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管是幾十年後

颯太一邊用毛巾擦着溼漉漉的頭髮，一邊用腳關上自家房門。

送篠回家後，他回到家立刻衝了個澡。平常他總是想盡快沖掉滿身的汗水，但今天卻覺得有些可惜，因爲彷彿把篠留在身邊的那股溫暖氣息也一併洗掉了。

他從運動褲的口袋裏掏出手機，看到篠傳來的LINE。颯太匆忙地用拇指回覆。

〈明天我可以跟由貴一起去看你們的練習嗎？〉

幾滴從頭髮上滑落的水珠滴在熒幕上，把字體弄模糊了。他連忙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乾，然後迅速打字回覆。

〈當然可以，隨時歡迎，妳一個人來也沒問題〉

訊息立刻顯示已讀。篠總是很快就會讀到訊息，但從這速度來看，她應該是一直開着LINE，等着颯太的回覆吧。他不禁懊惱，早知道應該早點出浴室，篠剛成爲他女朋友的那股可愛感，讓他幸福到難以消化。

〈你不會再生氣了吧？〉

〈不生氣了〉

他迅速回覆，然而總覺得這樣還不夠，於是又補了一句「對不起」。很快地，篠傳來貼圖，是一隻放鬆的貓咪跳着舞的動態貼圖。看着貓咪搖擺着屁股跳舞，直到動作停止，颯太不自覺地又重新打開LINE畫面，讓貓咪再跳一次。看了兩遍後，終於整理好心情，決定發訊息問她心中的疑惑。

〈剛纔在便利商店，妳爲什麼哭了？〉

訊息很快就顯示已讀，但篠卻遲遲沒有回覆。颯太下意識地把下巴壓在枕頭上，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着手機熒幕。

終於，篠的訊息「叮」地彈了出來，颯太緊張地盯著文字。

〈因爲哥哥說，你會被美和搶走〉

他反覆看了三遍以上，然後果斷地按下通話鍵。鈴聲響起的幾秒鐘，讓他覺得像是在等待比賽開場般緊張。

『……喂、喂？』

響了幾聲後，篠終於接起電話，聲音聽起來既驚訝又顫抖。

「我喜歡的人是妳，篠。」

趁着那股氣勢還在，他迅速說出口。篠沉默了幾秒，或許她在思考該怎麼回應，又或者還在爲美和的事感到不安。

「要怎麼做才能讓妳放心呢？我能做什麼？」

雖然這件事和篠向陽介求助的事是兩碼子事。

站在篠後面的由貴也困惑地看着她。

颯太在社辦前等着陽介，沒等早安寒暄，開口便丟下這一句話。剛走上社辦大樓樓梯的陽介愣住，張大嘴巴和眼睛，呆呆地看着颯太。

如果只是篠的出現，或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前一天她突然來訪時，體育館裏的氣氛雖然變得活躍了點，但還沒到這種程度。

篠被抱在懷裏，雙手捂住嘴，輕輕笑了起來。颯太瞬間回過神來，急忙鬆開雙手，輕推篠的肩膀，低下頭仔細打量她的臉。

「颯太。」

「明天見面的時候一定抱——還是，我現在過去？」

（還不想掛電話。）

颯太最想告知的對象，就是陽介。不只是因爲他是朋友，或是長期以來都受他照顧——他就只是想把這件事告訴陽介。

『真沒想到颯太會主動打電話過來。』

「你在幹嘛？」

「我想做那種『謝謝你們一直照顧我們家颯太』的事。」

颯太狐疑地轉頭看過去，然後愣住了。

「爲什麼這麼冷淡的傢伙能交到女朋友，而我卻沒機會……！」

『……那就抱緊我吧。』

「不管是篠，還是篠的朋友，都不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沒有權利決定要不要介紹。」

颯太只覺得腦海裏的火山響起巨大的爆炸聲。

她彷彿將那屬於「荊棘公主」的冷淡氣質拋到九霄雲外——臉上掛滿了燦爛的笑容，連颯太都沒見過這畫面。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颯太一時語塞。人竟然能可愛到讓人如此困擾，這種情況真是他從未想過的。

二年級的命令要介紹女友，一年級的只能乖乖聽命。

「都解決了。」

夜色尚未退去，颯太已經穿上運動服，衝出家門。

（只是這樣，她就這麼高興嗎……？）

「不行。」

「——因爲我是妳的男朋友。」

「……晚安。」

「怎麼回事？妳的臉上是不是貼錯面具了？」

「你現在知道，爲什麼颯太有女朋友，而你沒有了吧。」

——篠站在那裏。

仔細想想，篠的聲音中透露出幾分睏倦。颯太應該早點發現的，但又不想察覺到。

「……篠，我明天可以告訴隊友我們在交往嗎？」

原本他並沒有打算在這裏跟篠抱在一起，但「忍耐」這個字眼還沒從腦海閃過，颯太已經把篠緊緊摟入懷中。現在的他根本沒餘力去在意旁人，無法顧及自己會成爲在他人面前卿卿我我、造成困擾的情侶。

＊＊＊

篠不想做的話，那就該讓颯太來。雖然是颯太主動提出告別，但他卻捨不得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鈕，於是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是喔，那就好。不錯啊，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可以說她是你女友——」

『……嗯。』

站在穿制服的她周圍的籃球社和排球社學長們，一個個驚訝到瞠目結舌，甚至還有幾個人被那強大的殺傷力震得站不穩。

「對了，颯太，辻浦在嗎？我想問問能不能把這些冰棒分給排球社。」

「爲什麼昨天那件事，會發展成交往啊！」

篠露出輕柔的笑容。

這是颯太第一次這麼幹脆地對學長說「不」，這讓其他社員都愣住了。陽介見狀，忍不住噴笑，笑到肩膀上下顫抖。他看着正瞪着他的新渡戶，慢悠悠地說道：

颯太忍不住內心的衝動，真希望社團活動能快點結束，然後立刻把篠抱走。

「什麼女朋友？是誰？」

（因爲我們在一起了，她纔會變成這樣嗎？）

篠在電話另一頭，似乎屏住了呼吸，隨後，她用一種小心翼翼卻充滿喜悅的聲音說：『好啊。』

「好、好的。」

「……不是說好要抱抱嗎？」

篠似乎不只是因爲突如其來的電話而驚訝，以前颯太從來沒有主動傳過訊息或打電話。想到這裏，颯太覺得有點不自在，隨手用毛巾擦了擦頭髮。

『……嗯。』

「我根本捨不得喫。」

這一句道別，彷彿再也不會相見，用溼潤又苦澀的話語作結後，颯太才按下了結束通話的按鈕。他隨手把手機丟在牀上，隨即也重重地倒在牀墊上。

篠用手捂着臉頰，把雙手的指尖抵在臉頰下方，用力地往上推。

颯太則像個神像般站在篠背後，無言地威嚇所有人。那些心懷不軌的男生在颯太的壓力下卻步，但大多數人根本沒注意到颯太，只顧着被篠的笑容迷住。

可是，颯太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颯太還在茫然地盯着那些冰棒，完全跟不上事態的發展。這時，篠害羞地開口說道：

（她應該已經睡了吧……）

「啊？什麼？你們在聊什麼？」

兩人接着聊了些瑣事，時間已經悄然逼近午夜。平常都是用LINE訊息聊天，颯太知道篠差不多這個時候就該躺在牀上了，他發出了「啊」一聲。

颯太驚訝地瞪大眼睛，將拖把塞給龍二後，迅速跑向篠。

颯太正用拖把擦着地板，確保汗水不會讓地板打滑，忽然聽見體育館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他原以爲只是爲了爭奪電風扇前的特等席，並沒有在意，繼續擦着地板。就在此時，站在他面前的龍二突然呆住，張大嘴巴，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不用、不用。明天就好——明天再抱。』

纔剛說完晚安的他，心裏卻還在想着篠，忍不住又拿起了手機。打開LINE發現，裏面的訊息停留在剛剛結束通話的時間，篠沒有再傳來任何新訊息。

「請加油。」

篠的聲音透過手機傳來，融入颯太的心中，讓他不由得握緊手機，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胸口那些愛意和喜悅。

讓篠一個人留在這堆男生裏讓他感到十分不安，但他只能選擇相信由貴，隨即飛奔去找陽介。

穿着大號運動鞋，他快速踏上柏油路。即使是夏天，紫色的天空下空氣仍然帶着一絲涼意。這個時間，無論是人、草木還是整個世界，似乎都還在沉睡。視野一片昏暗，卻不知道爲什麼，從颯太的眼中看來，一切都閃閃發光。

原來已經有其他社員上了樓，站在樓梯往這邊看。昨天下午目睹颯太和篠爭吵的新渡戶等人，忍不住在原地跺腳抱怨。那已經生鏽而且搖搖欲墜的樓梯，在夏日的天空下發出「喀喀喀」的聲響。

「我馬上去問。」

但今天的篠卻完全不同。

「不准你一見到我就烙下牽制的狠話，還想默默離開啦。不是都已經開始交往了，難道那些誤會還沒完全解決嗎？」

颯太雖然內心慌亂，但臉上並沒有太多情緒波動。他大步上前，站在篠的面前，擋住周圍的男生視線。篠看到他，笑得更加含蓄，隨後悄聲對颯太說道：

颯太突然很想讓篠更快樂，但現在兩人相隔甚遠，他能做的事非常有限。過去從未思考如何取悅他人的他，現在腦中飛快轉動，試圖找出一些能讓篠安心的話語。

他想傳些什麼，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想再見到她的臉，想讓她再看看自己，想聽到她的聲音，想和她待在一起，想要連結在一起。

「……因爲我是女朋友嘛。」

（這也太誇張了吧。）

『……好開心。』

「至少拜託她幫我們介紹一些她的朋友吧！」

「我纔要請妳多關照。」

鄰居的狗聽見動靜，拉扯着鎖鏈走近。颯太伸手輕撫了幾下牠溼潤的鼻子，低聲說了句「噓」。那狗似乎理解了，沒有發出一聲吠叫。

「還請多多關照颯太。」

颯太皺眉，心想趕快把工作做完。龍二卻只是僵硬地指了指電風扇的方向。

「……時間不早了。」

「我跟她開始交往了。」

無盡的汗水順着肌膚滴落，颯太用T恤隨手抹去。在悶熱的體育館裏，旋轉的電風扇幾乎沒有帶來任何實質的涼意。就算如此，每當休息時間，運動社員們依然會一窩蜂地擠到電風扇前尋求些許清涼。當然，這裏可沒有一年級生的位置。

眼看颯太轉身準備下樓去跑步，陽介急忙抓住他的手臂。

『……晚安。』

那個曾被稱作「荊棘公主」、小心翼翼與異性保持距離的篠，現在竟然……

「那我要去跑外圈了。」

「——那先這樣吧。」

「那麼可愛的女生竟然成了他的女朋友……太不公平了吧……」

第一個鏡頭、第二個鏡頭、第三個鏡頭。不論從哪個角度看，篠的笑容都輕柔到要滿出來了。

「篠？」

這個念頭不只是颯太一個人的想法。兩人都猶豫着，誰也不願先道別。於是電話中，只剩下篠微弱的呼吸聲。

颯太原本只是想讓周圍的人知道自己的新身份，但篠顯然對這件事感到非常開心，他心中也滿溢着幸福。

「對啊，從昨天開始，我的臉就沒辦法恢復正常……」

颯太通知剛纔在社辦角落裏一臉傻笑地和女友聊LINE的陽介，他說「點心？當然要收下啦！」爽快地答應後，篠便開始逐一把冰棒遞給興奮不已的排球社成員。

他把手臂搭在額頭上，回味着剛剛從篠那裏聽到的話語與感受。雖然心臟劇烈跳動，內心卻異常平靜。那種平靜，帶着些許的壓抑和苦悶。

將天使微笑大放送的篠輕輕打開肩上的保冷袋，裏面滿滿都是冰棒，那些是每個高中男生的最愛，絕對沒有人會說不喜歡。

篠彷彿看見颯太已經站了起來，準備出門，急忙阻止了他。但她的語氣間卻藏着些許開心，颯太又重新坐回牀上。

「天啊，我的手在發抖，連包裝都打不開。」

「笨蛋，快喫啊。這種機會可不會有第二次。」

排球社員們拿到不吝惜展現天使笑容的篠親手遞上的冰棒後，全都臉紅心跳，激動到渾身顫抖。

籃球社的隊員們都趴在把體育館一分爲二的網子上，羨慕地看着排球社，但排球社完全不在乎那些嫉妒的視線。篠把冰棒全分完後，嘆了一口氣，額頭上還浮現了細細的汗珠。

「——篠，真的不用那麼客氣。」

對颯太來說，篠能來到這裏讓他看看臉、聽聽聲音，已經夠開心了。分給所有社員的這麼多冰棒，不僅價格不菲，購買和運送也一定很費心。

「……讓你困擾了嗎？」

篠失落地垂着肩膀。

「我是不是太興奮了？像個老媽子一樣讓你感到不開心？」

「怎麼可能。」

颯太立即否認。

「只是妳太可愛，讓其他男生都很心動，所以下次就別再做了。」

明明只是在擔心篠，但話一出口，卻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看到篠睜得圓圓的雙眼，颯太也愣住了。篠看到他這樣，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明亮。

「……這到底是什麼奇景啊？」

「真的……」

雖然由貴幫忙搬了冰棒，但她毫不猶豫地拒絕分發，早早就喫起自己的冰棒，還站在陽介旁邊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

颯太站在已經打開自己冰棒的篠旁邊，也跟着咬了一口冰棒。

「妳大概要待到什麼時候？」

「由貴說她男朋友等等會來接她，我會和你一起回家。」

篠喫着冰棒，笑咪咪地看着颯太，說出自己做好的決定。

可能是門開得太快，篠的身體稍微晃了一下。颯太用另一隻手穩穩地扶住她，讓她不至於摔倒。

「篠？」

颯太心裏只想讓篠不再因那些無禮的人而感到不安或受傷。雖然自己不擅長表達想法，但這不能成爲放棄的理由。畢竟，昨天才剛得到這個陪伴她、安慰她的權利。

剛剛還顯得熱情友好的店員態度變得冷淡。篠和颯太離開了便利商店，聽着身後那略顯生硬的道別聲。

今天的篠，從一見面開始，就讓颯太無法招架了。

「送我回家吧？」

他們看見了一間便利商店的燈光，視線相對。

「嗯？」

進入便利商店後，涼爽的空氣迎面撲來，篠那小巧的身影在店裏繞來繞去，颯太則安靜地跟在她後面。

「那現在想喝哪個呢？」

看到篠驚訝的表情，颯太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經傳達給她了。但篠臉上還是有點憂鬱的神情，她慢慢走近颯太，兩人一起推着腳踏車，再次並肩而行。

那抑制不住的笑容、盯着自己的甜美目光，可愛到簡直無法形容。她毫不掩飾，甚至無需掩飾的好感，從早到晚都在貫穿颯太的心。光是她笑咪咪的模樣，就可愛到讓颯太無可奈何。

這話雖是他的真心話，但颯太總覺得還是不足以表達他想傳達的所有情感。他開始再次思索，如何更順利地說明。篠則安靜地仰望着他苦思的模樣，等他說下去。

「好。」

（……是她爸會織啊。）

「什麼都可以。」

篠看到颯太迫不及待地插話。害羞地笑了笑。她低下頭，像是下定決心般，再度抬起頭看向颯太，目光堅定。

夏夜雖然漫長，但等到社團活動結束時，天色早就暗了下來。在微弱的路燈下，颯太推着腳踏車，篠則走在他旁邊。兩人都沒有提議要騎車回家。

颯太知道，就算換一間便利商店也無法完全避免這種事，這世界上想對篠搭訕的男人遠不只那一個。他沒辦法擋下所有類似的接觸，也無法永遠保護她不受傷害。

「——這樣會太晚吧？」

「我喜歡你。」

篠臉上浮現的那抹喜色逐漸淡去，語氣也慢慢變得黯淡。

颯太苦心選出的這番話似乎還不差，篠的眼中泛起了淚光。

篠結完帳後，依然站在原地，準確來說，是沒有離開颯太的身邊。當颯太結帳時，她緊緊地靠着颯太的手臂，片刻不離。

「……那我可以幫你織一條圍巾嗎？」

「……不用忍耐。」

「真的嗎？得救了，我之後會把錢給你……」

颯太點點頭，篠稍微低下了頭。或許此刻她把頭髮撥到耳後的話，耳朵會微微泛紅吧。

颯太一叫她，篠便眨了眨眼，抬頭看着他。

篠特意強調了「男朋友」這幾個字，這時颯太才理解了自己的職責所在。

「有啊，可以進去看看嗎？」

「——其實，我這個人很容易覺得別人很麻煩，但我從來不覺得妳麻煩，真的。」

颯太真的打算實現她所有的願望。他低頭望着抬頭看他的篠，他的真心話似乎傳達給了篠，篠在猶豫後終於開口說。

颯太停下腳步，單手鬆開了腳踏車把手，並輕輕攬住篠的腰。伸手摟抱的位置恰到好處，讓他莫名地愉快，忍不住低頭，從上方靠近篠的臉。

颯太看着篠急忙否認，嘴角不由得上揚。

篠在斷句之間吐氣，颯太也一直盯着篠看。

（昨天以前，我還以爲只要能待在她身邊……就已經夠了。）

颯太靜靜地俯視着她，篠眨了幾下眼睛，然後輕輕開口。

「……三條圍巾會太多嗎？」

篠小聲地呢喃，又偷偷抬頭看了颯太一眼。颯太彷彿被吸引似地，低下頭再度吻了她。他還保持些許的理智，記得自己還站在路上，決定讓這個吻只能輕輕地碰觸，隨後便繼續向前邁步。

「妳沒事吧？」

篠在店的深處停下來，站在陳列着寶特瓶的區域前，隔着透明的玻璃指了指檸檬茶和咖啡歐蕾。

「以後結帳都由我來吧。」

「如果織得不好，我明年還會再織一次。」

「抱歉，我忍不住。」

「可是，我織的不會像我爸那麼好。」

在便利商店柔和的燈光下，篠看起來像是失去了活力。颯太立刻說「沒這回事」，然後開始解腳踏車的鎖。

「——妳喜歡哪個呢？」

「我會很開心。」

颯太正感動於篠打算織兩條圍巾給他時，篠也露出了無比輕柔的笑容，那笑容比平常的輕柔感還更閃亮，彷彿有好多的光芒在她周圍飛舞。

「所以就算我現在開始織，也不一定趕得上，而且可能會織得很差。」

颯太毫不猶豫地答應，腦中卻閃過疑惑。明明是問有什麼想做的事，怎麼突然變成要幫他織圍巾了？他問道：

「……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其實我兩個都喜歡。」

「怎麼會呢？我會全部都圍起來。」

「好。」

剛纔從颯太身邊走過的店員，已經走進了櫃檯，跟站在收銀臺的另一個店員交換位置，開始幫篠結帳。

篠眨了眨眼，抬頭看着颯太，露出輕柔的微笑，然後說「有時候就是不太順手。不過我通常都能自己打開的」。她一邊解釋，一邊拿了瓶飲料。

「……就算以後妳真的讓我覺得有點麻煩，那也無所謂。因爲這代表我能爲妳做些什麼、代表我就在妳身邊。從今以後，妳以前一個人做的事情，都讓我一起做吧。」

「那是什麼情況？」

「今天是上學日嗎？現在應該是暑假吧？」

「……對不起，我真是個麻煩的女友。」

「什麼都可以嗎？」

看着篠輕輕點頭，颯太也柔和地笑了。

「是要織給我的嗎？」

被自己心愛的女友撒嬌要求，身爲男友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颯太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說出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話——他隱約覺得，明天回想起來一定會滿臉通紅。

「好。」

颯太把車頭轉向便利商店。就算只是停下來買點東西，待在一起的時光增加，也讓他感到滿滿的幸福。

「……那個，所以……」

於是他站在篠的身後，正面瞪視那名店員。或許是因爲櫃檯的高度擋住了視線，店員一開始沒注意到篠正在拉着颯太的衣角，當他發現時，立刻「咦？」了一聲，來回打量着他們兩人。

「反而是我，放假卻一直忙社團活動，是個不稱職的男友，對不起。」

「篠。」

輕輕吻上的脣，隨即又緩緩分開。篠稍微睜大眼睛，凝視着颯太。

如果平常她都忽視這些搭訕，就意味着這種情況常常發生。店員換班的舉動，也是爲了特意找她說話吧。

「如果妳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就告訴我，我會幫妳實現。」

「颯太，你比較喜歡哪個？」

店員帶着親切的笑容跟篠搭話，颯太愣了一下。看着店員，覺得他和顧客之間的對話似乎有點過於親密。他不禁看向篠，發現篠的臉上毫無表情。

但颯太想知道篠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因爲那是篠對人表達愛的方式。

（……突如其來的一擊。）

「好。」

「我也一樣。」

「——我來換班了，歡迎光臨。」

「對，我去爲我男朋友的社團活動加油。」

「如果明年的還是織不好——那我就後年再織一條吧。」

篠露出了她輕柔的微笑。

篠試圖迎合颯太的喜好，這點他看在眼裏。如果他說他喜歡檸檬茶，那篠一定會選檸檬茶；如果他選咖啡歐蕾，那篠也會毫不猶豫地選它。

颯太冷冷地盯着他，店員慌忙避開視線，加快結帳速度。

「颯太。」

「他是個怪人，我平常都不理他的——但今天有你在。」

「沒事……」

「當然。」

「謝謝光臨。」

篠想要打開透明冰箱門，手指剛卡進冰箱門溝裏，卻突然放開了。這次她用雙手再次試圖拉開門，但在她動作之前，颯太從後面伸手，迅速地「啪」一聲打開。

「纔沒有那樣！」

現在光是這樣已經遠遠不夠。從明天開始，這種不滿足感只會越來越強烈。因爲他已經知道，伸手就能觸碰到她，也知道伸出的手前方還有着什麼。

聽到這句話後，篠一時呆住了。她輕輕靠在重新握住手把的颯太的上臂，像撒嬌似地，把額頭輕輕放在他的手臂上磨蹭。

「……檸檬茶吧。」

颯太反問道，篠露出困惑的神情。

（圍巾？）

這可不只是兩條圍巾的問題了，想到篠還要再織第三條，颯太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內心的喜悅讓他坦率地點了點頭。

颯太也選了一瓶，兩人一起走向收銀臺。經過狹窄的通道時，颯太正打算回頭買點麪包，突然感覺到有人輕輕拉了他一下，他停下腳步，低頭一看，發現篠正輕抓着他的衣角。

試着想像之後，覺得篠爸爸真的很適合拿棒針，而且手藝應該很不錯。

「當然沒問題。」

「你看起來會像個雪人一樣喔。」

「那我就每天換一條——等等，既然妳要織這麼多圍巾，我是不是應該付點錢才合理？」

「呵呵，不用啦！呵呵呵。」

篠笑得更開心，從內心深處發出愉快的笑聲。看到她這麼開心的模樣，颯太也決定不再多說什麼了。

「如果我一直織不好，只能跟你道歉了。」

「只要是妳織的，不管怎樣我都喜歡。」

「那你要期待喔。」

「……好。到時候，我也要幫妳織圍巾。兩個人一起練習，總比一個人來得輕鬆吧。」

颯太邊說邊覺得這主意不錯。雖然不確定打排球和編織是否能相提並論，但至少這樣可以讓篠不孤單。而且，颯太也想爲篠做些什麼。

篠走在他旁邊，沉默了片刻。兩人一同並肩走着，腳步聲和腳踏車的輪胎聲在夏夜中迴盪，爲喧鬧的夏夜增添了奏鳴聲。

這時，篠的指尖輕輕碰到颯太握着手把的手背。颯太停下腳步，因爲突然的停止，腳踏車的輪胎稍微往前了幾步。

「那個，颯太。」

彼此的手交疊後就能知道，篠的手真的很小，像是孩子般的纖細小手，輕輕地在颯太的手背上伸展開來，包裹住他的手。

「其實，我的個性不太好……」

「纔沒有。」

「真的不好。」

「好吧。」

篠說是右邊的話，左邊也會變右邊。一加一也會等於三。

「所以——等我們變成老爺爺和老奶奶的時候，我想請你聽我說一件事。」

「現在不能說嗎？」

「我答應妳。」

原本只是輕輕碰觸的手，不知不覺間已經在腳踏車手把上緊緊交扣，像貝殼般緊扣在一起。彷彿是在向上天宣告，兩顆心已然牢牢連結在同一個場所，不再分離。

「我只是還在努力中。」

篠語氣堅定地和沮喪的颯太說道：

「不是，因爲我還想繼續加油。」

「所以，我想再努力一陣子……直到我覺得自己可以放心地告訴你，到時候，你一定要聽我說，然後誇獎我，說我真的很棒。」

「……是因爲我昨天鬧彆扭，所以妳不信任我嗎？」

颯太抬頭看着夏夜的星空，再轉頭望向篠的側臉。篠可愛到讓颯太老是忘記，她其實是神情非常美麗的女性。她的五官精緻又甜美，又同時擁有堅毅的表情，對遙遠星辰發誓的篠，是颯太至今以來見過最美的篠。

篠重新把視線放回在身旁的颯太，「嗯」一聲點了點頭。

回想起來還真的有點難堪，他嫉妒陽介，一直展現出丟臉的模樣，篠因此覺得他不可靠也不意外。

雖然不知道這約定何時能實現，但颯太毫不猶豫地點頭。無論是幾年後，還是幾十年後，他也絕對不會忘記這個約定。

「現在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