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踏出的一瞬間

在思考之前，身體已經先行動了。那感覺就像在比賽中追逐球的時候一樣。

就在樓梯頂端附近，一名男子突然推倒了一名女學生。

纖細的女子猛然被推飛。事情發生得太唐突，周遭的學生甚至連尖叫聲都來不及發出。

女學生在下墜時，連抓住欄杆的機會都沒有，眼看着就要臉朝下摔到地面。

颯太急忙推開身邊的朋友，衝上前去、伸出了手。

那輕盈的小小身軀迎面撞進楢崎颯太的手臂裏，承接住的衝擊力讓他在走廊上跌了一交。

雖然背部撞到地板，但也成功地抱住了女學生。女學生像是被環抱似的，緊緊地蜷縮在颯太的懷裏，一動也不動。

雖然他以前也曾經伸手接住即將摔倒的人，但從來沒有像這次這麼有成就感。

（真是嚇死我了。）

樓梯的構造是兩條直線排列的樓梯，中間夾着一個平臺。如果颯太沒有在平臺上接住她，那她可能會一路滾到更下面的走廊。

「我還以爲是天使從天上降落了……」

就在所有人都因爲突如其來的摔落意外和救援而安靜下來時，站在颯太身旁的森尾龍二輕聲嘀咕了一句話，打破現場的寂靜。

「你這傢伙……」

颯太對於在這種時候還能開玩笑的朋友感到無奈，但也因此稍微鬆了一口氣。他僵硬到無法動彈的身體，也因爲龍二開的玩笑而恢復了行動力。

「那個，妳還好嗎？」

颯太一邊抱着女學生，一邊用手肘撐着地板坐起身來。這位一直沒有說話的女學生長髮輕輕飄動，當他看到女學生的臉時，不禁倒吞了一口氣。

女學生臉色蒼白，但臉蛋美麗得像個洋娃娃。有着幾乎要溢出來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精緻的小鼻子、以及漂亮的鵝蛋型臉龐。

唯一的瑕疵，就是那櫻桃色的嘴脣，正因爲驚嚇而微微顫抖着。

（嗯？難道真的是天使？）

颯太被她的可愛程度震懾住了。但她依然不發一語，慢慢從颯太的懷裏站了起來，隨後伸出瞭如白身魚般纖細的手。

（不過她確實——像天使一樣。）

她的玩笑讓現場氣氛瞬間輕鬆了起來。原本屏氣凝神觀察着狀況的周圍學生們，也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剛纔還在樓梯上的男生們也慌張地跑下來。

「喂，不管什麼時候都該注意到女生的香味和柔軟度吧？」

颯太開口推辭，而篠則是微笑着，把小手拿着的紙袋塞給他，那笑容宛如盛開的油菜花一樣可愛。

「沒想到會讓要經常參加社團活動的你捲入那場意外之中……你還得參加比賽吧？」

「這樣啊。」

她似乎在爲自己宛如埋伏在一旁等待而道歉。颯太立刻正經地回應。

社團活動結束後，颯太將社辦的門鎖好，正準備和同年級的社員一起前往腳踏車停車場。

「你不覺得那個學姐超可愛嗎？」

「阿楢，幹得好！」

「對，從國小開始就在當地的隊伍裏打球。因爲我哥也在打。」

「原來如此，我也有哥哥和姐姐。」

「還好。」

當他轉過頭來，看見站在社辦大樓陰影中的女學生，不禁愣住了。

「原來如此。」

正當兩人無預期地對視時，龍二突然一巴掌拍在颯太的背上。由於他的姓氏是「楢崎」，親近的朋友都叫他「阿楢」。

「那就，真的非常感謝你。」

「……我送妳回去。」

「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紙袋裏除了貼布之外，還有兩種零食。一包是當地知名的煎餅店賣的米果，另一包則是用可愛包裝包裹的精緻餅乾。

根深蒂固的「不能違抗學長姐」的思想，讓颯太來不及多想，便點頭答應。

「你騎腳踏車上學啊？住附近嗎？」

「她很軟吧？身上有沒有好聞的香味？」

「抱歉，我不是天使，所以飛不起來。」

「我是二年三班的篠。如果你之後感到哪裏有不適，一定要跟我說。」

「那……抱歉耽誤你回家的時間，你該回家了吧？」

「謝謝你。」

當然，他不可能把這種荒唐的想法說出口。他隨手撓了撓頭，便朝着教室走去。

颯太把社辦的鑰匙交給隊友。隊友們愣愣地伸手接過，目不轉睛地盯着篠看。沒多久，發楞的隊友們立刻回過神來，把颯太團團圍住。

＊＊＊

「不會。」

（畢竟，她真的長得很可愛啊。）

「原來你有哥哥。」

「啊、我是一年六班的、楢崎。」

特別是自從在樓梯間接住她、清楚看見她的臉蛋後，颯太就被那可愛的程度震懾到動彈不得。還反常地，在腦中做出了她是天使這種蠢結論。

篠微微低下頭致意後轉身離開，龍二隨即搭着颯太的肩膀。

「抱歉，鑰匙麻煩你們。待會你們先走吧。」

「因爲我不知道你慣用的牌子，只好隨便買了——你的皮膚不會很敏感吧？」

「我姐也是大學生。」

篠拿出的是一包貼布。在社團中奮力活動身體的颯太，平常也會使用這貼布，因此這個禮物正好來得及時。經常有成長痛的他更是時常依賴這類物品，所以能獲得這禮物，對他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了。

「……謝謝你，阿楢，幸好有你幫忙。身上有哪邊會痛嗎？」

他懷着愧疚之心，這十五分鐘的路程似乎變得特別漫長。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緊張的關係，原本表情嚴肅的篠終於綻放出一抹笑容，讓颯太不禁受到某種衝擊，整個人變得僵硬。

（篠學姐？爲什麼這個時間她會出現在這裏？）

「妳沒受傷吧？真的很抱歉！」

颯太爲了讓她放心，故意放慢語速說道。篠聽後似乎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比較柔和。

「謝謝學姐。」

「啊，好。」

「你這傢伙是怎樣？她是誰啊？」

在颯太被女學生的可愛模樣迷得目不轉睛時，她抬頭看向樓梯。

女學生對着站在樓梯上、臉色發青的男生們說道。她的聲音雖然微微顫抖，卻如鈴聲般清脆悅耳。

「我聽說頸椎扭傷有時候會延遲發作。」

肩上扛着大大的運動揹包，正和朋友打鬧着的颯太停下腳步。那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晰地穿過耳膜，直達心底。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臭阿楢！快給我被甩吧！」

「不、不用了……這太不好意思了。」

「……謝謝學姐。」

（但就算我聊排球的話題……她應該也不會覺得有趣吧……？）

讓學姐看見如此不堪的情景，讓颯太覺得有點尷尬，便轉頭看向篠。

「對，騎腳踏車不用十分鐘……篠學姐呢？」

「太好了，請拿去用吧。」

「長得有夠可愛，嚇死我了。真的好可愛……咦？真的太可愛了。」

身爲男生，只要和女學生說上話，往往就會遭受其他男生的嫉妒。如果對方是篠學姐，光是被她瞥一眼，可能就會遭人怨恨了吧。事實上，颯太的隊友們已經開始對他投以不明所以的咒罵，然後走向腳踏車停車場。

「阿楢。」

女學生目送他們離開後，轉頭看向颯太。颯太心中一驚，也低頭看着女學生。這名女學生的身高，大概只到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高的颯太肩膀附近。當女學生直視颯太時，颯太一動也不動地回望。

原本近在咫尺的篠輕輕地離開了他身邊。颯太也朝着腳踏車停車場走去。

「我們剛纔只是在鬧着玩——真的、真的對不起！」

篠打開袋口，指了指裏面，以櫻花色指甲裝飾着的手指，輕輕捏住了一個熟悉的包裝。

當然也不是說長得不可愛就不必送人家回去，只是考慮到篠的可愛臉蛋，這時間讓她獨自回家只會讓颯太更加不安。

颯太帶着一點義務感，提出這個建議。篠看着他解鎖腳踏車後，再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咦？……如果要選的話，我比較喜歡鹹的。」

不知道爲什麼，他無法繼續拒絕，只好接了過來。篠的笑容也隨之更加燦爛。

在一旁的舛谷直史也興奮到整張臉發亮。

「對了，你比較喜歡甜的還是鹹的？」

女學生輕輕搖了搖頭，又抬頭看向颯太。颯太對那些應該是學長的男生們說：「我也沒事」之後，男生們便再次道歉，然後匆匆離開。

當颯太報上自己的年級後，那名女學生——篠，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喃喃自語道：「……好高。」

「學姐，有什麼事嗎？」

「——沒有，我沒事。」

怎麼可以靠這種纖弱的女生來拉自己起身呢？颯太自己站了起來，他擔心如果抓住對方，反而會害對方又摔倒一次。

「阿楢一直都在打排球嗎？」

更別提篠的容貌可愛到連龍二、直史，甚至隊友們都爲之騷動。

「……咦？——啊。」

「是啊。不過學姐妳那麼輕，真的沒事的。」

如果是聊排球的話，颯太可以講得頭頭是道。但除此之外的話題，加上面對的是這麼可愛的學姐，他完全不知道該聊什麼。

「對不起，因爲我聽說你是排球社的……」

雖然已經七點多，但五月的天空依然明亮，篠那美麗的臉龐清晰可見，甜美柔和的臉蛋顯露出些許嚴肅，看起來格外凜然。穿着整齊乾淨的水手服的她，長長的頭髮順着背部流淌而下，雙眼靜靜地看着颯太。

「對，他比我大三歲，現在在大學裏打排球。」

颯太對直史的理論投以冷漠的眼神，但也不禁回想起篠。

「那，這是給你的謝禮。甜的就留給你的家人喫吧。」

「超漂亮的耶？是你姐嗎？對吧？快告訴我她是你姐！」

這時，颯太察覺到篠拿着紙袋。篠靠近他，要讓他看紙袋裏面的東西，纖細的肩膀也因而貼着他的胸口。

「在那邊，走路大約十五分鐘。」

「我也就只接住了一瞬間，根本沒時間注意這些吧。」

女學生輕輕開口，那令人心醉的聲音讓颯太在一瞬間愣住，連回話都慢了好幾拍。

高中才認識的直史，是在開學典禮上因爲座位鄰近而結識的朋友。龍二則是從國小開始，就和颯太一起打排球的兒時玩伴。三個人不僅同班，也經常一起行動。

因爲被詢問，颯太也回以提問。篠接着指向與他家方向相反的一側。

「啊，不用。」

「不，沒事。」

「請好好享用吧。」

「後來你身體還好嗎？」

雖說初夏的夕陽時分依然明亮，但颯太仍猶豫着該不該讓這麼可愛的女生一個人走回家。

最後他推着腳踏車，慢慢送篠回家。

身旁的「天使」散發着又甜又清新的柑橘香氣。

篠走在旁邊，身形顯得格外嬌小。颯太認識的女子排球隊員們雖然纖細，但還不至於像篠這樣，讓人擔心她會因爲踩到小石頭而摔倒。這對從來沒跟這麼嬌小的女生並肩而行的颯太來說，內心不禁爲篠的安全捏了一把汗。

（啊，她的髮旋。）

颯太低頭一看，正好看見她的髮旋。正凝視着髮旋時，她突然抬起頭來。兩人四目相交，彷彿有電流交會而過。

「啊……呃。」

場面頓時有些尷尬，颯太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篠既沒有責怪，也沒有害羞，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你一直有在打排球，難怪身體這麼健壯。」

「……嗯，對。」

「你這麼高，真讓人驚訝。」

「是。」

「欸，可以停一下嗎？」

身爲一年級生，當然會立刻回應二年級生的要求，停下腳步。

颯太腳步一停，腳踏車輪子的轉動聲也隨之停止。

篠走到颯太的背後。颯太心想不曉得學姐到底要做什麼，只能轉頭看着她的行動。

只見篠像是下定決心般，在幾秒間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整個人輕輕靠在颯太的背上。

（……什麼？）

颯太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不禁握緊了腳踏車的把手。

身體感受到的，是輕柔的觸感。雖然不是擁抱，卻能感覺到對方的身體正全然緊貼着自己。

篠的髮旋映入他的眼簾。

他愣了幾秒。就算要他忘掉這件事，恐怕也忘不了吧。或許每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背部時，都會想起那一幕。

他急忙貼上貼布，卻讓貼布皺成一團。那晚，颯太睡覺時，比平常多翻來覆去了好幾次。

「啊，是啊……」

包裝得很可愛，一看就知道是女生送的。如果讓家人知道他收到女生送的零食，媽媽一定會大驚小怪。也正因爲怕麻煩，在國中時期交過女朋友的事情，他從沒告訴家人過。

已經記住高度了，也已經聞到她的香味了。

篠把原本貼在他肩膀下方的手，輕輕朝着他的背一壓。

（而且莫名地——也知道了她柔軟的觸感。）

就在他準備把貼布貼在背上時，手突然停了下來。因爲他想起幾個小時前，篠碰觸他背部的情景。

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回應呢？要是有人知道的話，拜託告訴他吧。

原本貼在背後的體溫也隨之消失。

篠剛纔用來敬禮的手輕輕撫過颯太的背，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經歷社團活動後的溼潤襯衫被摩擦到令他起了雞皮疙瘩。

＊＊＊

「……好。」

不知所措的颯太只能如此回應。

「要記住我的高度喔。」

（……要分給家人還真麻煩。）

颯太急忙拿出貼布。雖然在摔倒時撞到的背部有些疼痛，但還不至於影響行動，這件事他也沒打算告訴篠。

「……這裏。」

「我的身高，就只到你這裏。你果然很高呢。」

（明天再喫吧。）

但很快就看不見了，因爲被篠的小手遮住。那隻遮住髮旋的手順勢按在他的背上，像是在背後敬禮似的姿勢，讓他一時不知所措。沒多久，篠退後了一步。

在篠家附近道別後，颯太跨上了腳踏車。篠家和他家並不是完全相反的方向，所以他騎車回家只花了幾分鐘。

他不喜歡也不討厭甜食。而篠特意買這些零食，想必也不是真的想送給他家人。

家人迎接他回家，他如常洗了澡、喫過晚餐、隨便和家人聊上幾句，就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時，他注意到玄關處還放着那個紙袋。回到房間，他隨意用腳關門，從紙袋裏拿出那些零食。

『要記住我的高度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