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羊與鋼之森》 · 宮下奈都 · 9605 字
「名門這兩個字就讓人很討厭,可能是因爲和我無緣,一輩子也不可能產生交集的關係。即使要我倒立,也贏不了他們。」
「柳哥,你倒立當然贏不了,不是兩腳站立,怎麼站得穩?」
柳哥訝異地看着我,可能猜不透我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然後,他得意地說:
「但是,我們有板鳥先生。不管他們是不是名門,有幾個人的調音能夠超越板鳥先生?有多少人能夠像板鳥先生那樣,讓鋼琴家和聽衆都心滿意足?雖然號稱是天下第一里森夫貝公司的調音師,但調音師的技術有好有壞,真想讓他們見識一下板鳥先生是怎麼調音的,外村,難道你不這樣想嗎?」
「是啊。」我回答。但我相信那裏不會有技術很差的調音師,柳哥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板鳥先生的調音無懈可擊,根本不需要和別人比。
「只讓旗下員工碰自家的鋼琴,未免太小家子氣了。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鋼琴、那麼多調音師,大家可以坦蕩蕩地比技術,爭取調音的權利,但他們根本不讓別人有機會競爭。所謂名門,也只是這種程度而已,算了,反正那也不是我們的目標。」
柳哥說完後,露出好像在思考什麼的眼神,然後抬起眼問我:
「我剛纔是不是說了經典名言?」
「有嗎?沒有吧?」
我老實回答。
「是嗎?那算了,哈哈。」
他沒什麼勁地笑了起來。
姑且不論是不是經典名言,但我能理解柳哥想要表達的意思,很希望他們不要仰賴名門或是老鋪的招牌不求進取,而是應該任用手藝高強的調音師。話說回來,製造商專屬的調音師是技術人員,當然最瞭解自家鋼琴的性能。
「阿柳……」
坐在遠處辦公桌前的秋野先生看着我們問:
「你的目標是什麼?」他拿下銀框眼鏡問:「千萬別搞錯了。」
「是嗎?」
柳哥回答時,語尾代表疑問的「嗎」字音調過度上揚,顯然並不同意秋野先生。
「爲目標努力的不是我們。無論是演奏會,還是鋼琴比賽,鋼琴都是爲了彈琴的人而存在,調音師跑去湊什麼熱鬧?」
「我當然無意去湊熱鬧,但我們也應該有自己的目標。」
是哪一個女兒呢?我不願想像雙胞胎中任何一個人無法彈鋼琴。耳邊響起了琴聲。雖然我不願意想像到底是誰無法彈琴,但立刻知道自己希望誰能夠繼續。
雖然平時都會向客戶確認,希望鋼琴有怎樣的音色,但今天根本無暇顧及這種事,光是調出正確的音程,恐怕就會超時。他完全沒反應。
當我再度伸手拿面紙,準備擦掉琴絃上的污垢時,看到了剛纔那張照片。我眨了眨眼睛。這個少年。雖然有點像,又不是很像,但我發現這個可愛的少年就是剛纔那位年輕人。因爲我沒辦法清楚看到他的臉,而且整個人的感覺都和以前不一樣,所以一下子沒發現。
我不需要問就知道。因爲他在笑。這個年輕人笑了,就像那張照片中的少年一樣。太好了。我正這麼想,他又轉頭面對鋼琴,不知道開始彈什麼曲子。
柳哥走開了,似乎打算用自己的手機直接打電話。我不想知道結果。因爲我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由仁與和音都很好,也每天練琴,只是向我們取消了到府調音。因爲她們委託給其他業者。
柳哥說。
雖然他用了「幸運兒」這三個字,但也許他原本想用其他字眼來形容那些能夠到達目標境界的人。
我不願相信,反問說:
起初樂曲無法成像,但漸漸可以看到小狗的身影。當我開始收拾調音工具時,忍不住驚訝地看着他的後背。那是一條大狗。蕭邦的小狗是像馬爾濟斯那樣的小型狗,但這個年輕人的小狗是秋田犬,或是拉不拉多之類,體型比較大,卻有點笨拙的小狗。雖然節奏很慢,音質也不夠穩定,卻可以感受到他像少年一樣,或者像小狗一樣,愉悅地彈着鋼琴。他不時把臉湊近琴鍵,似乎在哼唱着。
北川小姐對我嫣然一笑。既然她說沒問題,應該就沒問題。我決定不問北川小姐感覺客戶哪方面有問題。
也有這樣的小狗。也有這樣的鋼琴。
當我對年輕人宣佈時,他立刻走了過來,但仍然沒有正視我。
我在說明時,他仍然低着頭。
佐倉家就是由仁與和音的家。
「沒錯,就是雙胞胎家。」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
「啊,被你發現了嗎?」
「被取消了。」
森林中,成熟的核桃噗咚噗咚掉落的聲音,樹葉摩擦的沙沙聲,積在樹枝上的雪融化時滴答滴答的水聲。
「也同時爲了聽衆而存在,爲了熱愛音樂的所有人。」
打開琴蓋,試着彈了幾下,我大驚失色。咚的琴聲音準顯然有問題。我又彈了旁邊的琴鍵,音準也不對。旁邊、再旁邊,所有的琴鍵都有問題。琴聲破碎,音質中帶有雜音,音準有嚴重的偏差,聽了渾身不舒服。我憑直覺明白,這是一項大工程。我能夠順利完成調音嗎?
秋野先生說,所有調音師都有那種想法。也許我並沒有這種想法。
北川小姐問我時,我當然立刻點頭。我希望能夠負責更多的客戶,也希望可以爲更多鋼琴調音。我調音的經驗不足,負責的客戶卻最少。
「會不會剛好考試?」
「要不要打電話問問?」
我覺得辦公室內的氣溫陡然下降。我用力甩頭,想要甩掉這種想法,但是,如果有一個人無法彈琴,那麼我祈願是和音能夠繼續彈,而這等於在祈求由仁無法彈琴。雖然我沒有這麼許願,但兩者很相似,彷彿雙胞胎。
Do音出乎意料的有力。他站在鋼琴前,用一根手指彈了Do的音之後,便一動也不動。只彈Do音,無法瞭解調音的狀況。我正想請他多彈幾個音時,他緩緩轉過頭,臉上充滿驚訝的表情。他的視線和我交會,但隨即又移開。他用大拇指代替剛纔的食指,又彈了一次Do的音,接着,彈了Re、Mi、Fa、So。他的左手在身體後方移動,在尋找椅子。當指尖碰到椅子後,他面對鋼琴,用左手把椅子拉向自己,坐了下來。坐定之後,雙手從Do開始,一個音、一個音地彈了一個八度音。
房子不大,走進玄關,便是看起來像是盥洗室和浴室的門。打開對面的門,裏面是廚房。經過廚房,來到後方的客廳。客廳一側是拉門,後面應該是另一個房間。鋼琴緊貼在拉門對面的牆邊,有三分之一的窗戶被鋼琴擋住了。
「──只有少數幸運兒。」
隔天要去拜訪第一次委託的客戶。這樣剛好。我希望自己沒空思考雙胞胎的事。
也可能是最近要舉行鋼琴發表會,因爲必須練琴,不希望被調音佔用兩個小時,完全有可能因爲很想練琴,所以延後調音的時間。
這架已經搞不清楚上一次調音是什麼時候的直立鋼琴,失去了黑色的光澤,頂蓋和前方琴板都泛着白。頂蓋上除了樂譜以外,還放了很多東西,但整體沒有灰塵,他說現在仍然在彈,這句話應該是事實。
正確地說,那個聲音並不是滴答滴答,是滴咚滈咚嗎?但又有點像滴嚕滴嚕,或者嚕哩嚕哩。耳朵聽過很多無法用擬聲詞表達的聲音,我無意說聽過的這些聲音都是白費,也並不引以爲恥,但是我清楚,光是這樣還不夠,完全不夠。
比起鋼琴有問題,我情願委託人有問題。委託人有問題,樂器未必有問題,但樂器有問題時,委託人一定有問題。
希望一流的鋼琴家彈奏自己調音的鋼琴嗎?無論再怎麼發揮想像力,我都無法想像一流鋼琴家在舞臺上彈奏由我調音的鋼琴。
不知道是否因爲窗戶就在鋼琴背面的關係,溼氣很嚴重。有些琴絃快生鏽了,也有些擊槌杆已經歪了。在檢查每一個問題的同時,到底能不能修復的不安閃過腦海。這是調音之前的問題。琴絃竟然沒有斷裂。能不能修復這個快要壞掉的樂器?我沒有自信。
有些鋼琴被主人遺忘在房間的角落,有些被丟在惡劣的環境下,但是,調音的工作是爲了未來,所以這工作充滿了希望。當客戶打算繼續彈琴時,纔會委託我們調音師。無論鋼琴的狀態多麼糟糕,可主人還想要彈奏。
「完成了。」
我向這個不願看我一眼的男子打了招呼後,把調音包放在地上。
不一會兒,柳哥走了回來。
「而且,鋼琴並不是只爲彈琴的人而存在。」
我搖了搖頭。我沒有勇氣。我害怕聽到決定性的事。
他坐在椅子上,把頭轉了過來。
我在衛星導航系統輸入地址後,把車子開了出去。
我不認爲不願正視他人的人,會願意在別人面前彈琴。所以,當他右手的食指敲打鑰匙孔上方的Do音時,我覺得他只要願意彈這個音就足夠了。
「我先檢查一下。」
原來有可能只是爲了自己喜歡的鋼琴音色,便祈求他人不幸。比方說,祈求某個人在鋼琴比賽中獲勝,其實就是祈求其他人落敗,但這種行爲不會受到譴責,因爲只是心願而已嗎?即使祈求,也未必能夠實現。無論我是否存在,樹上的果實都會掉落;無論我是否存在,都會有人哭、有人笑。
我看得出這架鋼琴並沒有被棄置,可以感受到彈奏的痕跡,但也因此產生疑問。這架鋼琴的音準完全不正確,以前到底在彈什麼?爲什麼直到今天才想要調音?
「不知道,沒有明說,我也不能多問。」
辦公室內鴉雀無聲。
「外村,你願意去嗎?」
「不,好像不是這樣。這次不是延期,而是取消。」
如果要論幸運,我覺得自己並不幸運。幸運的調音師和我至今爲止聽到的聲音應該完全不同。
柳哥講完北川小姐轉給他的電話後,皺着眉頭,起身向我走來。太不尋常了。客戶經常臨時取消,但很少看到柳哥做出這種反應。
「有幾個琴槌歪了,也有幾根固定琴絃的釘子鬆掉。雖然可以修理,但我先做了應急處理。」
那天傍晚。
柳哥抓了抓頭。原本以爲這話題會用搞笑的方式結束,沒想到並未到此爲止。秋野先生難得有興致地接了下去。
「她們的媽媽說,目前女兒無法彈琴,所以暫時不需要調音。」
秋野先生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坐在秋野先生後方的北川小姐也掩着嘴。
我的耳朵並沒有從小親近鋼琴,缺乏鋼琴的磨練,也沒有聽過像樣的音樂,精準程度當然不一樣。
那排四四方方的房子是這一帶很常見的紅磚平房,那棟房子就在光線不太理想的角落位置。
是和音。我喜歡和音的鋼琴,希望和音能夠繼續彈琴。所以,必須是由仁無法彈奏。
這位姓南的客戶沒有抬頭看我,用肩膀指着鋼琴。我以爲他不會說話,但聽北川小姐說,正是他打電話去樂器行。他穿了一件衣領已經鬆掉、整件衣服都皺巴巴的連帽T,下半身也穿了運動褲。衣服幾乎和身體合爲一體,我猜想他應該穿了很久。
我首先移開頂蓋上的東西,打開頂蓋,拆下前方琴板。裏面積了很多灰塵。我確認了貼在側板上的泛黃紀錄紙,發現最後一次調音是十五年前。
秋野先生桌子上的電話響了,談話也到此結束。
但是,我在意的並不是這件事。我被秋野先生說的話絆了一下,差一點跌倒。
每個人都有各自生存的場域,每一架鋼琴也各有歸屬的地方。音樂廳的鋼琴威風凜凜,閃耀動人,能夠發出最美的聲音打動我們。我一直以爲是這樣,但是,誰可以說那就是最美的聲音,又是誰能決定那是最棒的?
希望和音能夠繼續彈琴。我努力不回想由仁開朗的笑容,在內心默默祈求。
「我要開始作業了,會耗費相當長的時間,你可以先去忙其他事。如果有問題,我會請教你。」
那天之後,我不時想起那個年輕人。那個穿着運動衣,不願正視我的年輕人。沒有人想聽他彈琴,他也不會爲別人而彈。對那一刻的他來說,有沒有聽衆根本不重要,但我清楚,他在彈鋼琴時,封閉的心漸漸敞開,快樂地和大型的狗狗嬉戲。也許是愉悅,也許是高興,他體現了彈琴的喜悅。
「該不會是佐倉家?」
「委託人可能有一點問題。」
平時客戶在試彈時,我都很緊張。那是客戶當面鑑定自己工作成果所帶來的緊張,但是,今天客戶試彈時,氣氛比調音之前更平靜。
門口雖然沒有掛名牌,但我按了門鈴,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男人爲我開了門。
我先用小型吸塵器吸淨積在鋼琴內部的灰塵,不知道是否曾經打開頂蓋彈琴,灰塵含有各式各樣的東西。迴紋針、鉛筆蓋、橡皮筋、千圓紙鈔,和泛黃的照片。我用面紙擦拭積滿灰塵的照片,發現是一個站在鋼琴前,露出靦腆笑容的少年。我把這些東西和原本堆在頂蓋上的雜誌、面紙,一起放到旁邊。
「你好,敝姓外村。」
「不過,應該沒問題,聽聲音像是二十多歲的男性。」
雖然我不願意這麼想,但她們很可能遇上了不可避免的意外,暫時無法讓我們上門調音。如果不是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
我能夠做什麼?不需要思考,也沒有絲毫猶豫。那就是儘可能讓這架鋼琴恢復理想的狀態。
「好像是沒辦法彈琴了。」
「不要烏鴉嘴!」
我脫口問道,柳哥語氣強硬地說:
「怎麼了?」
「可以請你試彈一下嗎?」
「怎麼樣?」
我在發問時突然想到──
「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我看着他專心彈琴的背影,當他彈完短暫的曲子時,我發自內心爲他鼓掌。
「阿柳,你剛纔是不是又覺得自己說了經典名言?」
目標的境界到底在哪裏?至少我還看不到。
「希望一流的鋼琴家彈奏自己調音的鋼琴。每個調音師應該都有這種想法,但只有少數人真的有這樣的機會。」
我問。他停頓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北川小姐在對方打電話委託時,得知那是一架很老舊的直立鋼琴,雖然目前仍在服役,但已經忘了上次是什麼時候調音。
我向他打招呼,他沒有回應。
這棟房子不大,可以隨時感受到那個年輕人的動靜。當我專心作業,當我爲了計算聲波豎起耳朵時,都可以感到他也在豎耳細聽的動靜。
我拿起照片打量。果然有那個年輕人的影子。雖然不曉得他在漫長的歲月中經歷了什麼,但是,照片上滿臉笑容的少年,在幾年後已是完全不同的風貌,委託業者上門爲鋼琴調音。年輕人臉上沒有笑容,和我並未交談,毫無眼神的交會。我恍然大悟。不過,還有希望。至少他願意爲鋼琴調音。無論鋼琴的狀態多麼糟糕,既然委託業者上門調音,就代表他還想繼續彈奏,那便還有希望。
雖然令人遺憾,但這並不是不可能。不過只要由仁與和音都很健康,而且繼續練琴,我情願是這種情況。
正在擦拭眼鏡的秋野先生抬起頭。
也許他打算在這架鋼琴完成調音後出售。我內心有一半抱持這樣的想法。即便如此,也沒有關係。雖然這架鋼琴無法恢復當年運來這個家時的狀態,但可以利用在這裏度過的漫長歲月,呈現出目前最好的音色。
是由仁,還是和音?其中一人無法彈琴了嗎?
肚子下面好像被塞了粗糙不平的石頭。我無法相信自己竟這麼想。不願想像的事就不必去想像;不想知道的事,就不必去了解。然而,我卻在轉眼之間想像、瞭解,而且開始祈求。
沒受到好好珍惜的鋼琴很難恢復原本的音色,有時候甚至無法作爲樂器繼續使用。當告訴客戶必須修理,卻遭到斷然拒絕時,失望的程度往往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沒辦法彈琴?誰?」
他穿着灰色的運動衣,頂着一頭好像剛睡醒的蓬亂頭髮,彎着高大的身體彈琴。因爲節奏太慢,所以我一時沒聽出來,原來是蕭邦的小狗圓舞曲。
我發現自己的心臟微微顫抖。
那架鋼琴不可能出現在音樂廳,只能在那個家裏,爲了讓他彈奏而存在。這樣就足夠了。在音樂廳,無法感受到令人平靜的喜悅。琴聲讓人好像在嗅聞小狗的氣味,又好像在撫摸牠一身軟毛。那是另一種至上的音樂形式。
我似乎可以瞭解他向誰學琴,也知道他一直以來多麼享受鋼琴。我清楚地知悉,音樂不是爲了和他人競爭,而是爲了讓人享受人生而存在。即使是競爭,勝負也早已分曉。誰能夠樂在其中,誰就是勝者。
在音樂廳,讓衆多觀衆欣賞的音樂,和可以近距離感受到演奏者呼吸的音樂無法相提並論。不需要討論哪一個比較好,哪一個更出色。兩者都具備了音樂的喜悅,類似「觸感」的東西卻不一樣。就好像朝陽升起時的光芒,和落日餘暉的光芒沒有優劣之分。因爲朝陽和夕陽皆是太陽,只是美麗的形式不同。
無法比較,比較也沒意義。即使對大部分人來說沒意義,對某個人而言,卻具有無可取代的價值。
希望一流鋼琴家彈奏自己調音的鋼琴──如果說,每個音樂會專屬調音師都以此爲目標,那我的目標應該不一樣。
我並不想成爲音樂會專屬調音師。
也許目前的階段決定這件事根本沒有意義。在累積多年的經驗、持續學習、不斷鑽研之後,也只有少數人──少數幸運兒──能夠成爲音樂會專屬調音師。如果我現在就否定這件事,別人也許會覺得我在逃避。
但是,我漸漸瞭解,音樂並不是爲了競爭而存在。既然這樣,調音師更是如此。調音師的工作應該與競爭無緣。如果有目標,那應該不是指到達某個位置,而是某種狀態。
「明亮寧靜,而又清澈懷念的文體,帶着一絲小任性,充滿了嚴格和深奧的文體,宛如夢境般的美麗化爲現實的真切文體。」
我想起了這段看了多次之後、已經背下來的原民喜的文字。這段文字本身就很優美,朗讀這段句子,心情就會變得開朗。我認爲這些文字無比貼切地表達了我在調音這件事上的目標。
我接到了祖母的病危通知。
雖然我立刻趕回老家,但還是遲了一步。當我回到家時,祖母已經斷了氣。
家人、少數親戚和村落的人,參加了在山上舉行的小型葬禮。
祖母在荒村出生,很年輕時就結了婚,進入山上墾荒。雖然靠林業維生,但始終很貧窮。和她一起進山墾荒的人紛紛下了山,山上只剩下幾棟房子。她在三十多歲喪夫之後,就去了因爲無法只靠林業養家餬口、改爲經營牧場的朋友那裏工作,把女兒和兒子養育成人。女兒在中學畢業後就下了山,之後嫁到城市。兒子讀高中時一度下山,之後又回到山上,在公所上班。結婚之後,生下了我和弟弟。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祖母的所有經歷。她很勤快,也很寡言。
後門外那片樹林中,有一張快要腐爛的木椅。從我懂事的時候,這張椅子就一直在這裏。祖母有時候會坐在這張椅子上,看着望不到盡頭的樹林。雖然我覺得除了樹林以外什麼都沒有,不曉得祖母看到了什麼。
聽到背後有動靜,回頭一看,弟弟把圍巾一圈一圈繞在脖子上向我走來。
「好冷。」
說着,他在我旁邊停下了腳步,然後巡視周圍。
「這裏完全都沒改變,反而讓人害怕。」
「你說要成爲調音師時,滿臉的愧疚。」
「就像今天這樣風很大的晚上,不是會有聲音嗎?不知道是不是風吹動樹木的聲音,會有轟轟轟的聲響。」
「太不可思議了,山和海竟然發出相同的聲音。」
「雖然其他方面都沒有問題,但只要一彈鋼琴,手指就動不了。」
沒這回事。我想要這麼說,但喉嚨哽住了。
「對不起,之前臨時取消。」
「又是世界,又是音樂,你打交道的對象格局都很大。」
「沒錯。」
「哥,你有看過大海嗎?」
「有啊。」
「你游泳了嗎?」
「喔。」
由仁一臉嚴肅地向我鞠躬道歉。
「奶奶爲你自豪。」
我以前一直沒有發現,原來山裏夜晚的聲音一直在我們的內心。那是奶奶看到的聲音,那是奶奶聽到的聲音。
「也許在海邊長大的人來到山上,聽到海濤聲時也會嚇一跳。」
「當然沒有,你明知故問。」
弟弟邁開步伐,沒有轉頭看我。
但是,由仁似乎察覺了我想問什麼。
我以前知道。現在也明白。我很想大聲吶喊。我認得魚鱗松發出的聲響!所以纔會懷念嗎?所以才深受吸引嗎?
弟弟笑了起來,嘴裏吐出白氣。
「我也不要。」
「朋友回答,那是海濤聲。」
正因爲這理由,所以我很高興看到由仁來找我。她有精神的樣子讓我很開心,內心的罪惡感似乎稍微減輕了一小片。
我曾經聽過這個字眼,但不曉得原來海濤聲很像山裏夜晚的聲音。
我發出了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當我聽說雙胞胎中有一人無法彈鋼琴,我立刻祈求是和音能夠繼續。並不是將和音與由仁兩個人比較,而是針對她們的鋼琴。我特別喜歡和音的鋼琴,由衷不希望再也無法聽到她的琴聲。這種想法讓我有罪惡感、對由仁感到抱歉。這種抱歉的心情也讓我感到抱歉。幸好即使我這種人再怎麼祈求或是感到抱歉,也不會應驗。
「這裏是世界嗎?只是山罷了。我離開這裏之後,從來沒有看過比這裏更偏僻的地方。」
翌日清晨,我去森林散步。踩着雜草,撫摸着魚鱗松的棕色樹幹。松鴉在樹梢啼叫。懷念的感覺讓我不知所措。我已經忘記了嗎?我的心離開這裏了嗎?風吹來,帶來森林的味道。樹葉搖曳,樹枝摩挲。魚鱗松的綠色樹葉飄落時,發出無法成爲音階的聲音。把耳朵貼在樹幹上,可以聽到樹根吸水的響動。松鴉又叫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大話?反而是弟弟經常說大話。他描繪的美好未來,總是讓祖母和母親樂不可支。
一陣風吹來,弟弟縮起身體。
弟弟轉過頭,我們四目相接。
我笑着附和。其實門前那片人工造林的白樺樹比我們以前在這裏時長高了許多。
「有嗎?」
「別這麼說,不必在意這種事。」
我在弟弟的催促下站了起來。
我聽見心臟在用力跳動。山裏夜晚的聲音。這是什麼聲音?我聽過這聲響嗎?我努力回想,但眼前只有一片寂靜的、宛如靜謐黑暗般的深夜景象展開。
雙胞胎取消調音至今已過了一段日子。當初只說無法再彈鋼琴,之後就沒有接到聯絡。我也不便主動打聽,所以這件事一直懸在心上。
「晚上在海邊走路時,聽到了山裏夜晚的聲音。」
「和大學同一組的同學一起去的。」
我一直知道鋼琴在內心深處的初始風景。最初的樂器也許是在森林中誕生的。
她突然提到生病的事,讓我不由得渾身緊張。
中學畢業旅行時去了道南,看了秋天的日本海。讀專科學校時,離海港很近,但我幾乎沒去過海邊。
沒錯,這種時候可以哭。在我想到這件事之前,就已經哭了。我摟着比我更高大的弟弟的後背。我有多久沒有這樣碰弟弟了?一直伸出雙手推開的東西撲進了我懷裏,世界的輪廓變深了。
我原本想問「能治好嗎」,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這個問題太不顧及她的感受了,而且問了又怎麼樣?萬一和音的病無法治好,讓妹妹由仁來回答這個問題,未免太殘酷了。我爲試圖在當事人面前說出內心自私祈求的膚淺行爲感到羞愧。
「我不要,爲什麼奶奶死了?她死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故作輕鬆地問她。
我們都不會游泳。山裏的學校很小,沒有游泳池。山下的城鎮有町營的游泳池,有同學去那裏學游泳,但我們兄弟兩人在中學畢業時,連漂浮都不會。
又一陣風吹來,弟弟縮起身體。樹木搖晃,沙沙作響。
「你從小就喜歡說大話,每次都讓大家嚇一跳。」
「我也沒有。」
來到家門口時,弟弟突然用生氣的聲音說:
弟弟抬頭看着樹梢笑了。
櫃檯叫我,我下樓一看,發現佐倉家雙胞胎的妹妹由仁等在那裏。我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你好。」
是樹木被風吹彎的聲音嗎?樹葉抖動,樹枝搖晃,幾千、幾萬棵樹木發出聲響。我想起弟弟因爲害怕,鑽進祖母被子的模樣。
「能治──」
「有啊。那時候,奶奶對你說,不要覺得對不起,不必在意繼不繼承的事。也許她也是說給我聽的。」
弟弟的臉漲得通紅。
「奶奶說,她雖然不懂鋼琴,也不懂音樂,但你從小就喜歡森林,即使在森林裏迷了路,也必定會自己回家,所以一定沒問題。」
山裏夜晚的聲音。弟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一如往常,面帶笑容地向我鞠躬打招呼。我很想跑到她面前。
我也像她一樣鞠躬說道,由仁露出了笑容。
「你之前爲不再回來山上感到很自責吧?」
「好像還不知道能不能治好,通常無法痊癒,但也無法斷定治不好。」
「我在海邊也聽到了這個聲音,明明是在海邊,我卻忍不住尋找哪裏有山,還問朋友,剛纔的響動是什麼。」
一看到由仁的臉,我立刻知道。原來是和音無法繼續彈琴了,只剩下由仁的鋼琴。但是,看到由仁出現在眼前,我還是高興。幸好她很有精神。當然,如果和音也很有精神,那就更棒了。
「因爲得了怪病。」
「嗯。」
我看向染上淡淡紫色的天空。白色的月亮剛從山邊探出頭。我假裝仰望天空,偷偷看弟弟的側臉。他的臉以前就這麼柔和嗎?我覺得很久沒有仔細看弟弟的臉了。年幼的弟弟整天哭鬧,需要大人費很多心思,於是比他大兩歲的我學會要乖。漸漸地,變成了乖巧懂事的哥哥,和人見人愛的弟弟這種很常見的兄弟模式。我以爲自己並未對此不滿。
我驚訝地看着弟弟。
「喔。」
弟弟笑着說。
弟弟笑着搖了搖頭。
「會感冒,趕快進去吧。」
弟弟嚷嚷着「好冷、好冷」,搓着雙手。
聽到弟弟哭着這麼說,哽在喉嚨的東西猛然湧了上來。
「很好。」
「還好嗎?」
要繼承什麼──我差點問出這個無聊的問題,但最後閉了嘴。我們在這裏出生、長大,我們的身體應該已經繼承了能繼承的東西。
「今年夏天,我去了海邊。」
由仁的聲音很開朗,我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來。
「你忘了嗎?你不是口沫橫飛地說什麼鋼琴的聲音和世界相連。誰平時說話會扯到世界啊?我還沒有看過世界。」
但是,這裏也是世界。雖然無法看到整個世界,但此處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你是怎麼回事啊?老是這麼難以捉摸,用大話來唬人。」
「我嗎?」
怎麼會有這種事?這是我真實的感想。我不認定該不該說「那真慘啊」,「多保重」似乎也太輕鬆了。這種場合,似乎說什麼都不對。
但是,現在看着弟弟的面容,我發現內心的某些東西化解了。既然感到化解,就代表原本有疙瘩。上學之後,弟弟功課比我好,運動能力也比我強。我嫉妒弟弟嗎?也嫉妒母親和祖母更愛弟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