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法違抗的二年級生

對一年級生來說，要走進二年級的教室需要很大的勇氣。

如果沒有正當理由就出現在二年級的走廊上，一定會被人閒言閒語。楢崎颯太隸屬於上下關係嚴格的運動社團，更想避開這個問題。但他卻在午休時間，站在二年級教室所在的二樓。

颯太手裏拿着一條領巾。今天早上，他發現一條女學生制服的領巾靜靜地躺在他的腳踏車籃裏。應該是昨晚送篠回家時，不小心放進去的。

（她應該很着急吧……）

他原本打算第一堂課前就送過去，但排球社的晨練一直持續到上課鈴響前，根本沒有時間去二樓。

（不過就是條領巾而已。）

明明只要直接還給她就好了，但昨晚在牀上輾轉反側的他，卻因爲手裏握着女生的衣物——即使只是一條領巾，也算是衣物——害他一直被莫名的罪惡感襲擊。除了要上二樓令他猶豫之外，同時也有一股愧疚感，讓他不禁拖到午休才處理這件事。

（她說她在二年三班對吧……）

他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逐一確認教室。

（二年一班、二年二班、二年三班……）

他邊查看教室門口的班級名牌邊走動，終於走到了三班。慶幸着目前還沒有人注意到他這個一年級生出現在二樓，可能是因爲全校學生的制服和室內鞋都是統一的吧。

他表面上若無其事，內心卻戰戰兢兢地朝教室裏瞥了一眼，立刻就看到了篠。

「喂，妳今天怎麼沒打領巾啊？」

坐在篠前面的男生手靠在椅背上，和她搭話。從男生輕鬆的口氣來看，他們應該很熟吧。但篠並沒有回應他，只是坐在窗邊，用手撐着下巴，望向窗外。

她的表情相當冷漠，讓颯太一時之間以爲自己認錯了人。即使先前摔下樓梯時她的神情震驚，但和昨晚那可愛的笑容，怎麼看都不像是同一個人。

不過，不可能有兩個這樣的天使降落至凡間。毫無疑問，坐在窗邊的人就是篠。

（原來她也有這樣的表情啊。）

颯太站在教室門口，稍微提高了聲調。

「那個，不好意思——」

篠原本彷彿完全沒聽到凡間的雜音，靜靜望着窗外，但一聽到颯太的聲音，她突然轉過頭來，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好好喔！篠學姐，也給我一塊吧？」

他沒有勇氣去看桌子下面，或許不是篠的腳，但他更不想相信會是對面的龍二。

才這麼想着，卻發現她抬起頭來，露出了「嘿嘿嘿」的笑容。颯太突然覺得，就算被抱怨也無所謂了。

他專注於手上的動作，雖然看不到篠的臉，但下指示的聲音依然聽起來輕柔又甜美。

「沒關係。」

「還沒有，午休時間一到我就過來了。」

「抱歉，這應該是學姐妳的吧？不知道爲什麼，掉在我的腳踏車籃裏……」

篠笑咪咪地說道，彷彿剛纔的冷漠表情都是假的。颯太也不禁被她的笑容感染，趕忙把領巾遞給了她。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就在他搔着頭的時候，他們也走到了樓梯口。

看到那開心的神情後，他就像導盲犬一樣，緊貼在篠的身旁走下樓梯。

「……我從來沒綁過領巾，可能會綁得很爛。」

龍二從對面探了過來。

他一邊想着失禮的答案，一邊看向篠。篠微微歪着脖子，抬頭看向颯太，隨即露出了一抹微笑。

「咦……篠學姐？怎麼會……」

不知道篠在開心什麼，她的笑容變得更燦爛了。無可奈何的颯太只好小心翼翼地捏住垂下的領巾兩端。

「就把領巾塞進這裏，把三角形的大角塞進去就好了。」

龍二撅起嘴「嘖」了一聲。篠掛着輕柔的微笑，看着龍二和颯太的互動，細瘦的手指依然捏着牙籤。

對颯太來說，這下子今晚註定又要失眠了，他真想仰天投降。

他表面上看起來冷靜，其實內心慌張地立刻緊閉雙腿。坐在對面的龍二則顫抖着說道：

「你這個色鬼竟然這麼幸運……！我應該坐那個位置纔對……！」

「幫我圍吧？」

明明可以問「爲什麼」，但在篠的微笑面前，不知爲何就是問不出口。

「……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

坐在學生食堂座位上的龍二，話講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想必是注意到跟在颯太身後的美少女了吧。

最後，他既不敢移動雙腳，也不敢問那是誰的腳，便拿起了筷子。

「……咦？真的可以嗎？」

「……如果不抓住這個，會讓我很害怕。」

「阿楢！」

「嗯，我媽媽做的飯很好喫，你喫喫看。」

他有點想喫咖哩烏龍麪，但篠就坐在附近，讓他猶豫起是否該喫這種要吸個不停的食物。

「嗯。」

「就打個普通的結……」

「篠學姐？」

颯太手忙腳亂地照她所說，把領巾的角塞進了衣領裏。雖然不確定自己做得對不對，但就算弄錯了，對方也不該向自己抱怨。

「不然那塊炸雞塊給我吧。」

以前從來沒注意過原來食堂的桌椅靠得很近。當他一股腦地坐下時，膝蓋不小心碰到了篠的腿。

「可惜你沒撿到她的領巾。」

「……我會在妳旁邊，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抓住妳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一直盯着篠的手，篠苦笑了一下，試圖揶揄自己的行爲。

篠從便當裏拿出一塊用可愛牙籤串好的炸雞塊，並遞給了颯太。

「嗯，沒關係。」

「喂～阿楢！這邊——」

但她並沒有接過領巾，而是保持微笑看着颯太，讓颯太不由得疑惑地歪了歪頭。

「不好意思。」

「……咦？啊！好啊！」

龍二和直史雖然驚訝，但還是像點頭娃娃一樣猛力點頭。

「……謝謝你，阿楢。」

他回頭一看，卻看到篠緊緊抓着樓梯扶手。有着櫻花色指甲的指尖，也因爲用力過頭而顯得蒼白。

（如果湯汁濺到她身上就糟糕了，但又不想喫沒料的烏龍麪，A套餐也沒了。）

當颯太還滿腦子疑惑的時候，篠留下一句「等我一下」就走進教室，並從置物櫃裏拿出便當。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颯太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她就這樣在不知所措的颯太面前，低着頭等待。周圍的學生看到低頭的篠之後，開始竊竊私語。

颯太照着篠的指示行動。只是，這種事對他來說實在太陌生了，再加上地點特殊，他也不敢觸碰對方的衣服或胸口，只能慎重地動作。

「朋友在學生食堂等我，我會在那邊喫。」

篠一邊微笑，一邊把炸雞塊放在颯太的盤子裏。

＊＊＊

「謝謝。」

「對啊，她會幫我和哥哥姐姐一起做。」

「……要怎麼綁？」

最後，颯太選了一份他並不怎麼想喫的烤魚B套餐，便走回座位。龍二或直史似乎調整了位置，讓篠身邊的座位空了下來。颯太也乖乖地拉開椅子坐在篠旁邊。

「對，我是——」

一直並肩走在身旁的篠突然往後退一步，躲到他的背後。這讓他想起昨晚在路上的情景，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回想起篠昨晚的手勢，他的身體再次長滿了雞皮疙瘩。

颯太皺起眉頭，不知爲何，胸口也隱隱作痛。

他就這樣跟圍着歪斜領巾、拿着便當的篠，並肩走向食堂。

「打好結之後，把打結處的皺褶展開……」

「篠學姐的便當是媽媽做的嗎？」

「幫我打結。」

「咦！」

「嗯。」

領巾歪七扭八的，但篠依然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篠學姐的便當會被你喫光的。」

「咦？」

無法理解她話語的意思，颯太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她拉起水手服的衣領，低下頭，露出後頸。

（不，這只是碰巧。只是座位太窄了。）

「對了，阿楢，你喜歡炸雞塊嗎？」

篠跑到他面前，胸前並沒有領巾。沒有領巾的她，就像沒了裝甲，顯得格外毫無防備。

「……這個也要我來嗎？」

「阿楢，你喫過午餐了嗎？」

「可是……」

「抱歉，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喫嗎？」

颯太翻了個白眼，身體卻繃得更緊。他感覺到自己想避開碰撞的腳，似乎再次碰到了不知道是誰的腳踝。

（如果她這樣的女生會沒朋友，那我也不可能有朋友吧……）

「我剛剛還在煩惱呢！謝謝你幫我送來。」

「我可以一起嗎？」

篠坐在空着的椅子上，向颯太揮手，然後和龍二他們聊了起來。

颯太暫時拋下在身後聊天的篠和龍二，走向了食堂的櫃檯。大多數學生都已經點完餐，所以櫃檯顯得有些空曠。

「不過就是碰到膝蓋而已。」

（——今天要喫什麼呢……）

「你們是上次跟他待在一起的那些人嗎？」

「那你打算在哪裏喫？」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一頭霧水。雖然帶着學姐一起去食堂，朋友們應該也不會抱怨，但爲什麼二年級的女生會想和一年級的男生一起喫午餐呢？

篠的笑容再次變得柔和。

「那我去買飯過來。」

炸雞塊可是便當的主菜，是主角，是英雄般的存在。如果放在排球比賽中，那它就是王牌。但篠卻笑着點了點頭。

「咦？啊，喜歡。」

她也和颯太一樣歪了歪頭，說道：

「午安，有什麼事嗎？」

「……好了。」

（難道她沒朋友嗎……？）

「請坐請坐！」

她猛力站了起來，還發出椅子碰撞聲。並直接無視在她眼前的慌張男生，逕自朝着颯太走來。

他不停看着便當和篠，篠也維持着要把炸雞塊遞給他的動作。

「這是你幫我找回領巾的謝禮，給你。」

「妳是家裏最小的嗎？」

「對，大家都說我很會撒嬌。」

篠用平靜的語氣回答了直史的提問，然後用筷子夾起一口飯，放進小小的嘴裏，並慢慢地咀嚼，喫得很認真。

就算坐着，也感覺得出他們之間的身高差。但臉的距離比站着時更靠近，也看不到她的髮旋了。

但貼住的雙腿卻讓他無法忽視。

颯太一口吃掉了炸雞塊。

「差不多該回去了。」

在上課鈴聲響起前，篠已經喫完了便當，開始收拾東西。

颯太想起剛纔的事，也跟着站了起來。

「我送妳回去。」

「……謝謝。」

篠輕輕歪頭，笑得十分溫柔。颯太看了之後則趕快拿着喫完的B套餐餐盤，走向餐具回收處。

「舛谷，森尾，不好意思突然打擾了你們。我可以再來跟你們一起喫午餐嗎？」

「當然可以！」

「隨時都可以。」

「謝謝，下次見。」

篠和龍二、直史道別後便跑了過來。颯太也停下腳步等着她。

「不用跑這麼快。」

雖然他先走是爲了不讓篠陪着他一起回收餐盤，但似乎適得其反。

「謝謝。」

她把長髮撩到了單邊肩膀上，在颯太面前露出潔白的後頸。

（應該讓她自己打結纔對。）

特別是在上樓梯的時候，兩階的高度差讓颯太的視線落在她的後頸。看不到她的髮旋。

但經過片刻的猶豫，颯太還是緩緩地點了頭。

看到颯太眉毛垂成八字形的樣子，篠滿意地笑了。

清爽的微風拂過，一名女學生按住了被風吹亂的頭髮。連那隨意飄動的髮絲，都美得如同一幅水彩畫。

「……謝謝。」

「她果然很有名啊。上次我和二年級的美女一起喫午餐的事，大家都在議論紛紛呢。」

附近還有幾個男學生，正熱情地想跟她交談，但她和她身邊的女學生似乎並沒有很積極地參與對話。

「謝謝你送我回來。」

她用手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後，隨即四處張望。

「我會在妳身後。」

「你們在晨練嗎？」

「謝謝你，送到這裏就好了。」

彎腰後，篠用柔軟的手帕輕輕擦過他的鬢角。他這才意識到對方在幫忙擦汗，身體瞬間變得僵硬。

篠緊緊挽着身邊女學生的手臂，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似乎正靠在對方身上休息。

不僅收下了禮物，領巾也已經歸還。照理說已經沒有理由再見面。在這種情況下，他不確定該不該開口回應。

「沒關係。」

颯太身材高大，即使在人羣中也很顯眼。注視着篠的颯太似乎也很醒目，很快就被篠發現了。

「早安。」

（……這麼漂亮的女生，最好還是不要讓男生走在她後面吧。）

（這個人總是在道謝。）

「下次見。」

聽颯太回答後，篠從裙子的口袋裏掏出一條手帕，並輕輕地拉了拉颯太已換上的短袖制服衣襬。

他雖然心中充滿疑惑，但既然二年級學姐要他彎腰，一年級生當然要照做。

篠看到颯太瞪大眼睛的樣子，輕笑了一聲。

篠用手帕擦拭了他的左右鬢角、額頭、髮際線——直到滿意爲止。獲得擦汗服務的他一臉困惑，無法掩飾內心的複雜情緒。

篠緊緊抓着扶手，颯太也走在離她兩階的樓梯下方，當她慢慢走動時，裙子就會輕輕晃動。從衣領露出來的領巾，已經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

她一走上樓梯就回過頭來，讓颯太在一瞬間愣住。因爲走得太近，兩人的臉幾乎要貼在一起了。

同樣剛結束籃球社晨練的直史也贊同龍二的說法。

雖然他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他已經注意到篠總是這樣子道謝。這就代表她真的經常跟自己道謝。

同爲排球社的龍二指着篠的方向。剛結束晨練的颯太順着學生們注視的方向看去，那位站在玄關走廊下，似乎正出神地盯着某個地方的人，正是龍二說的篠。

「阿楢。」

穿過中庭，走回教室大樓時，樓梯已經擠滿了準備在上課鈴響前回教室的學生。颯太以前從來不在意人潮的多寡，但自從他發現篠害怕樓梯後，就開始感到有點麻煩。

「啊，嗯……那我就先走了。」

「好，下次見。」

「阿楢！」

「我也是。她漂亮又親切，一定超受歡迎的。」

「辛苦了。」

篠依次向旁邊的龍二和直史打了招呼後，對颯太說道：

颯太努力掩飾着自己的尷尬，轉身走下一階樓梯。

聽到她的聲音，讓颯太回頭一望。

（我該回應嗎？）

這美麗的景象，讓上學途中的學生們凝視到一時忘記了時間。

「學姐早安。」

篠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向身邊的女學生說了些什麼以後，就匆匆跑過來。

「抱歉，我明明知道這沒什麼可怕的。」

「嗯。」

「嚇到你了吧？」

每次道謝，篠總會微微歪着頭，露出溫柔的笑容。

「那不是篠學姐嗎？」

「我們走吧。」

「彎腰一下。」

「對，剛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