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羊與鋼之森》 · 宮下奈都 · 1萬 字
我點了點頭。沒錯。我第一次聽到如此靜謐卻充滿熱情的琴聲。
「爲什麼?姐姐的琴聲不是很普通嗎?雖然彈得很精確,但僅此而已,妹妹彈的絕對更有趣味。」
姐姐的琴聲很普通嗎?那是普通嗎?也許是因爲我自己不會彈鋼琴,所以,會彈一點琴的人,在我眼中就變得很厲害。雛鳥嘰嘰叫着,跟在母鳥身後走路的樣子浮現在腦海。這是我第一次去客戶家調音,第一次聽到客戶彈琴,也許是因爲這個理由,才覺得特別。
──想到這裏,我覺得不是這樣。姐姐的琴聲並不普通,明明很特別。也許稱不上是音樂的音連結在一起,震撼了我的耳膜,讓我起雞皮疙瘩,心被打動。
「她的琴色真不錯。」
柳哥說完,又補充說:
「我是說妹妹。」
我也點了點頭。妹妹的琴聲也很出色,她的琴聲氣勢十足,而且充滿色彩,正因爲如此,我認爲她沒有理由希望音色更明亮。
「啊!」
我踩着油門慢慢駛了出去。
「怎麼了?」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柳哥看着我。
「明亮的音色。」
需要明亮音色的不是「妹妹」。「妹妹」一定清楚自己的琴聲,也瞭解「姐姐」的琴聲。她不是爲了自己要求音色明亮。並非只有陰沉的音色才能襯托靜謐的琴聲,也許她是爲了 「姐姐」,才希望把音色調得明亮一些。
「原來是這樣。」
我點着頭,柳哥斜眼看我。
「幹麼?你好可怕。」
「姐妹真不錯。」
柳哥這次並沒有問我:「幹麼這麼說?」
「尤其還是雙胞胎。」
「說得出花的名字很厲害啊。」
想到那些被認爲不懂音色的客戶,只能得到千篇一律的調音,心情就不由得沉重。也許那些人有可能慢慢了解,也許他們聽了秋野先生調過的音,會對鋼琴有全新的認識。
柳哥自言自語着,仰頭看向高空,好像他的目標在蔚藍的天空遠方。果真如此的話,離柳哥還差了一大截的我,必須看向比他更高、更高的地方。仰頭看着一望無際的天空,脖子都酸了,我又將視線移回行道樹紅豆杉的紅色果實上。
「有人喜歡半熟的,有人喜歡全熟的。」
「比方說,有些客戶會用葡萄酒的香氣和味道來形容。」
「如果客戶沒要求,再怎麼努力也是白費。」
但是,有時候只要一彈鋼琴就知道了,聊一下喜歡的樂曲也能夠了解。演奏者的年紀、彈鋼琴的技藝,還有鋼琴的特性、琴房的格局也會影響選擇。要將各種不同的拼圖組合起來,拼出最適合客戶的音色。
白天越來越短。從客戶家裏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我問身旁的柳哥,他「啊」地反問了一聲。
「紅豆杉啊,今年的秋天來得比較晚。」
調音的主體?我搞不清楚調音的主體是什麼,因爲我只是還在周圍摸索的見習調音師而已。
即使和客戶之間有了共同的概念,離終點還有很大一段路。因爲調音師的工作,就是必須具體呈現這種柔和。
我不發一語,邊走邊思考。調音和乳酪有什麼關係?
秋野先生打開便當盒蓋,似乎確認了菜色。他露出一絲笑容後,再度看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覺得特別的琴聲是否真的特別,但是,第一次去客戶家調音、那戶人家有一對雙胞胎姐妹、鋼琴的音色、必要的明亮,如果能夠爲了這些最理想的狀態工作,那麼從今以後,我要繼續一步一腳印、一步一腳印地持續努力。
「當客戶說,想要硬質的音色,或是柔和的音色時,必須確認對方到底以什麼爲基準。」
柳哥很受客戶歡迎。最大的原因,無疑是因爲他的調音技術高超,能言善道應該也是原因之一。無論客戶聊什麼,他都能夠配合,也能夠在談話中發揮他的幽默風趣,我每次只能在旁邊點頭附和。
樹木就是樹木,不管我曉不曉得它們的名字,它們都在那裏,春天吐芽、長樹葉,秋天結果實。果實成熟後,就會從樹上掉落。小時候,秋天在森林裏玩耍時,到處傳來果實噗答噗答掉落的聲音,我的心就會悄悄平靜下來。無論我在或不在,樹上的果實都會掉落。每次這麼想,就感到安心。聽着噗答、噗答的聲音,可以安心地玩耍。十歲那一年秋天,想到即使我就這樣倒在這片森林中,甚至停止了呼吸,樹上的果實仍然會掉落,解脫的感覺便從腳下油然而生。我知道,我是自由的。但是,在可以讓自己躺在這裏腐爛的自由背後,寒冷和飢餓悄悄逼近,於是又立刻想起活着是多麼不自由。
「嗯。」
「你是說,根據客戶形容的方式,選擇調音的方式嗎?」
在山上生活時,明白風的名字,或是雲的名字更有用,因爲幾乎可以正確預報天氣的變化。
「外村,如果客戶要你調出像乳酪一樣的音,你會怎麼辦?」
「反正就是有這種形容的方式。調音也一樣,和客戶對話時使用的語言也有不同的類型。」
他把小香腸放進嘴裏,用模糊不清的聲音說:
當時,那個客戶要求儘可能調出硬質的音色。可在調好之後,他又不滿地說,聲音太尖銳了,最後只好又稍微調整了每一個音,耗費了不必要的時間和工夫。
真的是這樣嗎?
調音師有各種不同的類型,做法也不相同。我很慶幸剛好跟着柳哥當徒弟,我以後應該也會像柳哥一樣,仔細瞭解客戶對音質的喜好後再動手調音。
一定是因爲紅豆杉果實的顏色,才讓整條街看起來很熱鬧。行道樹上的紅色,爲街道增添了明亮的色彩。以前住在山上的老家時,都會等着路旁的紅豆杉、奇異莓和山葡萄成熟,在上下學的路上,伸手摘一顆來喫。
「你好像說過你以前住在牧場?」
「首先,我會確認乳酪的種類。是天然乳酪,還是加工乳酪,也會向客戶瞭解熟成的程度。」
「……也無法駕馭。」
「知道很多具體事物的名字,能夠回想起細節很重要。」
在哪裏學的呢?我從來沒有特別去學,只是莫名其妙就知道了。因爲這些樹就在生活周遭,就好像會分辨鮭魚、花魚和紅點鮭一樣,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根本稱不上是知識。
說完之後,我纔想起紅豆杉在這裏叫紫杉。
喜歡全熟白煮蛋的人怎麼可能幼稚?我絕對喜歡全熟的白煮蛋,每次咬下細膩紮實、顏色像小雞一樣,邊喫邊掉的蛋黃,就覺得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食物。
「即使沒喝過,也總該聽過吧。像是葡萄酒濃郁的芳香,或是好像雨後蕈菇般的香氣,或者天鵝絨般柔順的質感。」
「你的意思是,比起缺乏話題,當然是話題豐富比較好嗎?」
「同樣是半熟的,有人喜歡流動的蛋黃,也有人喜歡口感比較滋潤綿密的蛋黃。我喜歡滋潤綿密一點的,撒一點鹽,撒上橄欖油,簡直是人間美味。」
這代表秋野先生只接受客戶刻板的要求嗎?若只接受過這樣的要求,我感覺似乎很無趣。
「你在說什麼?」
他偶爾會在中午來辦公室喫便當,便當包得很可愛,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有時候會帶便當,有時候卻沒有。他打開格子布綁的結時對我說:
「不。」我笑了笑:「我家附近有牧場,那裏也做乳酪。」
「流動的蛋黃和滋潤的蛋黃沒有好壞之分,只是每個人的喜好不同,當然,全熟的白煮蛋也一樣,並不能說,喜歡全熟白煮蛋的人就很幼稚。」
「呃,怎樣的……不好意思,我沒有喝過葡萄酒。」
「像是濃郁的音色之類的嗎?」
對了,我們以前也聊過類似的話題,那次同樣是在離開客戶家回樂器行的路上,聊的是牧場的雞蛋。當時聊到如果提起白煮蛋,能夠想到越多種類越好。
柳哥在副駕駛座上伸直雙腿,心情愉悅地說。
「有嗎?」
「嗯,也有很多人要求明亮的音色、清澄的音色或是華麗的音色。每次根據客戶的要求去思考不同的音色很麻煩,所以就事先決定,若客戶要求明亮的音色,就調到這種程度,華麗的音色就到那個程度。這樣就夠了。」
不知道柳哥是否在安慰我,但至少無法對調音發揮任何作用。
「面對這兩種不同的類型時,會用不同的方式調音嗎?」
說這句話的是秋野先生。他四十出頭,瘦瘦的,戴了一副銀框眼鏡。雖然年紀不輕,但他的女兒年紀很小,兒子纔剛出生。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無論店裏再怎麼忙,他都準時下班。白天時,他經常外出調音,所以沒什麼機會看到他。我不知道秋野先生怎麼調音,也不曉得他會調出怎樣的音色。我很希望能夠聽聽秋野先生的音色,也聽他聊聊工作的事。
「當然啊。」柳哥接着說:「不知道,就代表沒興趣。」
秋野先生微微偏着頭問:
兩個話題終於產生了交集。柳哥似乎對剛纔那位客戶提出的要求感到不滿,但客戶並不是要求他調成全熟的白煮蛋,而是要求調出硬質的音色。柳哥的比喻都很費解。
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柳哥露出笑容,點了兩次頭。
「因爲行道樹是公共財,所以不能摘來喫?」
「你知道得真詳細啊。」柳哥佩服地說:「我完全不曉得樹木的名字,你是在哪裏學這些的?」
也有人認爲,根本不需要語言。好音色就是好音色,即使問客戶,想要調出什麼音色,也很少有客戶能夠正確表達,既然這樣,還不如由調音師提供好音色比較直接,大部分客戶都會滿意──我認爲事實應該也是如此。如果有人問我怎樣的音色是好音色、想要怎樣的音色,我大概也是答不上來的其中一人。語言根本不可靠。
「知道樹木的名字也就是知道而已,無法發揮作用。」
「也許該說不可以相信語言,不,也許該說不可以不相信語言。」
「原來是這樣。」
「也許你看到的風景和我看到的不一樣。」
「沒錯。」
無論顏色、氣味、柔軟度,當然還有味道,都可以根據發酵和熟成的程度大致想像,是否可以根據這些去摸索音色?
是從冷水開始煮八分鐘的半熟蛋,還是煮十一分鐘的半熟蛋;是春風般的柔和,還是松鴉羽毛般的柔和。
也許並非如此,也許只是秋野先生看到這樣的景色,但我還是被震懾了。因爲他是有十幾年調音經驗的調音師,而且他曾經想要成爲鋼琴家,也許他看到了我無法看到的風景。
秋野先生若無其事地點着頭。
我很喜歡乳酪。雖然明知他只是在比喻,但我還是隻能這麼回答。
「客戶的類型。」
柳哥說。我真的這麼認爲。我還有太多必須看的東西。
「喜歡。」
「你應該也知道花的名字吧?」
如果當時板鳥先生覺得反正是放在學校體育館的鋼琴,就隨便調音,我就不會在這裏,現在一定在完全不同的、和鋼琴無緣的地方過日子。
「比方說──」
「而且是都很會彈鋼琴,也長得很漂亮的雙胞胎。」
「你酒量很差嗎?」
「客戶的要求不是也有不同的方式嗎?」
「總之,這是個人喜好的問題,客戶的不同喜好,決定了他們希望鋼琴有怎樣的音色。」
「有不同類型喔。」
我們明明在討論花的名字,我卻感到芒刺在背,好像柳哥在暗指我對音樂缺乏素養。比起花的名字,比起樹木、雲和風的名字,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學。剛纔去客戶家時,客戶問我對似乎是知名鋼琴家的音色有什麼感想,我完全答不上來。
我停下腳步,看着柳哥。
「我們是去普通的家庭調音,他們不會有更高的要求,即使這麼做也沒有意義,而且,隨便提高鋼琴的精確度……」
「你喜歡乳酪嗎?」
「沒有人喫嗎?」
「我以前也很喜歡,我以爲自己喜歡,但最近喫了不知道在哪裏得了獎的正宗藍紋乳酪,嚇了一大跳。那種味道完全超出了常識的範疇,我根本難以下嚥,但實際上受到很多人的認同,所以纔會得獎,不但有人覺得好喫,而且還讚不絕口。人的味覺真是太深奧了。」
不是因爲我酒量差,而是因爲我才二十歲。我只喝過新年參拜和秋季廟會時的神酒。讀專科學校時,實習和功課很忙,根本沒時間喝酒。進了這家店之後,在歡迎會上第一次喝了啤酒,但其他人一點都不嗨啊,都只靜靜地喝自己的酒而已。值得慶幸的是,沒有人灌我這個新人喝酒。
「很多人只求音程準確,彈起來悅耳就夠了,很少有人會對音色提什麼要求。所以,客戶分成不提要求,和會提要求的兩大類型。」
我從來沒有在喫白煮蛋時淋上橄欖油。無論在我的租屋處,還是老家的廚房,都沒有橄欖油這種東西。
「什麼的類型?」
聽到柳哥的問話,我回過神。花的名字。我知道山上開的某些花的名字,但不曉得花店賣的那些花。
他的話太狂妄,我無言以對。聽說秋野先生以前想當鋼琴家,他在音樂大學的鋼琴系讀完研究所,雖然當了一陣子鋼琴家,但之後又去讀了調音的專科學校。他說無法駕馭鋼琴,當然不是指他自己,而是指客戶。我覺得很空虛。最好的鋼琴是讓每個人都能彈得很順暢、能夠駕馭,但普通的鋼琴手無法駕馭調音調得很完美的鋼琴。
柳哥可能看到我一臉疑惑的表情,想了一下後,向我舉例說明。
「即使客戶說想要柔和的音色,也必須抱着懷疑的態度,瞭解客戶想的到底是哪種程度的柔和,客戶所需要的真的是柔和嗎?技術當然很重要,但首先要進行溝通,儘可能充分確認客戶的感覺,具體瞭解客戶想要的是怎樣的音色。」
「搭配蒸蘆筍時,最好是接近溫泉蛋的流動白煮蛋,像醬汁一樣搭配蘆筍一起喫不是超美味嗎?很難分辨客戶是嘗過流動的白煮蛋後仍然堅持要全熟的白煮蛋,還是因爲只喫過全熟的白煮蛋,所以認爲全熟的白煮蛋比較好。」
秋野先生用筷子夾起切成章魚形狀的紅色小香腸。
「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回店裏,沒問題吧?」
「所以,只有懂音色的客戶,纔會回應他們的要求嗎?」
雖然很費解,但我勉強能夠理解。
「還有……」
「我指的並不是說話術或是內涵之類,而是可以對調音的主體發揮作用。」
柳哥的「比方說」很難理解,他的比喻都會繞很大的圈子。這個時候,我才終於瞭解,必須具備傾聽的技術,才能夠順利走到中心點。
對了,那次柳哥有點不服氣。
「知曉樹木的名字,並不是只有知道而已,在實際生活中可以發揮作用。」
來到停好的車子附近時,柳哥對我說。
「好,那我幫你把工具包帶回店裏。」
「不好意思啊。」
裝了調音工具的工具包很沉重。雖然稱爲工具包,但柳哥使用拉桿箱,也有人用行李箱或是公事箱。
「不瞞你說,接下來我有很重要的事。」
「是嗎?」
柳哥一臉不服氣地看着我說:
「你爲什麼漠不關心?通常不是會問,是什麼重要的事嗎?」
「對不起,是什麼重要的事?」
「算了。」柳哥嘟着嘴,抬起了頭,但他的眼中露出了笑意。
「我告訴你喔……」他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我今天要送戒指給我女朋友。」
「戒指……女朋友……」
我像傻瓜一樣重複之後,終於恍然大悟。
「加油。」
柳哥聽到我這麼說,似乎覺得很有趣,看着我說:
「你有什麼好緊張的?」
「對不起。」
我低頭道歉,柳哥笑了起來。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我揮手向柳哥道別,獨自駕駛着白色的公司車。落日餘暉把山邊染成一片桃色。
北川小姐語氣平靜地說:
「總覺得不太舒服。」
「太美妙了。」
我才說到一半。
「不好意思,是我。戒指──」
我正打算離開,雙胞胎挽留了我。
「謝謝。」
和音也開了口──
「你可以去看看嗎?」
「你還不是調音師嗎?」
「離這裏很近,我坐在這裏就好,而且後面放了很多東西。」
由仁坐在鋼琴前的椅子上。和音也坐了下來。難怪有兩張椅子。我還來不及多想,她們就開始聯彈。
「啊?」
每一架鋼琴都不一樣。雖然我以爲自己瞭解這件事,但其實完全不懂。第一次觸碰鋼琴,琴房內過度乾燥,雖然一點也不熱,我卻滿頭大汗。我以爲自己沒有緊張,但手指在發抖。只要微微轉動釘子就好,卻一下子轉太多。想要轉回去,手指卻打滑。平時可以輕易完成的工作卻耗費了漫長的時間。
我打開車窗回答:「對。」只不過我還在見習。她和身旁的女生不知道說了什麼,然後向我跑了過來。
「我想這樣應該沒問題了。」
我打開左側的窗戶說,她立刻坐進副駕駛座。
「我打電話問問,請妳等我一下。」
其中一人雙手捧着臉頰,另一個人一手抓着頭。我似乎漸漸能夠分辨出她們誰是誰了。
柳哥沉默了三秒鐘後說:「好啊。」
她在斑馬線中央用力鞠躬。果然是由仁。她的個性就像她的琴聲。
剛好又遇到紅燈。我拉起手煞車,回頭看向後車座。沒錯,座椅下方的確有一個包裝過的小盒子。一定是柳哥掉的。他掉了要交給女朋友的戒指,不知道他目前正在幹麼……剛纔在斑馬線上直接找我談判時滿臉緊張的由仁,在看到戒指後臉上的表情放鬆了。我不禁暗自感謝柳哥。我伸手撿了起來,放在儀表板上。映照在擋風玻璃上的深紅色緞帶好像一朵花。
「柳哥,對不起,明天一大早可不可以請你安排一次到府調音?」
「這個音很棒啊。」
我試着按下琴鍵,琴槌抬了起來。很簡單的作業。
噹啷。她又彈了旁邊的琴鍵。噹啷、噹啷。她繼續彈了旁邊的旁邊那個琴鍵。還有更旁邊的琴鍵。
我用力鼓掌。
「遇見你真是太好了,剛纔小和──我姐姐打電話給我說,La的音彈不出來,但聽說柳先生工作很忙,今天沒空來家裏。」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心情悶悶是怎樣的狀態,但可見對她們來說很重要。
「我回來了!我帶調音師一起回來!」
當。她彈了基準La音。清澄而悠揚,和我的慌亂呈明顯的對比。
對了,後車座放了兩個人的調音工具。我把車子緩緩駛了出去。她在系安全帶時看向後車座。
即使我很想解釋,但還是拚命忍住了。我是調音師。我是調音師。現在不需要辯解。
她說話的語氣難掩失望。
連結琴鍵和琴槌的連結器太硬了,只要稍微調整一下,就可以恢復原狀。
「嗯?怎麼了?外村,發生什麼事了?」
「妳要不要坐我的車一起回家?」
「可以修好吧?」
這時,放在胸前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我離開鋼琴,看了手機熒幕。是柳哥打來的。我目前最不想接到他的電話,卻也最渴望接到他的電話。
「對不起,我的技術還不成熟,應該無法幫上忙。」
我覺得不可能。不可能。她們一定是謙虛。
我立刻打開鋼琴的頂蓋確認,逐一彈了每一個琴鍵,發現其中一個無法彈回來。
「沒問題。」
「有。」
我用盡渾身力氣拜託電話彼端的柳哥。
「啊,這個──」
「你是調音先生吧?」
「應該沒問題吧?」
「我目前在佐倉家調音,但處理之後,反而越來越糟了。」
我掛上電話時,由仁已經向她朋友道別,在一旁等我。
「對啊。」
「第一次有人這麼高興。」
「那我去看看,如果出了問題,我會再打電話回去。」
我立刻回答。
鋼琴是用木頭製作的精密樂器。每個調音師都知道要注意溼度,在專科學校時,老師也千叮萬囑這件事。我讀的專科學校在本州,老師要求我們在秋冬季節要注意溼氣的問題。溼度高時,木頭會膨脹,螺絲會松,鋼弦會生鏽,音色就會變調。這裏的情況不一樣,雖然也是因爲溼度造成音色變調,但秋冬季節必須注意的是乾燥問題。這裏的溼度太低了。
是心電感應嗎?我忍不住這麼認爲。難道他察覺了我的想法嗎?我只能據實以告──
「想到今天沒辦法彈琴,心情就悶悶的,可能晚上也會睡不着。對不對?」
雖然我很希望能夠幫忙,最重要的是,我很想修理無法發出聲音的鋼琴,但是,我必須說實話──
「不,我是調音師。」
我很懊惱自己只能說出「美妙」這種字眼,只能發出掌聲。我不認爲這句話、這種掌聲,足以稱讚她們的演奏。
「那就拜託你去看看。」
音符的顆粒頓時擴散。那是一首不停打轉的樂曲,我不知道是什麼曲子。雙胞胎活力充沛。黑色的眼眸,紅通通的臉頰,和垂在肩上的髮梢,都洋溢着生命的動力。這些動力在指尖轉換,注入鋼琴,創造出音樂。雖然有樂譜,譜上寫了必要的音符,但雙胞胎演奏的音樂完全屬於她們,也屬於站在這裏聆聽的我。
「太好了!」
「好的,麻煩妳了。」
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但更感到抱歉。雙胞胎今天很想彈琴,纔會找我來,我卻搞砸了。我對雙胞胎感到抱歉。她們今天無法彈琴了。我對柳哥感到抱歉。也對樂器行感到抱歉。我自作主張碰了鋼琴,又自作主張地調壞了。明天即使再度上門調音,也無法向客戶收錢。
聽到由仁的聲音,她的雙胞胎姐姐從裏面房間走了出來。
「當然沒問題。」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狂妄,但我完全瞭解你想要做的事。那是凜冽的音色,是我想要的音色,所以,即使沒有成功,也完全不覺得討厭。我相信還差一點,只是差了一點什麼而已。」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的聲音帶着興奮。
「對啊。」
看來是北川小姐幫柳哥擋下了這通電話。
「上面綁了緞帶。」
號誌燈快改變了。綠燈之後,我駛過斑馬線,然後在路肩停下車。我打電話回店裏,向接電話的北川小姐簡單說明了狀況。
雙胞胎紛紛說道。我也的確有點在意,但還不到有問題的程度,所以我認爲不處理也沒問題。即使要處理,也不是由我,而是要柳哥親自處理。
是什麼?我沒有在車上打開工具包,應該不是調音工具。
等紅燈時,一羣高中生走過我眼前的斑馬線。這附近有一所高中,可能剛好是放學時間。我把手放在方向盤上,怔怔地看着前方,視野角落看到一個高中生停下了腳步。我不經意地轉頭看往那個方向,和站在那裏的高中生四目相接。我立刻發覺,是那個女生。彈了一手迷人鋼琴的雙胞胎,只是我不清楚她是雙胞胎中的哪一個。我隔着擋風玻璃向她點了點頭,她站在斑馬線上對我說:
「啊,太好了!我快急瘋了。」
只要調一點,只要調一點。心裏明明這麼想,卻可以感受到聲音向相反的方向偏差,聲音參差不齊。越調,差得越多;越着急,就連音波都無法捕捉。只有時間不斷流逝,冷汗直流。以前學的知識,和每天在店裏的練習,都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這個季節,要注意溼度的問題。」
雙胞胎笑着向我鞠躬。
「我會幫你打電話給阿柳,他說今天有重要的事,所以我原本在電話中回覆客戶,明天才能去修。」
我們很快就到了由仁的家。
雙胞胎的其中一個開了口。她們剛纔一直默默在房間角落看着我,開口的應該是由仁。她大步走到鋼琴旁說:
我不知道是什麼,所以沒有吭氣。
既然她提到「姐姐」,就代表她是妹妹。我記得她叫由仁。柳哥很欣賞雙胞胎的琴藝,尤其是由仁的琴技,即使這樣,仍然覺得今天沒時間去她們家嗎?還是負責事務工作的北川小姐接到電話時就代爲拒絕?
「好像是戒指的盒子!」
柳哥說到這裏,「嗯」了一聲。
「真開心。」
雙胞胎幾乎同時發問。
「嗯,真的是第一次,對吧?」
「我可以去嗎?」
「所以,你想要配合那個音。你聽,這個音也很棒啊。」
「咦?有什麼東西掉在車上。」
「我可以彈一下嗎?」
「謝謝。」
「但是……」
「我也這麼覺得。即使整合得再好,如果全都配合單調乏味的音,反而會讓人很失望。我也很喜歡這種有點挑戰的音色。」
「不知道是否因爲乾燥的關係,整體的音程好像上升了。」
雙胞胎異口同聲地說。
但是,只能說是鬼使神差。她們剛纔的聯彈讓我熱血沸騰。也許我有辦法處理。只要調整一下微妙的偏差就好,希望雙胞胎可以彈得很舒服自在。
「請妳坐在後車座,這樣比較安全。」
「是漂亮的小盒子。」
「可以修好嗎?」
我不知道送戒指給他女朋友有多重要。這不是誇張,而是我無法想像。送戒指給女朋友,雖然聽起來很簡單,但我這輩子可能永遠都沒有這個機會。我總覺得柳哥應該會先修好彈不出聲音的琴鍵,再去見女朋友。也許這種想法只是我一廂情願。
挑戰嗎?試圖挑戰什麼呢?我只能咬着嘴脣。那根本不是挑戰,只是不自量力。
「真的很抱歉。」
我低頭道歉時,淚水竟然差一點流下來。
「明天早晨,柳哥──平時那位調音師會來這裏。真的很抱歉。」
「不,是我勉強拜託你。」
我再度道歉後,離開了她們家。工具包格外沉重。我覺得自己太糟了。再過一百年,我也沒資格在心裏對秋野先生品頭論足。
走出公寓,步向停車場。白色小車子仍然停在停車場,戒指仍舊放在儀表板上。
入夜之後,氣溫陡然下降,擋風玻璃都起霧了。我一路慢吞吞開回店裏,沿途不知道被按了幾次喇叭。
回到店裏,一樓的鐵門已經拉下,但二樓仍然亮着燈。雖然時間不算太晚,但晚上沒有鋼琴課的日子,樂器行在六點半就會拉下鐵門。我很希望大家都下班回家了。
我從後門走進店內,上了二樓。兩個工具包很重。我內心期待着不要遇到任何人,沒想到今天偏偏遇到了板鳥先生。不曉得他是否剛從客戶那裏回來,身上還穿着外出夾克。我不敢正視他。我那麼崇拜他,一心想要向他學習很多東西,但我連技術不成熟的程度都還沒有達到,板鳥先生應該也沒什麼好教我的。
「辛苦了。」
聽到板鳥先生平靜的招呼聲,我只能回答:「不會。」如果繼續說話,我的情緒可能會崩潰。
「怎麼了嗎?」
「板鳥先生……」
我剋制着聲音中的顫抖。
「調音怎樣才能進步?」
問完之後,我發現自己問了蠢問題。別說進步,我連調音的基本都做不到。樂器行規定,要跟着前輩學半年,是我自作主張,破壞了樂器行的規定。我想起了奧菲斯的神話,在只差幾步路的地方回頭,結果導致亡妻回到了冥界。真的只差幾步路而已嗎?也許以爲很近,其實遙不可及。
「這個喔。」
板鳥先生露出沉思的表情,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真的考慮。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板鳥先生調的音。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的鋼琴聲。爲了追求那種境界,我來到這裏,卻或許始終沒有進步,也許這輩子永遠無法接近那種境界。我第一次感到害怕。那是不慎踏進鬱郁蒼蒼的森林時所感到的害怕。
「到底怎麼樣……」
板鳥先生遞給我一把調音錘。那是把調音釘旋鬆或旋緊時使用的錘子。
我的話說到一半。
「當然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清楚地發現,森林雖然很深,即使這樣,我也無意回頭。
「不是看起來很好用,而是真的很好用。如果你不嫌棄就送你,這是我送你的賀禮。」
我以前就希望有機會摸一摸板鳥先生使用的調音錘,曾經好幾次偷偷看他保養調音工具,很想知道他使用哪些工具,要如何使用那些工具,才能調出那種聲音,作夢也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個時間點得到他的調音錘。
「謝謝你。」
「板鳥先生,我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如果你不嫌棄……」
「你不要嗎?」
我道謝的語尾顫抖着。板鳥先生想要鼓勵我,告訴站在森林入口的我,可以從這裏開始邁步前進。
「我看到你的臉,沒來由地覺得,你已經站上起跑點了,所以應該可以慶祝一下。」
我聽不懂板鳥先生說的「賀禮」是什麼意思,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他問我:
「什麼的賀禮?」
「你要不要試試這把?」
板鳥先生平靜地說。
我右手緊握着調音錘問道。
據我記憶所及,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慘的日子。
「你追求的是怎樣的音色?」
「這是賀禮。」
「看起來很好用。」
我接過板鳥先生遞過來的調音錘的柄。雖然很重,但握在手上很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