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羊與鋼之森》 · 宮下奈都 · 9987 字
直接在腰骨上產生共鳴的正確節奏、好像會把整個人頂起來的貝斯、奔跑的吉他、閃亮的主唱。感覺幾乎麻痺了。旁邊的人蹦跳着,歡呼着,高唱着,大叫着,盡情地隨着音樂舞動。主唱的一舉手一投足皆讓整個會場沸騰。不知道柳哥是否看到了觀衆席的狀況,他看起來很開心,汗水四濺。
音樂太大聲了,幾乎難以判斷歌好不好聽和音質好壞。可這種事大概也無關緊要,在這種地方感受的魅力與此無關。舞臺上的柳哥很耀眼。
樂團演奏完四首曲子後,在掌聲和歡呼聲中走下舞臺。會場內的燈光亮了起來,場內的緊張暫時放鬆。我趁這個機會撥開人羣,朝大廳走去。
我太驚訝了。原來柳哥在玩樂團,而且是鼓手。爲什麼偏偏當鼓手?我最先想到的是,當鼓手不是對耳朵不好嗎?他們演唱結束之後,我的耳朵仍然嗡嗡作響。
外村?
我好像聽到有人叫我。一定是幻聽。我有一種錯覺,好像有很多人在對我說話,語聲或近或遠的響着。在這種展演空間,要注意這種轟炸般的巨大音量。
外村?
再度出現幻聽。剛纔用耳過度了。柳哥會來這裏嗎?會不會和樂團的成員一起去慶功?
「你是外村吧?」
有人在我耳邊叫着我的名字。回頭一看,是一個陌生女子。她一頭短髮,脖子細長,長得很漂亮。
「啊,我就知道是你。」
她嫣然一笑。
「敝姓濱野。是阿柳……多年的朋友。他說你會來這裏,所以叫我來這裏等。我一眼就認出你了,你和他形容的完全一樣。」
他是怎麼形容我的?我忍不住想了一下,但無力招架她燦爛的笑容。
「喔,妳好,很高興認識妳。」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我們相互鞠躬。她叫柳哥「阿柳」,那聲音很輕盈,聽起來像另一個人的名字。我有一種預感,柳哥和阿柳可能是不同的人。
「柳哥的鼓打得真好。」
我戰戰兢兢地說,有點擔心我說的是另一個柳哥。
「是不是分毫不差?簡直就像節拍器。」
「是指腳下走的路,也就是這個世界,或者說是人生,在他眼中,很是骯髒。」
幸好沒有發生這種狀況。這代表他已經戰勝了有太多無法原諒事物的這個世界嗎?不知是什麼拯救了柳哥,是眼前這位濱野小姐嗎?
柳哥寬恕了這個看起來骯髒的世界了嗎?還是得到了世界的寬恕?
「我認識的柳哥很親切,很能幹,沒有妳說的這麼敏感。」
「是。」柳哥附和。
「關於重大發現的事。」
緊抓住某樣東西,把它當成柺杖站起來。那是爲世界建立秩序的東西,只要有了那樣東西,就可以活下去;如果沒有那樣東西,就無法生存。
我誠惶誠恐地道,濱野小姐抿起漂亮的嘴脣說:
柳哥微微低頭說了聲謝謝。
「啊?不敢當,都是他照顧我。」
她津津有味地說到一半時,柳哥出現了。
回家睡覺。在別人眼中,一定覺得他很任性。但是,面對無法原諒的事物時,這種反應很平靜。
在柳哥找到重大發現之前,濱野小姐已在他身旁,她原本就在柳哥的世界裏,所以柳哥才能放心去尋找下一個重大發現。
「分毫不差,又充滿動感,他看起來很樂在其中。」
我沒有聽清楚她說什麼。剛纔的音量太大,耳朵深處好像被塞子塞住了。我可能露出了很蠢的表情,濱野小姐向我說明:
「我們還沒聊完,精彩的在後面呢。」
「請問,無法諒解黃綠色是什麼意思?」
「已經五月中旬了,竟然還下雪。」
「公用電話,不是故意設計成那種很不自然的顏色嗎?他受不了那種黃綠色,說他無法諒解。」
一個月前,由我取代柳哥負責這位客戶,爲他的鋼琴調音。我不是很瞭解詳情,只知他似乎是職業鋼琴師,但他的鋼琴幾乎沒有彈奏的痕跡,也沒在保養。在我調音的時候,他根本沒有靠近鋼琴,當然也沒有提出任何要求。
我委婉地表示內心的感想。
「阿柳很喜歡節拍器。」
我在一旁看柳哥重新調音。雖然柳哥叫我不必來,但我想親眼看清楚。柳哥的俐落一如往常。看着他動作敏捷地逐一調音的樣子,能夠體會客戶覺得交給他就很安心的心情,同時也能夠體會客戶對我的不安。即使使用相同的方式調音,製造出相同的音色,客戶的滿足度應該也不一樣。
「好,下次再聊。」
「是啊,他在成爲親切、能幹的人之前很辛苦。原本就神經過敏,再加上青春期會把各種情緒和感覺都放大。那時候,他無論看到什麼,都會覺得不舒服,抱着頭想要嘔吐,拚命尋找避風港。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使人安心的安全場所,沒有一個乾淨、不會擾亂他心情的地方,所以逃回家裏,躲進被子睡覺似乎是最好的方法。無法回家的時候,就只能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因爲他說想要我慢慢撫摸他的背,所以我不知道撫摸了多少次。」
「嘿嘿……」濱野小姐笑了起來:「那下次再聊。」
他得意洋洋地說這些話,不光是因爲心情愉悅,更是爲了讓我難堪。
「是嗎?」
「你聽過 improvisation嗎?」
柳哥滿臉通紅地走了過來。
「我們努力回應客戶的要求。」
今天,我和柳哥一起去調音。正確地說,是重新調音。原本心情就很沉重,沒想到還下起了雪。
「他無法原諒電話或是招牌的時候,都怎麼辦?」
我回答。
濱野小姐眯着眼睛,點了一支菸。
客戶流暢地試彈之後,心情愉悅地說。他姓上條,在酒吧彈鋼琴。
「我這陣子偶爾會沒什麼精神,這種時候,想請你幫我把琴鍵調輕一點。不不不,沒有精神的時候,可能把音色調得沉重點反而比較好。如果調出『今天的上條』的音色,客人應該會很高興。」
「柳哥,你的鼓打得太棒了。」
「在店裏的時候,客人經常要求我即興表演,那當然很難啊,因爲店裏客人的要求都很高,但這種你來我往的應對才刺激。」
「外村,請你多照顧阿柳。」
「喔,謝啦。等一下一起去喫飯?」
「無法賞花問題還不大,鋼琴的問題可就大了。好不容易調好了音,又被這場雪破壞。」
「如果被他知道我告訴你這件事,他可能會生氣。」
上條先生沒有看低頭站在那裏的我,加強了語氣說道:
「怎麼樣?開心嗎?」
「但其實地上很乾淨嗎?」
節拍器。我覺得好像終於發現了柳哥。濱野小姐說的話順利進入我的身體,讓我內心的柳哥身體大了一圈。
我說。我在高中的體育館,聽到板鳥先生彈的鋼琴時,覺得只要有了它,我就可以活下去。
她嘿嘿笑了起來。
他摸着下巴的鬍子,嘴角露出笑容。
從地下室回到地面時,陽光很刺眼。天空晴朗,多麼舒服的四月天。
我聽不清楚,更聽不懂她說的話。「無法諒解」這幾個字飄浮在半空。
「但是,他不是學徒嗎?爲什麼派他來?我畢竟是靠鋼琴喫飯的,也一直很照顧你們樂器行,難道你們看不起我嗎?」
濱野小姐說話的口吻好像在開玩笑。
「你應該知道節拍器吧?那種上發條的機械式節拍器。他發現只要聽到節拍器的聲音,心情就可以平靜下來。他真的說那是他的重大發現,說即使我不在他身旁,只要有節拍器就沒問題。然後整天轉動發條,滴答滴答滴答響個不停。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聽到都快發瘋了。」
「真希望它們會開花。」
經常彈奏的鋼琴每半年要調一次音,普通家庭只要一年一次。基本上,每年都在相同的時間調音。因爲在相同的時期調音,可以瞭解鋼琴在一定條件下的狀態。溫度、溼度和氣壓不同時,鋼琴的狀態也會發生很大的改變。
濱野小姐說完,探頭看着我的眼睛,確認我有沒有聽懂她的話。
「只要走在街上,看到公用電話,他就會渾身不舒服,有點神經過敏。阿柳的眼睛會看到很多不該看的東西,但不是指幽靈之類的,應該說,他會看到不想看的東西。比方說,他也痛恨花稍的招牌,說是世界的敵人。」
「幹麼?我怕你們等太久不好意思,所以急着趕過來。」
「對,真的很棒,他樂在其中。」
「阿柳,你調的音果然很棒。」
柳哥問。
「喔,外村。」
「我和阿柳從小一起長大,已經有二十多年交情了,我們對彼此無所不知。」
上條先生只對着柳哥說話。
「我想要表達的意思,你應該瞭解吧,即興表演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夠讀取我的意圖,製造出符合我目前心情的音色。」
「外村不是學徒,他是我們正式的調音技術士。」
「啊?你不去嗎?」
聽起來好像在開玩笑。我無法想像阿柳和柳哥是同一個人。
難以想像那是我認識的柳哥。
「別看他那樣,其實他很敏感。」
「這種奇怪的天氣,開花的節奏也會被打亂吧?」
上條先生似乎不滿意柳哥冥頑不靈的回答,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漸漸鼓起的櫻花花蕾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節拍器救了他。」
上個星期,他打電話客訴,說是不是因爲換了調音師,所以鋼琴的音色缺乏伸展性。因爲距離上次調音已經一個月,超過了免費重新調音的期限,但他仍然堅持請別的調音師上門重新調音。
「你會不會覺得他這樣難以生存?我也一度以爲,他可能會整天躲在家裏不出門。」
不合時節的一場雪,讓整條街道都變得有點喧鬧。
「這種時候,他就會掉頭回家睡覺。」
「我多少能夠了解。」
下雪的日子很溫暖。這是所有北海道人共同的感覺。真正寒冷的日子不會下雪。天空萬里無雲,藍得很刺眼。但是,那僅限於寒冬季節,五月的雪真的很冷。
「還有,他走在路上時,會突然覺得地上很骯髒。」
我大致可以猜到節拍器之後的重大發現是什麼。只要有那樣東西,心情就可以平靜,即使沒有濱野小姐撫摸他的後背,他也能夠撐下去。是音叉?還是打鼓?也許是鋼琴?只要有了那樣東西,即使世界再骯髒,也可以尋找自己的路。那不是逃離骯髒世界的工具,而是前進的力量。在幾次重大發現後,阿柳變成了柳哥。爲鋼琴調音,製造音色,向這個世界傳送音色。我相信是這種想法讓柳哥重新站起來向前走。
「你是說即興表演嗎?」
濱野小姐按熄了香菸。她的指甲很有光澤。
「你不覺得這樣很沒禮貌嗎?簡直就像在暗指我這種若無其事地走在路上的人神經很大條。」
「你真快啊,我還以爲你不會這麼快。」
我向他們欠身道別,從地下禮堂走上通往地面的階梯。
雖然他很理所當然地邀請我,但我拒絕了。
「接着,他又發現……」
「嗯。」濱野小姐點了點頭,用吸管撈起浮在紙杯裏冰紅茶上的小冰塊放進嘴裏,嘎哩嘎哩地咬了起來。
「你能夠完美地回應我的要求,不,已經超越了我的要求,甚至完成了我沒有要求的事,能不能請你每天都來?」
濱野小姐露出驚訝的表情,急忙對我說:
上條先生露出誇張的笑容。
柳哥咬牙切齒地抬頭看向天空。
城市和山上的氣候也不一樣。在山上,這個季節下雪並不稀奇。在五月連假之後,山上仍會積雪,等到那些積雪融化,春天才終於來臨。還會下雪,還會繼續下雪。帶着這種警戒之心撐過三月、捱過四月,終於進入五月。櫻花要等到最後的冰雪融化,與天氣變溫暖的時機吻合時,纔會盛開。櫻花內建了時間表,當節氣和氣溫不合時,似乎就會決定不開花。
和這麼漂亮的人彼此無所不知,不是很美妙嗎?即使不需要像她這麼漂亮,我也想不到任何人能和我彼此相知。
她拿着香菸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個銀色的戒指微微發光。這就是柳哥之前送她的戒指嗎?骷髏的裝飾很酷。
我點了點頭。
說完,她吐了一口煙。
濱野小姐小聲地說,用吸管攪動冰紅茶。
「他受不了公用電話。」
「什麼什麼?你剛纔在聊什麼?」
我有點聽不懂,所以問她。
「但他技術很差。」
上條語氣堅定地說。
「不,外村雖然年輕,但技術沒問題。」
即使柳哥一再堅持,上條先生仍然抱着雙臂,不停地搖頭。
只隔了一個月就要求重新調音,柳哥仍毫不猶豫地再次向對方收取了規定的調音費用。上條先生可能不會再找我們樂器行調音了。
「如果有專屬的調音師每天調整鋼琴,鋼琴師應該彈得很順手吧。」
在紛飛的雪中走向停車場時,我對柳哥說。在開口的時候,隱約感覺到這句話中似乎隱藏了像是路標之類的東西。
「如果是音樂廳,或許有必要。」
柳哥冷冷地說。他的心情不太好。
「根據每天的心情調整音色恐怕不太好吧,鋼琴並不是這種樂器。」
也許吧,鋼琴並不是只靠鋼琴師一個人,就可以決定音色,每架鋼琴都有個性,鋼琴師也有個性,只有當兩者的個性順利結合時,才能決定鋼琴的音色,很希望鋼琴師在彈奏時,相信和鋼琴之間的這種協調。
「比方說,有一家好喫的餐廳。」
又來了。我不由得緊張起來。柳哥說話果然使用很多比喻,而且和食物相關的比喻特別多。
「如果餐廳能夠提供符合當天客人身體狀況和心情的菜色,當然很棒啊,不過,要是相信那家餐廳,就不會要求餐廳在不同的日子,配合自己的身體狀況改變調味。啊,外村,你會這麼要求嗎?」
「我不會。」
「對不對?不都是客人配合餐廳的餐點嗎?客人也必須有要去喫好喫餐點的堅定氣魄之類的。」
我默默點了點頭。我非常瞭解柳哥想要表達的意思,但這是因爲柳哥很有自信,纔有資格這麼說。調音師無論怎麼調整音色,都必須由鋼琴師負起最後的責任,所以,我也能夠理解上條先生說的話。
「話說回來,餐廳必須讓客人喫第一口時,就覺得好喫。」
「對。」
真正廚藝高強的廚師不光會在第一口下工夫,更會絞盡腦汁讓客人喫到最後一口,都覺得美味無比。鋼琴的音色也一樣。很希望客戶在彈第一個音時,就爲之驚豔,但同時必須讓客戶彈完最後一個音,都感到很舒服。
「但是,我還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白費工夫。」
「喔,謝謝。」
「調音也需要才華嗎?」
柳哥把副駕駛座的座位向後倒,用力伸了一個懶腰。
「謝謝你。」
「害怕也沒關係啊,正因爲害怕,所以纔會持續努力,全力以赴精進自己的技術,你可以再稍微體會這種害怕的感覺。你會害怕很正常,因爲你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吸收各式各樣的經驗。」
「熱門的拉麪店。」
「我從來沒有想過是不是白費這種事。」
「有什麼事?」
我忍不住反問,柳哥似乎也很驚訝,小聲地「啊?」了一聲。我們停下腳步,互看對方。
「偶爾繞去喫碗拉麪也不錯,我們去吧。你說的熱門拉麪店在哪裏?」
不知道爲什麼,柳哥在上車時,竟然得意地這麼說。
「是誰每天處理完店裏的業務之後,用店裏的鋼琴調音?你認爲自己總共爲幾架鋼琴調了音?辦公桌上有幾本調音的書?看了那麼多書,知識當然會不斷累積。然後每天晚上還在家裏聽鋼琴曲的專輯,不是嗎?你沒問題的,就趁現在,好好體會害怕的感覺。」
柳哥咬着嘴脣看向我:
「你也不會後悔或是反省,覺得自己白費了心力嗎?也就是說,你腦袋裏根本沒有徒勞的概念嗎?」
然後,他眯起眼睛問我:
「那當然。」
我沒有才華。如果這麼說,反而比較輕鬆。但是,調音師需要的不是才華,至少現階段需要的不是才華,我一直用這種想法激勵自己。不能用「才華」這兩個字模糊焦點,不能把這兩個字當作放棄的藉口。如果缺乏才華,可以靠經驗、訓練、努力、智慧、機智、毅力,還有熱情來彌補。如果有一天,發現這些事也無法彌補才華的不足,到時候再放棄也不遲。雖然我很害怕真的有這麼一天。承認自己沒有才華,必定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不,我知道這個字眼。」
我想學習秋野先生口中的咚叮叮。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太多方面都很不足,纔會有這種想法。
如果調音的工作是個人項目,考慮使用能一口氣飛到終點的工具就好。如果目的只是調音而已,也可以放棄步行,搭計程車前往目的地。
「你完全沒有錯。」
我低頭懇求,他露出凝重的表情。
「一點都不OK,整天焦急,整天害怕──」
但是,調音師的工作無法獨立完成,必須有彈琴的人,完成調音的鋼琴才能發揮作用,因此只能徒步行走。爲了傾聽彈奏者的需求,不可以一步登天,否則就無法進行調整。必須一步一腳印,隨時確認,慢慢走向終點。因爲一路上小心翼翼,所以會留下腳印。當有一天迷路繞回來時,那些腳印就成爲記號,可以知道該回到哪裏重新開始,到底走錯了哪一步,於是能夠修正,也能夠傾聽別人的要求進行調整。經歷千辛萬苦,用自己的耳朵和身體記住哪裏出了什麼問題,繼續朝向目標前進,才能夠傾聽他人的要求,完成他人的要求。
「外村,你OK的啦。」
「啊?觀摩什麼?」
「外村,我真羨慕你啊。是喔,原來你不覺得是在做白工。」
「不要,這樣很不好做事。」
柳哥目瞪口呆,很快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我想要了解普通的調音,我想要見識一下秋野先生的普通。
「那是什麼?」
柳哥把黑色的雨傘開開收收,好抖掉雨傘上的雪。雖然北海道的人很少撐雨傘,但我們帶着重要的調音工具,所以都會撐傘。
說完,他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覺得周圍的雜音很吵嗎?想到這裏,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是爲了調音。原來他這麼保護他的耳朵。
「可不可以讓我觀摩一下?」
「害怕?害怕什麼?」
我覺得他勉強答應了,所以搶先道謝。
「……啊?」
我以爲柳哥睡着了,沒想到他突然開了口,嚇了我一大跳。同時也感到很丟臉。因爲我好像又不知不覺說出了正在思考的事。
「什麼事?」
讓柳哥擔心,我感到很抱歉。但如果我真的沒有錯,客戶爲什麼會客訴,甚至斷言我技術很差?
翌日,我跟着他去的客戶家的確是普通的家庭。很普通的獨棟房子內,有一架普及型直立鋼琴,但是,秋野先生的調音完全不普通。
「我會去找好喫的拉麪店。」
森林裏沒有捷徑,只能持續磨練自己的技術,一步一步向前走。
「你小心點,車子沒裝雪胎。唉,真是的,這個季節竟然下這麼大的雪。」
因爲不知道誰會上門喫拉麪,所以味道必須調得濃郁,讓客人第一口就印象深刻。如果知道客人是誰,就可以配合客人的味覺,調出客人覺得好喫的味道。
「謝謝。」
秋野先生一臉嚴肅地說。
我鼓起勇氣問,柳哥轉頭看着我。
我慌忙回答。
秋野先生皺着眉頭,又把耳塞塞回耳朵。
「怎麼了?」
「沒事。」
「秋野先生。」
他把左手舉到左耳旁,不知道從耳朵裏拿出什麼東西。
「對啊……」
有時候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是無用的,但有時候又覺得無論是面對鋼琴,或是我此刻在這裏,所有的一切都是巨大的徒勞。
我無法完成柳哥能夠做到的事。雖然我很清楚這件事,但客戶用拒絕的方式把這個事實攤在我面前,令我感到害怕。我無法具體瞭解自己做不到什麼、在哪些地方有所欠缺,這令我害怕。
「你不要氣餒。」
「耳塞。」
我默默點着頭。
「對不起,我只是比喻。」
柳哥似乎覺得這番話仍然不足以安慰我,望着雨傘外的白色天空走了幾步。
「對不起,但是拜託了,請你讓我見識一下。」
「完全不值得期待,只是很普通的調音。」
他的調音速度快得驚人,比我以前看過的任何人都快。調音通常需要將近兩個小時,他只用一半的時間就完成了,而且,感覺很簡單輕鬆,會忍不住陷入一種錯覺,認爲調音根本就是一件簡單的事。他的動作精準無誤,轉眼就完成了調音,把拆下的前方琴板裝回去,再用布快速擦拭琴鍵和桃花心紅木的頂蓋,把原本放在琴上的《拜爾鋼琴教本》放回原位,對裏面的房間叫了一聲,然後用和平時的他判若兩人的親切態度,和女主人聊了幾句,決定了一年後調音的大致日期。
他躺在放倒的副駕駛座上,只有眼珠子轉過來看着我。
不合時節的雪在地面積了薄薄一層,車子輾過積雪,緩緩行駛。
「啊!」
我說出了內心話。柳哥「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柳哥靜靜地對我說。
「拜託你了。」
「秋野先生。」我叫了一聲,但他沒有回應。
我只是輕輕叫了一聲,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的柳哥猛然坐了起來。
「我想觀摩一下你的調音,拜託了。」
「外村,你什麼都不懂,我覺得這很了不起,我反而從你身上學到了很了不起的事。」
果然是這樣。我忍不住想。聽到柳哥說調音需要才華,我反而鬆了一口氣。現在還不是那個時候,我甚至還沒有到達考驗我有沒有才華的階段。
「這種情況,就叫做沒有徒勞的概念。說白了,就是根本不瞭解徒勞這兩個字的意思。」
「啊?」
「當然需要才華。」
我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發動了車子的引擎。
無論再怎麼害怕,現實總是更加可怕。我無法調出理想的音。
我再度請求,他低頭看着手上的黃色耳塞。
「我不是很清楚,徒勞是指怎樣的情況。」
「外村,我有時候覺得,你搞不好披着無慾外皮,內心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傢伙。」
柳哥再度閉上了眼睛。
柳哥舉起一隻手,打斷了我的話。
「你以前還是新手的時候,不會害怕嗎?會不會擔心調音技術一輩子都無法進步?」
柳哥一臉開心地看着我。
「要去嗎?」
「我的耳朵很敏感。」
「好像不曾害怕,不對,好像曾經感到害怕。」
「即使你看了,也會覺得很無趣。」
「才華就是極度喜歡的心情,就是那種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放棄的執着,或者說鬥志之類的東西。我向來都這麼認爲。」
我又叫了一次,這次似乎終於聽到了,他默默抬眼看我。
「你的努力不會白費。」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轉頭看我。
這是高難度的要求。第一口就讓客人喜歡的味道、音色,和直到最後都能夠讓客人覺得美味的味道、音色。做人的話,彼此認識一段時間後,漸漸變得熟悉,只要讓人覺得這傢伙還不錯,這樣就夠了,但調音的人如果是這種個性不鮮明的人,編織出的音色怎麼可能一開始就打動對方的心?
「客戶只是心情不好,找麻煩,這種事常遇到,認真就輸了。」
我在開車時,回想了今天的狀況。我錯了。剛纔的情況並不是客戶找麻煩。原本的音色果然欠缺了某些東西。上條先生的確不是勤奮的鋼琴師,也許很久沒彈家裏的鋼琴了。但是,他在彈的時候,覺得不對勁。這架鋼琴和以前不一樣。
柳哥「呵呵呵」的笑聲漸漸變成了「哈哈哈」,他把手放在車門上:「啊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然後納悶地問:
「你害怕嗎?」
但是,有時候忍不住希望,也許自己具備了神奇的耳朵、神奇的手指,在某一天突然開花結果。如果自己的雙手可以立刻製造出腦海中勾勒的鋼琴音色,或者能一步飛向目標的遙遠森林,不知道有多美妙。
他面帶笑容地走出客戶家門後,立刻恢復一如往常的冷漠。我們一起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車子。
「是不是很無趣?」
「不……」我回答:「很有趣。」
「是嗎?我覺得很無趣。」
「對不起。」
我向他道歉。
「喔,我不是這個意思。」
秋野先生輕輕搖了搖手。
「我不是三兩下就完成了調音嗎?每次去那裏,都只是調一下音程而已,並不會做什麼特別的事。你看到了嗎?讀小學的孩子在彈拜爾。」
我看到了鋼琴教本,但小學生彈拜爾的鋼琴教本很稀鬆平常。難道秋野先生是因爲稀鬆平常,所以覺得無趣嗎?
「看椅子的高度不就可以明瞭嗎?那個家庭的小孩應該就讀小學高年級,可是卻用拜爾的教本,對鋼琴也不是很有興趣。」
「應該是吧。」
雖然我這麼附和,但內心其實不以爲然。並不能因爲彈鋼琴的人對鋼琴沒有太大興趣,就隨便調音。
而且,我很喜歡拜爾。我忘了是什麼時候,走在路上時,聽到某戶人家傳出鋼琴聲。那是很坦誠、很溫柔的音色,我不禁覺得「啊,真棒」,那就是拜爾教本里的樂曲。
「有言在先,雖然我速度很快,但並沒有偷工減料。如果只是調音程,我只要三十分鐘就可以搞定。」
因爲我剛纔親眼目睹,所以完全瞭解。秋野先生憑着多年的經驗和技術,在調音時毫無遲疑,才能夠迅速完成。
「之前你不是說,無法接受客戶不同時,用不同方式調音的做法嗎?」
原來他還記得。我有點驚訝。當時我的確這麼想,但並沒有說出口,沒有想到秋野先生還是發現,而且記住了這件事。
「平時騎小綿羊機車的人,無法駕馭哈雷機車。兩者的道理相同,如果調整得反應太靈敏,琴技不佳的人反而彈不好。」
我打開車門鑰匙時,試着稍微反駁:
說完,他看向窗外。
「那裏」指的是地盤問題。
北川小姐提了一位知名鋼琴家的名字,很是興奮。那位法國的當紅鋼琴家有一個不知道是「鋼琴貴公子」還是「鋼琴公子哥兒」之類的暱稱。
柳哥似乎聽到了我們的聊天內容,很誇張地聳了聳肩。
秋野先生坐在副駕駛座上後,靜靜關上了車門。
「聽說明年會來。」
「其實我也想要進一步調整,一碰就響,而且反應很敏銳,但必須剋制這種想法,儘可能調得反應遲鈍一些。因爲琴鍵具有某種程度的彈性,彈錯時纔不會那麼明顯。這是配合客戶的程度,故意把鋼琴調整成不會一碰就響的狀態。」
「……是。」
我無言以對。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做。有些彈琴的人無法駕馭性能太好的鋼琴。他並非輕視彈琴的人,反而相當尊重。雖然金屬球棒可以把球打得很遠,但對於沒有打過棒球的小學生來說,金屬球棒太重了。
裏森夫貝公司是歷史悠久的頂級鋼琴製造商,會派自家公司的調音師上門爲客戶調音。不僅不會給本地的調音師負責調音工作,甚至不願意讓本地的調音師碰他們的鋼琴。雖然他們的調音師技術一流,但態度也出了名的惡劣,言行舉止中,毫不掩飾看不起除了被稱爲名門的自家公司以外的公司。
「那裏的音樂廳。」
「對啊……」
無論對秋野先生,對鋼琴,以及只能揮着木頭球棒練習的小學生來說,都太可惜了。
「是啊……」我應了一聲:「好像有聽說,是在那裏的音樂廳吧。」
鄰町有一家很壯觀的音樂廳,裏面有好幾架鋼琴,但那些門票在演奏會前幾個月就賣完的知名鋼琴家來日本訪問時,都會使用裏森夫貝公司的鋼琴。這個品牌的鋼琴是高格調音樂廳的象徵,很多鋼琴家會選擇在那裏表演也在情理之中。問題在於那些鋼琴都由裏森夫貝公司專屬的調音師負責,我們完全無權插手。
「但只要多練習,就可以駕馭哈雷機車啊。」
「問題在於當事人想不想騎,至少目前還騎不了,也沒有表現出想騎的意願。既然這樣,我認爲把小綿羊調整到最佳狀態更貼心。」
「但是,太可惜了。」
也許秋野先生的意見並沒有錯。
戴上黃色耳塞的秋野先生沒有回答。
「真無趣。同樣是調音,我想要調哈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