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羊與鋼之森》 · 宮下奈都 · 1萬 字
她淡淡地說明,我發現自己背上起了雞皮疙瘩。和音可能再也無法彈琴了。我百分之百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況發生。這種心情再度油然而生。不管我願不願意,和音都生了病,這是現實。
「請你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我並沒有太難過──不,老實說,其實我很難受,但現在已經沒事、復活了,所以今天來向你報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深刻體會到這樣的自己很沒出息。這種時候,可以考驗一個人的能耐。
「對不起。」
我爲自己無法恰如其分地接受這件事,也無法妥善回應感到後悔莫及。
「謝謝妳特地來告訴我。」
「不客氣。」
由仁笑了笑,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只是看起來而已,我無法瞭解在由仁內心翻騰的風暴。
「對了,我今天來這裏,是有點事想要和你商量,是關於和音的事。」
然後,她又小聲地說:
「自從得知生病之後,她很沮喪,也堅決不願意走進琴房,我很煩惱。」
這也難怪。不沮喪纔不正常。雖然由仁說她很煩惱,但我認爲真正陷入煩惱的應該是和音。
「她根本沒有生病,卻堅持不彈琴,簡直糟透了。」
由仁故意用輕鬆的口吻說道,然後皺起鼻子。我知道她努力表現內心的不滿。感到困擾的表情。煩惱。不彈琴。糟透了。這時,我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生病的不是和音,而是由仁。是由仁再也無法彈琴了。我眼前的景色突然反轉。
「和音很生氣,她對我生病這件事氣炸了。」
說完這句話,她微微偏着頭,然後又慢慢糾正:
「她不是生我的氣,而是對我的病生氣,還有對因爲這個原因,導致我無法彈琴,變成她也無法彈琴感到生氣。」
「由仁……妳不生氣嗎?」
由仁聽了我的問題,露出思考的表情。
「當我醒來時,發現並沒有流冷汗。於是我懂了,原來放棄就是這麼一回事。」
「也因此有了一個技術高強的調音師。」
「是不是很明顯?在作了自己跳下去的那個夢的那天,我決定成爲調音師。」
秋野先生聽了,笑着說:
「好,要去工作了。」
我用辦公室的電話打了柳哥的手機,柳哥立刻接起電話。
我的話還沒說完,柳哥又搶着說:
「對不起,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我不知道四年的時間算長還是短。也許經過了四年,以爲自己已放棄,但其實並沒有真正放下。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己跳下去。
「你爲什麼決定放棄成爲鋼琴家?」
「真的是惡夢,每次都會嚇醒,發現自己滿身大汗。久了之後,即使在夢境中也明白,啊,這下子沒救了,一定會掉下去,再掙扎也沒用,所以很快就放棄了。」
「我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最後一次,是在一座高山的山脊上。因爲我知道,就是常作的那個夢,所以在風雨到來之前,就自己跳下去了。」
沒錯,其中一個──一定是和音。要是雙胞胎都能夠彈琴就好了,我雖這麼想,但還是努力讓自己振作。有一個人可以彈,至少勝過兩個人都不彈。實在好太多了。
「不清楚,但這並不是重點。」
我追了上去,在樂器行前的馬路上追到了由仁。我抓住她的衣袖。
「啊?我可以一起去嗎?」
「佐倉家,就是雙胞胎家,她們的媽媽打電話來預約。」
「因爲我已經知道,再怎麼死撐,只要一陣風吹來,馬上就完蛋了。最後一次作這個夢的時候……」
聽到她們開朗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
「我沒問題。」
我只能這麼說,鬆開了抓住她制服衣袖的手,無力地向她揮了揮。由仁微微欠身後邁開步伐,在走到轉角處之前,完全沒有回頭。
由仁臉上仍然帶着平靜的微笑。即使看到她的笑容,我仍然不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不知道她特地來店裏,是不是因爲對我的應對感到失望,所以這麼快就回去;不確定她這樣回去是否真的沒問題。
「這是我們的榮幸。」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還沒下班,但是,不管以後在工作上多有成就,都會爲此時此刻沒有在這裏好好聽她說話而後悔。
「好久不見。」
雙腳用力,繼續忍耐着。努力不看下面,慢慢捱時間。又是一陣風吹來。身體搖晃,大樓傾斜得更嚴重了。乾脆放棄吧。反正遲早會掉下去。不,現在還不會,再撐一下子,還有獲救的機會。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我不由得這麼想。但是,她不曉得該對什麼生氣,所以有點不知所措。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柳哥就說:
難得一天有兩個委託,我去了兩位客戶家調音。晚上七點多回到辦公室時,發現柳哥在我桌上留了字條──
「很高興妳們再度找我來調音。」
我小聲重複了一次。我受到了小小的衝擊。由仁將在未來的四年中,一直生活在害怕會掉下去的恐懼中嗎?而結局,竟是決定最後要自己跳下去嗎?
秋野先生臉上帶着隱約的笑容看我。
她鞠了一個躬,撥起掉落的頭髮,然後轉過身,打開店門,準備離開。
秋野先生綁好紅色格子的小方巾,收起便當盒,然後抬頭問我:「怎麼樣?」雖然他這麼問,但我不曉得該怎麼答。秋野先生剛纔告訴我經常出現在他夢中的場景。
由仁想要繼續,卻說不下去了,她張着嘴,短促地吸了兩口氣,好像吸入的空氣無法到達肺部。由仁的黑色眼眸漸漸被淚水溼潤。
值得慶幸的是,秋野先生現在已經不會再作那個夢。因爲完全不再作那個夢,所以應該做了正確的決定。
我沿着由仁離開的那條路走回店裏,正打算打開後門時,突然想起寒冬季節的晴朗天空。陽光從萬里晴空直直地灑落,結冰的樹枝閃着銀光,耀眼的景色刺得眼睛發痛。這種天氣,氣溫往往特別低。低於零下二十五度的日子總是晴朗的好天氣。
我怔怔地看着他瘦瘦的背影走出辦公室,然後想到一件事,慌忙追了上去。秋野先生已經下樓了,聽到我的腳步聲,停下來轉頭看我。我急忙衝下樓梯問他:
「讓你們操心了。」
無情的風越來越大,大樓開始傾斜。這只是錯覺。大樓不會傾斜,只是風吹在身上而已。身體已精疲力竭,雙腳開始搖晃。可能快不行了。
「我作了好幾次同樣的夢,起初我很努力撐,撐到最後一刻,但最後還是會掉下去。」
那一天,由仁來店裏找我,後來忍不住落淚的那天,秋野先生剛好經過。他一定是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她可能需要花這麼長的時間,纔會放棄鋼琴。
電話彼端傳來短暫的沉默。
「喔!」
「據說是雙胞胎的要求,佐倉太太問的時候很誠惶誠恐。」
當我拿起字條時,立刻靈光乍現。是雙胞胎的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柳哥要告訴我的好消息,一定和雙胞胎有關。
「四年。」
「你作了多久的夢,最後決定跳下去?」
「至少其中一個。」
在我生長的山上村落,冬天最冷的日子會達到零下三十度。雖然每年只會出現一、兩次,但在前一天晚上,天上的繁星多得可怕,隔天早晨,萬里無雲,一切被凍結,只有雪和冰閃着光芒。呼吸凍結,睫毛凍結,不小心張開嘴,喉嚨深處的氣管也會凍結。皮膚痛得好像有針在刺。
「我經常作這個夢。自己莫名其妙站在很高、很危險的地方,一旦掉下去,絕對粉身碎骨,偏偏環境很惡劣。強風吹拂,大樓也傾斜。即使在夢裏,我也知道自己一定會掉下去。雖然我雙腳用力、拚命抓緊,努力不讓自己掉落,但最後還是會掉下去。」
「四年。」
他淡淡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我跟在秋野先生的身後,走到通往停車場的後門時,鼓起勇氣問:
「我送妳回家。」
「你是說,在夢境中放棄嗎?」
「重啓?你是說──」
柳哥也笑着回答。
「喔……好。」
他停頓了一下,垂下雙眼,好像在思考。
她們帶我們走去琴房。
咳咳。我聽到有人刻意咳嗽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拿着調音包的秋野先生剛好走過去。女高中生在哭泣,一個木頭人傻傻地站在旁邊。看在旁人眼裏,一定覺得很有趣。
秋野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回想起凍結的早晨。越是晴朗的日子越可怕。和音深陷煩惱,由仁面帶微笑,好像已經看開了,卻突然流下眼淚。誰的心真正凍結了?我相信沒有人能夠輕易回答這個問題。
「那妳路上小心。」
「不用了,我沒問題。」
「正在等你們呢。」
由仁仍然低頭站在那裏,當她抬起頭時,淚水已經幹了,但眼睛和鼻子紅紅的。一綹從額頭垂下的柔軟頭髮貼在臉頰上。
淚水即將滑落時,由仁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雖然我覺得她可以哭出來,但又爲自己不必面對她的哭泣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打開後門,走了出去。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她又可以彈琴了嗎?」
「好消息。」
我很想伸出手,但雙手緊貼在身體兩側,一動也不動。我想要拍拍由仁的肩膀、後背,或是碰觸她的臉頰,無論哪個部位都沒關係,希望能讓她安心,我想要對她說:「沒問題的。」雖然事實大有問題。
我很想問秋野先生,跳下去時有沒有感到害怕,但我沒有勇氣。相較於掉下去之前所感受到的恐懼、無論再怎麼掙扎,仍然會掉下去的絕望,自己跳下去反而比較輕鬆。也許他很乾脆地,臉上帶着像剛纔一樣的笑容跳下去。我很希望是這樣。
果然是這樣。太好了!重啓調音。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嗯。」
秋野先生說完後站了起來。
但是,由仁仍然微笑着答:
之前就曾經聽說,秋野先生想成爲鋼琴家。我相信這和努力時間的長短,投入了多少熱情,以及年齡有關係,當然,不同性格的人,也會有不同的結果,所以無法輕易比較。但是,我很不希望由仁在未來的四年,會因爲這件事深受折磨。我能爲她做些什麼?
但是,強風再度吹來,身體用力傾斜。
「剛纔接到了委託,要重啓調音。」
天空飄起雪花。已經五月下旬了。果然有某些事、某些地方改變了。
秋野先生把食指舉到視線的高度,畫出一條跳向桌子的線。
我不曉得她說什麼沒問題,但我猜想,她應該是在拒絕。她拒絕了我。
「以後要繼續麻煩你們了。」
「即使在夢裏,掉下去也會死嗎?」
「好可怕的夢。」
我也站在柳哥身後鞠了個躬。在沒有她們消息的那段期間,我心裏好像一直卡了一塊大石。如今,這塊大石頭終於鬆動了。
秋野先生淡淡地向我說明。
秋野先生一派輕鬆地回答:
「我的耳朵很靈光,聽得出一流鋼琴家彈的鋼琴,和我自己彈的完全不一樣。我一直都很清楚,耳朵深處的音色,和耳朵聽到的音色,也就是我手指彈出的音色,有着決定性的差異,無論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拉近這兩者之間的距離。」
獨自站在大樓屋頂安全圍牆的外側,鞋子超出了只有二十公分寬的外緣,可以看到下方人車移動。拚命忍着顫抖的雙腳,用力站穩。抬起頭,仰望天空。暫時沒問題。但是,風在吹,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會不會有人來救我?
「你說的好消息,該不會……是?」
協調時間後,我們在一個星期後的某個下午稍晚,去了佐倉家。
「而且,佐倉太太說,如果不會太麻煩,希望你也一起去。」
「照理說,既然我不能彈了,和音就必須連同我的份一起努力,但……」
「我生氣啊。」
「因爲我的耳朵太靈光了。」
雙胞胎從屋內走了出來,同時向我們鞠躬。
佐倉太太用一臉平靜的笑容迎接我們。
「外村,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看到用原子筆寫的這三個字,我很納悶是什麼事。
秋野先生聽了我的問題,偏着頭想了一下。
重點是什麼呢?更何況他爲什麼開始說夢境的事?
「有什麼要求嗎?」
柳哥問。
「交給你處理就好。」
雙胞胎異口同聲地回答。
「如果有什麼要求,請隨時告訴我。」
她們走出琴房後,柳哥脫下上衣,放在鋼琴的椅子上。
打開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鋼琴,咚的一聲,敲響白鍵。基準音的La幾乎沒有走音。我這陣子都單獨去客戶家調音,好久沒有這樣看柳哥調音了。
我思考着雙胞胎希望我們兩個人一起上門的理由。爲什麼找我一道?之前,由仁曾經來店裏,和我聊過生病的事。難道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基於禮貌,把我一起找來嗎?
柳哥調音時,各種想法浮現在我腦海,隨即又消失。
這個房間的隔音太完善了。除了鋼琴的琴腳裝了隔音裝置外,下面還鋪了很厚的地毯,窗戶前掛着兩層厚實的隔音窗簾。之前來這裏的時候,只覺得這個家庭很謹慎。也許因爲住在公寓,所以必須這麼做,但現在有另一種強烈的感覺。太可惜了。如此一來,有一半的琴聲都被吸收,和音彈的鋼琴魅力也隨之減半。
發現這件事後,我便開始坐立難安。即使減少了一半,仍然那麼出色嗎?
柳哥把布墊在琴絃作業時,我拍了拍手。啪。乾澀的聲音立刻消失,幾乎沒有餘音。我打開從窗戶上方一直垂到地面的隔音窗簾,又拍了一次。啪嗡。這次聽到了短促的餘音。白天彈琴的時候,應該可以打開這道窗簾。
「拉起來。」
柳哥彎着身,蹲在鋼琴前說。
「平時都拉上窗簾,我要在窗簾被拉上的狀態下調音。」
「但是太可惜了,打開窗簾彈比較好。」
「你真任性啊。」
「啊?」
柳哥聽到我發出驚訝的聲音,抬起了頭。
「有什麼好驚訝的?」
和音的鋼琴已經開始了,早就開始了,只是自己沒有發現而已。她根本離不開鋼琴。
「太好了。」
平靜的聲音中充滿了堅定的意志,就像是她彈的鋼琴音色。由仁跳了起來。
柳哥不知道重複了第幾次。
由仁的聲音很輕快,帶着興奮,和音終於放鬆臉上的表情,點了點頭。
「小時候,曾經在這裏參加過發表會。」
秋野先生輪流看着雙胞胎的臉。據說原本是秋野先生爲佐倉家的鋼琴調音,很久之前,換成柳哥接手。基本上,一臺鋼琴會由同一位調音師負責調音,但有時候會因爲某些因素中途換人。可能是因爲在重要場合代打,相互交換雙方的客戶,當然也可能是因爲和客戶之間的關係,偶爾也會因住得比較近等理由交換。
「喂!」
「又像是光,像森林──我說不清楚。」
「太好了。」
短暫的樂曲結束了。原本以爲她只是爲了確認調音的狀況稍微試彈一下,但顯然並不是這樣。我明確地聽到了和音的決心。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身面對我們,深深鞠了一躬。
和音說。當她吸氣準備說下一句話時,我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
「那就去啊。」
由仁的鋼琴魅力十足,華麗而又自由奔放,能夠充分襯托人生的光明和快樂的部分。相較之下,和音的鋼琴很寧靜,就像是安靜的森林中,不斷湧出的清泉。以後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兩個人的鋼琴變成了一個人的鋼琴,清泉還能夠繼續維持清新嗎?
「你是小孩子嗎?」
「喔!」
「既然來了,要不要彈一下?」
我用掌聲代替回答。由仁、佐倉太太、柳哥也都爲她鼓掌。
當她彈完最後一個音,雙手放在腿上的瞬間,北川小姐用力鼓掌。對,要鼓掌。我也慌忙爲她鼓掌。
聽到柳哥說我很任性、像個孩子,我才終於發現,我對大部分的事都無所謂,讓我想要耍任性的事少之又少。
「完成了。」
「沒事,對不起。」
「太棒了!」
我很不甘願地關上窗簾,仍然覺得太可惜了。
北川小姐立刻跟了過來,剛從外面回來的業務員諸橋先生也來了。當我帶兩名觀衆回來後,和音已經坐在鋼琴前沒有靠背的椅子上。鋼琴的蓋子打開,我們屏息斂氣地等待和音觸動白鍵。
「外村先生,你覺得呢?」
「你是說我任性嗎?」
爲獨奏會的鋼琴調完音的秋野先生髮現了由仁與和音,與她們打招呼。
那並不是只此一次的奇蹟而已。我對此深信不疑。和音的鋼琴並不是偶然發揮出精湛而已。今天晚上,山上的樹木也在我不知曉的地方繼續發光。
秋野先生走了出去,但我看到他離去時,輕輕點了點頭。
「就像是珠玉……」
「謝謝。」
「好啦。」
「我不知道。」
「這個房間裏有誰?只有我和你。我正在工作,而且也沒有耍性子。既然不是我任性,你覺得到底是誰任性呢?」
即使是現在,我仍然搞不清楚那是怎麼回事。可聽着和音的鋼琴,眼前浮現出當時的光芒,彷彿看見那天晚上,樹木發出的好像是夢幻慶典般的光芒。
「我還是按照之前的狀態調音。」
「只有少數人能夠靠鋼琴喫飯。」
隨着吸氣的動靜,樂曲開始了。鋼琴獲得了重生。這是一首輕盈、明亮的樂曲,和上次試彈時彈奏的樂曲完全不同。輕快而優美。和音的琴聲綻放出光芒,讓我回想起山上發光的樹木。這首樂曲充分展現她的優點,讓人納悶爲何音樂可以讓人心潮如此澎湃。她的琴聲和以前不一樣,彷彿融合了由仁的優點,比從前更加出色。
由仁微微偏着頭,沒再說什麼,但隨即看着我問:
我覺得在音樂開始之前,就已經在聽音樂,那是隻有此時此刻才能聽到的音樂,那是和音在這一刻的充分展現,卻又是持續不斷的樂音。在彈奏短暫樂曲期間,浪潮一次又一次湧現。和音的鋼琴是和世界相連的清泉,非但沒有乾涸,即使沒有人聆聽,仍然源源不斷。
說出口之後,發現有點害羞。
「可以啊,我已經調完音了。如果不介意,彈一曲來聽聽。」
原來她們一開始是在這裏的兒童教室學鋼琴。
正在搬椅子的柳哥放下椅子後跑了過來。
由仁叫了起來。
「我並不奢望靠鋼琴喫飯……」和音說:「我要靠喫鋼琴活下去。」
佐倉太太一口氣說道。我在一旁聽着,可以明顯感覺到她希望和音不會受她這句話的影響,不能因爲只有少數人才能做到就輕言放棄。但是,她還是無法不說這句話。
秋野先生難得滿面笑容。對喔,秋野先生對客戶都很客氣,而且見到了久違的雙胞胎,應該真的很高興。
柳哥簡單說明,由仁有點不服氣,直視着柳哥的雙眼說:
她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
和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堅強?我陶醉地看着和音的臉,發覺在由仁無法彈鋼琴後,她內心原本就存在的東西充分顯現了出來。真是這樣的話,代表這件事並不完全是壞事。雖然由仁的事令人惋惜,深深地使人惋惜。
我終於明瞭雙胞胎爲什麼找我去。因爲和音想要展現她的決心。和音抬頭挺胸,向前踏出了一步。我似乎看到她抬起了右腳。雖然步伐很小,但好像得到了某種力量的引導,沒有絲毫猶豫。當她的腳落地時,腳尖筆直朝向遙遠的前方。
我點了點頭。正確地說,是和音的鋼琴。飽滿的音色交織在一起,編織成閃亮的圖案。
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說我是小孩子。原來如此,我是小孩子。呵呵。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心情好像變輕鬆了。原來如此,我是個小孩,我還很任性。
「我想成爲鋼琴家。」
「喔,是由仁與小和吧?長這麼大了,妳們以前就長得一模一樣,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北川小姐露出滿面笑容,一直拍着手。
「這是我的目標。」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如果必須在「是」或「不」之中選一個答案,我會回答「是」。和音的鋼琴一直這麼厲害,今天又比平時多了一些什麼。
「很好。」柳哥點了點頭。
琴房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和音,看着她靜靜微笑的臉龐,但是,她的黑色眼眸炯炯有神。我覺得好美。
「但我們和之前不一樣了。」
我看着柳哥俐落地調音,仍然不曉得雙胞胎爲什麼找我來。柳哥的調音中規中矩。以前跟他去客戶家調音時,我並不瞭解這一點。開始獨立調音之後,今天重新有機會觀摩他的調音,就能充分了解他一系列作業是多麼仔細,他的手指有多靈活。我不需要模仿他,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像他那樣調音,但他是我的榜樣。我再次體會到,自己在見習期間能跟着柳哥學習真是太幸運了。
「有什麼好笑的?」
「機會難得,請等一下。」
無奈之下,我只好拉上剛纔拉開的窗簾。窗簾不僅擋住了聲音,也遮住了光線。我再度打開窗簾,傍晚柔和的陽光照了進來。
我舉起右手回答。
我也一再重複相同的話。
我道歉的聲音中應該也帶着笑意。
由仁問。我差一點以爲由仁要坐下來彈鋼琴。
差不多十天之後,雙胞胎來到店裏。我們正在爲週末舉行的小型獨奏會佈置現場。
「我!」
走在我旁邊的柳哥看着前方說:
「啊?可以嗎?」
據我記憶所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別人說任性。
「妳是說,妳的目標是成爲職業鋼琴家嗎?」
我終於學會任性了。爲什麼以前不任性?我很懂事,也很乖巧。總是忍讓弟弟,沒有想要強烈表達的自我主張。
「你是說和音吧?」
她們找我來這裏,就是爲了瞭解我的想法。我感受到由仁注視我的眼神,但還是老實回答:
「好久不見。」
柳哥打開門叫了一聲。佐倉太太和雙胞胎立刻走了進來。
「我決定開始彈鋼琴。」
想要任性的時候,不妨更相信自己,可以徹底任性一下。我內心的孩子這麼告訴我。
和音站了起來,向大家鞠躬。由仁也在一旁跟着行禮。
和音點了點頭。
由仁緊盯着和音的臉龐出現在鋼琴後方。她的臉頰泛着紅暈。由仁無法再彈鋼琴,和音正在彈琴。我爲自己原本擔心她無法承受感到羞愧。由仁應該比任何人更相信和音的清泉。
「外村……」老闆滿臉興奮地叫住了我:「原來她這麼厲害!」
「要彈了才知道。可不可以試彈一下?」
柳哥深深有感而發地爲和音祝福。
以前住在山裏的時候,我曾經見過奇妙的景象。記得那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季節。天黑之後,我離開同學家,獨自走在路上準備回家,看到有什麼東西閃着光,抬頭一望,離森林入口不遠處的樹木正閃閃發亮。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戰戰兢兢地走過去一看,發現榆樹的樹枝出現了點點微光,微光熠熠閃動。我不曉得那是什麼現象,既覺得很美,又有點害怕。不是隻有一棵樹而已,周圍的樹枝也都閃爍着淡淡的光,但是,只有那棵榆樹格外特別,反射着月光,發出了耀眼的光芒。並非樹冰,也不是冰晶,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夏天看到樹木發光。
「鋼琴最好一直維持相同的狀態。既然妳們改變了,應該可以彈出和以前不同的音色,確認這件事也很重要。」
「佐倉?」
「好像很好玩,你趕快去叫人啊。」
由仁催促着和音,和音在鋼琴前坐了下來。
我忍不住向柳哥確認,柳哥皺起眉頭瞪着我。
「對不起。」
「真的是太好了。」
我回到辦公室,問原本留在裏面的北川小姐,要不要聽和音彈鋼琴?剛下定決心要認真練琴的和音所彈的鋼琴。雖然她只是普通高中生,但絕對不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我希望辦公室所有人,希望有更多人能夠聽和音彈琴。
他用手肘頂着我。
「真的是太好了。」
「啊,好懷念啊。」
以前試彈的時候,也都是雙胞胎聯彈。她們並肩坐在鋼琴前。雖然說「看她們彈鋼琴」,聽起來好像在看人賣藝,但當雙胞胎一起坐在光可鑑人的黑色樂器前,內心湧起關於視覺的喜悅更勝於聽覺,會情不自禁地想,我可以獨自欣賞這麼美好的東西嗎?她們用鋼琴創造的音樂,讓人難以想像那是某位音樂家事先譜好的樂曲。
當和音獨自坐在鋼琴前時,我大喫一驚。她的背影充滿毅然。她白皙的手指放在琴鍵上,開始彈奏寧靜樂曲的瞬間,所有的記憶,所有的雜念都消失不見了。
「真是太驚訝了,簡直是改頭換面,耳目一新的變身呀!」
和音並沒有變身,她一直是原來的她。第一次聽她彈琴時,她可能只是剛從種子發芽的兩片葉子。但是,她不斷長大,長出了莖,枝葉越來越茂盛,如今,終於生出了花苞,未來更精彩可期。
「我覺得她之前就很厲害。」
我委婉地說,老闆挑起兩道濃眉看我。
「是嗎?也對,你一直很看好她,但是,該怎麼說,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我覺得好像看到了很了不起的一幕。」
「不是用耳朵聽到?」
老闆點了點頭。
「那是鋼琴迅速成長的瞬間,不,應該說是一個人成長的瞬間,我覺得自己見證了那一刻。」
老闆說完,竟然伸出手要和我握手。老闆用力握住我伸出的手,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柳哥剛纔走到和音身旁,不知道和她聊了什麼,然後興奮地走了回來。
「不得了,小和真不得了。」
雙胞胎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找你,真的很感謝你之前的幫忙。」
和音恢復嚴肅的表情,鞠了個躬說道。
「對不起,妳們來這裏是有什麼事吧?結果卻臨時叫妳彈琴。」
「沒事,只是來打聲招呼,以後也請多多關照,所以很高興你們讓我彈琴,還是彈琴最直接。」
「對啊。」
我點了點頭,和音終於露出了笑容。
「那個……」
站在旁邊的由仁直視着我。我有點混亂。由仁與和音很像,這我早就知道了,但是,她的臉、她的表情,和我之前去佐倉家時看到的和音一模一樣。黑色的眼眸炯炯發亮,臉頰帶着紅暈。真漂亮。我忍不住這麼覺得。她張開充滿堅定意志的嘴脣──
「我想爲和音的鋼琴調音。」
和音說。
柳哥也看着我,我默默搖頭。
和音靜靜地說。
「我想成爲調音師。」
放棄。不放棄──她到底如何選擇,但不是她去選,她只能被選擇。
「所以,我們會全力支持孤獨的妳。」
在我張嘴的同時,柳哥也開了口。我覺得我們想說的話應該不一樣。
「這──」
啊!我差一點叫出聲音。我們。這句話應該由我們來說。我、我們要支持和音的鋼琴。
我插嘴,四顆黑色的眼眸同時看着我。
由仁的視線很銳利。她說不想放棄,我卻無計可施。無法承受她的眼神,卻也沒辦法移開視線。
她的話太出乎意料,我說不出話。
「一旦開始彈琴,就是孤獨的。」
「如果由仁能爲我的鋼琴調音,可以爲我壯膽。」
「真不錯啊。」
成爲調音師,沒錯,這也是漫步鋼琴森林的方法之一。鋼琴家和調音師走在同一座森林中,走在同座森林,不同的路上。
「有一所很不錯的專科學校,妳可以去那裏學習。」
「這是我的希望。」
但是,看到由仁認真的表情,我不由得想,她根本不需要放棄鋼琴。森林有很多入口,漫步森林的方法應該也有很多種。
「可是……」
「我相信彈鋼琴的人都明瞭,每個人都是孤獨的。一旦開始彈琴,就是孤獨的。」
由仁重複了和音的話,聲音中充滿了強烈的意志。
「正因爲這個原因,我希望可以彈奏由仁爲我調整到完美的鋼琴,這是我目前的夢想。」
「我還是不想放棄鋼琴。」
「不……」由仁打斷了她:「這是我的希望,我想爲和音彈的鋼琴調音。」
柳哥說。我懊惱不已。只有這麼小的夢想?不對吧?應該擁有更偉大的夢想纔對啊。和音就是和音,要靠喫鋼琴活下去。
夢想嗎?柳哥和我互看了一眼。我覺得我和柳哥此刻的想法應該也不相同。
「可是什麼?」
可是,那是我的願望,我想爲和音的鋼琴調音。雖然我這麼想,卻無法說出口。我能力不足,也許來不及趕上和音展翅飛翔。
「真有意思。」
最後,柳哥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