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習題 第2題「戀愛圖形的方程式」

「我幫你做了便當，我們一起喫吧。」

被先發制人了！

這時，我心中湧現錯愕的漩渦。我壓根沒有想到，這個宛如用超合金和電腦濃縮鑄成人形的由槻，居然會從一開始就發動這種很像普通學生的戀愛事件攻勢。

午休被她叫來委員會室時我就該想到了，不過我在心中卻有點小看她，認爲這個女的不可能做這種事情。

不對，現在慌張還太早。

「便當⋯⋯是哪種便當？」

沖泡蛋白粉還是Calorie Mate營養棒，我甚至想像過太空食品，儘管放馬過來。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下廚。」

「很好！」

「所以這是我跟朋友一起做的。雖然幾乎全都是她做的就是了。」

「妳說什麼!? 」

由槻一臉得意地掏出一個便當袋，那個便當怎麼看都像是她親手做的。雖然要打開才知道，但由槻原本應該是會直接拆開包裝，拿出一條營養棒給我的那種人。

既然不是，就代表她下了一番工夫，很有可能連便當的內容物都是她做的。

「妳居然⋯⋯做這種一般可愛ＪＫ會做的事!? 」

「呵呵呵，你太小看我了呢。」

「喔、喔喔，等一下——不是，我嚇了一大跳。」

「這點程度我也做得到。來，你收下吧。」

我接下便當，感覺到觸感和重量感。隔着布還感受得到塑膠便當盒材質的硬度，淡淡留在布上的餘溫，以及傾斜時改變重心的內容物。

這是便當，而且裏面還裝了飯菜。如果她本人說的話是真的，這就是她親手做的便當。

「用Ｒ平方計算戀愛實力的由槻居然⋯到底怎麼了？竟然會做這麼一般又可愛的事情⋯⋯!? 」

「我好好喫過了，不用擔心。」

我沒有這麼近距離與別人接觸的經驗，因此聲音有些破音。

稍微冷靜一下吧。我再次低頭看向手中的便當。

「妳看起來不像是在想簡單的事情就是了。咖滋。」

「這裏有一顆糖果！」

我順着她的手看去，她就緊緊握拳，把手肘彎成直角，用力地說：

「我只不過是做合理的判斷罷了。」

「楓音同學做過便當嗎？」

「我不相信命運。」

「唔～哇～妳未免也太認真了吧⋯⋯那就右邊了喔。」

楓音同學把手往前伸。

「我聽說爸爸的公司裏也有這種人喔，真是學者耶。今天有記得喫嗎？妳要喫這個嗎？」

「妳沒聽懂!?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滿懷愛意做的便當最好！如果給毫無關聯的人做，就沒有愛意了啦！」

「不對不對不對，小由。我聽不太懂妳在說什麼，不過絕對跟妳想的不一樣。」

「料理就是⋯⋯愛⋯⋯」

「那麼還是請料理社或是某個廚師最快——」

「那種便當都少了一樣東西喔。」

盤起雙腳，把手放在腳上的楓音抬起頭，靠嘴脣與地心引力使洋芋片落入口中。真沒家教。

看到楓音同學豎起大拇指點頭，我也頷首回應。

「嗯，我知道。妳剛纔說過了，可是——」

「什、什麼東西？」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啦！！」

被筆記本打了。都怪我太興奮了。

由於我宣言要攻略梓同學，於是決定先從戰略開始調查。想要學習新的技能時，先從看書開始事前調查最好。

聽到楓音同學喫着剛纔我拿給她的洋芋片這麼說，我一驚繼續閱讀手中的書。

○

「咦～？便當不錯啊，哪裏不好？」

「對。」

「⋯⋯啊⋯⋯原來妳是那種大小姐啊⋯⋯」

「幹、幹嘛？」

上頭寫的是「想做給男友喫的便當排行榜」，不是腹腔鏡手術。

「總之，我們畢竟是風紀委員的上司，想在學校實行的話，這比化妝還有穿搭簡單呢。所以說妳要付諸行動嗎？」

「那我就點這些菜色吧。」

楓音閉起雙眼，用手搓揉太陽穴思考，接着她突然跳了起來。

「哎呀，原本的由槻回來了。」

「不對不對不對，小由妳先等一下？這樣不行啦？」

我邊道謝邊伸出的手劃過虛空。楓音同學把手抽了回去。

「小由，只要記住這句話，就能朝戀愛大師踏出一步。」

「不對勁⋯⋯我原本以爲妳一定是會拿營養補充品出來的機器人ＪＫ耶。」

楓音同學把眼睛撇開，又喫了一片洋芋片。

我拿出手機啓動應用程式。叮一聲，畫面中央出現一枚旋轉的硬幣，結果是「正面」。

「我⋯⋯偶爾會忘記喫飯⋯⋯」

掌握男人的胃。

「是。」

「好痛。」

我跟她雖稱不上親近，不過我不會放過能在這場對決之中給我建議的人，於是就送她

洋芋片

請她幫忙了。

「這比我平白無故送妳拿到手的東西還好玩⋯⋯沒別的原因。來，妳選吧！一邊是我買的糖果，另一邊是阿梓送的！」

「不是啦，就說這樣不行了，小由。不像樣不像樣。」

「唔呵呵，兩顆都會給妳，但我可沒說全都是阿梓送的喔。妳就來猜猜看哪邊是他送的糖果吧，小由！」

「我要先說這個便當的注意事項。」

楓音的叫聲傳來。翻過沙發靠背的她在椅墊上傲然而立；不過手上抱着爆米花是什麼意思？

「爲、爲什麼？」

「我開始分不清你是在誇我還是損我了所以閉嘴。」

我明白她不知道爲什麼不肯好好稱呼別人的名字。而她會稱爲「阿梓」的人，就只有久遠寺梓而已。

「這個外觀⋯⋯這個感覺⋯⋯還真的有點難爲情啊⋯⋯」

「呵呵呵，就、就是說吧？是不是開始臉紅心跳了？」

我中午總是買福利社或是去學校餐廳，對我來說手作便當本來就很稀奇。明明連袋子都還沒打開，期待感卻直線竄升。

楓音抓住我的書，皺眉苦笑着翻開有書籤的那一頁。

「嗯⋯⋯卡通便當不適合。他胃口比較大，所以這個有點太小了。野餐籃？不方便帶來學校。嗯⋯⋯如果真的什麼菜也沒做過的話，不論哪一種便當都有點太難了呢。」

「確、確實如此，我太早下決定了。既然知道他喜歡，喫一樣的東西也很重要呢。謝——」

她唰地一聲，從口袋裏拿出散裝的糖果，放在右手上。

「我家再怎麼大也是農夫，食材多到差點拿去報銷，可是因爲太浪費了，所以會自己喫一點或是分送給別人。做便當對我來說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小由家都交給廚師做嗎？」

我朝袋子伸手，但——

「沒錯！」

「就、就是說吧。這樣你也會想跟我告白——」

「若是想以觀察取得的情報猜中兩項分佈，反而會得到偏頗的結果，徒增失敗率。這個應用程式會隨機翻硬幣，只要遵循梅森旋轉算法的模擬亂數列，就不會被主觀影響而降低期待值了。」

「不是，這是那個，唔嗯⋯⋯」

「什麼話？」

「哎呀哎呀，妳會不會太早下決定了呀？這可是阿梓親手送給我的上等貨喲？這是他最愛的糖果。」

她把糖果遞給我，我就在手中翻了翻。

這邊這顆？還是這邊這顆？這麼說的楓音同學握拳在我眼前揮了揮。

「注意事項？」

「這裏還有另一顆糖果！」

把書扔開的楓音同學摟住我的肩膀說：

「哎呀，且慢。」

粉色系格子紋便當袋充滿少女風情。

「兩邊都送妳吧，大姐！」

「就是剛纔書中寫的『充滿愛意』⋯⋯？」

「我不要。」

「咦，那是什麼？」

「那麼我選右邊。」

由槻本人卻要我暫停。

梓同學的確說過要用食物收買楓音同學，我也常看到他拿零食或伴手禮給她。不，我一點都不羨慕。

「等一下。」

我思考她說的話，又看了書一眼。

「我是想做啊，不過親手做菜嗎⋯⋯要我下廚也很傷腦筋呢。」

楓音同學直接對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次她現出左手上的糖果。她究竟想做什麼？

「咦？」

「是啊，我可以打開嗎？」

「料理就是愛！」

「只要有手術機器人輔助就能用微創手術抓住胃袋⋯⋯？」

風紀委員會過去保存的遺失物與沒收品中，碰巧有學生帶來學校的少女雜誌與雜書。我請楓音同學幫忙，把那些從倉庫搬來委員會室，大致讀完了所有與戀愛相關的文章。

「⋯⋯原來是指做菜的事情。一想到上面寫的方法這麼簡單，我就操之過急了。」

「太不合理了。人類味蕾感覺到的刺激如果會受到人類的意念影響而改變，那就是超能力了。」

「便當大作戰原來是楓音的主意嗎。收買裁判太卑鄙了⋯⋯」

「所以就算好喫、看起來漂亮，或者含有過敏或有毒物質我都一概不負責。」

「那個便當幾乎是朋友幫我做的。」

我鎮重婉拒她拿到眼前的洋芋片，夾上書籤闔起書本。

「根據我的觀察，梓同學看起來比較偏向美食家呢。受到料理社接待的時候他看起來很高興⋯⋯啊，對了。只要請他們幫忙，這種便當應該也——」

「⋯⋯⋯⋯那個⋯這顆是？」

「⋯⋯嘿嘿！妳當然猜對了！」

楓音同學豎起拇指微笑。

「來，妳喫喫看啊。」

「好、好。」

我撕開包裝含進嘴裏，甜味便在口中散開。

是蘋果口味。他喜歡蘋果嗎？

「那就是跟阿梓一樣的味道喔。」

「是嗎⋯⋯」

他原來喜歡這種糖果，我要記起來纔行。

溫柔的甜味在舌尖翻滾。

「——其實是我騙你的啦！兩邊都是我買的！」

喀嘰嘰！

「這是什麼意思？妳有什麼目的？」

「喔喔，好口怕喔～公主殿下，您喫的明明是一樣的食物，爲何反應會如此不同呢？」

「我不是想喫糖，這是當然的。剛纔我咬碎吞下去的糖分是什麼？」

「是糖果啊。」

「是這樣沒錯！」

居然騙人！

「呵呵呵，這就是『愛意』啊，小由！」

不過，我可不能操之過急。

「我覺得這不是壞事的說。女孩子會把喜歡的人送的禮物當成寶貝，喫美食的時候也想搭配漂亮的風景，而不是肥料槽吧？」

好了，終於要開封了。

便當盒裏裝了五顏六色的配菜。

「我、我纔沒有害羞。」

⋯⋯被手作便當攏絡的人，應該是由槻本人吧？而且對方還是楓音。

楓音發出怪聲，探頭看了便當一眼。

「你要心懷感激地品嚐喔。這是楓音同學特地一早把材料跟便當盒帶來委員會室做的。」

可惡，我纔不會輸給這種直角座標平面上的愛心！

白米上用粉紅色的字寫着這行算式。

「⋯⋯⋯⋯對、對呀！」

「就是這裏不對啦！」

「那什麼笑聲啊？」

「ＪＫ都喜歡聊戀愛，看到學院首席驚慌失措的模樣可精彩了。」

我那個時候就領悟，教沒有經驗的人時必須更加小心注意纔行。

「居然用敬語，妳一定是在害羞吧？」

「那麼，就打開來看看吧⋯⋯」

「那就現在來真的交朋友啊！！」

「我是叫妳別管算式啦！話說，這個算式就是愛心嗎？」

「這麼說也是，那麼我就請妳喫飯後甜點吧。」

不知爲何演變成三個人一起開箱放在桌上的便當。

兩人在開喫的我面前繼續爭執。

得意地挺起胸膛這麼說的人，當然是由槻。

○

主菜是迷你雞排，配菜有花椰菜、小番茄和柴魚滷竹筍。加了油菜花的蛋卷更是醒目。

在不同的地點，品嚐完全相同的食物。

我仔細思考該如何讓小由進行便當作戰。楓音我想一口氣拉近跟她的距離！要是錯過這次，就再也不會有能跟彌勒院由槻這種賞心悅目級的美少女聊戀愛話題的機會了！

「只要在直角座標平面上照這個算式畫，就能畫出愛心。妳看。」

我邊用手指劃一個愛心邊說，小由就瞪大雙眼。

「呃咦!? 」

「小由肚子明明不餓，也不想喫糖，卻能讓妳喫得津津有味。換句話說——剛纔小由喫的不是糖，而是情報。」

「也就是刻意不將這邊的心意明文化傳遞求愛信號促使對方做出反應對不對！楓音同學，這個點子太跨時代了！」

看起來好好喫，我老實地想。麻雀雖小五臟具全的感覺真的非常有趣。

親手做的便當究竟長什麼樣子⋯⋯現在揭曉！

「喔喔⋯⋯！！」

我用想像試着檢討楓音同學的意見。

「我想看那個，白飯上面的愛心！」

「就說了，我只是合理地用能畫出最美麗心型符號的方法⋯⋯」

「難道楓音同學能想到比這還要漂亮的算式嗎？」

x2-|x|y＋y2＝1

就算說只要下最後一道工夫就好，連菜刀都沒握過的她能做的事情也趨近零。

「若是這樣就沒問題。要做什麼？」

「我來做便當，讓小由來下最後一道工夫。他如果喜歡再慢慢增加能做的菜色就好。只要交給他的時候說『幾乎都是朋友幫忙做的，但只有一道是我做的』就可以了。」

「可、可是妳爲我做這麼多⋯⋯」

「喫的是⋯⋯情報⋯⋯」

○

「我說小由妳啊，一開始明明很順利，怎麼會變成這樣？妳是在害羞嗎？」

「啊啊啊啊不對啦！是這樣沒錯可是不對啦，小由！」

爲什麼沉默了一拍？

「⋯⋯⋯⋯對、對啊！」

「梓同學。」

「幹嘛？」

所以我決定請小由做就算不教、就算失敗也不會發生慘劇的事情。

「沒關係沒關係。」

啪喀，我終於翻開便當蓋。

「不過這次就稍微犯規一下吧。」

「白飯上面⋯⋯？」

「咦？」

「我來做便當。」

○

我帶着難以置信的心情看着便當。

「算了吧，便當就是便當。我開動了。」

「比起我用手畫，讓算式來畫不是絕對比較漂亮，也不會失誤嗎？」

不過，令我震撼的卻是放白飯的空間。

「給妳添了三人份的麻煩，下次我請妳喫學餐吧。」

看到我歪着頭，楓音同學從雜誌裏抬起頭回答：

嗯，跟看起來一樣好喫。

我曾經隨口呼嚨沒做過料理的女生，最後引發慘劇。我說：「親子丼這種東西只要把材料全部丟進去煮，再打一顆蛋就好了」，結果害她從一開始就把所有料倒進雞蛋裏，煮成生雞肉配燒焦的蛋。

由槻邊說，邊用手機應用程式掃描算式。

「這麼說有道里⋯⋯壓力賀爾蒙會刺激交感神經，使末梢血管收縮。相反的，提供舒適的環境也會影響味覺，就麼想就有道理了。」

於是我決定不管她們自己開動。

「我第一次看到寫了算式的便當。」

「妳爲什麼要特地寫成算式啦!? 」

世上的對決幾乎都是先下手爲強。而在非回合制戰鬥的現實世界中，必須率先展開攻勢不可。實際上我也有點開心，所以主導權被奪走的感覺格外強烈。

儘管心裏這麼想，這次被先發制人還是令我懊悔。

「⋯⋯那就不是犯規，是下工夫。」

兩人不知怎地吵了起來。

「犯規不好。」

這種便當我只在漫畫上看過。白米飯上用櫻花色的顆粒畫了圖案，並寫了描繪方法。

「⋯⋯好是好，你的反應是不是有點誇張？」

「奇怪，妳不知道那個嗎？這可是便當事件中歷史悠久的經典招數喔。要像這樣，在白飯上面用粉紅色肉鬆劃一個愛心。」

手機畫面就依照寫下的算式畫出圖形。畫面上出現在直角座標上的漂亮愛心符號。

「怎麼會⋯⋯！！」

聳肩坐了下來的楓音同學拿起另一本雜誌，隨便翻了翻，進入耍廢模式。

雖然聽不懂小由在說什麼，但既然她想做，點頭附和就對了！

「總而言之，小由有好好努力過，所以沒問題。你要邊品嚐，邊想像小由做的是哪個部分喔？唔呼呼⋯⋯」

「沒啦沒啦，只不過是多做一點而已，輕鬆得很。話說，是小由拜託我才做的，我纔不會對阿梓出手咧。」

「呿，隨便妳。」

「因爲妳叫我畫漂亮的愛心，所以我就追求單純的美感了。」

「撒謊說妳是我的朋友也不太好意思。」

躺在沙發上的楓音同學看着我面露微笑。

「咦？」

「這、這個白飯上的粉紅色顆粒⋯⋯莫非是傳說中的⋯⋯」

「沒錯！就是粉紅色肉鬆！！這就是小由做的！」

我下定決心時，由槻對我說。

她輪流看着喫過的便當和我的臉問：

「好喫嗎？」

「⋯⋯我不想承認，但非常好喫。」

「是嗎。雖然只有一小部分，但做給你喫就沒有白費了。我也是第一次想做便當給別人喫⋯⋯跟你一起喫也特別美味。」

低頭看着手邊便當的由槻難得說出真心話。

「！——說得也對。」

我居然稍微心動了。

「兩位都喜歡上楓音我做的便當啦～真害羞耶～」

「是真的做得不賴。」

「看起來很漂亮。楓音同學真是多才多藝呢。」

「咦？那個⋯⋯不是，沒什麼啦～欸嘿嘿～」

楓音嬌小的身體縮得更小了。

我跟由槻把楓音做的便當喫個精光，連一粒米也沒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