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管用的第六感

暑假期間，除了週末以外，颯太幾乎每天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七點都有社團活動。

爲了防止因爲過度練習而受傷或成績變差，星期天是唯一的休息日。

雖然是暑假，但颯太依舊每天騎着腳踏車去學校，不過生活中也有些變化。

篠每天都會傳一些沒什麼特別內容的LINE訊息給他。雖然平淡無奇，但颯太卻總是忍不住期待「早安」和「晚安」等這些訊息的到來。

而今天——是他第一次要和篠在校外見面的日子。

〈一起去逛街吧？〉

這是在颯太告知放假日期後，篠發來的一條訊息。這條寫在白色對話框中的訊息，讓他愣住了。

他無法像平常輕鬆地回覆篠的訊息那樣，回覆這則訊息。

既然已經打開了LINE，訊息就會被標示上已讀。他通常只要已讀就會馬上回覆，但這次卻猶豫不決。這段沒回覆的期間，大概已經讓篠注意到，颯太可能正在爲此抱頭煩惱了。

「二年級的邀約，除了答應還能怎樣啊……？」

他用大手捂住臉，從指縫間偷偷瞄着手機熒幕。

明明只要像平常一樣回個「好」就行了，但這次爲什麼會這麼緊張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終於，在一小時後，他發出簡短的「好」字。篠隨即回了一個看起來懶洋洋又高興的貓咪貼圖。

涼爽材質的寬鬆休閒襯衫，搭配黑色牛仔褲。

戴上鴨舌帽，再戴手錶，掛着後背包的颯太，走出了玄關。

他猶豫着要不要騎腳踏車，但又覺得騎車會很快就抵達車站。他看了一眼手錶，發現離約定時間還有一小時。

到車站約十五分鐘，而他已經不知道今天嘆氣第幾次了。他靜靜地打開大門。

本該需要十五分鐘的走路路程，卻在十分鐘內就抵達車站。距離見面還有五十分鐘，他陷入了不知該如何打發時間的煩惱。

正想着買點茶水來喝時，颯太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看到車站的長椅邊圍着幾名男子，似乎包圍了坐在椅子上的某個人。由於他們擋住了視線，颯太只能從露出的腳尖判斷出那是一名女性。

心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颯太大步走近過去。他繞了一圈，想確認坐在長椅上的人。

篠抓着他的手躲到他身後。他用另一隻手輕拍篠的背，同時冷冷地瞪着那些男子。

原本訝異的篠，看到颯太慌張的樣子，便微微一笑，又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把篠的鴨舌帽摘下來後，兩人四目相對。她那長長的睫毛襯托出雙眼，看起來比平常更大，眼周、臉頰和嘴脣的妝容也比她上學時更加精緻。

摘下帽子的篠，瀏海有些扁塌。她有點害羞地用手指整理瀏海。

（那雙腿……嚇死我了。我還以爲她沒穿褲子。）

他拿起自己前幾天買的那本字典，遞給篠。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應該先去妳家接妳的。」

『只要牽着手，這樣就不會有奇怪的人靠近了。』

「好。」

篠抬起頭，呵呵地笑了笑。和她相處的時間已經多到足以讓颯太能看懂，這種不打算回答問題的微笑。

想到這裏，颯太心裏一陣煩躁，手不自覺地用力握緊，隨即又猛地鬆開。

篠被牽着，乖乖地跟在颯太身後。她也想看看這些書嗎？排球的書對她來說會有趣嗎？颯太忍不住想從上方俯視她的表情，但因爲帽子的關係，頭頂和臉都被遮住了。

颯太知道，只要放開篠的手，這動作其實會更容易完成，但他不想鬆開手。

他突然在腦中反駁自己，這想法太愚蠢了，篠不是那種會同時交幾個男友的人，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

「我們坐那個吧。」

「在哪？」

到了書店後，篠四處張望著書架。因爲書店的走道很窄，颯太猶豫着要不要放開她的手，但篠仍然緊握着不放，便任由她牽着自己走。

「篠學姐？」

「……呃……應該是字典吧。」

篠不會同時交好幾個男友。

「哇！抱歉。」

「不痛。還是握緊一點，避免鬆開來吧。」

和龍二或直史一起來書店時，他們總會理所當然地走向那個區域，而對篠來說，這大概是個陌生的角落吧。

「——妳想買字典嗎？」

篠今天穿了一件寬鬆到像洋裝的T恤，搭配短褲。

她一定是個一旦認定某個人，就會專心對待他的那種女生。

「啊，抱歉，因爲看不清楚。」

「在那邊。」

篠柔和地笑着，向他撒嬌。

短褲的下襬正好被T恤的邊緣遮住，讓剛見面腦袋一片混亂的颯太一開始沒注意到。等他重新打量篠的穿着時，才驚訝得差點掉眼珠子出來。

素雅的T恤、鴨舌帽、運動鞋和揹包。

來到車站附近的購物中心後，篠牽着颯太的手，朝書店走去。

「抱歉，讓妳等這麼久。」

今天篠穿的衣服讓她看起來格外嬌小。

「能說自己普通的，通常都不是真的普通吧……」

（——好可愛。）

（再問一次的話，或許她會回答吧。）

（不過我現在也快不行了。）

「颯太，我們去書店吧。」

或許是因爲篠剛纔沒有回答牽手的問題，讓颯太忽然冒出這個荒唐的想法，難道那是借了某個男生的衣服？

（……她的手好小。）

篠驚訝地看着突然甩開她的颯太。

篠抬起原本低垂的頭，露出了臉龐。

（那是她自己的衣服吧？）

「你們有什麼事嗎？」

「颯太，你頭腦很好嗎？」

篠轉過身，指了指背後的揹包。颯太把自己的帽子壓在篠的帽子上，然後拉開她的揹包拉鍊，小心翼翼地將帽子放進去，避免偷看裏面的東西。

颯太的視線突然落在篠的雙腿上，他慌忙地把視線移開。

「……」

篠笑了起來，這讓颯太鬆了口氣，於是就帶着她走向學習區，自然地把她帶離了膚色區。

「普通而已啦。」

「颯太！」

「那……你最近有買其他不能借人的書嗎？」

但不知爲何，颯太沒辦法再次詢問。

剛纔握着的手掌已經微微出汗，冷氣輕輕吹過，讓滲着汗水的掌心透着冰涼。也讓他深刻地感受到，原本在那裏的溫度已經不在了。

＊＊＊

（好細，好像一不小心就會捏碎一樣。）

「啊，當然可以。」

「我要買這本。」

雖然戴着帽子，但那個人正是篠沒錯。她單手玩着手機，完全沒理會那些男子。

颯太回想了一下，這陣子喜歡的漫畫沒出版，最近的一次購物應該是買雜誌。

她看着颯太笨拙的笑容，仍然笑着挽住颯太的手臂不放。

「我是在人多的地方等的，而且也沒理會他們，所以沒事。你出現，我就不怕了。」

看到颯太瞪着他們，那幾個男子不滿地嘟囔了幾句後離開了。颯太帶着還緊抓着他不放的篠，走到一個靠牆的地方停下來。

「抱歉，我不小心用了太大的力氣……沒弄痛妳吧？」

篠背後彷彿浮現了一個巨大的崩潰字樣，讓颯太頓時慌了神。

篠看着字典，一副受到了打擊的模樣。如果她是漫畫角色的話，現在頭上應該會冒出沮喪的字樣。

「大概就是排球雜誌吧。」

他露出無奈的表情，再次緊緊握住篠的手。

「嗯。」

看到颯太后，她的表情立刻亮起來，臉上綻放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穿過男子們的縫隙飛奔到颯太身邊。

篠跑過來，緊緊抱住颯太的手臂，然後轉到他背後。

颯太重新牽起篠的手，帶着篠走向運動雜誌區，並指着自己之前買的那本雜誌。她輕輕地拿起那本書。

（她這麼可愛，有一兩個男朋友也不奇怪吧。）

颯太根本沒想到她會想買這本書，畢竟對她來說，裏面大概沒什麼有趣的內容，擔心她是不是因爲自己才決定買下這本書。篠看着慌張的颯太，露出疑惑的表情，隨即點了點頭。

「……學姐平常都是跟誰牽手？」

（當然是有啊……那種不能借人的書。）

颯太輕輕把手伸向篠的帽緣。

「颯太最近有買什麼書嗎？」

「颯太，幫我放進包包裏吧。」

「——咦？啊，沒關係啦，如果妳想看的話，我可以借妳。我已經看完了。」

颯太一看到手扶梯的旁邊有電梯，便拉了拉篠的手，阻止她繼續往前，並指着電梯跟回頭的她說道：

或許篠現在已經不怕了，但颯太仍然儘可能避免讓她走像是樓梯的地方。等電梯的時間，和她聊天反而不覺得漫長。

剛纔瞥見篠身穿的那件過大T恤，看起來像是男裝。

「我喜歡找一些用起來順手的字典。」

「但我還是有點害怕，能不能牽着你的手？只要牽着手，這樣就不會有奇怪的人靠近了。」

「搞什麼，在等男人就早說嘛。」

颯太感覺不太協調，同時也有些寂寞，但竟然不由自主地摘下了對方的帽子。雖然想把帽子再放回去，但篠輕輕地搖了搖頭。

本想說出口的話，突然在腦中煙消雲散。篠的笑容溫暖如常，讓颯太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字典的話就不需要了。」

「哪一本？」

篠開心地甩着兩人相握的手，看到她這樣，颯太的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但卻突然想起——

沒問出話來的颯太，開始把注意力放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但她應該不會開口要借那些書吧？而且颯太是電子書派。他努力避開不去看到運動雜誌後面那些充滿膚色書籍的書架，勉強擠出一句話。

在車站的角落停下腳步後，颯太低聲道歉。篠從他背後探出頭來。

如果只要這樣就能讓她安心，那不管是手腕、手掌甚至是腿，她愛怎麼抓就怎麼抓。颯太一伸出手，篠的手便輕輕滑進他的掌心，小巧的手指緊緊握住了他粗大的手指。

篠依舊用雙手抓着他的手臂，轉而走到他的正前方。

畢竟字典很難單手拿，篠凝視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鬆開了他們牽着的手。

颯太滿心的懊悔，篠卻微笑着搖了搖頭。

颯太看到這些熟悉的單品，心裏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如果篠穿得太過女性化，他可能會緊張到無法好好說話。但篠不管穿什麼都好可愛，他不覺得自己有辦法直視。

「這本……很容易閱讀。」

「……咦，妳爲什麼這麼受打擊？」

「我一直以爲我的成績比你好……」

「不，學姐的成績一定比我好。」

颯太其實不知道篠的成績如何，所以這話說得有點心虛。她打開字典，抬頭瞪着颯太。

（好可愛。）

這是颯太第一次被篠瞪。

（原來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他不禁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用大拇指輕輕地拂過篠怒視的眼角。篠像只被撫摸的狗一樣眯起眼，表情跟平常笑的時候差不多。他用長滿繭的手掌，在篠的臉頰上來回揉捏。

「颯太？」

「不會再瞪我了吧？」

「不瞪你了。」

篠笑着說道，颯太這才鬆開手。她的臉上已經不見剛剛的怒意，又回到那張剛纔被撫摸時的熟悉笑臉。

「接下來還想看什麼？」

「我想看文庫本。」

「好。」

篠的手指再次纏了上來，而颯太也緊緊回握住。

篠買了一本颯太沒看過的文庫本，兩人就離開了書店。看了一下手錶，十一點八分，距離午餐還有一段時間。

「要喝點什麼嗎？」

「我想喝果汁，剛剛看到樓下有那種現榨果汁的店。」

篠認真地看着他，眼神盯得讓人發毛。他忍不住移開視線，額頭滲出了冷汗。

可能是怕按錯，篠請他幫忙按下「鳳梨果汁」的按鈕。

（誰會說這樣「丟臉」啊？我可從來沒說過。）

「我打算點鳳梨，颯太你點芒果吧。」

最終因爲升學壓力，吵了不少架，於是在畢業前分手了。

篠突然露出擔憂的神色，輕輕皺起眉毛，颯太則輕笑着按下按鈕。

這讓颯太心中的鬱悶一下子煙消雲散。

篠用吸管啜了一口她的鳳梨果汁，臉上擺出這沒什麼的表情，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看着她毫不在乎的模樣，颯太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坐這裏吧。」

他視線遊移，猶豫了片刻，最後只能隨口說「我在思考待會果汁要點什麼」。這是謊言，但他覺得這謊言是必要的。

「……妳討厭壞心眼的我嗎？」

剛纔篠說的「丟臉」，原來只是她自己在害羞啊。

「只要是颯太，怎樣都可以。」

「要不要站近一點看？」

在隨處可見的餐券售票機上標示着「哈蜜瓜香蕉果汁」、「草莓蘋果果汁」等飲品名稱。

「不會，我都喜歡。」

篠以沙啞的嗓音，低聲輕語道。

（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這比看果汁攪拌機還要丟臉吧。）

「妳先坐吧，篠學姐。」

芒果汁飲品券從機器口落下，兩張重疊在一起。

（我以前跟前女友都沒這麼長時間牽過手吧。）

「抱歉。」

「純鳳梨的就好。」

颯太感到一股喜悅，於是又把她另一邊的頭髮輕輕撥到耳後。

「咦……？颯太，你在捉弄我……？」

「咦？」

「妳不知道嗎？」

「嗯。」

他們把票遞給店員姐姐後，兩人一起站在取餐口旁等待。篠依然挽着他的手，坐立難安似地看着店員的方向，不時用眼神偷瞄冰塊和水果一起被投入果汁機，店員使勁地將它們榨成汁的過程。

「不用，這樣就好。去前面看很丟臉吧？」

當店員注意到他們靠近時，微笑着對他們說道：

颯太心想，誰會說想看店員打果汁的篠很丟臉的，那一定是個混蛋。

篠不管想做什麼古怪的事，颯太總是全盤接受。事到如今怎麼可能因爲怕丟臉，就不達成她的心願。

篠低聲喃喃自語，有點困擾地低頭垂着眉毛，讓颯太感到一絲不安。

於是颯太伸手撫摸她的髮絲，手指輕輕穿過髮間，將頭髮挽到耳後。形狀完美的小耳朵露了出來，微微染上粉紅色。

「不知道。」

篠鬆開他的手，從揹包裏拿出錢包，像是要看售票機上的文字似地，把身體貼在颯太的手臂上，將自己那杯的零錢投進投幣孔。

「謝謝。」

「學姐要鳳梨對吧？」

「好，我知道了。」

不過篠有點不滿，氣呼呼地搖着頭，重新將頭髮放了下來。那可愛的模樣讓颯太不禁笑了起來。

說完後，颯太挺起原本靠在櫃檯的身子，往展示櫃走去。因爲篠還挽着他的手，便跟着他一起走到前面。

篠張開小嘴，一副驚訝的模樣。

「可是我會在意，還是這樣坐吧。」

篠慌張地揮手拒絕，然後用手整理她的瀏海。

他原本都快忘了那段感情，但和篠在一起的時候，回憶時不時就浮現出來。

「我點芒果可以嗎？」

就在這時，篠輕輕拉了拉他的手，颯太猛地回過神來。

「要用這個買嗎？」

兩人拿到果汁後，四處尋找座位，卻發現美食廣場已經擠滿了人。

「想加什麼其他水果嗎？」

「嗯，真的沒事。」

「真的很抱歉……妳的腳沒事吧？」

椅子之間還有距離，應該打開雙腿也沒關係吧。颯太按照指示坐下，將腿打開。

兩人幾次出去玩，手都牽得很生硬，親吻的次數更是少到可以單手算出來。

颯太也從錢包裏掏出鈔票，投進售票機。

颯太老老實實地點了頭。

「學姐——妳要坐在這裏嗎？」

不知道是不是不常使用餐券，篠對現榨果汁售票機充滿了好奇，仔細地研究着。

當然沒有想什麼不好的事情。

「啊……不用在意我們。」

颯太在指示牌上找到了果汁店的位置，帶着篠搭上電梯。此時他已經對牽着手的感覺習以爲常了。

但他什麼也不能說。畢竟，他只是個一年級生，而篠是二年級的學姐。

「對不起，我剛剛在想事情……」

回想起來，這一路上被篠牽着手走路，受她引領，自己只是被牽着走罷了，完全沒意識到她的步伐。

「到了。」

颯太暗自不滿地看着篠的動作。

他猜想篠可能很難直接回答這個問題，於是站直身子，抓了抓頭。

篠脫下揹包，毫不猶豫地坐進了颯太打開的腿之間，背靠着他的胸膛，就像靠在椅背上一樣。

「幸好有帶妳來這裏。」

「我們去看吧。」

篠有點慌亂地回應，甚至把手抬起輕撫着自己的臉頰，這在她身上可不常見。她發現颯太一直盯着她看，還瞪了颯太一眼，並噘着嘴。

他曾經交往的第一任女朋友是同爲排球社的同學，因爲彼此很合得來、相處不緊張，加上對方告白了，所以就試着交往看看——那是他的初戀。

他們分手後，颯太也因爲畢業從社團引退，所以再也沒見過面。對方似乎早就趁上高中時把他的LINE給封鎖了，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解脫感。

低頭一看，正好看見她的髮旋。

「嗯，你不喜歡嗎？」

『要不要站近一點看？』

「……點芒果口味的吧？」

「啊！抱歉！妳沒事吧？」

他彎下身，依然維持挽着手的狀態，輕輕側身看向她低頭的臉。

『不用，這樣就好。去前面看很丟臉吧？』

當颯太湊近注視着她時，她的臉又更低了一點，垂到幾乎看不見了。

（耳朵紅了。）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果汁馬上好。」

「我就說會很丟臉了。」

篠不知何時又重新挽住他的手，笑着感謝道。

「我可以站起來啊。」

「不必道歉，還是你在想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當他低頭看去時，已經摘下帽子的篠正如往常一樣，仰頭看着他。

她的雙脣比在學校時看到的更豔麗，而且就在眼前。

篠抬起雙腳給他看，颯太卻不好意思直視那一帶。

「颯太你坐。坐下來，然後把腳打開。」

她指着美食廣場和通路分隔開來的空間，有幾張椅子單獨排列在那裏，但只剩下最後一個空位。

「沒辦法啊，椅子都滿了。」

感覺這樣總算是讓她放過自己了。

就在颯太爲沒早點找座位而懊悔時，篠拉着他往前走。

他牽着篠走出電梯，往果汁店的方向走去。途中，篠一不小心踉蹌了一下。

但他剛纔的確在想着前女友的事，他莫名無法坦誠。

「嗯。」

颯太頓時發不出聲，心裏一片慌亂，這實在是靠太近了。

或許是因爲這突如其來的尷尬，讓颯太不自覺地加快步伐。

「颯太，幫我按一下。」

他不知該怎麼提醒纔好，只能含糊地說。

「……妳不喝芒果汁嗎？」

「啊，我要喝。」

篠伸手索要，他便把手上的芒果汁遞過去。杯子外已經凝結了一層水珠。

「你也可以喝我的鳳梨汁喔。」

篠把自己的鳳梨果汁遞給他，他接過後，表情瞬間僵住了。吸管上殘留着口紅痕跡。

他眨了幾下眼睛，緊皺着眉頭，試圖忽視那些痕跡，並咬住吸管，吸了一口。

「好喝嗎？」

篠喝了一口芒果汁，隨後又遞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喝一點就滿意了。坐在兩腿之間的她每次動作時，兩人的身體都會不自覺地摩擦。颯太一邊痛恨夏季的薄衣，一邊感覺到這詭異的親密距離。他把鳳梨汁遞了回去。

「……我喝不出什麼味道。」

「咦咦？」

篠疑惑地歪着頭，自己咬住吸管，吸了一口，隨即輕輕咳了一聲。

「有味道啊！」

「剛纔我真的沒感覺……」

「是沒喝夠吧？」

「不，不用了，真的夠了。」

他還有沒喝完的芒果汁要處理，而這杯芒果汁的吸管上，當然也有篠的口紅印。

「……妳老是這樣的話，會有點危險喔。」

颯太心裏其實知道，篠都會跟其他男生保持距離。要不是這樣，她也不會得到「荊棘公主」這樣有點負面的外號了。

她從不對陌生男生笑，也不會說任何讓人誤會的話。這都是她的防衛方式，颯太早就看出來了。

但她對自己熟悉的人卻過於親近，這纔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真的沒關係，我完全不介意。」

「我平常喫的……」

篠滿臉堆着燦爛笑容，用「而且……」繼續補充說道：

哈呼哈呼哈呼。

「啊，這裏有肉片烏龍麪。」

篠一邊喊熱，一邊仰頭用手扇風。她的臉上冒着汗水，顯然不只是因爲喫肉片烏龍麪的關係。

嘗試理清思緒，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說道：

「我的臉不太容易泛紅，但我覺得這樣正好。」

他語重心長地說出這番話，試圖讓篠知道這樣的行爲其實很危險。

「可以喔。」

「沒事的。」

「……牛丼？」

颯太越過篠的肩膀探頭一看，她正目不轉睛地盯着食品模型，眼神閃閃發亮，臉都快要貼到櫥窗上了。

篠看到他這麼用力搓臉，重新轉回正面並坐正。她微微挺直背部，刻意把後腦勺靠近颯太的臉，還故意左右擺動腦袋，似乎是在調皮地捉弄他。

颯太不知道她爲什麼停下動作，伸手輕輕地把她的髮絲勾到耳後，而她只是稍微偏過頭，閉上了眼睛。

忍不住想讓她笑得更開心，想實現她所有願望。

（她的笑容，真的讓人無法抗拒。）

篠看到櫥窗裏的食品模型，雙眼頓時亮了起來。颯太也隔着篠的背後，朝櫥窗看去。

篠猛地轉過頭來，動作大到讓頭髮掃過颯太的臉。

「抱歉，我喫東西本來就慢，熱的東西喫得更慢……」

「妳真的知道了嗎？」

篠就算閉着眼，也知道颯太正在看着她，便偷偷斜眼瞄了颯太一眼。

「那學姐就點肉片烏龍麪吧。」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狗爲了調節體溫而吐舌呼吸。

「下次可以帶我去嗎？」

「我其實是有點生氣地在跟妳講這些。」

颯太突然腦中一片空白，瞬間忘了自己日常的飲食習慣。

「這裏有賣牛丼的店嗎？」

颯太想不透要怎樣才能笑得那麼可愛，就算想模仿，一定也會變成東施效顰。

「學姐喜歡肉片烏龍麪嗎？」

但他心裏一瞬間還是冒出了一種「她允許了」的錯覺。

颯太挺直自己的背，站在她的身旁，並拿出手機確認他接下來日子的行程。

「可是我們是來喫牛丼的啊。」

他的手輕輕撫過篠的髮絲，順着她的耳朵將頭髮撥開，形狀優美的耳朵映入眼簾。看着紅潤的耳朵，颯太不禁脫口而出。

「我知道，我只會對颯太這麼做。」

颯太屏息，又更用力地抓頭。他知道再說下去，也說不贏對方。

「嗯。」

颯太知道，篠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用「可以喔」來回應颯太那句「想咬一口」背後的涵義。

他決定沉默，用吸管吸了一口芒果汁。

「原來妳的臉不太會紅啊。」

喝完果汁後，他們牽着手走在購物中心裏。由於暑假的關係，美食廣場人滿爲患，不太可能找到座位。

（我平常都喫什麼來着？）

＊＊＊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這種人，不對，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天使……）

「哇……」

「學姐想喫點什麼嗎？」

颯太連忙別開臉，避免再被搖晃的頭髮搔到。反正只要看得見就能避開。

「這些事以後只對我做，好嗎？」

篠用手帕擦了擦額頭，再次向他道歉。

「嗯。」

「不，應該沒有吧……」

颯太捂着嘴，緊盯着篠的耳朵。這時，篠轉過頭來說。

篠的耳朵像熟透的桃子一樣泛紅。看着那柔軟又甘甜的耳朵，讓他想起，剛纔那雙耳朵也這麼紅。

「妳的頭髮……太癢了。」

看篠如此奮力地吹涼麪條、並努力吸面，這畫面就算盯着看一整天都不會厭倦。

其他男生要是聽到這話，可能就會隨便亂來了。這想法讓他害怕到不寒而慄。

篠用雙手掩住了沒有任何泛紅的臉，沒有被手或頭髮遮蓋的耳朵依然暴露在外，彷彿反映出篠的態度，變得更紅了。颯太專注地盯着她那形狀精緻、泛着桃色的耳朵。

「……妳笑什麼？」

颯太用剛纔捂着嘴的手抓抓頭。

他揮了揮原本撐着臉的手，但篠還是狐疑地盯着他。

「什麼意思？」

颯太自我吐嘈一番，然後笑着約好「下次放假我們一起去」。

（……啊，原來是這樣。她是說肚子餓了。）

（可以？……她剛纔說，可以咬她耳朵？）

颯太情不自禁地靠近她，她的髮旋就在眼前，甚至能感受到從她頭皮散發出來的熱度。他有一股想把臉埋進發間的衝動。

他們一起走到導覽看板前，果然沒有熟悉的連鎖店。不過，倒是有一家沒聽過名字的丼飯店。兩人決定就去那裏，並搭上了電梯。因爲剛好是中午，店外排着長長的隊伍，但篠毫無怨言地站到了隊伍尾巴。

年輕女生容易臉紅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但篠卻說這樣她覺得「正好」。或許是因爲她比其他人還要可愛，也必須承受比他人更多辛苦吧。

「……學姐，妳的耳朵很容易變紅嗎？」

篠回以輕柔的笑容。

「嗯，喜歡。」

篠轉過頭來注視着颯太，因爲是隔着她的肩膀在看櫥窗，兩人幾乎在極近距離內互相凝視。

「怎麼了？」

颯太伸手搓揉着臉，像是在驅散那種被羽毛輕撫過的搔癢感。柔軟的髮絲擦過臉頰，留下了癢癢的感覺。

——不管是挽着手、牽手，還是剛剛的靠近行爲。

「我想喫你平常會喫的東西。」

（怎麼會！）

「這樣真的太危險了。妳或許不願意聽……但妳一定知道自己有多可愛吧？就算妳只把他們當朋友，但龍二他們……也都是男生啊。」

「不會，我覺得看妳喫飯挺有趣的。」

哈呼哈呼哈呼。

「沒有，我從來沒進過牛丼店。」

「等、等我一下，抱歉。」

「你滑個手機也好，這樣不會無聊嗎？」

「牛丼下次再喫吧，我經常去的那家店可沒有肉片烏龍麪。」

「當然可以。其實那間很近，搞不好妳其實去過。」

芒果汁喝起來果然也沒什麼味道。

得知了篠用頭髮隱藏的小祕密，讓他變得很開心。

她不可能會讀颯太的心，更不會理解他剛纔到底想咬什麼吧。

但他無法忽視髮香，篠頭髮上淡淡的定型噴霧味道，隨着頭髮晃動，飄散開來。

篠正拚命吸着烏龍麪，一邊喘氣。颯太則用手肘撐着桌子，微笑地看她喫麪。

「我們該去喫午餐了吧？」

（啊，耳朵紅了。）

颯太猜不透她怎麼了，開始凝視着把頭髮塞到耳後的她。

從上往下看時，平常她的耳朵總是被頭髮遮住，只能看見髮旋。現在想想，或許她是故意遮住的。

但篠不知道爲什麼，依舊笑盈盈地看着認真說明的他。

篠一下子沉默了，原本要撥開耳邊頭髮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好想咬一口。」

「……篠學姐，這種事請千萬不要對其他男生做。」

被誘惑的他說出了完全不經思考的真心話，他嚇了一跳，急忙用手捂住嘴巴。但篠則回應道：

「別說了……」

颯太整個人愣住。

「被颯太說可愛，我很開心。」

平常她總是擺出從容淡定的態度，現在才發現，原來是因爲她的臉不太會顯露出情感，但耳朵卻會在害羞等時候，誠實地用泛紅表現出來。

篠看似柔弱，毫無殺傷力，像個天使一樣。

但其實她意外地做事隨便又神經大條，同時也會爲了達成目標默默地努力。

即使她總是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幫忙，但只要在一旁看着就知道，其實她本來就能夠自立。她並不是被人牽着走的人，而是經常主動牽引他人的人。她不會等人幫助，會爲了守護自己而戰。

「妳會臉紅嗎？」

「我也不知道，因爲自己看不到。但我知道耳朵會發熱。」

颯太託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下次試着讓臉紅一下吧。」

「咦？」

「有我在，旁邊就算有其他人也不用擔心吧？」

「嗯……嗯。」

篠做出了回應，又重新面對自己的肉片烏龍麪。不知道是不是不太願意回應，所以又開始吸面了。

她努力吸面，同時耳朵更紅了。

颯太又再次伸手，輕輕把她掉到臉頰的髮絲撥回發紅的耳朵後面。

＊＊＊

「颯太，我想去逛雜貨店。」

喫完飯後，篠突然這樣提議。颯太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篠牽着颯太的手走進一間精緻時髦的店裏。颯太一個人不會走進這種店，如果不是篠帶着，光是看着這間店，就足以耗損他的力氣了。

店內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有毛毯、馬克杯、板凳、錢包和飾品等。白色的牆面搭配木質貨架，到處擺滿了裝飾用的假花和植栽。光是看着這些展示，颯太就覺得眼花繚亂。

篠拉着他走到一個擺滿飾品的架子前，站在感到一絲緊張的颯太身旁，伸手拿起的只是一條髮圈。

（幸好是髮圈……）

要是篠開始看項鍊或戒指，一定會讓他變得十分尷尬。不過髮圈的話，還能讓他保持平常心。

颯太多少聽懂了意思，這種感覺就像剛纔他在雜貨店等篠的心情一樣。雖然當時有些客人的目光讓他不太自在，但篠的開心讓他覺得很值得。

他把三條髮圈再次一一比對在篠的臉旁，篠只是靜靜地微笑着等他。雖然篠也在等待着結果，但他卻遲遲無法做出最終決定，於是又重新比較一遍。

「我打算買新的，你有推薦的牌子嗎？」

篠輕柔地笑着立刻拆封，剪下標籤，隨後用手梳理頭髮，靈巧地把髮圈綁上去。

「我也想去看看，想知道你平常都喜歡看些什麼。」

「欸，你覺得這幾個哪個比較適合我？」

另外兩條看起來有點過於華麗，不太適合在學校裏戴。颯太不確定校規對女生裝飾品的限制，但還是希望篠能在日常生活中戴他挑選的那條。

「這位男朋友真體貼呢。」

輪到颯太結帳時，店員隔着他笑着對篠說。颯太愣在原地，但站在他身後的篠只是微笑地接受了這句話。

颯太稍微拉了拉篠的手，讓她更靠近自己的身體。她沒有一句怨言，默默依偎在颯太的身邊。

「怎麼了？」

「是喔。」

走出店後，颯太把自己買的那條髮圈遞給了篠。

「咦？啊！那至少讓我買其中一條吧。」

「好久不見！你在這裏幹嘛？」

「妳好。」

他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是他的國中同學。她曾是國中女子排球社的社員，也是前女友的朋友，叫做長谷川。

篠小小的手掌上放着三條髮圈，颯太思索了一會兒，最後挑選了那條焦糖色的蝴蝶結髮圈。

（或許還能看到她那輕柔的笑容……）

颯太掃了一眼店內，發現其他客人和店員都是女性，而且從剛纔開始，不時有人會朝他這邊瞟過來。

長谷川莫名興奮，朝颯太快步走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撞到篠，又連忙站穩腳步。

篠把她挑的兩條髮圈放在櫃檯上，店員特意強調了「兩件」，就像是在確認一樣。兩人都因爲要從包包裏拿出錢包，不得不短暫地鬆開牽着的手。

「啊，妳好。我是長谷川，和颯太是國小和國中的同學。」

每一條髮圈都好可愛。

「沒事吧？」

「哇，抱歉，我沒注意到你是跟別人一起……咦？你們在約會？」

篠比剛纔更驚訝，隨即露出了害羞似的微笑。

颯太覺得逐一否定的話也有些丟臉，便跟篠一樣，默默地拿了找回來的錢。

「謝謝。」

「那我們去看看吧？」

今天的穿搭和這條髮圈不太相襯，但依然非常可愛。

「很適合妳。」

兩人搭上電梯，來到了賣運動用品的樓層。這裏大多是年輕的男生，走來走去的幾個男生目光全都集中在篠身上。

「嗯。」

（這條的話，應該平常時就可以常戴吧。）

「嗯，謝謝。那就麻煩你幫我買了。」

因爲剛剛拿在手裏端詳了很久，所以颯太也大致瞭解價格。每一條的價格都不算高，但三條加起來的話，對荷包來說還是有點喫不消的。

一直笑咪咪的篠睜大眼睛詢問。

長谷川這才注意到躲在颯太身後的篠，不加掩飾地上下打量着她。

颯太接受挑戰，但他沒有太多讚美的詞彙。

與其待在走道上，不如趕快走進店裏，至少陳列商品的展示架可以擋住別人的視線。

他認命地說道，篠稍微睜大雙眼，隨即展現出輕柔的微笑。

「沒事，反倒是讓妳買了多餘的……」

（我也知道自己格格不入啦。）

髮飾的架子離收銀臺很近，店員似乎一直在看着他們的互動，臉上也掛着不輸給篠的微笑。

篠已經從一堆髮圈中精選出了三個，現在請颯太幫忙決定最後一個。看着她指向的三個選項，颯太冷汗直流。

「你們要進去嗎？我的鞋袋壞了。」

實在是太可愛了。尤其是在練習排球的時候，要是用這個大蝴蝶結綁馬尾，可以想見的是一定無敵可愛。

「……嗯，謝謝。你要買哪一條？」

驚訝之餘，颯太又拿起第三條髮圈，它毛茸茸的，有個像兔子尾巴一樣的小球。他認爲再怎麼樣，這種款式都會顯得有點幼稚了吧。

這條蝴蝶結比起現在的休閒風，或許更適合她穿制服時佩戴，又或是穿那種可愛蓬裙時。焦糖色的蝴蝶結更襯篠的白皙皮膚。再配上她垂眼的模樣，簡直像個古董娃娃一樣美麗。

篠依舊保持着微笑，長谷川不禁屏息發愣了一會兒。

篠發現颯太在看她的手後，輕輕拉了拉牽在一起的另一隻手。

話雖如此，其實是颯太自己提議要買的。篠一邊微笑，一邊牽着颯太的手，走向收銀臺。

「因爲每一條都很適合妳。」

他皺着眉頭思考了片刻後，終於開口。

還沒來得及品味這份喜悅，篠卻說着「那我全都買了」並拿起三條髮圈，讓颯太一下子慌了神。

真希望篠能戴這條髮圈，搭配上一條厚厚的圍巾和大一號的毛絨手套，再穿上寬鬆的毛衣。

「呵呵，謝謝。」

篠專注地看着架上的每一條髮圈。

「應該沒什麼好看的吧。」

颯太立刻鮮明地回想起，自己爲什麼沒有把長谷川當朋友。這個人每次講話都會多一兩句沒必要的話。問他是不是在約會就算了，還特意提到前女友，如果不是故意的，就是個性很差。

（……咦？這個也超合適啊。）

但如果他做出選擇，篠會很高興吧。

「我很開心喔。」

「我不清楚，妳可以問女排的人啊？」

「可愛到讓人連戲弄的興致都沒了。颯太你這小子，還挺外貌協會的嘛……當初美和也很可愛呢。」

「只要你覺得有趣，這就夠啦。」

「謝謝，多誇我一點。」

篠笑咪咪地牽起颯太的手，即使一隻手逛街不方便，一整天下來也漸漸習以爲常了。雖然不便，但颯太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他決定不再四處張望，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篠的手上。比起在意周圍的目光，陪篠挑選東西應該更有意義。

「咦……？」

最後，颯太無奈地說。

「這邊是您購買的兩件商品。」

「這裏面的話，大概是書店、CD店——」

「對不起，我真的選不出來。」

（爲什麼我得向這傢伙解釋這些？）

（真煩……那幾個人完全在盯着篠的腿看。看什麼看，再看就要變少了啦。）

然後又說出了有在賣運動用品的店。

「啊！這不是颯太嗎！」

篠輕輕點頭後，出聲搭話的長谷川也驚訝地開口。

「……妳看起來像個娃娃。」

「颯太平常都去哪裏逛？」

「好。」

長谷川似乎沒有察覺到颯太微妙的表情，轉而看向他們正準備進去的運動用品店。

（什麼？……太可愛了。）

這種事他最不擅長了，因爲他既不懂流行，也不清楚女生的喜好，更不想因爲自己的選擇揹負責任。

正當颯太準備快步走進店內時，突然有人出聲叫他。

但當他把髮圈靠近篠的臉時，瞬間感到一陣眩暈。

「我叫花茨。」

看到颯太一臉不知所措，篠微笑着對長谷川打招呼。

颯太悄悄看了篠。她仍然掛着笑容，看着長谷川。

（啊，出現那個微笑了。）

颯太和長谷川並沒有親密到可以稱之爲朋友，只能說是因爲「排球」和「前女友」的共同話題才勉強有點交集。他不知道自己需要說到什麼程度。

他表情嚴肅地拿起了一個上面有紫色大蝴蝶結的髮圈，看起來似乎不太好用。他把髮帶舉到篠的臉旁，發現竟然出奇地合適。

颯太認真地選擇，像是要在比賽中做出關鍵決定一樣表情凝重。

（咦？選這個不就好了嗎？）

（這傢伙是個蠢貨。）

爲了保險起見，颯太又拿起第二條，這次是比較經典款的蝴蝶結。他再次拿它靠近篠的臉，篠配合地稍微側過臉，長長的睫毛輕輕地垂下。

「我選這個。」

（就算是故意的，這個性也太扭曲了吧。）

「我正好跟美和約好一起逛，因爲她說她也想換個新的。」

原以爲一下就可以甩開，沒想到對方似乎想跟他繼續聊下去。

「美和說她現在用的鞋袋，還是以前和你一起挑的——」

（啊，我懂了，這傢伙是故意的。）

不知道爲什麼，長谷川這番話似乎是故意說給篠聽的。篠大概也意識到了什麼，仰頭看着颯太。

「我在這裏可能會讓你們不方便談社團的事，我去別的店等你們。」

颯太嚇了一跳，感覺篠似乎想要鬆開牽着的手，他連忙用力握住。

（她居然這麼輕易地打算放開我的手……）

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感，讓颯太的心劇烈跳動。

「不不不，妳在說什麼？不可以，太危險了。」

篠要是離開，剛纔那些不懷好意的男生們絕對會立刻上前搭訕。

「什麼危險啊？未免太過度保護了吧？她有那麼天真不懂事嗎？跟美和差真多。」

長谷川帶着幾分嫉妒的語氣對篠說道。

「話說，你換女朋友的速度挺快的嘛，太會享受高中生活了吧。」

「啊？這跟妳有什麼關係？我跟美和分手都已經四個月了。」

說完後，颯太突然意識到應該「還沒」四個月。自從認識篠之後，對時間的感覺都亂了，讓他以爲分手早就過了很久。

現在這對話一定讓篠知道了「美和」是他的前女友。他不想讓篠誤會自己還對前女友留有什麼感情。

他忍不住看了篠一眼。篠和他對上眼後，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微微一笑。

（啊——第一次見到她這種笑容。）

那完美無瑕的笑容，彷彿在兩人之間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

「那個……」

她緊抿着脣，然後低下頭，髮絲順勢垂下，碰到颯太的臉頰。

「一點都不重。」

篠停下撫摸的手，眨了幾次眼。

篠看着這樣手足無措又沮喪的颯太，嘆了一口氣。他的身體正在顫抖這件事，也透過兩人接觸的地方傳達給對方了吧。隨後，篠轉過身子，正面朝向他。

「我的笑容可不是隨便給的。」

颯太像是被社團學長叮囑時那樣，立刻應答，他挺直背脊環顧四周，發現這附近並沒有長椅。

篠那雙深邃的大眼筆直地看着颯太。

「不必叫她過來，我們打算回去了。」

自己和長谷川說話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篠，突然驚訝地開口說道。

每次篠的手指輕拂，颯太的心都會隨之湧現出某些東西。

「她已經把我的LINE封鎖，我們也沒有再聯絡了。」

＊＊＊

離開運動用品店好一段距離後，篠喊了颯太的名字。讓他立刻停下腳步。

颯太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篠。

或許長谷川是希望颯太能對美和有所留戀，但分手就是結束了。分手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就算絮絮叨叨地提及對方之後的人生，他也不在乎。

他把臉輕輕埋在篠的肩上，鼻尖貼着她的肩頭磨蹭，耳邊傳來篠輕柔的笑聲。

「關於美和——」

篠的頭正靠在他的胸口。

他認命似地在篠的肩上動了動臉，篠的脖子近在咫尺。

颯太一想到篠可能對其他男人也是這樣，心裏苦澀到嘆了口氣。但現在問題是他的前女友，並不是篠的前男友。

即使颯太的頭靠在篠的肩上，她依然沒有停止撫摸的動作。

篠輕輕抬起手，瞬間警戒的颯太只發現自己的頭變輕了，頭上的鴨舌帽被摘下。篠又再用另一隻手，伸向他的頭。

（她對前男友也是這樣嗎？）

「我累了，讓我稍微靠一下。」

颯太用如同模範學弟般的語氣回答。篠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面向前方。這次她似乎毫無顧忌地把自己完全倚靠在他身上。颯太感受到篠的全力倚靠，竟然覺得有點惹人憐愛。

「呼——」

「篠。」

「是。」

那些男生總是被她加強警戒，無法輕易看到她的微笑。他不想變成其中一個人。

「……篠。」

篠注意到沒有可以坐下的地方，便指了一旁的牆壁。而奇怪的是，颯太毫無反抗的想法。

「……」

颯太一邊意識到自己在遷怒，一邊皺起眉頭，對長谷川說道：

然後，篠的眼睛也比想像中的還要靠近，颯太忍不住抬眼仰視。

（我真的好像一隻小狗。）

颯太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解釋，閉上了嘴。心裏有一個聲音不斷臭罵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另一個聲音卻催促他必須說點什麼，讓他的心亂糟糟的。

「我現在笑不出來。」

「我重嗎？」

「颯太。」

「真的完全沒打算再見面……」

咚一聲，颯太的額頭輕輕碰到了篠的肩膀。

「咦？我現在就去叫美和過來，一起選嘛。啊，你的女朋友不會生氣吧？」

不知道是因爲剛纔大步走路，還是被迫提了前女友的話題，又或者是因爲篠太貼近他，颯太的心臟劇烈彈跳，說不定還被篠聽到了。

他心裏有點忐忑不安，但還是乖乖地靠着牆站好。而篠又再度站在他的兩腿之間。站在緊張的颯太胸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爲了服從於篠撫摸他的力道，他的頭越來越低。

篠一邊長吁，一邊把身體的重量壓在他身上。他也順勢把背靠在牆上，伸手輕扶住篠的腰，幫忙穩住身體。

「——抱歉。」

她正用手撫摸着震驚的颯太的頭髮。

（剛纔她瞪我的時候，我還覺得挺高興的——爲什麼這次她笑了，我卻覺得這麼難過？）

那聲音溫柔地撫慰了颯太憤怒的心。

摸了一陣子以後，篠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輕聲低語道：

颯太猛地抬起頭，篠臉上浮現出一個複雜的笑容，像是無奈、喜悅、又帶着些許哀傷。

他一說名字，篠的臉頰立刻緩和了下來。

篠仍然抬頭默默地望着他。

「寬容一下嘛。」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

不知不覺間，颯太已經將雙手環上篠的腰，撐住她避免她倒下。

那眼神彷彿能穿透他的內心。如果真的能穿透，真希望篠可以看個仔細。這麼一來，一定就能完全瞭解他的真實感受。

颯太看着篠，而篠依然輕輕撫摸着他的頭髮。這距離不管怎麼看都太近了，但他卻不願失去這隻手，因此選擇沉默。

「我真的不知道該買哪個，妳去問店員吧。」

長谷川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不悅，狠狠瞪着颯太。

「篠學姐，怎麼做才能讓妳笑呢？」

他意識到自己事到如今，還在直呼前女友的名字。他一度閉上嘴，卻又覺得現在改口講姓氏也沒什麼意義。他用力皺着臉，垂着眉毛，努力想擠出話來。

颯太從沒看過篠輕易地對別的男生展露笑容。

「那我們就站在這裏吧。」

「篠。」

颯太曾以爲自己在照顧篠，現在才意識到，掌握「牽繩」的，其實一直都是篠。

（靠近她時，她總是自然地靠過來，把自己的全身倚在我身上，擺出只依賴我一個人的神情——）

如果只要這樣就好，他馬上就能做到。

「我知道。」

（如果，我說這樣太靠近……恐怕她就會離開了。）

既然她對自己這麼親密，很難相信這麼漂亮的她沒有交過男友。

篠一言不發地轉頭看他，臉上依然沒有浮現任何笑容。

「篠。」

他慌忙轉身，發現篠有點喘。自己剛纔自顧自地大步往前走，讓他感到內疚。

「咦，真的要走了嗎？」

他覺得請求原諒會很奇怪，改問了這個在他心裏最重要的問題。

「你走得有點快。」

「……那，你叫我篠好了。」

颯太有種自己被命令「等等」的感覺，安靜地等待篠的下一步動作。

就算如此，還是那麼惹人憐愛。

他一聽到嘆氣聲，也沒那個膽子擺出任何說教的姿態。

篠應該知道颯太被這觸感搔癢到動來動去，便將手指輕撫上他的臉，撥開發絲，隨後繼續撫摸他的頭髮。

颯太臉上逐漸浮現出笑容，緊緊牽着篠的手。

「是。」

「篠學姐，我們走吧。」

篠纔剛說完，颯太立刻開口說道。

颯太說聲再見，便丟下長谷川，篠就這樣被牽着帶走了。

颯太側着頭，想窺看一下篠的臉，沒想到篠的表情竟然一本正經。那是很少出現的神情。讓他胸口一緊，忍不住開口。

颯太抓住僅有的機會，又再度輕聲叫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