的快門。

這次的怪談發生在「永恒生命研究所」。這間研究所位於奧鄉鎮與鄰市交界線附近,從地圖上看來,在一片綠色、人煙罕至的森林中。這棟三層樓高的廢墟,我也還沒去過。

順帶一提,選擇這個怪談作爲下個調查對象,單純只因真理姐留下的檔案中,這個怪談排在第二個。

雖然我提議可以從方便調查的怪談下手,沙月卻認爲,如果命案的線索就在怪談中的話,連這個排列順序或許都出自真理姐的考量。

說到「永恒生命研究所」,當然是個附近沒有公車停靠的地方,不開車就去不了。所以,那裏也是喜歡拍驚悚影片的影音創作者喜歡去的地方。從那些影片裏,已經看不太出廢墟過去還有人使用時的狀況,充滿一股令人心頭悶悶的詭異感,淒涼的氛圍很有魅力。

總而言之,我們三人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去那裏。

三人分頭進行壁報製作,她們兩人負責的欄位幾乎快用麥克筆寫滿字,我卻還有將近一半空白。已經寫好的地方字也很醜,每一行都蛇行似的歪七扭八,字也大小不一,說不出的難看。

我正好想查一下運動公園。

老實說,關於真理姐命案,這一年來警方已經查到不能再查,我們幾個小學生又能查出什麼。可是,在調查S怪談過程中發現的大學教授之死,懷疑這件事跟命案有關的只有我們。包括這點在內,重新調查命案關係人或許很重要。

「我知道啊,可是不管怎麼說,現在得先專心在這星期內完成壁報的第一輯。何況,報導要繼續寫下去,除了怪談裏出現的靈異景點,也該去調查實際發生過的案件纔對。」

「等等,可是那個人好像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在真理姐的推測死亡時間中,那個人一直待在其他地方,所以警方纔沒有懷疑他。」

沙月表情微微一沉。

「沒關係啦,叔叔。」

聽着爸爸的自我嘲諷,我覺得很厭煩。

沙月沿着圍牆繞球場周圍走,開始說明發現遺體時的狀況。內容我已經從浩哥那邊聽說過了,但仍默默跟着聽。

「叔叔,十年太早了吧?」浩哥這麼說。

以前,只要能跟交情好的朋友一起玩就滿足,可是升上六年級,即將成爲國中生的現在,我忽然覺得不安。

另一方面,美奈一派落落大方,一點也沒有難爲情的樣子。

可惡,你自己還不是因爲字太醜,拜託沙月先幫忙打了底稿。

「不能說你是去巡邏嗎?」

聽到美奈這麼說,我的眼神回到紙上,才發現只有自己的進度大幅落後,急忙動起手。

浩哥尷尬的笑聲在店內響起。

「第一個發現遺體的人,好像是真理姐的朋友。警方說,真理姐十一點時還打了電話給對方,只說了自己在球場就結束通話了。」

圍牆外,放着兩罐沒開的果汁。命案後的供花區大概就是這裏了。沙月放下花,對着如今已變得冷冷清清的這個空間雙手合十。我們也跟着這麼做。

用整個人生旁觀這一切的爸爸,理所當然認爲奧鄉鎮總有一天會荒廢。對他來說,小鎮重振繁榮恐怕是比太陽打西邊出來更難想像的事。

沙月的語氣有些含糊,像是不知如何說明纔好。

我開始希望獲得衆人認同,發揮屬於自己的強項。爲此,我也非做出成功的班級壁報不可。

浩哥站在冰櫃前,一邊挑選他要喝的罐裝燒酎氣泡酒,一邊嘀嘀咕咕。

「像我們家這種酒鋪要生存下去,靠的就是全年無休啊。再說,那些什麼靈異景點什麼廢墟的,到底哪裏好玩?我真搞不懂。就算不去那種地方,十年後整個鎮上還不是會變成廢墟。」

「問過警察,但他們不肯說。」

今天似乎是地方上的棒球隊練習日,一羣身穿白色球衣的國中生選手,不時發出「嘿!」、「上!」之類的聲音練習着。不是球飛得不夠遠,掉到地上反彈,就是沒接到的球從手套裏滑落。就連我這個小學生看了也知道,他們實力不佳。

總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好像只會一事無成,慢慢長成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大人。

我這麼問,沙月爲難地撥了撥頭髮,搖搖頭。

「所以才叫你先打底稿啊。」

暑假時明明帶我去了那麼多地方,爲何這次就不行呢?我這麼一問,浩哥才說,永恒生命研究所雖是廢墟,那塊土地卻屬於私人所有。

「鎮上動不動就拿小日向志津夫當靠山。到現在還只能拿已經不在人世的建築家說嘴,就表示城鎮本身一點魅力都沒有。」

「我寫了E-mail問真理姐大學時代的朋友,看能不能去採訪對方,還在等回應。還有,我也想先調查一下真理姐命案嫌犯的事。」

「因爲隔天有奧神祭,當天夜裏球場上已擺出攤車,擋住了周圍的視線。晚上又沒點燈,也難怪沒被發現。」

家裏這間酒鋪是爺爺開的。原本除了酒鋪,還同時經營一間小旅館,連鄰居後面那個月租停車場都是我們家的地。聽說礦山還在的時候,這一帶也曾非常熱鬧。然而封山之後,來住宿的旅客愈來愈少,到了爸爸這一代,只好收掉旅館,只留下酒鋪。

「我想應該是這附近。」

關於推測死亡時間,似乎判斷得相當正確。

現在正在製作的第一輯,首先由靈異贊同派的我說明S隧道的怪談以及僧門隧道實際發生過的事故,再附上暑假拍的照片及自己的親身體驗。

「好了好了,悠介趕快把自己負責的部分做完。整理一下今後的方針,繼續找看看有什麼方法可以去永恒生命研究所吧。關於在櫻冢隧道過世的大學教授,我會找真理姐認識的人打聽看看。總之,我們先蒐集真理姐被殺害現場周邊的情報。」

就在這麼猶豫不決時。

沙月急忙搖着手說:

「雖然不知道那什麼研究所的廢墟主人是誰,既然是私人土地,擅闖就是非法入侵。哪有警察自己帶着小朋友做違法勾當啊?」

想法已完全受到推理小說影響的美奈,說這話的語氣像個偵探。

「那就等着被你老爸罵吧。再說,居然不是啤酒,只送發泡酒,真小氣。」

「不然,我多送你一瓶發泡酒!」

命案發生後,現場設置了供花區。我從電視新聞裏看到,連續好幾天都有人來供花和祭拜。不過,現在已經都沒了。

「不知道。按照常理思考,應該是被誰叫來的……」

「我是不會讀書啦,只好幹這行。」

「真理姐被發現的時間是早上五點半。推測死亡時間爲前一晚的十點到○點之間。再進一步說,遇害時間很可能落在夜間十一點起的三十分鐘內。」

他二話不說拒絕,我在收銀臺前鬼叫:

「悠介,你要打混到什麼時候?」

一般人都會懷疑是那個朋友殺了真理姐,過一段時間後再假裝自己發現遺體吧。美奈似乎也有一樣想法,像看到拙劣的魔術手法似皺起眉頭。

「——我沒事的,謝謝你。」

其他同學都回家了,教室裏只剩我們三人。不只如此,她們兩個都是這學期前幾乎沒說過話的女生。光是想到這件事,我就像走在一條不知通往何方的街上,心情緊張得坐立不安。爲了不讓兩人察覺這點,我用稍微強硬的語氣說:

「到底想叫我冒多大的險啊?沒值班時不能謊稱值班,值勤中也不可能帶上你們。放棄吧,我纔不想爲了你們的班級壁報丟工作。」

三人討論後,決定隱瞞在真理姐電腦找到奧鄉鎮七大怪談的事,只以「受到某人委託展開調查的七大怪談」爲班級壁報的主題報導。

「沙月,你還好嗎?」

「連沙月的爸媽都不知道嗎?」

既然這樣,我也有話要說。

「他是現任警察,會那麼說也是難免。」

「悠介,別給阿浩找麻煩。暑假他已經陪你玩夠久了。」

「總之,政府好像也有在做各種努力。聽說十一月底小日向志津夫設計的文化中心,正在企劃請名人來辦藝術節活動。」

走到外野圍牆邊,沙月指着二壘後方不遠處,中繼守備球員聚集的位置。真理姐的屍體就是在那裏發現的。

「那天晚上下了初雪,根據這個地區的氣象資訊,那場雪正好從十點下到○點。另外,真理姐遺體所在地的地面和周圍積雪程度有落差。換句話說,真理姐是在雪停之前被殺的。」

除此之外,藝術節還請來訂閱人數兩百萬的人氣YouTuber初次參演舞臺劇,鎮上到處都可看到宣傳海報,聽說網絡也會直播。我們這種小鎮也舉辦得出這麼大型的活動,我覺得很厲害,爸爸卻不以爲然。

「這活動好像很受歡迎,高辻有說他想買票,但最後沒搶到。聽說他喜歡的偶像也會來。」

一旁的沙月傻眼地說:

笑容回到沙月臉上了。

「這可難說喔。附近空屋愈來愈多,只是你沒注意到。年輕人不回來定居,就算整修房子也是爲了養老。偶爾看到哪裏蓋了漂亮屋子,結果不是老人安養中心就是長照設施。人到死都戒不掉酒,我們這間店還能跟這個鎮共存亡,其他行業就不一定了。阿浩你倒是選了個好職業啊。」

這裏就是一年前,波多野真理子——真理姐遭殺害的命案現場。

我想跟她說點什麼,又覺得這樣好像在耍帥,有點不好意思。

「美奈是第一次來這吧?」

「不行。那裏不行。」

「事情就是這樣,你能不能開車載我們去?」

「……字醜又不會影響內容。」

「是用了不在場證明詭計吧。」

放學後,一邊製作班級壁報,我一邊把跟浩哥交涉失敗的事告訴波多野——不,是沙月和美奈。沒想到,她們的反應比我想像得冷靜。

「什麼叫難免,繼續這樣悠哉下去,我們要怎麼去永恒生命研究所!」

沙月拿着來時順路在超市買的一小束花,看得出她拿花的手微微用力,背影比平時多了幾分寂寞。是啊,被說噁心可怕當然很討厭,可是站在沙月的角度想,真理姐的事若是被世人遺忘得一乾二淨,她的心情大概也很複雜吧。

「爲什麼?」美奈問。

「真理姐爲什麼會來這裏啊?」

我趁浩哥下班順道來店裏買酒時攔住他,拜託他帶我們去……可是。

媽媽常趁爸爸不在時嘀咕,「『奧鄉鎮再撐十年就不行了』是你爸唯一的社會觀點」。媽媽總說,在這個狹隘小鎮出生成長的爸爸除了這裏,對社會就沒別的認識了。她和爸爸小時候是同學,年輕時至少還曾離開鎮上,在外面公司工作過幾年。後來和爸爸結婚,才又回到鎮上。

我們騎了二十分鐘腳踏車,來到運動公園球場上。

接着,由沙月將在僧門隧道對我的反駁等內容寫成靈異否定派的內容,加上她對怪談爲何產生的意見,作爲平衡報導。最後,由美奈提出「S隧道說不定其實是櫻冢隧道」的推理,並放上大學教授之死這個新發現。整篇報導大概以這三部分構成。

沙月又補充說「這是新聞沒提到的細節,要保密喔」。

聽到我牽強的反駁,美奈犀利地吐嘈:

沒想到,美奈先開了口。聽到她的關心,沙月回過頭,睜圓了眼睛。

浩哥傻眼地啐了一句「你這小混帳」。

我感到自己輸得一敗塗地。幹麼怕耍帥,我這個笨蛋,明明是連美奈都做得到的事。

「那個人很可疑吧?爲什麼接了電話之後沒有馬上來,等到早上五點半纔到球場來呢?」

即使如此,那全身沾滿泥沙也不厭其煩練習的身影,仍朝我內心的縫隙吹進一陣冷風。其實我也不是想打棒球,只是,他們理所當然擁有的背號和守備位置,都是我沒有的東西。

說什麼丟工作,太誇張了吧。正想這麼回嘴的時候,進去裏面接電話的爸爸回來了。聽到我們的對話,爸爸指責我:

「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你說的實際發生過,是指大學教授在櫻冢隧道里過世那件事嗎?知道那個教授是誰了?」

「與其在那裏煩惱,還是行動比較好。」

「我會去拜託浩哥,還不是因爲爸爸你哪都不帶我去玩!」

「光看到這字人家就不想讀了,內容再好也沒用。」

這樣正好。

就這樣,下個星期六——

「夜裏就遭人殺害了,爲什麼遺體到早上才發現呢?」

「說不定知道,但我上次才提了一下命案的事,他們就生氣了,要我別插嘴大人的事。就連和真理姐是親戚的事,他們好像都不太想公開。」

「爲什麼,你爸爸不是律師嗎。」

電視劇裏的律師,總給人和弱勢站在同一邊的印象。更何況現在侄女被殺了,這種反應不會太冷淡嗎?

「畢竟真理姐自己的行動也有難以理解的部分,或許因爲這樣,我爸媽纔有所顧慮吧。我們家還滿在意世人眼光的。」

比方說,真理姐深夜約男人出去的事。

就算這樣,只因爲沙月是小孩就不把資訊好好告訴她,大人到底把我們小孩當成什麼了。

「所以今天我想來追蹤一下命案發生後,警方都做了哪些搜查。」

「追蹤?怎麼追?」

美奈不解地問,沙月用力指着她說:

「重點就在這裏,美奈偵探。警方爲了獲得兇手的目擊證詞,一定曾在命案現場的這個球場周圍花了很多力氣找人問話。換句話說,附近一定有人回答過警方,或者有人聽說過與搜查內容相關的事。就算被要求不可外流,現在離命案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說不定有人願意講。」

「明白了,沙月刑警。」

美奈意外地配合,還跟沙月敬了禮。偵探跟刑警是會一起行動的嗎?

這時,美奈望向我。

「你也打起精神振作啊,悠介法官。」

「法官怎麼會出來查案啦!」

到底多缺人手。沙月笑着說:

「美奈偵探,他應該是記者吧?」

「原來如此。喂,你可別亂寫報導喔。」

隨便你們啦。

我們在運動公園裏找尋一年前命案發生後可能接受警方問話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平常每天都會來運動公園的人。

「嗯嗯,你們可要努力搜查。」

「我們早上沒看新聞就出來散步了,經過球場旁邊時,才察覺氣氛不太平靜。現場已經圍起藍色塑膠布,所以也沒看到什麼,只從旁邊看熱鬧的人口中聽說,那裏好像有人發現屍體。」

從旁一看,我立刻理解了原因。三明治和咖哩飯一客都要六百日圓,最便宜的咖啡和柳橙汁也要四百日圓。

沙月放下的花束旁,有另外一束剛纔沒看到的花。包裝得很仔細,是很大一束供花。

「是啊。屆齡退休後天氣好的日子,我和內人上午習慣來這裏散步。待在家也無聊嘛。」

「可疑人物就算了,『其他覺得不太對勁的事物』是什麼意思?」

「請問兩位經常來這座公園嗎?」

「對啊,後來有抓到兇手嗎?」

那位被店員稱爲「刀根先生」的老爺爺一副傻眼的樣子,對店員阿姨笑着說:

美奈往桌面中央湊過去說:

「兩位好,請問現在方便耽誤你們一點時間嗎?」

果然不能小看美奈的直覺。

「是那個人!」

「我不是有跟你說過,你忘記了嗎?警察一開始來調查的時候,曾提過第一發現者很可疑啊。可是,那個男的當天整晚都待在居酒屋,我家孫子碰巧在那間居酒屋打工,還被警察問了很久的話呢。嫌犯是醫生的事,就是他在偵訊過程中聽到的啊。」

沙月這麼問,刀根先生抖着肩膀笑起來。

「怎麼了?」

「對了,那應該是命案發生後不久,可能怕扯上命案的醜聞會傳開吧。或是真的做了什麼不想被追究的事。」

「感謝招待,沙月刑警。」

接下來,我們又繼續問了在公園裏散步的人和來幫青少年棒球隊加油的家長。不過,大家分享的內容都大同小異,沒問到什麼派得上用場的資訊。

那個妖怪的名字叫「影坊主」。簡單形容的話,是個全身黑的傢伙。但是,就像死神一樣,只要有這傢伙出現的地方就會有人死掉。

錢不知道……夠不夠……

「先休息一下吧。」

「我想起來了,你是有說過這件事。」

不過,出了停車場的不遠處,過馬路後有一間咖啡廳。發現那間咖啡廳的沙月激勵我們說:

繞運動公園一圈後,我們回到最初的位置。

店員阿姨提起另一個常客的名字,並告訴我們一些關於那位醫生的事。

「用這種方式問話,比較容易問出恐怖經驗談喔。因爲一般人都不信鬼魂,直接拜託對方分享怪談,對方會下意識地踩煞車。我是負責寫靈異報導的人,當然也得打聽看看有沒有這方面的資訊纔行啊。」

這位阿姨似乎很愛聊天,皺起眉頭說「那個女孩子真可憐」,很快地跟我們聊起當時的事。不過,和先前問到的人一樣,她和警方的對話裏沒什麼引起我們注意的線索。

「去那邊休息好了。既然是命案現場附近的店,警方一定去過,說不定有人知道些什麼。」

那是一間有紅色時髦三角屋頂,掛着「多瑙河」招牌的店。門口有個玻璃櫥窗,裏面展示着飲料和輕食的食物模型,已經被太陽曬得有些褪色。從小窗往內看,店裏還有很多空位。

可是,總不能一直隱瞞下去。因爲,真理姐留下的第二個怪談,〈永恒生命研究所〉也和「影坊主」有所關聯。

「請問,您的孫子是否等於提供了那位醫生的不在場證明?」

從剛剛開始,美奈就只是跟在我和沙月後面,被太陽曬得低下了頭。原本就有點駝背的她,顯得比平常更無精打采。

「那麼,想請教兩位一點事情。一年前,球場發現女性遺體時,警方有向兩位問話嗎?」

和自動販賣機的罐裝飲料相比,這是會讓小學生心疼錢包的價位。話雖如此,總不能只點一杯輪流喝。就連我也知道那樣太不得體了。

沙月大大點頭。

「是這樣的,社會課的作業要我們調查命案對地方治安造成的影響。」

這只是藉口,其實,我還有事沒對她們兩人說。

「可是,最後那個問題是什麼意思啊?」

「第一發現者啊,那個醫生小哥。」

「看來還有我們沒見到的人。」

負責班級壁報靈異欄位的我,當然應該調查一下這件事。只是,該不該告訴她們兩人,我猶豫了好幾天。

「好幾個警察向聚集過來的人問話,我們也有被問到喔。像是有沒有看到可疑人物之類的問題。可是,聽說命案發生在深夜,我們的回答大概沒幫上什麼忙吧。」

「小姑娘,你居然用不在場證明這麼有意思的詞彙啊。不過,沒錯,我孫子正好服務了那位醫生,所以成爲提供不在場證明的證人。當然,他也不是隨時隨地都盯着客人的位子,主要的證據還是店內的監視攝影機。警方好像給他看了那個醫生的照片,要他確定沒有認錯人。」

聽沙月這麼一說,我注意到那對夫妻臉上出現警戒的神色。沙月提出的問題直截了當,雖然沒有半句廢話,但看在不認識我們的人眼中,幾個小孩打聽有關命案的事,一定很奇怪吧。

「要說有沒有受到什麼影響,頂多就是天黑之後不再過來這附近了吧?之後也曾在散步時被警察問過幾次話……案情好像沒有太大進展呢。」

夫妻倆看了看對方,露出溫和的笑容。

「既然是板東院長的兒子,應該是內科的醫生吧?沒記錯的話,田中先生以前給他照顧過。只是,聽說某天醫生忽然就調去外縣市的醫院了。」

「那麼,兩位沒有在這附近見過可疑人物或其他覺得不太對勁的事物,是嗎?」

真理姐和那個醫生會是什麼關係呢?

「是啊,抱歉啊,沒幫上什麼忙。」

如果是親密的情侶,對方當然會參加葬禮,包括沙月在內的波多野家人應該會認識他。

「你們好,有什麼事嗎?」

我想起散步道旁邊應該有自動販賣機,就對兩人這麼提議。

視線回到桌面上的我,發現盯着菜單的美奈僵在那裏。

「嫌犯是誰來着?」

「刀根先生,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命案發生後,學校也好一段時間要求學生放學時必須集體行動。所以我們就在想,對於平常會來命案現場這座運動公園的人,是不是也造成了什麼影響呢?」

「噯,你們看那個。」

我最後確認。

「歡迎光——」

我們問了老爺爺那位曾在居酒屋打工的孫子的事,可惜他現在去了外縣市工作,想直接找他打聽消息應該不容易。不過,那間居酒屋倒是還有營業,老爺爺也把店名告訴我們了。

聽見意料之外的事,我們面面相覷。

雖然這不是值得自傲的事,總之眼前這對夫妻是信了我說的話,狐疑的神情也從臉上消失。露出想起什麼似的表情說:「喔喔,那時候啊——」

我們道謝後,從現場離開。

看到我和美奈同時僵在原地,沙月小聲說:

「而且啊,那個醫生還不是普通醫生喏,人家可是板東醫院的少爺。」

沙月向我道謝,我纔對自己的信口開河感到自豪起來。

「謝謝你幫我解圍。」

沙月這麼說,我也點頭表示同意。到目前爲止,我們問到的都是命案記憶已經風化的人,供花的人一定不在那之中。急忙左顧右盼,瞥見有個人影,正從散步道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那個第一發現者,就是命案當晚接到真理姐電話的人?」

兩人的語氣輕鬆,聽起來,命案對他們而言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看到我們,店員阿姨話只講了一半就露出看到流浪貓的眼神,有點不知所措。不過,她也很快察覺我們的緊張,笑咪咪地說:

趁店員阿姨端上我們點的柳橙汁時,和在運動公園時一樣,由沙月詢問她命案發生時的事。

這句話拯救了我們。

靠得住的沙月低下頭,彬彬有禮地向那對夫妻搭話。

因爲適逢星期六,運動公園裏有很多人在慢跑,來遛狗的人也不少。

那個看似年輕男人的背影,身上穿着偏黑的外套。這身穿着一看就不是會來運動公園的人。

這麼說着加入對話的,是坐在吧檯座看報紙的一位老爺爺,他似乎是這間店的常客。

傳說在這個奧鄉鎮,自古以來就存在着妖怪。用現代人的話來說,就像是都市傳說裏的怪人之類的。

事實上,我上網查過,真理姐命案時出現了好幾條「影坊主」當時在現場附近出沒的傳聞。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可以肯定的是,這些傳聞集中出現在真理姐命案前後那段時間。

「我媽有給我零用錢,叫我們拿來喫午餐。」

老爺爺像是被打開了開關,輪流看看我們幾個的臉,壓低聲音說:

對方是醫生這件事,沙月大概也是第一次耳聞。只見她一臉緊張地點頭。

沙月最早注意到的也是一對看似來公園散步,但正坐在長椅上休息的夫妻。年齡看上去比我家爺爺奶奶年輕一點,大概六十多歲吧。

「你指什麼?」

店內瀰漫着一股咖啡香。

美奈指的方向,正好是沙月放下供花的位置。我們也察覺眼前的景色跟剛纔有些不一樣。

板東醫院我也知道,是這個地區最大的醫院。我讀幼稚園時從公園遊樂設施上掉下來,手肘骨裂的時候,在那裏定期治療了一陣子。

男人沿着通往停車場的階梯往下走。我們追上前,跑了一百多公尺,抵達停車場時已經沒看見他了。

「我只記得我家老公當時好期待祭典,結果因爲命案停辦了,他像個小孩子一樣耍脾氣。聽說原本還會有神轎遊行,後來也都沒了呢。」

我不假思索從旁插口。

醫生?

在沙月的視線催促下,我們走向櫃檯正前方的桌位。她的意思大概是,這裏比較好跟店員搭訕吧。像是一羣遲到的學生,我們匆匆入座。

「請進,找自己喜歡的地方坐。」

居然能這麼信口開河,連我自己都驚訝。

喝完柳橙汁,我們向兩人道謝後離開。結帳時用了沙月媽媽給的零用錢。

因爲這話聽起來,就像在說真理姐的死是影坊主害的,就算我再遲鈍也知道,沙月聽到這種話一定不開心。我早學到教訓,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和顧慮別人的心情,這兩件事必須兼顧纔行。

「結果最後嫌犯也沒被抓起來吧?」

大叔說完,一旁點頭的大嬸接着回答了沙月的問題。

全力奔馳後的疲倦和失望,令我們三人垂頭喪氣。

二話不說贊成,我們拖着累得快提不起來的腿走過去。

我們都是小學生,這還是第一次在沒有大人陪同下自己進入餐飲店。彼此用眼神推託,最後還是由不敵兩個女生施加壓力的我率先推門進去。

板東醫院的少爺,意思就是院長兒子吧。

「剛纔那個醫生的事,沙月也沒聽說吧?」

「嗯,板東醫院說起來是這附近數一數二的知名醫院,或許因爲這樣,爸媽纔不告訴我。」

沙月的父親是律師,或許有這方面的顧慮。畢竟,要是不負責任地散播謠言,對他的工作也會造成影響。

根據沙月快速用手機搜尋的結果,板東醫院官網上,姓板東的只有年老院長一人,沒找到年輕醫師。假設真如我們在店裏打聽到的,他已經調到外縣市醫院的話,光憑我們幾個很難找到他。就連在鎮上移動都得費一番工夫的我們,外縣市幾乎等於是外國了。

「美奈有什麼發現嗎?」

「就推理小說而言,遇到這種沒什麼目擊證詞或線索的案件時,警方都會先從仇殺的方向去偵辦。」

「我不相信真理姐會招誰怨恨。」

「現在說的不是沙月的想法,是警方的想法。」

美奈毫不客氣地反駁,沙月只「唔」了一聲便爲之語塞。我之前就在想,美奈這傢伙神經可能滿大條吧。

「那個醫生和真理姐什麼關係,我們還不知道。可是,既然他是真理姐死前通電話的對象,很難說他與事件完全無關。或許因爲沒找到其他有下手動機的人,警方纔會認爲他有嫌疑吧。無論如何,我想把他的不在場證明再打聽得詳細一點。」

喔喔,真有偵探架子。

沙月用手機查詢了刀根先生告訴我們的居酒屋,得知那間店中午十一點到下午兩點之間也供應午餐。

這時正好剛過十一點。現在過去的話,或許能問到知道當時詳情的人。

只不過……

沙月盯着手機螢幕,我小心翼翼地問她:

「沙月刑警。」

「什麼事。」

「從這裏到居酒屋要花多少時間?我是說,騎腳踏車的話。」

「……二十分鐘。這裏、我們家那邊,以及居酒屋,三個地方正好位於正三角形的三個點上。」

換句話說,回家時還得花上相同的時間騎車。

想像着那光景,我腦中浮現在運動公園看見影坊主的傳聞。不過,把這件事往靈異方面聯想的人似乎只有我。

「請問……三位嗎?」

只是,來回抓個十五分鐘就很難判斷了。考慮到下車後到球場上殺害真理姐的時間,十五分鐘似乎不太可能辦到。

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看了看我們每個人。我們當然打蛇隨棍上。

「……什麼都不點,可能會被罵。」

大概是失去耐性了吧,店員眼神流露出敵意。

「只有我們幾個小孩子,進去了人家也不會聽我們講話吧?」

「這個我們不清楚喔。」

橘小姐這麼說,沙月向她道謝。因爲今後可能還會來請教什麼,就問了橘小姐店裏的電話,也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給她。橘小姐回廚房後,我們還得面對眼前產生的新問題。

「五年前的話,應該是真理姐還在上大學的時候,你們是朋友嗎?」

真理姐遇害當晚,那個醫生去的居酒屋,位於鎮上唯一車站「奧鄉鎮站」前大馬路旁的一條巷子裏。鎮公所那棟老舊的水泥建築彷彿鎮守一般,座落在這條大馬路上。聽說這棟建築從我爸媽小時候就有了,至今還沒改建,只因設計這棟建築的是鎮上的大人物,建築師小日向志津夫。

見我窮追不捨,沙月和美奈顯得很意外。

在等餐點上桌時,剛纔那位資深員工橘小姐將命案狀況告訴了我們。她似乎以爲我們四人一起來,事到如今不好意思澄清了。再說,球場邊那束供花應該是這個男人放的,想必不是壞人。

那就是——坐我旁邊這個男人。

儘管最初現身的時候一副果斷堅決的樣子,作間先生對我們幾個小孩卻非常親切,完全沒有大人高高在上的態度。

我在腦中計算。從運動公園到這間店,我們騎腳踏車來得花上二十分鐘。開車的話,應該不用一半時間。

不過,有件事令人在意。

確信「有誰在那裏」的警察。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請帶我和這三個孩子入座吧。我們可以消費,請你跟其他店員確認他們想知道的事。」

「說是離開,其實人一直都在我們店附近喔。他站起來五分鐘後,北森正好送其他客人到門口,看到板東先生站在離店門口不遠處的路燈下。」

看來,她應該知道當時的事。對男店員揮了揮手,像是在說「沒你的事了,進去吧」。

「總之,一邊喫一邊說吧。」

沙月這麼問,橘小姐點點頭。

「喔,你們想問那時候的事啊。」態度乾脆得令我們一陣錯愕。

原本的目的是爲了推翻板東的不在場證明,結果只是白忙一場。

「你們幾個,夠了喔——」

「他站在入口監視器拍不到的位置,所以我們也不知道他當時做了什麼。只是,據看到的北森說,當時在下雪,板東先生站在路燈後面。因爲是背對這邊,只聽到他在低聲說話。似乎是保險起見,警方反覆問了北森很多次『有沒有看到其他人』。」

「名字和職業我是後來才聽說就是了。警方問命案當天晚上那位客人幾點來店以及幾點離開,這就是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吧。」

「跟他一起來的另一位客人應該是他的朋友,兩人看上去年紀差不多。是個男人。他們坐的位子在那邊,離廚房很近。」

想按兵不動看事態如何發展時,大概聽到門口騷動,店內走出一個看似資深的女店員。

「我只聽說了事件的概要,今天也只打算到現場供花而已。來這間店真的是碰巧,在門口聽到你們提起命案的事,我也嚇了一跳。」

男店員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沙月再次說明了來意。資深員工馬上爽快回答:

在剛纔那間咖啡廳,我們連點個果汁都猶豫不決。麥當勞就算了,在居酒屋點餐喫飯,對我們而言難度實在太高。

大概察覺到我在想什麼,橘小姐急忙補充:

「會不會是板東拿手機在講電話,只是北森先生正好沒看到手機?」

「都已經來到這裏,怎能什麼都不問就回去。要是被罵的話,到時候再想其他辦法就好!」

「如果是客人就沒問題了吧?」

「不然,等你們不忙的時候再來。請問什麼時候來比較好?」

「也就是說,他的不在場證明完全成立。」

四人桌的位子,男人坐在我旁邊。

是剛纔在運動公園跟丟的人!

「不,抱歉突然登門造訪……」

「想說我或許幫得上你們的忙,就不假思索插手了。可惜,從剛纔橘小姐說的話聽來,似乎沒獲得你們期待的資訊?」

這時,沙月似乎豁了出去。

有了在咖啡廳的經驗,沙月伶牙俐齒地說明了來意,包括我們想打聽與一年前命案有關的事,希望能跟熟知當時狀況的人談談等。店員聽她這麼一說,露出明顯不耐煩的表情。

被我的怯懦傳染,美奈也退縮了。

作間先生這麼說,我纔想起現在的調查狀況。

不可思議的是,感受到這人瞧不起小孩的瞬間,原先的緊張像騙人似完全消失。回過神時,我已經脫口而出:

「所以你就來調查事件了嗎?」

「這裏是連鎖店嗎?」

沙月這麼問。作間先生露出抱歉的表情否認:

話雖如此,三人依然躊躇不前。

「你們說的那個被警方問話的工讀生應該是北森啦,那天我也跟他一起顧店,大部分的事都可以告訴你們喔。」

「回到位子的幾分鐘後,他又出去了一次,這次出去得比較久,大概十五分鐘。」

真理姐的推測死亡時間落在晚上的十點到十二點之間。

「希望我知道的事能幫上各位的忙。」

一進去就是櫃檯,以木板簡單隔開走廊兩邊,排着幾張四人桌。往裏面還能看到包廂座位。

她還這麼對我們說。

跟剛纔咖啡廳的阿姨態度完全不同。

「是的,他將朋友留在位子上,自己走出門外。走出去的時候,工讀生北森正好有看見。不過,這次只離開一、兩分鐘就回來了。」

「剛纔橘小姐說,北森先生證實板東在外面低聲說了什麼。然後,警方懷疑他在跟誰說話。不覺得聽起來有點詭異嗎?」

就在問得差不多的時候,四人份餐點也上桌了。

聽見門上來客鈴的聲音,一個男店員喊着「歡迎光臨」走出來。年紀應該比浩哥小一點吧,頭髮染成淺色,或許是店裏的工讀生。看到我們三個小孩,店員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不是。」

「是喔?」

「抱歉,嚇到你們了。因爲從你們口中聽到波多野真理子小姐的事件,我才忍不住插嘴。我名叫作間寬人,和波多野小姐差不多五年前認識。」

「我說你們啊……」男店員語氣不耐,也不說敬語了。「我們沒空陪你們玩,現在大家都忙着招呼來店裏喫飯的客人。」

「這樣的話,店員不至於才過一年就全部換人了吧。像是店長應該就很清楚當時的事。」

菜單上沒有漢堡排或蛋包飯之類的西式餐點,男人點了生魚片定食,我們三人則像約好似都點了生薑燒肉定食。

沙月這個問題,讓作間先生察覺她是真理姐的親戚了吧。他停下手中的筷子,直視着沙月。

連問都沒去問其他人,他就這麼回答。

這次?

「知道板東先生在店外做了什麼嗎?」

即使如此,沙月仍不放棄地追問:

來到目的地的居酒屋前,入口掛着寫有「滿月」的門簾,門外立着菜單招牌。招牌旁還放着一個銀色菸灰缸,店內似乎禁止吸菸。我往菜單上一看,正如沙月所說,這裏中午供應午餐。

無視臉色瞬間變難看的我和沙月,美奈若無其事地說:

橘小姐和她先生一起經營這間居酒屋,先生是店長兼大廚。能由這樣的她來告訴我們詳情,正可說是求之不得。橘小姐說,警方當時來問話的狀況,她都記得很清楚。

「開到凌晨兩點。結果那天,板東先生也坐到將近打烊才走。」

這時,我們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敞開的入口處,不知何時來了另一個男人。

這個突然加入對話的男人,我們並不認識。可是,看到他身上的黑色外套,我在內心吶喊。

沙月發出難掩失望的聲音。五分鐘後還在店附近的話,板東絕對不可能去公園殺了真理姐再回來。所以警方纔沒逮捕他吧。

男人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雙手合十這麼說。我們也跟着做。

「我就讀的大學曾舉辦過一場關於奧鄉鎮礦山歷史的演講,我們是在那時認識的。我非常喜歡產業遺產——」說到這裏,作間先生換了個我們小孩也能聽懂的方式。「意思就是,我很喜歡近代工廠或設施的廢墟。當時,我畢業論文的主題與奧鄉鎮有關。前陣子久違地跟一個朋友見面時,才從對方口中得知波多野小姐遇害的事,真的難以置信。」

「別再磨磨蹭蹭了,刑警和記者都是得靠兩條腿努力跑消息的工作吧。」

有什麼辦法嘛。雖然已經很習慣大人輕視小孩、瞧不起小孩的這種事了,但我也想抱怨幾句啊。既然是大人,應該能夠好好體認自己多不講理吧。

「聽說當晚十一點左右,真理……被害人打了電話給板東。您清楚那時的狀況嗎?」

「那就拜託您了。這樣你們應該可以接受吧?」

作間先生的體型屬於比較瘦的那種,正好在額頭中間分開的中分發型和一對眼尾下垂的眼睛,都令他看起來像穩重的草食動物。

「雖然警方沒說那位客人就是嫌犯,但問了很多關於他的事。這事非同小可,我和店員們也怕回答出錯,彼此謹慎地確認了許多次,所以內容都還記得。」

正當我覺得奇怪,坐我旁邊的男人第一次開了口。

說着,她用力拉開木製拉門,踏入一步——又退回來,雙手分別牢牢抓住我和美奈,大步走進店內。

只是,北森和其他店員都異口同聲表示,第一次離開位子之後,板東就不像原本那樣開心談笑,變得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好像在害怕什麼。

「他不只一次離開位子嗎?」

橘小姐的說法,聽起來頗有蹊蹺。

店內雖然不至於擁擠,但也聽得到熱鬧的交談聲。

在下着雪的無人空間中說話的板東。

沙月似乎也察覺了,悄悄跟美奈咬耳朵。

「請問,您這間店晚上開到幾點?」

用了一般待客的敬語。

「您說的那位客人,是一位姓板東的醫生吧?」

根據橘小姐的說法,那天板東預約了晚上八點的兩個座位,也準時來店。

端餐點給客人時,都會從那桌旁邊經過。因此,店員將板東那晚的動向掌握得很清楚。

第一印象覺得他比浩哥小,不過大人的年紀我也不太會判斷。

沙月這麼說。

「你的意思是,他回撥給真理姐嗎?」

「不,命案當天真理姐的手機通話紀錄,只有打給板東的那一通。警方已經分析過手機內容,也把手機還給叔叔他們了。我請他們讓我看過幾次手機,應該沒錯。」

這樣的話,板東會是打電話給誰呢?

「或許是打電話給同夥,告知真理姐所在的位置,讓對方去殺害真理姐?還特地走到監視器拍不到的位置。」

很實際的意見。如果沙月說的沒錯,就能解釋兇手爲何知道真理姐在哪,以及板東爲何坐立不安了。

可是,作間先生像是不同意,盤起雙手說:

「那個叫板東的人的手機一定也會留下通話紀錄吧?既然如此,警方肯定早就調查過了。手機裏的通話紀錄就算刪除,只要去電信公司一查就會知道喔。」

「啊、說得也是……」

聽見沙月以惋惜的語氣小聲說着,我內心的疑問卻像找到失落的拼圖,發出嵌合的聲音。

「對了,警察一定也跟沙月想的一樣吧?」

「什麼意思?」

「一般都會猜想板東是在外面打電話。可是,查了板東的手機卻沒有留下這樣的通話紀錄。所以,警方纔會認定他當下有個說話的對象,懷疑只是北森先生看漏了而已。」

這樣解釋的話,警方爲何那麼問就說得通了。

作間先生佩服地讚歎:

「沒想到你們三人真的這麼認真在思考命案的事。」

「都一年了警察還抓不到兇手,真是靠不住。」

聽到沙月大膽的發言,我也忍不住得意忘形:

「再說,我們手上握有別人都不知道的情報。」

「情報?」

「嗯。」

「對,開車載我們去某個廢墟。」

沙月一如往常展現泰然自若、從容不迫的態度。唯有習慣受到衆人矚目的人,才能擁有那樣的自信吧。

很有可能。身爲家裏開店的小孩,真是不方便。

一時之間看不出她的企圖,但沙月不愧是模範生,作間先生毫不懷疑地順着她的話說:

「我當然願意幫忙,但是,瞞着家長帶小孩子四處跑就不太好了。」

「你說的沒錯,或許有點危險。可是,誰教大人都不相信我們說的話……」

「等一下,爲什麼要去廢墟?你們不是在調查命案兇手嗎?」

一如往常,沙月以沉着冷靜的態度回答:

我知道沙月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支持着我成爲佈告欄股長的目的,但總覺得有點不自在。

「你想知道嗎?」

「剛纔您不是說,只要自己做得到就願意幫我們嗎?」

「他們應該不知道我家電話號碼,我爸這星期又值夜班,那個時間不在家。就說,爲了撰寫班級壁報的內容,你們想來採訪我爸,這樣應該可行?」

「當然是真的,我們可是很認真地在找尋真相。」

約好的時間是傍晚六點。騎着腳踏車,迎面而來的風吹得很舒服。

「原本就沒太多人對班級壁報心懷期待吧。午休和放學後有更多人經過走廊,再等等看啦。」

從小到大生活在這個鎮上,卻有這麼多不認識的路和不熟悉的建築。半路上還搞錯了一次路,最後總算在不安之中找到集合地點的商店街。

「到齊了。」

雖然具體確認了事件當天板東的不在場證明,仍不知道他走出店外做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從離開居酒屋的兩點到五點之間採取了哪些行動。

既然如此,我們或許不該堅持己見,應該找個彼此都能妥協的條件比較好。

只有我這麼緊張,是我太奇怪了嗎?

美奈這麼說。

已經看過壁報的同學發出興奮的歡呼,吸引了周遭愈來愈多人的關注。

星期二,第二堂課的下課時間,老師剛宣佈下課,擅長各項運動的蓮就抱着球衝出教室,其他男生紛紛跟着他跑出去。要是平常,我也會是其中一個,今天卻留在教室裏。

「這個祕密或許藏在『永恒生命研究所』裏。」

我們學校位於城鎮北側,上次去的車站在西南側,美奈家則位於東側。從前這個城鎮因採礦而繁榮的年代,美奈家這一帶似乎是很熱鬧的地區,狹窄的道路旁密密麻麻地蓋了許多房子,只是如今都已老舊。班上同學也很少人住這附近,上次我來這裏,都已經是兩三年前的事了。那時因爲嚮往漫畫裏的祕密基地,跟朋友跑來探險,想找一間能隨便進出的空屋。

沙月的眼神黯淡下來。

「悠介,那篇報導真的是你們查出來的嗎?超有意思嘛。」

留在教室裏的多半是女生,我不太習慣這樣的狀況。沒去和其他留在教室裏的朋友說話,我獨自走到教室後面踱步,不時偷看走廊。

「你在做什麼啊,從剛纔開始就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

好不容易讓作間先生同意了條件,我們踏上回程。將腳踏車騎在沒什麼人的人行道上,三人討論着今天的成果。

雖然還有點熱,不知何時已經看不到蚊子這個夏日名產,也不用噴防蚊液了。

「至少要先釐清真理姐和板東的關係。」

「大人也有大人的苦衷,希望你別對他們太失望。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願意幫忙。」

視線移向窗邊,另一個佈告欄股長美奈正駝着背,專注地閱讀文庫本。最近她一有空就像那樣看書,班上已經開始有人稱她文學少女了。

接着,美奈帶我走進一條小巷弄,要我把腳踏車停在一棟建築一樓的車庫。這棟木造建築一樓是車庫,沿着生鏽階梯走上的二樓則是住家。我雖然沒說出口,內心卻很意外她家這麼破舊。

「當然。」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要是父母能理解,那我們早就拜託他們了。以沙月家的狀況來說,光是提到命案的事,父母都不給她好臉色看,更別說協助。

「不,對什麼感到懷疑進而展開調查,這很棒。可是,要我載你們那又是另……」

好棒啊,我寫的報導受到矚目了。

「不然,就說來我家吧。」

「悠介?」

察覺沙月的意圖,我歎爲觀止。

和平常不一樣,今天碰面的地方不是公園。要是約在那裏,萬一認識的人看見我們三個小學生坐上不是父母的大人開的車,可能會演變成綁架之類的奇怪傳聞,說不定作間先生還會被抓。

「真的嗎?可以相信你嗎?」

因爲浩哥拒絕開車而去不成的「永恒生命研究所」廢墟。想去的話就只能靠誰開車載我們去。作間先生應該是開車來運動公園的,也比父母或浩哥更理解我們正在做什麼。

沙月這傢伙,居然裝可憐。她的個性纔沒這麼柔弱吧。

按照原訂計劃,我和沙月在父母面前的說詞是,今天要去美奈家等她爸爸下班,請教有關他工作上的事。所以,這次集合的地點是美奈家附近的古早商店街。

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作間先生,包括奧鄉鎮奇妙的七大怪談,三人都是佈告欄股長,以及一起發現櫻冢隧道事故的事。

星期六,是跟作間先生約好帶我們去「永恒生命研究所」廢墟的日子。

沙月也和我一樣,發現光靠小學生展開調查實在太不方便了。如果能得到作間先生的幫助,可以說是如虎添翼。

傍晚,太陽西沉得差不多時,我帶上用來代替手電筒的手機,跨上腳踏車。

這時,沙月忽然換上一張嚴肅的表情,低垂視線說:

問題是,想讓作間先生帶我們去廢墟,必須先找到晚上出門的藉口。

「要認真一點看啊……」

蓮的評論就像網絡上的流行趨勢,吸引路過聽到的同學注意,好幾個人做出「什麼什麼?班級壁報?」「我等一下也來看」的反應。看到這狀況,我也開始興奮起來。

他口中的「那個」,應該是S隧道的怪談與真理姐命案相關的事。這次壁報最大的看頭,就是身爲真理姐親戚的沙月也加入報導行列,證明壁報內容不是亂開玩笑。

「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得開車。」

「跟爸媽說你們要來我家唸書就好啦。然後,我則是跟我爸媽說要去沙月家。」

「我們三個之所以開始調查命案,是因爲看了真理姐死前留在電腦裏的怪談。」

「就算你這麼說,貼上去就是希望人家看,我當然會擔心沒人看啊。」

不知道是今天店鋪都打烊了,還是平常就這樣,一百公尺左右的小小商店街內,所有店面全都拉下鐵門。我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噯、波多野,『那個』是真的嗎?」

作間先生驚訝得聲音都尖了。

聽我們說完後,作間先生像是真的很猶豫,低聲發出了哀號,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無法和她們分享情緒,讓我有點寂寞。這時,沙月拍拍我的肩膀。

就在大家轉向講臺時,沙月瞬間朝我轉過來,露出「看吧,我說的沒錯」的得意笑容。

「您不相信嗎?」

「命案的線索就在怪談中……怎麼會有這種事……」

美奈這麼說。

不能忘記,我和沙月雖然同爲佈告欄股長,在追查事件真相時,也同時是競爭對手。我必須寫出讓沙月也認同的文章,證明靈異現象確實存在。

突如其來的請求,令作間先生感到困惑。沙月看了看我和美奈,想確認是否可以把七大怪談的事告訴作間先生。我們點了頭。

沒錯,我們成爲佈告欄股長後製作的班級壁報第一輯,終於貼上教室面向走廊的牆上了。今早剛貼,我也知道自己太心急,但很怕大家對我和沙月、美奈同心協力完成的壁報不感興趣。再說得老實一點,我很想知道大家看了S隧道的怪談報導後有什麼反應,擔心大家覺得無趣。

總之,沒想到很快就證明了沙月說的沒錯。

最後小聲喊了我的名字,沙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三人在一起時彼此用名字稱呼,在班上爲了避免被同學取笑,還是跟以前一樣用姓氏相稱。對周遭反應無感的美奈還是直接喊我們名字就是了。

「這……要視內容而定囉。不過,我也擔心你們會不會去做什麼危險的事。就像剛纔想進這間店時,不也和店員起了衝突嗎?」

作間先生朝我們露出好奇的眼神,我才發現自己說溜嘴了。

「好主意!」

「對啊。把怪談和實際發生的命案連結在一起,超厲害。還有後續吧?真想趕快看到。」

作間先生雖然想幫我們,卻又下不了決心。

「我明白了,會去爭取爸媽同意。」

「我們寫的東西很有意思,不用這麼擔心,一定會傳開來的,悠介。」

正式宣告上課的鐘聲響起,級任老師一邊走進教室,一邊告誡大家:「別吵了,休息時間結束囉!」

這麼一想,我重新振作了心情。

正想隨便找個藉口時,沙月先開了口:

沙月據理力爭,作間先生狼狽得不像面對一羣小學生。

「一直在走廊和教室進進出出、晃來晃去的,會不會太擔心了?今天早上纔剛貼上去啊。」

「晚上唸書的說詞說服得了父母嗎?何況我爸媽知道悠介家是開酒鋪的,一定會打電話過去道謝。」

當天放學前,班級壁報的事已在班上傳遍。那個星期快過完時,一天裏總有兩、三個隔壁班同學會來問關於七個怪談的事。原本大家都以爲佈告欄股長的差事會很無趣,沒想到班級壁報從第一輯就堪稱成果斐然。

我和沙月異口同聲。想到這個好主意後,三人心情都變好了,笑着踩下腳踏車踏板。

午休時間,提醒第五堂課就快開始的預備鐘聲響起,大家紛紛走回座位時,班上最受歡迎的蓮這麼對我說。

就像等着這句話,沙月向前探身:

接着,蓮又對坐在稍遠處的沙月說:

啊、又有一個人站在壁報前面了。不過,他只是瞄了一眼整體,就又走進教室。

可是,就我觀察到的,同學們幾乎從壁報前走過去,停下來好好閱讀內容的還不到五個人。

「開、開車?」

「嗨。」

「只是相對的,我希望去廢墟的時間愈晚愈好,因爲我還得寫靈異方面的報導嘛。那麼,暫定一星期後的週六夜晚如何?」

「你看了啊?」

原來還有這招啊!

儘管對去廢墟調查的事迫不及待,我們面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任務得完成。

有些別班的人來玩,也有人從廁所走回來。不過,除此之外,走廊上就沒什麼人了。話雖如此,每次只要一有人從教室外走過,我就會緊張地盯着那個人。

突然有個人這麼說,我回過頭,沙月一臉受不了我的表情站在那。

不只如此,身爲與學年第一模範生沙月及不可思議轉學生美奈一起創作壁報的學生,我在校內也受到了矚目。最大的原因,還得歸功沙月動不動就跟大家說「靈異報導的部分全都交給木島同學一個人負責喔」。

爲什麼美奈會搬來這種地方呢。

正當我猶豫着要不要問時,聽到留在商店街的沙月喊「作間先生來了」的聲音。我和美奈立刻跑過去。

「午安……不,應該說晚安了呢。」

一輛淺藍色的汽車停在路邊,作間先生站在汽車旁。今天他穿T恤外搭黑色連帽圓領衫和米色長褲,比上次給人的感覺更親切。一看到我們,作間先生就說:

「你們三人都有好好跟父母——」

「是的,沒問題!」

「麻煩您了!」

「我坐後座!」

爲了不提太多細節,我們搶着結束話題,催促作間先生出發。他無奈聳肩,解除車門鎖。

汽車導航上找不到廢墟的定位,只能先輸入離那最近的地址,到附近後,再由沙月看着手機地圖指路。上網調查的資料顯示,還是有路通往那座廢墟。

我們跟爸媽說最晚八點回家,希望能在那之前結束調查,找到真理姐留下的線索。

車子開出商店街,行駛在橫貫城鎮東西的大馬路,跟家人出遠門時也都走這條路。平常這個時間經過這裏,應該是結束玩樂準備回家,今天見慣的景色卻逐漸被拋向腦後,感覺好奇怪。

過了一會兒,來到一個十字路口,顯示隔壁縣名的藍色標示牌映入眼簾,車窗外的景色也從城鎮變成山林。下山的太陽躲在樹林間,天色逐漸暗下。

或許受到這樣的氣氛影響,車內話題自然而然集中在〈永恒生命研究所〉這個怪談上,由我講給沒聽過這故事的作間先生聽。

〈永恒生命研究所〉

這是約莫十年前,高志(假名)高中快畢業時發生的事。三月中旬前不久,高志和幾個好朋友各自確定了入春後要升學還是就業,剩下的就等畢業典禮了。

閒着沒事做的這羣夥伴中,有一個人參加了駕訓班,順利取得駕照。於是,包括高志在內,一行四人決定開車去兜風。

在同個地方出生成長的他們,今年春天畢業後就要各奔東西,往後聚首的機會也少了。在這樣的感慨之中,衆人搭着這輛中古車在夜晚的鎮上四處遊蕩。

去家庭餐廳喫過晚餐,聊着聊着就過了晚上十二點。這時,夥伴裏的A提議,不如用試膽大會來當今晚開車兜風的尾聲吧。

問他要去哪裏試膽,他說,本市與鄰市的交界處有個廢墟。高志雖然對這時間前往山裏有所猶疑,大家卻都興致勃勃,事情也就這樣決定了。

也不知怎的,我就像接下了作間先生的棒子,站到最前面,率先往走廊盡頭走,一間一間查看走廊上的房間。一間、兩間、三間……看完第四個房間後,走廊也到了盡頭。每個房間大小都差不多,約莫三坪大,門上也都有一個被鐵格子隔開的小窗。雖說我不懂建築相關法律,現在這個時代還能擅自建造這樣的房間嗎?

高志害怕起來,和C一起找朋友介紹了厲害的通靈人士驅邪。通靈人士一看到高志和C就說:

一下車,肌膚立刻感受到山中冷冽的空氣。

沙月驚訝地轉向我。

「不合。」

「原來是這樣啊,我第一次聽說這個故事。」

就連沒有通靈體質的高志,在這間房間裏也感受到與其他房間不同的詭異氛圍,拿起手機四處拍照。

「喂。」

沙月逞強地說。其實,要不是有作間先生在,我也無法保持冷靜。爲了不讓她們發現這點,我又拿起手機到處拍照。

「問題是三樓。」

高志他們勉強用手機照明,走進建築內一間又一間的房間,裏面除了有桌子和架子等傢俱類,還有彈簧牀、工作服等東西,不難想像住在裏面的信徒平日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高志不假思索地把手機往地上丟,結束了通話。

沙月這麼說,美奈也點頭附和。

沿着走廊排列,形狀相同的拉門後方,大多是像單人房的小房間。或許因爲長年受到風吹雨打,每間房間裏都髒兮兮地長滿了黴菌,還有多處壁紙剝落。建築物最裏面有一間看似用來召開集會的大房間,不知道是不是後來有誰放上去的,正中央孤零零地擺着一張鋼管摺疊椅。

牆上被人用黑色噴漆寫上潦草的「別再過去了!已有多人失蹤!」

不久,道路前方出現兩根大大的門柱,作間先生把車停在那前面。

「應該是監獄吧。」

作間先生留下這句嚇人的嘟噥,走進其中一間房間。沙月好像不太想進去,站在走廊上用燈往裏面照。這條走廊總長十公尺左右,在差不多一半的地方有另一條往右的路。

「永恒生命研究所的組織規模很小,由幾個標新立異的年輕人成立,起初只是類似學校社團,後來才發展成宗教團體,也沒有傳過涉及犯罪的相關消息。你們年紀小或許不知道,一九九○年代新興宗教團體發動過恐怖攻擊,那之後好一段時間,整個日本社會都很關注這類偏激宗教團體……也就是所謂的邪教。有些信徒打扮奇特,有些宣揚另類科學,或是牽涉到宗教詐騙。說起來,永恒生命研究所搭上的就是這股潮流。」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沙月這麼說。

受到眼前的景象震撼,我情不自禁拿起手機拍照。

至於我,姑且不論與真理姐命案相關的部分,光是知道有個舉行過詭異儀式的廢墟就夠吸引我了。即使是經過加油添醋的怪談,我也認爲有寫成報導的價值。

到目前爲止,我們找到的東西只有椅子、架子、牀墊和棉被等,看似與犯罪或靈異無關。不過,每次有風吹進來,破爛腐朽的建築物就會發出各種聲響。

影坊主就跟它的名字一樣,是個全身漆黑,頭大得不成比例的黑色人影。它會纏在人的身上,奪取人的性命,但又馬上喊着「不合、不合」,轉而尋找下一個身體。所以,看到黑影時一定要趕快逃走。

一如往常,沙月發表了相當實際的意見。

「好像牢房喔。」

作間先生像是一點也不覺得恐怖,若無其事地繼續開車。

首先看見頗爲寬敞的玄關大廳。那裏有個類似報到處的房間,附有一個櫃檯窗口。左右兩邊各有一道走廊延伸出去。大廳後方則是一個緩緩向上的階梯。

死期將近的人看得到黑影的說法,到現在都還時常耳聞。類似的有美國知名的黑色氣狀怪物「Shadow People」。日本也有類似的妖怪,對熟悉靈異的族羣來說,沒有人不知道影坊主。

「原來是從以前就流傳到現在的怪談啊,你調查得真詳細。」

作間先生從後照鏡裏看我。

往右邊看,是一個附有小窗口的房間,看起來像是警衛室。還有一扇門遮住了再過去的走廊,看起來是未經允許不能隨便進出的地方。現在那扇門當然是打開的,但仍感覺得出當年那股「再過去就是重要場所」的氛圍。

「或許是拜這耐人尋味的團體名稱之賜,產生了奇怪的傳聞,這些傳聞又慢慢演變成靈異景點與怪談了吧。」

「怎麼了?」

橫向滑動的金屬大門敞開,庭院裏長滿高度到我膝蓋的雜草。草叢後看得見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整體而言形狀還保持得不錯,不過,爬滿外牆的藤蔓宛如毛細血管一般延伸到地面。從一樓到三樓,成排的窗玻璃都破光了,簡直像經歷過一場戰爭。

走進第四個房間,這是最後一間了。靠近玻璃已碎光的窗邊,往外一看,不知何時已經天黑。急忙確認手錶,時間是晚上七點多。

一開始,高志以爲他說的是焦距不對。然而,不知出於恐懼還是痛苦,B的表情逐漸扭曲。

怪談中,參加試膽的人接連遭遇不幸,令人好奇的是,原因似乎和過去宗教設施裏教祖的消失有關。

「這傢伙也不合。不行。啊啊啊啊,好痛、好痛,不合——把你的身體給我!」

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發出踩到玻璃碎片或小石頭的聲音,我不由得放慢腳步。尤其是聽到跟在後面的沙月和美奈發出的聲音時,我都會忍不住回頭。兩人似乎被嚇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永恒生命研究所雖然是知名靈異景點,但是與這裏相關的話題不是去試膽的人看到幽靈,就是拍影片的人拍到奇怪的聲音,內容沒有太大特徵。怪談裏提到纏上人類喊着『不合、不合』的,應該是一個叫『影坊主』的怪物喔。」

更何況是發生在宗教組織內的事,我不認爲警方或媒體會認真看待。

話雖如此,以防萬一還是幫兩人做了驅邪。

「是誰的惡作劇吧。」

「不合。」

A和B的死只是巧合。做出這個結論的高志恢復日常生活後不久,接到C打來的電話。

這時,另一個朋友B開玩笑地躺在地上的魔法陣上,要大家拍下他的模樣。被故意露出痛苦求助表情的B逗得樂不可支,大家紛紛拿起手機拍照。B起來後,其他人又輪流躺下去。最後輪到高志時,拿着手機的B忽然嘟噥:

作間先生這麼說着,像在試探裏面是否危險,一邊朝門內窺看,一邊踏進去。走廊上的房門形狀也和其他樓層的不同。每一扇門都比樓下的小一圈,也不是拉門形式,是普通的房門。另外,門上比我身高略高的位置,都有一扇以金屬網格隔開的窗戶。

「欸,你怎麼了?」

「咦?」

「不合。不合。不合。」

一上樓就發現,這層樓和剛纔的樓層都不一樣。

A說,那裏似乎就是教祖消失的「儀式房」。在衆多信徒前消失的教祖,那之後完全下落不明,信徒也爭相脫離了組織。

只是,我在意的還有另外一件事。

我凝視前方,發現看似直通向前的道路,其實在茂密的樹林後方有條往左的岔路。左轉後的這條路,繞着緩緩的大彎朝山上延伸。不知不覺,天色已從向晚的橙紅轉爲暗紫,周圍的山林幾乎只成一片黑影。沒有路燈,作間先生只能依靠車頭燈小心駕駛。

先朝右邊的走廊走去,一間一間確認走廊上的房間。

「就算沒有幽靈,人在昏暗的地方本來就會感到危險。」

B發狂似地重複這句話,整個人倒在地上抽搐。過了一會兒,只見他白眼一翻,再也不動了。高志連忙蹲下確認B的狀況,但他已經沒了心跳。

「這個怪談,其實是把兩件事混在一起了呢。」

C的聲音含混不清,聽起來像痛苦地喘氣。

沙月提出意見,我用不置可否的回應含混帶過。

沙月不愧是律師的孩子,立刻訂正了美奈的發言。我在網絡影片中看過這種門,然而像這樣親眼看到時,還是覺得有點可怕。

「晚上來果然比較可怕嗎。」

又過了幾天,高志接到其他朋友聯絡,說A死了。而且不知爲何,A獨自去了那個廢墟,被人發現死在那裏。

聽到這個,高志腦中閃過那晚的記憶。

「可能會有危險,不要觸摸到建築物。」

不知爲何,我想起父親感嘆奧鄉鎮現狀時的話,趕緊深吸一口氣,趕跑不安的情緒。

也不知道C有沒有聽見高志的問話,電話那頭傳來他大叫的聲音。

「你該不會去了那個廢墟吧?」

「我沒聽說過。」

沙月用生硬的語氣這麼說。

「唔……、……」

另一個讓我在意的點,是真理姐命案發生前後傳出的,在運動公園看到影坊主的目擊情報。影坊主是鎮上流傳許久的傳說,偶爾纔會被人想起,現在卻連續出現在命案現場和這次的怪談中,難道只是單純的巧合嗎?

我們各自拿出自己帶來的手電筒,一邊照亮周遭一邊踏入研究所。

入口側邊掛着木牌,上面以墨水寫上「永恒生命研究所」。

持續探索之中,進入三樓最裏面那間房間的A發出興奮的聲音。那間房間裏沒有任何傢俱,只在地板上用紅色油漆畫上類似魔法陣的東西,整面牆上都有奇怪的塗鴉。

路上聽A說,那個廢墟以前是某新興宗教的活動設施,他們的教義是信奉永恆的生命。話雖如此,永恆的生命卻不是靠醫學獲得,而是透過反覆進行的規範與儀式提高靈魂的等級,使靈魂成爲高等次元的存在。然而,根據網絡上流傳的怪談,在某次儀式進行中,教祖當着衆多信徒的面消失了。

也難怪她們兩人沒聽說過。學校圖書室裏一本超過二十年前出版,介紹當地妖怪的《奧鄉鎮傳說•怪談》中也查得到這種妖怪。這和「鹿島憐子」或「扭來扭去」一樣,是各地都有目擊證詞流傳的都市傳說,近年來又在網絡上流行起來。

其他像是階梯扶手或櫃檯窗口上方,都有用菱形拼接成的圖案。不過,我倒沒覺得多漂亮。

「我試着上網查過,沒找到類似事件的報導。」

「如果是像我們這樣的小學生也就算了,只是一個大人失蹤的話,大概不會上新聞吧。」

作間先生率先走向入口的拱門。或許是被來試膽的人破壞了吧,左右雙開式的門片中,左邊那扇的門鉸被鬆開,整扇門取下來靠牆放在旁邊。

原本許多人聚集在這裏,現在卻成了如此蕭條冷清的地方。

怪談中發生恐怖怪事的,正是三樓最裏面的房間。

雖說開車的人才剛拿到駕照,又是行駛在路燈不多的山路上,四人總算平安抵達廢墟。這棟水泥建築外觀長滿藤蔓,幾乎與森林融爲一體,整體也大得不像普通的宗教設施。

之後,原本獲得當地公司內定錄取的高志辭去工作,火速搬到外縣市。即使從朋友那裏輾轉聽到C死掉的事,高志仍堅決不跟C的家人聯絡。

「在調查僧門隧道的怪談時,故事中令人感到不對勁的地方引導我們查出了另一個隧道。這麼說來,這次的影坊主會不會也是某種提示?」

「咦?」

至於沙月,一隻手拿着印出來的紙四處確認,像是想對照建築物內的情景與怪談內容有無矛盾。美奈一直默默跟在隊伍最後方,倒是沒有表現出什麼異狀。

我在家跟爺爺聊到這件事時,他說:

「設計得很漂亮呢。」

「不合、不合、不合、不合!」

「喂,不要這樣。」

「那個路口左轉。」

就在這時,車已經開到出發時輸入汽車導航的地址附近了。

之後,接到高志他們通報的警察趕來調查,B的死因依然成謎,被當成意外處理。

「簡直就像在監視裏面的人。」

「這個宗教組織,是叫永恒生命研究所?我也有點好奇,去查了一下這個宗教團體。」

作間先生用手電筒照亮天花板,看着畫在上面的放射狀圖案這麼說。

「沒事的,沒有任何東西纏上你們。」

「這麼說起來,影坊主的故事我小時候就聽過了呢。」

聽了我的說明,作間先生說:

「可是,爲什麼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故事會跟影坊主混在一起,這我就不清楚了。」

看完一樓後,上樓巡視二樓,依然沒有新發現。

有點奇怪。與其說是夏天,季節確實已經偏向秋天沒錯,但昨天有這麼早天黑嗎?或者因爲這裏是山區,天黑得比較快?

內心有些忐忑,回頭一看,才發現後面都沒人。側耳傾聽也聽不見沙月他們的聲音,整棟建築鴉雀無聲。

怎麼會這樣,剛纔大家不是都在我後面嗎。

窗外吹進一陣風,掠過我的脖子。彷彿在說「怎麼辦,只有你一個人」。我趕緊轉身回屋內,朝走廊探頭。

然而,連大家手電筒的光都沒看見。如果他們還在屋內某處,走廊上一定能看見光線纔對。

「……喂?」

總覺得有點害怕,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我輕聲呼叫。

沒有回應。

我一間一間確認,回到走廊分岔處。既然沒看到他們,就表示大家一定往岔路進去了。

我朝岔路深處舉起手電筒。

「啊!」

光圈中,一道影子閃進走廊盡頭前的那個房間。

這不是找到了嗎。

既不叫我,又不回應我的呼叫,真是太過分了。大概是沙月爲了回敬剛纔嚇到她們的事,故意惡整我吧。

我覺得好笑,喊着「我已經發現囉」跑過去。

推開剛纔黑影閃進去的那扇門,門發出「嘰噫」的聲音。

咦?我覺得不對勁,停下腳步。

剛纔影子閃進去時,沒聽見任何聲音啊。可是,門明明是關着的。

接觸到不該接觸的東西了——我刻意忽略這個念頭,用手電筒照亮這間房間。

正中央地上以紅色油漆畫上六芒星,周圍寫滿密密麻麻看不懂的文字。是魔法陣。

板東。精神病院。

我默默點頭。

「剛從大門進來時那種挑高的感覺,還有天花板附近的圓弧形設計也是。」

沙月調查起這棟建築的歷史。

爲什麼美奈的感覺和我們兩個不一樣呢?

不會吧,哪可能有這種事。

「可是,說不定是悠介你看錯了啊。」

影坊主應該要每次都出現,這是什麼歪理。

不過,她說的也沒錯。如果影坊主沒出現在我面前,這次就要空手而歸了。用這種不確定的方式留下線索,和之前S隧道的怪談明顯不同。

「話說回來,如果這棟建築是小日向志津夫設計的話,年代應該相當久遠了。可是,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活動,頂多從一九九○年開始。」

她環顧畫在地上的魔法陣。

「那個?」

看來,沒這種感覺的只有我和沙月。

就在這時。

站在門口的沙月嚇得大叫後退。

「若說真理姐想傳達影坊主的存在,影坊主應該要每次都出現。否則稱不上是線索啊。」

沙月將手機轉過來,朝我們出示螢幕。

——前•板東精神病院。

「我也這麼覺得。」美奈點頭,又說了令我意外的話:「該怎麼說呢……不覺得這裏,跟我們學校很像嗎?」

「自己一個人跑這麼前面,到底在搞什麼啦。」

「別說那種話!」

——影坊主。

「那你們也看到那個了嗎?」

直覺告訴我,那絕對不是沙月他們。

「不過,很奇怪耶。明明是小日向志津夫的建築,爲什麼會賣給宗教團體呢?明明鎮上由他設計的其他建築都那麼受重視。」

正想離開這間儀式房時,我停下腳步。

「比方說,你們不覺得這裏的塗鴉數量太少了嗎?怪談寫『整面牆上都有奇怪的塗鴉』。」

作間先生給出期限後,我們檢查了房內每個角落。

此外,就我看來,該注意的地方很明顯。

聽着自己紊亂的呼吸聲,我呆愣在原地。此時,走廊傳來好幾個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原來是這麼回事!」

「影坊主啊!剛纔它就在那!」

走廊上有人。從這裏雖然看不到,但感覺得到。

「對耶,美奈是轉學生。」

相對纖細的身體,扭曲的大頭。

哎,要是至少有拍到照片就好了!

沙月嘴上這麼抱怨,但似乎也察覺我遇上了不尋常的狀況,一臉擔心地看着我。我拼命忍住想哭的心情回答:

「你怎麼了?沒事吧!」

快門沒有反應。

「請等一下。這房間,應該就是傳出怪談的那間『儀式房』吧。」

「學校?」

這時,美奈說:

照沙月的說法,目前還沒找到任何與怪談內容相違的地方。要是在這裏依然沒有收穫,搜查就要卡關了。

我急忙拿手電筒照向房間門口。

倉促之間,腦中浮現一個名字。

對了,或許是我看錯了,他們走進的其實是前面一間。

奧鄉鎮的居民沒人不知道小日向志津夫這號人物。聽說他在國外得過某某獎,是奧鄉鎮居民的驕傲。除了我們就讀的小堂間小學,鎮上唯一的文化中心和奧鄉鎮公所都出自這位設計師之手,也是我們低年級時一定會去參觀的地方。

最後那句話是對着我問的,我點頭說「當然」。

作間先生又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在連尖叫都發不出來的恐懼中,懷着祈禱的心情按下手機的快門。

鼓起勇氣走到房間中央,拿手電筒照亮門後與窗戶,確認這間房間格局和其他間完全一樣,沒有能夠躲藏的空間。

消失了……?

「是真的啊。」

「你想到什麼了?」

「作間先生,你有什麼發現嗎?」

「悠介不是進了最深處那間房間嗎?過了很久都一直不出來,我們三人就去找你,結果卻沒看到人。就在這時聽見你尖叫的聲音,纔會趕到這裏來喔。」

沒有回應。我趕緊用右手抓好手機。

「總之,應該沒受傷吧?我們先出去……」

說不定,真理姐之所以會死也是……

「小日向……小日向志津夫!」

操作手機搜尋資料的沙月停下手。

「是你們先把我丟下,自己跑得不見人影吧?我才急着想找大家啊。」

說不定我會死?

也有人在真理姐命案現場目睹影坊主。

可是——

作間先生朝我伸出手,我才發現自己蹲坐在地上。

等到再度睜眼時,黑色的人影已經從我眼前消失。

不會吧!我當場發出尖叫,死命後退,後腦撞上有窗戶的那面牆,痛得瞬間閉起眼睛。

「線索或許就在這個房間內。請讓我們再調查一下,可以嗎?」

「我?」作間盯着半空看了一會兒說:「這個嘛……以宗教設施的建築來說,這裏的設計確實有點特殊。」

那個怪談寫的果然是影坊主的故事。

我和沙月互相瞪視對方。

沙月雙手環抱胸前,喃喃低語。

「我想應該還有其他線索。」

那就是——室內沒有半個人。我明明看見人影閃進來啊。

這麼說來,這裏就是教祖在儀式中消失的那間房了。

其實我很擔心影坊主再度出現,內心害怕得不得了。不過,只要和大家在一起,就還能忍耐。可不能因爲我的緣故中斷對靈異景點的調查。

爲了拖延時間,我問作間先生:

三人面面相覷,露出不明就裏的神情。

美奈這麼說,聽起來不像騙人。

我很想這麼說,最後還是忍住了。現在說出來,只會惹得沙月更不高興而已。

「我讀的前一所學校,可沒有現在這間這麼漂亮喔。」

就這層意義而言,對我和沙月來說,小日向志津夫的建築是日常生活中見慣的設計,就算在這裏看到也不覺得突兀。畢竟我們也沒讀過別間小學。

可是,現在有個更大的問題。

看到他們三人,我不知道多安心。

「我絕對沒看錯!」

作間先生話說到一半,就被沙月打斷。

沙月恍然大悟地望向我。

「這棟建築原本一定是蓋來做其他用途啦。使用了幾十年後,才被宗教團體買下。因爲詭異的形象太強烈,大家都忘了原本這棟建築是做什麼了。若說隱藏在S怪談裏的線索是『場所不同』,隱藏在這個怪談裏的線索一定是『年代不同』。」

「確實,是不到整面牆的程度。」美奈歪着頭。「怪談中說儀式房是三樓最裏面的房間,應該是這裏啊。」

「誰?」

這麼說起來,剛進這棟建築時他也說過類似的話。

沙月纔剛驚呼完,就拿出手機操作起來。這裏居然有網絡。

「要是悠介說的沒錯,那事情就奇怪了。這裏有很多人跑來試膽,可是,悠介你也沒聽說過有誰在這裏看過影坊主吧?」

手指抖個不停。如果現在發生的事,真的跟那個怪談一樣的話……

眼睛睜得好大,是看到什麼令她不安的東西了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消失的原來是我自己嗎?

沙月默不吭聲,一旁的作間先生朝手錶瞥了一眼。沒時間了。

一塊黑色的東西,從入口旁探出頭來。

「真拿你們沒辦法。不過,考慮到回程的時間,也不能待太久,頂多再十五分鐘。」

話雖如此,這個房間和其他地方不同的,也只有地上的魔法陣而已。牆上那些用類似血跡的顏料寫上的「離開這裏」、「詛咒」等塗鴉,其他房間也有。

「這裏出現了影坊主,不就是線索了嗎?這個怪談想告訴我們的事與宗教團體無關,應該和影坊主有關。」

「老師不是常說嗎?說我們學校是奧鄉鎮出身的知名建築師設計的。」

這裏又出現板東這個姓氏,絕對不是巧合。

板東家世代都做醫生,是奧鄉鎮的名流士紳。雖然不知道是我們在追查的那個年輕醫師板東的父親還是祖父,或是更過去的先人,總之板東家委託小日向志津夫設計、建設這間精神病院。

三樓走廊用門遮住,房門的小窗用鐵格子隔開,這些都是不讓病患擅自離開的措施吧。

然後,這間醫院裏大概發生過什麼事。

爲了隱瞞那件事,板東家把精神科遷移到綜合醫院,即使具有寶貴价值,仍將這棟建築賣給宗教團體。

當時究竟發生過什麼事,詳情還不清楚。可是,或許可以這麼想:真理姐想透過怪談傳達的線索不只是那個年輕醫生,而是整個板東家都與事件有關。

「事情比我們想像得還嚴重。」

不知是否錯覺,美奈的聲音聽起來不知所措。

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剛纔,沙月曾說牆上的塗鴉太少了。

或許因爲,這些塗鴉是成爲廢墟後才被人寫上去的。

「悠介,你想幹麼!」

沒有回答沙月的疑問,我撿起掉在地上的小片玻璃,往牆壁前一站。

多處變色的壁紙,角落的部分已經有點掀起。我用玻璃尖銳的一角插進去,慢慢推開。這麼一來,壁紙背面的黏膠失去效果,形成輕易就能整片剝下的狀態。

真正的塗鴉就在下面!應該是住在精神病院裏的患者畫上去的。

「等等,破壞東西不好……吧……」

作間先生本想阻止我,話卻說不下去了。

因爲,壁紙底下出現奶油色的牆面。

畫在上面的是——

數量驚人的,

漆黑的,

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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