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盼望第四節課快點結束

隔天開始，篠就習慣先在裙子底下穿着運動褲，頭髮也會事先綁好。

而且練習時也不穿學校規定的皮鞋，帶了一雙方便運動的運動鞋。據說回家後還會出門跑步，和第一天相較之下，篠的體力明顯提高了許多。

兩人先在第一天決定的集合地點，喫過篠準備的便當。

隨後開始進行排球練習。因爲午休的時間有限，颯太通常會把自己帶來的球借給她，並教她一些可以自己在家練習的方法。她似乎也有好好地在家練習。

「楢崎！」

午休時間的鈴聲剛響，已經準備好要起身的颯太被人叫住。

站在他面前的是三個同班同學，全都是女生。已經同班兩個月了，彼此的名字也大致記得。

「什麼事？」

颯太看了一眼掛在黑板旁的時鐘，他不想被耽擱太久，因爲篠還在等他。

「表情不要這麼兇嘛！」

「楢崎，你本來就很高大，應該多注意一下表情吧！」

他懶得解釋自己已經儘量表現友善，於是簡短地回了句「我知道了」。

「喂，我看到了喔！你在午休時間教別人打排球～」

「不愧是排球社的。」

「也教教我們吧？」

這些女生圍了過來，聲音也變得尖銳許多。

如果拒絕她們，可能會讓班上的氛圍變得尷尬，甚至和女生之間的關係變得緊張。以前颯太會覺得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比較省事，但現在他已經和篠有了約定，他覺得花費任何一分鐘在這些女生身上都太浪費了。

「不行，我只是因爲個人因素教她而已。」

颯太簡單地拒絕後，準備向門口走去，卻被這些女生擋住了去路。當然他也不能硬闖，只能低頭看着她們。

「又不是要你個別指導。」

雖然隱約覺得身後的人好像還在說些什麼，但他完全不想回頭，快速地往走廊走去。

（她總是面帶微笑、笑得那麼溫柔，妳們到底在說什麼？）

「如果真的想練習，爲什麼不和其他選擇排球的男生一起在體育館練習？如果去申請一下，或許還能借到球之類的吧？」

「喂～喂喂，怎麼回事啊？球技大賽前班上可別吵架啊。」

「況且要是非排球社的一年級去使用體育館，會不會被罵啊？」

「什麼？只是想喫女生做的便當？那我也可以做給你啊。」

但什麼『荊棘公主』、『不知道在想什麼』、『能面』、『讓人不舒服』，他完全不能理解這些形容。

她們想要颯太指導，只是因爲碰巧看到正在練習的狀況。

「我們也想讓自己的班級贏得球技大賽啊！楢崎，你這麼高大，又是排球社的，應該爲班上出點力吧？」

「反正你是無償教的吧？」

——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藉口，真讓人反胃。

忽然間，颯太的肩膀被重重地摟住，讓他嚇了一跳。原來是龍二。

「你不是在教那位漂亮學姐嗎？大家都叫她『荊棘公主』，她還以爲自己有多特別似的。那張根本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臉，看了只會讓人不舒服啦！」

篠看到氣喘吁吁地跑到花壇旁的颯太之後，驚訝地站起身來。

聽到颯太毫不猶豫地回應，篠滿意地笑了，並說着「請用」然後把便當遞給他。

擔心颯太會扭傷，特地帶了貼布。

「當然是教排球啊。」

正要走出教室的颯太轉過身。

但篠從來不會這樣說話。

他以前從來不會因此生氣，因爲那對他來說很正常。

或許是因爲他們倆的反應令人出乎意料，口出惡言的女生顯得有些退縮。

——因爲是排球社的、因爲個子高、因爲看起來很強壯。

認爲排球社應該爲了班上的比賽出力。

「不知道妳在說什麼，總之我真的要走了。」

和火大的颯太相反的是，龍二似乎不太在意，還爲了緩和氣氛，開了個玩笑。其他兩個女生也在面紅耳赤的女生旁邊嘻嘻笑了起來。

颯太看向龍二。龍二也歪着頭，看來也陷入了混亂之中。

「呃……阿楢比較好嗎？妳們是想找阿楢教什麼啊？」

他看看手錶，發現自己已經浪費了十分鐘。篠說不定正在擔心他。

她曾說過不喜歡別人評價她的外貌。如此可愛的她，走在路上一定經常被人議論外貌。

既然二年級的說要細細品嚐，一年級的就得照做。

你是排球社的，而且個子很高，所以那點小事對你來說應該沒問題吧？——篠從來沒有這麼說過。

颯太覺得再說下去也沒意思，嘆了一口氣。

「我會趕快喫完。」

這種說詞讓颯太本能性地感到不悅，但同時也覺得腦袋一片混亂。

左邊的女生在說話時，顯得焦躁不安。

「咦……沒必要搞得那麼正式嘛……」

「森尾，你神經也太大條了吧！」

「哇……」

颯太打開便當盒，看到滿滿炸雞塊的便當，忍不住笑了出來。剛纔心中的煩惱和焦慮瞬間煙消雲散。

「話說回來，你跑去教其他班的人，就已經算是背叛我們班了吧？」

「與其協助別的班級，應該先幫我們班啊。」

這種練習條件比在外面好太多了。颯太和篠之所以選擇在戶外練習，是因爲他知道篠學姐在體育館裏面會有壓力，無法放鬆地練習。

「你跑着過來的嗎？不用這麼急也沒關係啊。」

「啊？」

颯太從小就常被這樣說，別人總是理所當然地認爲，得天獨厚的他應該幫忙許多事情。

（這種說法真的讓人很不爽。她們只會麻煩別人，也不會發自內心努力。）

憤怒的颯太心想，到底是誰神經大條啊！他向龍二道歉後，便忍無可忍地轉身向教室出口走去。

他滿腹疑惑地提問，卻讓龍二轉過頭來說道：

「不，我根本不需要，我也喫不下兩個便當。」

根據各班第四節課的安排，午休時間有時會被壓縮，所以篠並不認爲颯太遲到哪裏奇怪。但颯太不想讓她擔心，也不想讓她聽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對於不必解釋爲什麼遲到這件事暗自感到心安。

「抱歉抱歉，我剛剛去了洗手間。」他笑着說道，讓颯太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也會問颯太有沒有受傷。

（這些人爲什麼這麼難溝通啊？）

對方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再加上本來就急着趕去找篠，讓颯太的心情變得很糟。他不知道，爲什麼開口說「不教」的自己，反而要成爲壞人。

她沒有說什麼「因爲剛好在附近」、「因爲剛好拿到了一些」這種口是心非的話。總是直截了當地關心颯太的身體狀況。

（到底是什麼情況？她們到底想幹嘛啊！）

「便當。」

（這算什麼？剛剛還一副用我的東西就無所謂的態度。）

知道颯太有參加社團活動，還表達了歉意。

「不行，你要細細品嚐。」

但篠從不找藉口。

「我也只是拒絕她們的請求啊。她們希望有人在午休時間教她們排球。龍二，你來教吧。」

（我現在才理解，去陌生的社團見一個不同年級的男生——對她來說需要莫大的勇氣。）

颯太對這一點感到喫驚，篠總是這麼關心他的狀況，即使不算常交談，但都讓他記住篠說「謝謝」時的小習慣了。

而且不是單獨指導，覺得不會造成困擾吧。

明知道反駁只會讓局面變得更糟，但聽到她們這樣侮辱篠，颯太還是怒火中燒。

颯太用喫驚的語氣說道。

期末考結束，球技大賽就在明天了——午休時間喫着便當的颯太看到篠的手臂，不由得發出聲音。每次看到這手臂，他都會大喫一驚。

至於說了多少次「對不起」，他已經數不清了。

「不，我是有收報酬的。」

爲自己差勁的體力道歉。

「能面……是什麼？」

因爲篠的球技很差，擔心自己會對班上造成麻煩，整個人沮喪不已。

「哇～就是說啊！二年級真的討厭死了。」

剛纔紅着臉的女生現在又變得更加滿臉通紅，用力瞪着颯太。其他兩個女生則站在剛纔大吼的她旁邊，安慰着她。颯太完全不懂她爲什麼突然這麼激動，只能先問一個最在意的問題。

然後——她也一直在努力。

「別一直盯着看。」

「阿楢，你不知道能面嗎？」

篠總是在感謝颯太當時接住了她。

想必她一定非常討厭到一個全都是陌生男子聚集的地方。

颯太忍耐到了極限，冷冷地說道。他的聲音中充斥着不滿，說話的語氣像是要把字句吐出來似的。三個女生聽到他說的話，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那、那種長得像能面※的臉，到底哪裏好看了？我完全搞不懂！」

「那我細細品嚐。」

「對不起，我遲到了。」

「咦？收了多少？」

「……妳是不是搞錯人了？」

龍二笑着問道，但女生們卻面面相覷，顯得有些尷尬。

颯太決定無論今後那些女生說什麼，都不會再理會。想着想着，表情也變得比平常更嚴肅。

「不是，我知道……但是？嗯？這是什麼意思？」

「……啊？」

他在篠的旁邊坐下。篠看着急着想補償浪費掉的時間的颯太后，微笑着說。

「反正我是真的沒辦法。」

「就教我們一起打排球嘛！」

「哦？可以啊，我來教妳們吧！」

說自己會努力。

她帶着貼布來學校時，一定覺得很害臊，心裏頭也很不安。明明不是運動社團的人，卻獨自待在學校直到七點。她當時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可能好幾次都想放棄並回家吧。

說她漂亮可以理解，可愛也能理解。

＊＊＊

現在還把龍二給牽扯進來，讓颯太的心情糟透了，跟自己一起努力打排球的朋友被藐視的憤怒使他怒火中燒。

注1：日本傳統技藝「能劇」中所使用的面具，也用來形容人面無表情。

雖然她看起來並不介意，但颯太還是希望能把剛剛浪費的十分鐘全都用來陪她。

「怎麼會這樣啊……」

從開始練習幾天後，篠的手臂上就開始出現明顯的瘀青。當她脫下針織衫，露出的手臂上幾乎沒有一塊是完好的肌膚，佈滿瘀痕，讓颯太非常擔心。

（早知道就不提什麼練習了……那樣一來，只要應付比賽當天就好……）

颯太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篠要爲了區區的球技大賽，把自己搞成這樣。

「我朋友也是弄到滿手都是瘀青喔。」

「真的嗎？我自己是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

「是嗎？我很容易就有瘀青，最後會變成黃色。」

「黃色……？」

他無法理解這話的意思。雖然不知道篠的朋友情況如何，但想到那瘦弱的手臂變成黃色，就讓他非常心疼。

第一次看到瘀青時，颯太愣住了，他馬上跑回教室拿來毛巾，用溼毛巾幫篠的手臂冰敷，當天的練習只限於不需使用手臂的傳球練習。第二天，篠的手臂依然和昨天一樣青紫，颯太試圖讓她只進行傳球練習，但篠卻責備說：「讓我好好練習吧」。從那以後，雖然仍然安排了接球練習，但每當颯太投球時，他的胃都會縮成一團。

「女生都是這樣嗎……感覺好像真的會骨折耶……？」

「不會的，我沒事。」

篠用小手輕輕拍了拍低着頭的颯太的背，她的手指上還纏着膠帶。

「……請務必好好冰敷。」

「嗯，謝謝。」

篠輕輕笑着說「交給你了，教練」，讓颯太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篠學姐，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嗯。」

她雖然疑惑，但還是立刻點了點頭。

「今天下午四點開始，學校就會關閉，社團活動也取消了。期末考期間練習得不多，但球技大賽明天就要開始了……放學後繼續練習吧？」

——這該不會是篠第一次反問颯太所說的話吧？

他用拇指迅速滑着手機，這時篠靠了過來，抓住他的襯衫下襬，把臉湊過來一起看手機，臉頰還緊貼着他的手臂。

考慮到回家的時間，兩人決定在天黑前結束練習。篠再次跨上車，颯太跟在腳踏車後面跑步，直到把她送回家。

「啊，是這樣嗎？那我跑步吧。學姐會騎腳踏車嗎？」

他心想，身爲一個普通的學弟，知道學姐的住址似乎有點不禮貌。但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篠回過頭來。

看到這雙手，就能知道她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公園裏熱鬧非凡，有家長帶着孩子散步，也有國中生在網球場練習。草坪區似乎有當地的橄欖球隊正在進行訓練，並喊着口號練習。

颯太吞下了本來想說的話，跟着篠走經路口的反射鏡，往左轉彎。

「請問，篠學姐，妳敢雙載嗎？」

篠頭上還頂着颯太的手，直接抬起臉來。泛淚的雙眼微微眯起，臉上洋溢着微笑。

「抱歉，妳能坐在我的腳踏車後座上嗎？」

颯太稍微移動了一下手機，方便讓篠看清楚。

「我們往那邊走吧。」

「……真的嗎？」

胸口有某種情感湧現，颯太情不自禁地將手掌放在她那比排球還要小的頭上，並輕輕地拍她的頭。

「雙載？」

「……我會騎，但你的車子我可能不行。」

她笑着說道。颯太把手鬆開，並仔細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被挫傷，佈滿剛形成的繭。

颯太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搜尋頁面。附近的公園禁止打球，所以他們只能去稍遠一點的大型綜合公園。

（差不多就在這附近送別吧。）

「謝謝……」

「我們家就是那棟黑色屋頂的房子。」

這是颯太至今爲止見過的，篠最美的笑容。

（早知道就在身上掛個鈴鐺。）

就算自己一直在努力控制表情和語氣，但因爲平常表情不多，語調平淡，可能無意中就給人一種高壓的印象。他內心焦急，努力想用最溫柔的語氣回答。

被責備以後，篠專注於前方，但沒多久又擔心到忍不住再次回頭。

他突然意識到，不管是多小的事情，篠以前從來沒有在談話中用過「可以嗎？」或「真的嗎？」來進行確認。

她也輕輕地上下搖動颯太的手。

明明是自己先說出口的，颯太說完就開始懊悔，這個詞不該從天使的嘴裏說出來。

篠從把手上放開一隻手，指向一座獨棟房屋。颯太從她手上接過腳踏車，開始推着走。

篠高興地點頭。

「你可以送我到家嗎？可以轉過這個彎嗎？」

「妳已經這麼努力了，明天一定能發揮實力。至少不會變成拖油瓶。」

如果有聲音響起，或許篠就會放心騎車了。

（啊，她是想看熒幕畫面啊。）

「……妳真的很努力。」

「一直關照着我的阿楢能這麼說，讓我更有信心了。」

「……這樣我能騎嗎？」

「……嗯，我會加油的。」

颯太望着她的髮旋。

篠騎的腳踏車籃子裏放着兩人份的書包，還有一顆排球。颯太覺得帶着沉重的運動包可能會讓她失去平衡，最終決定把運動包留在社辦，並打算明天再帶回家。雖然可能會被媽媽罵，但如果篠因爲失去平衡而摔倒，後果將不堪設想。

篠伸出手指，點開了公園的地圖，並仔細確認地圖上的位置。兩人肩並着肩。

颯太在路邊停好腳踏車後，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們帶著書包和排球，沿着公園的小路走着。在找到一處適合練習的地方後，兩人開始練習。雖然一開始篠還有點不適應，但現在每當颯太舉起排球，她就能迅速擺好姿勢。

「現在還不算太晚，而且我已經跟家人說過了。阿楢你纔是，今天社團都放假了，還陪我到這麼晚，謝謝你。」

「篠學姐，請看着前方。」

跑了大約十五分鐘後，兩人終於抵達目的地的公園。篠把腳踏車停在停車場，並鎖好車。

（仔細想想，那些對話應該都很常見……難道是我一直散發出害她無法開口反問的壓力嗎？）

颯太笑着回答，篠也笑了。

「我可以調低座椅。」

自己竟然開始有這種像狗一樣的想法實在太噁心，他頓時感到無力。

「會不會太晚了，妳不會被罵吧？」

篠學姐皺着眉頭，唸唸有詞。

她輕輕笑着，絲毫不爲自己的傷感到後悔。颯太輕輕拍了拍篠的手，像是在爲她打氣。

「可以和我握手嗎？」

「如果你腳踏車後座是能讓人坐的，那應該可以。不過，雙載好像是不被允許的吧？」

騎着腳踏車的篠不時回頭看着颯太，大概是擔心他會跟不上。但每次回頭時，腳踏車都會搖晃，這讓他忍不住搖頭，表情嚴肅。

夕陽的光線銳利地照耀在他奔跑時的後背上。因爲之前送過篠回家，他知道大致方向，但具體位置還是不太清楚。

「我已經習慣了。而且，讓篠學姐跑步才更不好。」

「——好。」

聽到那沙啞的聲調，颯太不禁倒吸一口氣。除了對她的聲音感到驚訝外，也震驚於她的問題。

「嗯。」

「明天加油吧。」

她緊緊握住了剛纔自己還握着的手。

「真的，我不會說謊。」

「好，這樣一來，明天一定沒問題。」

回想起她原本那雙纖細潔白的手，颯太的心中湧起一絲同情。

「這個公園可以嗎？」

「嗯，我會走路過去，可能會讓你等一下。」

「要、要練！拜託你了！」

在距離篠家不遠的地方，她下了腳踏車。颯太走上前，開始幫忙推腳踏車。

颯太跑在騎腳踏車的篠身後。

她原本打算穿着裙子騎車，卻被颯太強行要求換上運動褲。他自己也穿着運動服跑步，看到她騎車時裙子不會飄起，颯太覺得當初強迫她換運動褲是正確的。

「是嗎？」

「謝謝你送我回來，真的不好意思讓你跑了這麼久。」

颯太簡單地說着不客氣後，看見篠伸出了手。他詫異地看着篠的手，聽見篠用略顯僵硬的聲音說道：

篠微微側着頭，露出一絲微笑，隨後低下頭，輕咬住嘴脣，帶着些許哭腔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