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羊與鋼之森》 · 宮下奈都 · 1.1萬 字
「外村,你有在聽嗎?」
秋野先生一臉無奈地託着腮,在桌子對面看我。
「八十八個星座,和鋼琴的琴鍵數目相同。」
「啊!」
「古希臘時代的學問雙璧,天文和音樂留下的餘韻。」
「秋野先生!」
北川小姐終於忍不住插嘴:
「你不要胡說八道,外村會信以爲真。」
胡說八道?抬頭一看,發現秋野先生移開視線,聳了聳肩。
哪個部分是胡說八道?我曾經在專科學校學過鋼琴的歷史,鋼琴是從大鍵琴發展而來的,琴鍵並不是八十八個。古希臘時代,連大鍵琴的原型都尚未出現。大約在兩百年前,剛好是貝多芬在世的那個年代,開始從大鍵琴漸漸發展爲鋼琴,但有的只有六十八個琴鍵,有的則是七十三個琴鍵。據說在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的樂譜上,標記着「大鍵琴或鋼琴用」。第一樂章是爲大鍵琴作曲,但第二樂章似乎無法用大鍵琴彈奏。後人認爲貝多芬在第一樂章和第二樂章之間,使用的主要樂器從大鍵琴變成了鋼琴,也就是說,鋼琴的琴鍵在那時候才終於發展到八十八個。
星座真的只有八十八個嗎?不,會不會天文學和音樂是最初的學問這件事本身就是胡說八道?雖然我不明白真相,但還是打開記事本,寫下「星座數、琴鍵數 八十八個」,這時發現坐在對面桌子的秋野先生探出身體張望。
「喔,你又記下來了。」
他一臉佩服地看着我的記事本,我急忙把記事本闔了起來。
「啊,對不起。」
我覺得很丟臉。雖然已經邁入第三年,但至今仍然在記錄這麼初級的事,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
「這樣很好啊……」秋野先生淡淡地道:「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年乖乖做筆記就好了。一開始工作,就會看到、聽到很多重要的事,若有好好寫筆記,或許能夠更早掌握訣竅。其實不是因爲懶,而是誤會了一件事,以爲手工的技術是靠手記住的。」
他看着已經闔上的記事本繼續道:
「根本是作夢,以爲耳朵會記住,手指會記住,那完全是在幻想。只有這裏能夠記住。」
秋野先生說着,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頭。
原來並不是只有我以爲技術是靠身體記住的,一直以爲自己的軀體缺乏音樂細胞,纔會經過這麼久,仍然無法掌握技術,所以有點心灰意冷。我無暇感到失望,整天拚命做筆記。
柳哥仰望着天空。
「我第一次參加結婚儀式。」
是柳哥。
「我最近要結婚了。」
「很不錯啊。」
柳哥看起來很高興,連我都忍不住開心起來。
「我請了一個很棒的鋼琴手。」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儘可能不讓內心的沮喪表現在臉上,但有點忍不住想要嘆氣。我真的這麼遜嗎?我抬起眼,秋野先生立刻移開了視線。
「有好鋼琴的餐廳。」
秋野先生說。文字當然無法記錄調音的一切,甚至無法記下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正因爲我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沒有仰賴文字,但是,我認爲將調音的技術變成文字,是爲了抓住稍縱即逝的音樂,用大頭針把想要掌握的技術一一釘在身上。
秋野先生冷淡地說。
可以找秋野先生,如果請板鳥先生當然更棒了。
「傍晚的木村家取消。」
雖然我很驚訝,但的確是好主意,能夠一邊聽和音彈鋼琴,一邊喫飯,肯定是一場心情舒暢的婚宴。
「我要請和音彈鋼琴。」
柳哥正視着我。
既然邀請和音彈鋼琴,更應該找技術比我好的人調音。我原本想要這麼說,內心卻湧起意想不到的情感。
我向柳哥宣示。斬釘截鐵的語氣連我本人也嚇了一跳。
我拿了調音工具走出樂器行。刺骨的冷風變得柔和,天空也不再像以前那麼藍。春天快來了。
「無論如何,都不是你的錯,現在經濟不景氣,爲只是基於興趣愛好而彈的鋼琴調音的家庭不多了。」
柳哥的話太出乎意料,我說話時,聲音都破音了。
「嗯,謝謝。」
「毅力。」
來到停車場時,柳哥剛好外出回來。
但是,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用文字記錄調音的感覺極其困難,如果能夠精確記錄,技術絕對能夠大幅進步。
「她說,餐點只能交給餐廳,但我可以設法搞定鋼琴。」
「我們找了幾家有鋼琴的餐廳。有架設着好鋼琴,但餐點普通的餐廳;也有餐點超讚,但鋼琴很普通的店,你會怎麼選?」
我繼續追問,旁邊有人回答:
我有點意外。原本以爲濱野小姐應該會選鋼琴。
「喔個屁啊。新郎會很忙,如果我不是新郎,當然會不遺餘力地搞定鋼琴,但那天真的會忙翻。嗯,所以啊……」
柳哥低頭看着裝了調音工具的工具包。
「不是啦,我不是問這個。」
即使再過幾年,我也想不到有誰會邀我參加婚宴,應該只有弟弟而已。
「是要求換調音師嗎?」
柳哥有點害羞。
「嗯。」
北川小姐一臉尷尬。
「調音錘。」
「記得把五月的第二個星期天空下來。」
柳哥很有精神地走了進來。
「也對。」
「但她說,當然毫不猶豫地選餐點好喫的餐廳。」
「外村,你不需要道歉,客戶並不是因爲討厭你,才決定不請我們調音,也許只是不再彈鋼琴了而已。」
看到北川小姐的表情越來越尷尬,我終於確信。
「不,我還是──」
「太好了。」
「因爲工作的關係,應該會有不少耳朵靈光的客戶。即使客戶的耳朵不靈光,也沒有聽過鋼琴,但在喫飯時聆聽美妙的琴音,很適合這種喜慶的場合。」
「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我不清楚結婚是不是這麼棒,但看到柳哥這麼高興很不錯。我沒想到要對他說「祝你幸福」,在道完「恭喜」之後,就默默看着他。
「不是延期,而是取消嗎?」
「啊?不行啦,你找別人啦。」
柳哥露出滿面笑容,完全不掩飾內心的喜悅。
柳哥輕輕咳了一下。
「對了!」
秋野先生也幽幽地回答。
我點了點頭,把沉重的工具包放在地上。因爲我提早出門,所以時間還很充裕。
「對了,我有事要告訴你們。」
「還有膽量。」
秋野先生回答時仍然沒有正眼看我。
「你是不是有調音的意願了?」
「是會下一場傾盆大雨,馬上毀了辛苦調好的音的好天氣──啊!」
「是。」
「不是。」
「對不起。」
我鞠躬拜託,柳哥高興地點了點頭。
北川小姐安慰我,好像真的不是我的錯。但事實並非如此。如果客戶對我的調音感到滿意,就不會打電話來取消。
「啊!」
「喔。」
「差不多該換輪胎了。」
「我可以。」
我原本想回答「當然啊」,但又想到,這不是工作,遇到這種情況,我這個後輩應該自告奮勇。問題在於那是柳哥的大日子,當然應該請技術比我好的人調音。
「喔。」
「是喔?你還年輕,朋友都還沒有結婚。不過,你要參加的是婚宴,不是結婚儀式。」
「好。」
「恭喜。」
「請讓我調音。」
「那天在辦完結婚儀式之後,要在餐廳辦婚宴。」
柳哥笑着問。
「所以啊,你現在時間方便嗎?」
柳哥笑了起來。他預告要結婚已經說很久了,但濱野小姐一直說,等她手上的工作忙完再談,所以一拖再拖。濱野小姐在做翻譯,可能她翻譯的書終於出版了。
「真的嗎?這次真的要結了嗎?」
「沒什麼,我們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對,這次真的要結了。」
「恭喜你。」
「我就說嘛。」
「因爲也會邀樂團的朋友參加,所以曾經考慮過,但婚宴上不太適合玩搖滾,最後,決定請人彈鋼琴。」
「恭喜。」
我鼓起勇氣問道。
「光是寫下來還不行,還必須努力記住,就好像背歷史年表一樣記在心裏,然後有一天,就會突然看到整個流程。」
「你覺得對調音師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取消?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應該是北川小姐接到了取消電話。我走向她的座位向她確認。
「客戶說,不再請我們調音嗎?」
「我想拜託你來調音。」
「咦?怎麼大家都在?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他的「啊!」,大家都看着他。
「對啊,今天真的是風和日麗。」
「應該還會下幾場雪吧。」
我鞠躬道歉,感覺到辦公室內所有人都在看我。
「謝謝,謝謝。」
要真是這樣,客戶應該會明說。
傍晚回到辦公室,桌上貼了留言的字條。
「倒是沒這麼講。」
柳哥突然看向我,然後朝我招手,從後門走進店裏。
柳哥回答。
「我們打算在婚宴上表演一些節目。」
「懂得放棄。」
每個人都說出不同的答案,沒有人提到才華、素質這些我不想聽的答案,我感動得快哭了。
「我同意要有毅力。」
北川小姐笑着說。
我也同意要有毅力。自身的技術決定了鋼琴的音色。如果缺乏膽量,根本不敢調音。
「但懂得放棄是怎麼回事?」
所有人都看着秋野先生。
「真是的,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秋野先生皺着眉頭。
「無論怎麼調音,都不可能達到完美境界,必須在某個階段放棄,告訴自己到此爲止,完成了。」
「不放棄的話會怎麼樣?」
柳哥問了我想問的話。
「如果一直都不放棄,總有一天會發瘋。」
秋野先生很輕鬆地回答。大家都沒有反駁,是代表同意嗎?爲了追求完美,永遠都不放棄,就會發瘋。他們曾經在某個剎那,感受過差點發瘋的危險嗎?
「之前不是也曾經聊過這個話題嗎?」柳哥說:「爲什麼客戶老是取消外村的預約,或是要求換調音師。」
「我不認爲外村犯了什麼大疏失,所以提到了一萬個小時。」
「沒有人相信一萬個小時這種說法。」
果然如此。因爲我太年輕,所以客戶不相信我的這種說法,只是在安慰我。
「厲害的人即使沒有達到一萬小時,還是能夠做好;差勁的人即使超過一萬小時,還是沒辦法做到。」
「幹麼說得這麼直截了當。」
「家裏的鋼琴、學校的鋼琴,還有發表會或是比賽的鋼琴個性都不一樣。」
和音還沒回答,由仁就坐在椅子上,打開琴蓋,毫不猶豫地敲響了琴鍵。
「謝謝妳。」
那我呢?我的客戶──眼前浮出各個客戶的臉。有人微笑着向我點頭,有人不悅地沉默不語。那些無法立刻想起名字的客戶,他們的臉龐也接連冒出腦海。沒錯,是客戶磨練了我。和音專注的表情浮現在眼前,最後對我露出了笑容。
由仁的聲音很開朗。
我的聲音破音了。她真的誤會大了。
和音臉頰通紅地回頭看我。
我向她們鞠躬道歉時,想起之前也曾經這樣向她們致歉。那時剛成爲調音師不久,原本以爲自己有辦法搞定,試了之後才發現搞不定。我仍然和那時候一樣,只是稍微增加了一點技術、一點經驗,以及無論如何都必須搞定的決心。
由仁站了起來,把座位讓給和音。她們很自然地交換位置,她把樂譜架上面譜板,坐在椅子上。然後,如同由仁方纔那樣,用一根手指敲響琴鍵。那是基準音的La,但風景好像順着聲音擴散的方向一下子變得開闊,宛如一條道路在銀色的清澈森林中延伸,我似乎看到幼小的梅花鹿在林中深處蹦跳。
秋野先生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道:
「是。」我回答的聲音有點沙啞。我不想輕易點頭。如果秋野先生追問我,真的瞭解嗎?我沒有自信說,真的完全瞭解,但我相信他說的是事實。並不是因爲有才華,才能夠生存。不管有沒有才華,都必須活下去。我纔不願意被這種不曉得到底有沒有的東西折騰,我只能靠自己的雙手,摸索更切實的東西。
這時,一名餐廳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
「對不起,我想問一下……」
「柳哥讓我們自由選曲。」
我很慶幸提前來這裏,至少能夠靜靜地聽一首曲子確認音色。
「對啊,原來還可以這樣,能出現這麼大的變化。」
我回答。由仁也點了點頭。第二首也是明亮柔和的巴洛克風格樂曲。這不是爲了參加發表會,也不是鋼琴比賽,而是爲柳哥的婚宴增色,我覺得這種親切柔和的樂曲最適合。正當我覺得試彈似乎沒問題後,突然感到有點不對勁。我看了看鋼琴,又看了看和音。她一臉平靜的繼續彈着鋼琴。工作人員正把粉紅色的桌布鋪在桌上。鋼琴與和音都跟剛纔沒有任何不同。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結束之後,才終於開始調音。之前柳哥曾經和我聊到,要閉着眼睛決定音色。我認爲那並不是譬喻。我閉上眼睛,豎起耳朵,明確掌握音色的感覺後,轉動調音錘。
由仁說完,調皮地笑了起來。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竟然還要雙胞胎來安慰我。
她在最初試彈時確認音色之後,就將它完全變成了自己的音色。就像由仁說的那樣,會配合不同的鋼琴,用不同的方式彈奏。
和音露出驚訝的臉,由仁繼續說:
看到由仁努力思考怎麼形容,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面對鋼琴時,會忘記時間的流逝。或許是因爲神經繃緊,所以不會疲倦。當調音結束,發現竟然花了將近四個小時。鋼琴的狀態大爲改善。如果用跳繩來比喻,應該可以輕鬆連跳。咚咚咚。繩子很有節奏地轉動,柔軟的音色讓人可以一直跳下去。
柳哥仰頭看天花板。
樂曲一開始的節奏很緩慢,從中段之後,變成好像有很多明亮珠子在滾動的歡樂節奏。琴聲悠揚,完全沒有雜音,幾個音混合時的感覺也很協調──我發現自己在逐一確認。原來一旦成爲調音師,即使和音在我面前彈琴,我也無法純粹欣賞。
「妳也可以在任何地方都彈得很自在。」
「我覺得你最好讓聲音跑到這裏,就是剛纔的音色。嗯?用跑這個字好像也不大對,讓聲音飛到這裏!」
她先是把雙手放在腿上,之後收回手,緩緩彈奏起來。她開始的動作太自然,我甚至來不及做準備,簡直就像是伸手抓起飄浮在空中的音樂,再用鋼琴彈奏出來。她的指法自然流暢,當她彈琴時,一切都變得很自然。也許鋼琴、音樂原本就這麼自然。
由仁的聲音中帶着興奮。
由仁興奮地抬頭看我。我點着頭,再度體會聲音會讓人產生不同的感覺。
我聽不懂她要我送什麼去那裏,所以露出了訝異的表情。由仁走向後方的座位時說:
「好棒的音色。」
和音輕輕點頭。
「和音,妳是不是覺得,我能夠做到妳無法做到的事?」
我向她確認,她搖了搖頭。
「妳會不會覺得音色有異?」
「外村先生……」
不知道爲什麼,我確信那是由板鳥先生調音的鋼琴。
我抖了一下。原來連秋野先生也是這樣想嗎?
和音說。
「我以這個音爲基準設定了整體的音。」
和音一臉順從地點了點頭。
她伸長了脖子,我順着和音的視線看向前方,發現由仁站在餐廳後方。她的右手指向天花板,我抬頭看向天花板時,和音再度彈了起來。那是她方纔彈的第一首曲子。原來由仁並不是指向天花板,而是要求她重彈第一首曲子。
「我覺得妳們選得很好。」
「外村先生,你太厲害了,我也要趕快學習調音,我想當你的徒弟。」
「啊!」
「我們能開始佈置會場嗎?你們可以繼續在這裏彈琴。」
調整完高度之後,再調整深度。我敲響每一個琴鍵,確認琴槌打在琴絃上的位置。
「妳彈奏的方式和剛纔不一樣嗎?」
「不,是這架鋼琴的音色在帶領和音,和音只是隨着鋼琴的音色,快樂地彈出了以前從來沒有見識過的樂音。」
首先要調整琴鍵的高度。連接琴鍵後方的墊氈磨損了,我墊了薄紙調整高度。琴鍵的可動範圍只有十公釐,就算只相差零點五公釐,彈起來都會很不順手。
耳邊響起板鳥先生之前在音樂廳調出的無色音色。那一次,板鳥先生製造的音色成爲大師演奏的基礎,但是那位鋼琴家,也就是板鳥先生口中的客戶,讓他從鋼琴中萃取出這種音色。
和音從布包裏拿出樂譜,由仁在和音身旁點着頭。
只要把剛纔的音色送去那裏、跑去那裏、飛去那裏──我在腦海中想像着。模糊的形容漸漸具體成形。照亮。只要拉高,就可以照亮。是星座。如果是今晚,應該可以看到小熊星座、大熊星座、獅子座。無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它們以相同的形狀在天空中閃閃發光。
和音也點着頭。
「客戶啊。」
送、跑、飛。我能夠理解由仁用這些字眼表達的狀態,關鍵在於如何才能實現這種狀態。
由仁用開朗的聲音對我說:「別擔心,我坐到那裏,你送到那裏。」
由仁在我耳邊小聲道。
「板鳥先生,你覺得對調音師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她的臉上帶着笑容。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我不瞭解她們。看到已經無法彈琴的由仁坐在鋼琴前敲響琴鍵,不由得有點膽顫心驚。她對和音說的話讓我提心吊膽,無法解讀由仁與和音此刻的心情。
「突然發不出聲了。」
來得及嗎?無論如何都必須來得及。
聲音無法伸展,如同對陷入忙碌的餐廳有所顧慮那般,細膩的聲音在傳到我站的位置之前,就散落一地。
「真的很抱歉。」
幾個工作人員走了進來,開始調整桌子的位置。和音並不在意,也完全沒有受到影響,繼續彈着鋼琴。
「和在家裏練習時完全不一樣。」
和音的排練安排在當天早上進行。萬一出了狀況,還有時間可以重新調整。雖然是爲了配合我,但和音與餐廳都欣然應允。
但是,我發現音色和剛纔有點不一樣。聲音變得模糊,不像之前那麼幹淨俐落。
「好,那就麻煩你們了。」
和音聽了,點了點頭。
我應該不會忘記雙胞胎在那一刻的樣子。她們情不自禁地互看一眼。
「對,音色很美,彈起來也很順手。由仁,妳不是不管在哪裏,都彈得很自在嗎?」
如果要比喻,這架鋼琴的聲音,就像是不會跳繩的小孩子用力亂甩繩子,琴鍵很重,只要跳三次,就會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想像和音彈這架鋼琴的情景。她坐在鋼琴前,一定會努力彈奏。我眼前浮現她身穿制服的樣子。不,她會穿制服來參加婚宴嗎?應該不會,但我無法順利想像她不穿制服的樣子,所以只能想像她穿制服彈琴。她姿勢端正,靜靜地把手指放在琴鍵上。琴聲響起,宛如清冽的泉水。我設想着這個瞬間。
聽到身後的說話聲,回頭一看,另一名工作人員抱着桌布正從我身邊走過。我站在離鋼琴有一小段距離的位置。餐廳內忙亂起來。和音仍然和剛纔一樣彈琴,但是,有哪裏和剛纔不一樣了。
由仁聽到和音這麼說,笑了起來。
「我們絞盡腦汁,想了很久什麼是適合婚宴的曲子。」
由仁轉過頭時,雙眼發亮。
我剋制內心的興奮,打開琴蓋。一看到琴鍵,立刻覺得不對勁。我彎下腰,把臉湊到琴鍵前,發現琴鍵的高度有微妙的落差,參差的程度在五公釐左右。我試彈了幾個琴鍵,果然不出所料,聲音無法順利擴散出來。
我在婚宴的前一天,就去那家餐廳調音。那家餐廳的氣氛很不錯,平臺鋼琴放在安靜的餐廳角落。
「即使沒有才華,也照樣活得好好的,但在內心深處還是相信,即使超過了一萬小時仍然沒有看到的東西,也許花費兩萬個小時,就可以看到。比起很快能夠看到,能夠看到更大、更高的東西不是更重要嗎?」
比我想得要好,那架鋼琴相當不錯。之前聽柳哥說,把鋼琴和餐點放在天秤的兩端衡量後,最後決定選擇美食。這種好琴是有鋼琴的餐廳的標準配備嗎?真是這樣的話,就太令人高興了。這代表能夠對鋼琴樂在其中的人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我彈了眼前的鋼琴。不對,這不是和音的鋼琴,我不想讓和音彈這種音色。我想像由和音來彈這架鋼琴,然後開始調音。
「這個音色就像是透明的水花。」
「和音,妳也可以做到。」
「只是妳這麼以爲而已,是因爲妳這麼希望,所以纔會生出這種感覺。」
我再度低頭請求。不知道會花多少時間,甚至不能確定是否只要花時間,就能夠順利調整。
「大家心裏都很清楚,只是沒說出口而已,但不會去想才華或是素質之類的問題,因爲這種事想了也沒用。」
「可能會花一些時間,妳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當樂曲終了,我開了口。和音雙手放在腿上,轉頭看着我。
那首明亮柔和而又輕盈的樂曲。果然變得單調乏味。我看着和音,慢慢離開鋼琴,退到第一排桌子的位置。然後經過忙碌的工作人員身旁,走到旁邊那張桌子,又移向再旁邊那張桌子。聲音撞到了走動的工作人員,被攤開的桌布吸收,在餐廳內徘徊。我可以用肌膚感受到音色被打亂。我突然想起之前在她們家裏,覺得音色被厚實的窗簾擋住很可惜的事。
「不是我厲害,是和音厲害。」
「反正,做就對了。」
板鳥先生把調音包放在地上,鎮定自若地回答:
「我回來了。」
「我想要儘可能趕快熟悉這架鋼琴,所以很謝謝你。」
「和音小姐,對不起,我想再調整一下。」
打開頂蓋,用支撐杆撐住。每次看到整齊排列的調音釘,都會陶醉不已。簡直就像是森林。聲音在一秒之間,會在雲杉的響板上奔跑數千公尺。我要在這裏製造和音的音色,必須把地上的雜草修剪整齊,讓和音能夠輕盈漫步在這座森林中。
「和音沒問題的,無論在哪裏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彈琴。」
我走向鋼琴,想要確認和音的情況,然後停下了腳步。和音的彈奏方式並沒有改變,而是鋼琴的音色發生了改變。雖然用相同的方式演奏,音色卻失去了彈性,而且,當我走近鋼琴時,音色再度起了變化。
我太大意了。之前完全沒有考慮到環境因素,完全暴露出我只接觸過家庭鋼琴的不成熟。現在沒時間後悔,也來不及反省,必須趕快重新調音。不,來不及重新調音了。桌子上鋪了桌布,接下來會坐滿賓客,這些都會反射、吸收聲音。餐廳的服務生也會不停地進進出出上菜,刀叉碰到餐盤會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還有分享新郎和新娘回憶的細語聲聲,必須考慮到這所有的因素進行調整。
「原本以爲家裏的鋼琴彈起來最順手,沒想到上次發表會時,卻發現音樂廳的鋼琴音色超美,我嚇了一大跳。」
門口響起一個忠厚的聲音。板鳥先生剛好回辦公室。我還沒有開口,柳哥就搶先問:
「真是很棒的音色。」
「明亮寧靜,而又清澈懷念的文體。」
我小聲朗讀,站在黑色鋼琴前。
「帶着一絲小任性,充滿了嚴格和深奧的文體。」
那是我的星座。一直都在森林的上方,我必須向那裏前進。
「宛如夢境般的美麗化爲現實的真切文體。」
對我而言的星座,必須照亮在這裏彈琴的和音,也必須照亮在餐廳後方的由仁。我調整踏板深度,讓和音踩下踏板時,能夠產生理想的迴音,好讓聲音傳遍這個餐廳的每一個角落。然後,我調整了琴腳下的琴輪。上次鋼琴大師舉辦演奏會前,板鳥先生改變了琴輪的方向,調整音色,當時,我只感到萬分佩服,但我現在懂了。目前琴腳都朝向內側時的重心位置,當轉向外側時,棚板會稍微彎曲,便可以改變聲音擴散的方向。
我要讓喜鵲高飛,讓和音的鋼琴彈出最美妙的音色。
和音穿着嫩草色的禮服,開始彈奏柔美的樂曲。比起莊嚴,更有清新的感覺,起初我並不知道她彈的是什麼曲子。婚禮進行曲。那是親友爲幸福的新人讚美、祝福的樂曲。和音好像在彈奏主旋律般緩緩地彈奏着裝飾音。如夢境般美妙,卻又如現實般真切。新郎新娘在掌聲中走了進來,在經過桌子旁時,靦腆地向我們點頭。新娘濱野小姐整個人都在發亮,他們一邊走,一邊向各桌的賓客點頭致意。
「這場婚禮真不錯啊。」
我忍不住小聲地對身旁的秋野先生說。
「外村,沒想到你挺有膽量的。」
他擠出笑容對我說。
「換成是我,看到鋼琴手在彈我調音的鋼琴,我會從頭緊張到尾,根本不可能有心情和別人聊天。」
聽到他這麼講,我才發現自己一點都不緊張。我相信和音也不感到緊張。她繼續彈奏着輕盈、明朗的樂曲。這不是在舉辦演奏會,鋼琴、鋼琴手,以及調音師均非主角,重點是柳哥和濱野小姐的婚宴。在鋼琴誕生初期的音樂沙龍,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但我覺得很好玩。」
我說,秋野先生撇了撇嘴角,很不甘願地回應:
「是啊。」
然後又小聲地補充:
「鋼琴不錯啊。」
「對啊。」我回答之後,發現坐在對面的由仁面帶笑容,但眼中泛着淚光。我不曉得她爲什麼流淚。不明白守護和音的由仁是怎樣的心情,也不確定被由仁守護的和音心情如何,只是覺得又哭又笑地圍繞在鋼琴旁的雙胞胎很耀眼。
板鳥先生的聲音平靜,但語氣很堅定。我調整了踏板,在踩下踏板時,制音器可以同時揚起,但沒有想到降下時的情況。
我忍不住抖了一下。原來精神抖擻真的會發抖。我已經把踏板調得很靈敏了,如果過度靈敏,會導致缺乏彈性空間,但板鳥先生要求我增加靈敏度。
北川小姐突然開口,隨即低下頭說:
「我以前搞不懂爲什麼像外村這種人會成爲調音師,也搞不懂板鳥爲什麼大力推薦。」
和音在彈店裏的鋼琴時,彈出了美妙的和音。當時我推測是調整了踏板,原來我的想法並沒有錯。
即使不懂音樂,也會深受吸引。即使沒有刻意去聽,甚至以爲自己沒有聽到,也會情不自禁地抬起頭。這就是和音的鋼琴。她只是很自然地彈奏一個音,卻表現出了喜悅和悲傷。她的琴聲並不華麗,而是充滿寧靜,但因爲聲音的顆粒很細小,所以會滲入內心,並且一直留在心裏,永不消失,然後咚咚敲響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
羊與鋼之森
原來是板鳥先生推薦我的。他之前說,這家樂器行的錄用標準是先來先贏。
但是,現在的想法稍微有了改變。我想爲和音的鋼琴調音。我希望可以藉由我的調音,讓和音的琴聲更美妙。
「妳是不是在說這道湯?真的超好喝。」
「是。」
她想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了那段內容。
衷心感謝在創作這個故事的過程中,欣然接受採訪的各位調音師,尤其感謝阿部都先生,他帶着年輕的熱情,用清晰明瞭的談話爲我打開調音之門;還有狩野真先生,讓我見識到出色的技術和見解,並與我分享了他跟知名鋼琴家之間的逸事,讓我一窺調音世界的奧祕。同時借這個機會,感謝上田喜久雄先生持續守護我的鋼琴整整四十五年。還要感謝作曲家笠松泰洋先生不吝和我分享對音樂的熱愛和深入的觀察。向各位致以最崇高的感謝。
等一下休息時,我會去調整踏板。雖然前輩告訴我,在演奏中途調音很丟臉,但我丟臉沒關係,我只希望讓鋼琴、讓和音,有最完美的表現。
「嗯,該怎麼說,就是老老實實長大的規矩人。」
秋野先生小聲地說。
由仁附和北川小姐,破壞了板鳥先生剛纔那句話的餘韻。在山裏生活,是森林養育長大的。是這樣嗎?如果是因爲這樣的話,那簡直要樂壞我。我內心一定也有一座森林。
我認爲自己有錯。如果真的爲和音的鋼琴着想,只爲彈琴的和音考慮仍不足夠,還必須考慮到聽衆,必須考慮到空間的大小和天花板的高度,考慮到前面的座位和後面的座位,中間的座位和門附近,以及哪裏有多少人,再推測聲音會如何擴散,務必讓所有人都能夠聽到。
這是秋野先生初次稱讚我,雖然不曉得他是指調音不錯,還是和音彈得不錯,但我無所謂,因爲不可能只有其中一項好而已。
「在中國古代,會把羊視爲事物的基準,是奉獻給神的活供品。你們不是一直很執着於追求善與美嗎?我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那和羊有關,早就存在鋼琴之中了。」
我覺得板鳥先生在相信和音的同時,也相信了我。
不久之前,北川小姐也說了類似的話。我覺得這肯定不是稱讚,應該是在說我很無趣,很平淡無味。
「搞不好……」秋野先生小聲地說:「像外村這種人有辦法達到。」
喔,對喔,原來一開始就存在於富有光澤的黑色大樂器裏。
也許這條路並沒有錯。即使會花一點時間,即使繞了遠路,只要繼續走在這條路上就對了。一切都在原本以爲空無一物的森林、稀鬆平常的風景中,這一切甚至沒有隱藏起來,只是我尚未發現而已。
我也聽到了祝福的聲音,和音的鋼琴是對生命的祝福。
「啊,對了……」
以前,我一直都爲家庭鋼琴調音,如果想爲和音的鋼琴調音,這樣還不夠。我終於明瞭,之前不想成爲音樂會專屬調音師的想法是錯的。
「培養鋼琴家,也是我們調音師的工作。」
「那當然。」
「你剛纔說了保證可以。」
「要更相信和音。」
「因爲外村在山裏生活,是被森林養育大的。」
「不過,我也這麼想。」
老闆也贊同。
「請問我這種人是哪種人?」
「的確。」
「是嗎?」
「美這個字同樣來自羊。這是我上次在書上看到的。」
爲誰調音?我想要讓誰高興?是和音。我喜歡和音的鋼琴,我只想製造出最能夠發揮和音琴技的音色,完全沒有想到委託人柳哥,以及聽和音彈琴的聽衆。我只想到和音的鋼琴。
「但是,我現在覺得,像外村這種人也許能夠很有毅力地,一步一腳印地持續走在羊與鋼的森林中。」
我用力點頭回答:
「和音的鋼琴太棒了。」
「和音小姐保證可以成爲出色的鋼琴家。」
和音演奏的音樂把風景帶到眼前,陽光照進被朝露滋潤的樹木之間,樹葉前端的水珠反射着陽光,隨即滴落。那是無數次反覆重現的清晨,那是剛誕生的鮮活與颯爽之美。
「必須襯托和音鋼琴的優點。」
「最好確認一下制音器有沒有同時降下來。」
謝辭
「啊?」
「你第一次稱讚我。」
「外村的老家那裏羊只畜牧不是很興盛嗎?我想起來了,善這個字來自羊。」
板鳥先生悠然地點着頭。
「啊,對不起。」
像外村這種人?是指怎樣的人?有辦法達到什麼?
我說完這句話,轉頭看向秋野先生,秋野先生一臉冷漠。
在說恭喜嗎?好像是,但我覺得和音的琴聲更柔和。溫柔和優美,真誠地打動人心,稍不留神,淚水就會奪眶而出。
由仁感動地說。
「之前才說音色沒有完美無瑕的,但你剛纔說,和音保證可以成爲出色的鋼琴家。」
抬頭一看,和音正準備彈新的曲子。那是首優美、善良,充滿祝福的歌曲。
沒錯,她的琴聲在祝福。
北川小姐用白色餐巾擦拭嘴巴。
「真好喫。」
我大可放心。即使我一無所有,音樂和美麗的事物早已融化在這個世界之中。
我對自己調音的鋼琴能夠彈出理想的音色當然感到高興,但我一直認爲,如果有調音師能夠調出比我更出色的音色,無論是爲了樂器,爲了彈琴的人,還是爲了聽衆,都應該讓賢。
「她的琴聲在祝福,在對柳哥說恭喜,你有沒有聽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