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黑暗中等待相遇》 · 乙一 · 9507 字
十二月十七日
明廣藏在阿滿家裏已經一星期了。這也就是說,從松永年雄死那天算起開始已經過了一星期。這個時候,街上比較熱鬧的地方已經開始裝點起聖誕節的飾品了吧。但是,她似乎對這樣的活動並沒有興趣。
而且,明廣也沒有看到她自言自語,或者是用鼻子哼歌。不過雖然世界上的人們都會慶祝聖誕節和正月,她還是會在家裏靜靜地待著,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吧。
他坐在起居室的一角,傾聽着遠處傳來的洗衣機低沉的鼓動聲。大概她在洗衣服吧。
明廣開始在意起自己的衣服。因爲到現在爲止一次都沒洗過,差不多要換洗一下了吧。趁着她夜裏睡覺的時候,借洗衣機用一下不知道會不會被她發現。要不就先把所有的衣服脫下來藏着,然後等到她外出的時候一起洗。
不過,明廣覺得她一定感受到了什麼,從而知道了自己的存在。
他想起了兩天前的那個夜晚,她站在椅子上,想要取下放在架子高處的東西之時。當他看到她的姿勢的那一瞬間,就有不祥的預感。那把椅子看上去就是一堆舊木頭組成的。當她站上去的那一剎那,明廣就覺得椅子歪了一點。
他想象着她從椅子上摔下來,架子倒在她身上時的景象。當然,他不能過去救她。
比方說,自己將摔倒的她扶起來,那樣自己的存在也就暴露了。倒不如讓她受重傷住院,這樣在這個家裏待著會更輕鬆。所以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決定不管不問。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突然出事了。阿滿從椅子上摔落下來,被她撞到的架子眼看就要摔到她身上了。從明廣所在的起居室一角到廚房,也不過只有五米遠,所以明廣瞬間就趕到了她的身邊。他一下子將馬上就要傾倒的架子扶回原地。因爲架子已經傾斜了,放在架子裏面的東西通過玻璃門掉出來。明廣來不及接住盤子,但及時接下了距離倒在地上的她的腦袋僅有十幾公分的砂鍋,順勢將其放在一邊的桌子上。然後開始自責起自己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
大概是在自己還沒有察覺的時候,身體就提前行動了。他早就做好了如果她從椅子上摔下來,就跑過去的準備了吧。
從椅子上掉下來的她完全嚇壞了,一動也不敢動。明廣急忙返回起居室。一方面擔心腳步聲 被她聽到,一方面擔心如果繼續呆在這裏,會有被清掃着碎片的她看見的危險。
好不容易她才站起來,開始確認起周圍的情況。明廣從起居室裏望着她,她開始拿着掃帚清掃起散落一地的碎片。
她在桌子上摸索着,發現了砂鍋的存在。
明廣瞬間明白了,自己犯了重大的失誤。砂鍋放在桌子上也太不自然了。雖說應該將砂鍋放回架子頂上,但自己當時太過着急,一心只想着快點離開她身邊,結果就隨手將砂鍋放在桌子上了。
明廣深吸一口氣,摸到砂鍋的阿滿再一次查看了架子上面,然後輕輕吐出一句話。
「謝謝……」
聲音非常微弱,但是能確切地傳達到尚有一段距離的明廣耳中。這並不是自言自語,而是確實的向這個家中的某個人傳達的謝意。
她意識到了潛伏在這個家裏的自己的存在。但是,卻裝作着對一切都並不瞭解一樣生活着。明廣明白了這個事實。
她在發出聲音之後,就好像發覺自己剛剛失言了一樣,表情僵硬起來。但是,緊接着她就像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清掃着盤子的碎片。
雖然一起進餐只是個偶然,但兩個人的關係就是靠這種微妙的均衡感維持的。這種關係是那麼的危險,並不靠言語維持,甚至於出聲的話,這種關係就好像要崩壞一樣。
但是,在一片鴉雀無聲的黑暗當中,聽到他的腳步聲慢慢靠近,拉開椅子坐下的聲音,令阿滿覺得非常安心。就像知道這隻野貓還在自己家中而鬆了一口氣一樣。
她非常喜歡坐在站臺下面那陰暗又狹窄的地方。那裏有着支撐着混凝土水泥製成的柱子和鐵架,地上鋪着很涼快的細沙,被太陽曬到的的地方雜草叢生。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涉足於阿滿的生活當中。如果自己做出什麼過分的舉動,她就會報警——他或許一直在擔心這個。
冬日早晨的寒冷空氣從被褥的縫隙中鑽了進來,阿滿慢慢起身,準備換衣服。
可能是誰與她聯絡過了吧,但又覺得不知怎麼面對幾乎未曾謀面的女兒。伯母與她說了幾句話就進屋了,她囑託伯母不要將這件事告訴阿滿。
父親只是普通的公司職員,每天都要穿西裝打領帶去上班。因爲阿滿也要去上小學,所以兩人都是一同出門,同時將家裏的門鎖上。
雖說僅此而已,但生活卻與以前大不相同了。每次阿滿做飯的時候,都會爲他準備一份。就像父親還活着的時候一樣,她要準備兩個人的盤子,這也意味着他開始走進了她的生活當中。
阿滿覺得這樣不行,自己必須有所表示。於是試着做了燉菜,並將他的份盛到了盤子裏。本來阿滿還擔心他是否會過來喫,但他什麼也沒說就坐到了桌前,開始默默地進餐。
然後,在葬禮正在進行的時候,離開座位的伯母走了回來,拉着阿滿的袖子,把她帶到沒人的地方,說道:「小滿,剛纔我在屋子前面見到了你媽媽……」
兩人都清楚彼此存在的位置。但僅此而已,既不相互快樂地聊天,也不會相互激勵。但是如果阿滿再次陷入危險當中的話,他一定會一言不發地伸出援手吧。雖是一片寂靜的黑暗,卻包含着溫馨的氣氛。就像曾經發生的暖爐和砂鍋事件一樣,有人在一旁守護着自己,阿滿覺得 安心了許多。
阿滿在喫飯的同時,覺得有些意外的開心。這件事很滑稽,對方擅自進入別人的家裏,身份不明,而自己居然信任了對方。兩人互相試探着接觸,就好像跟野貓混熟了一樣。如果他真的是個危險人物,那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自己也只有咬舌自盡了。
明廣交替看着窗戶外面和橫躺着的阿滿。她一如既往地橫躺着,陷入了自己一個人的世界。
一直以來,明廣都決定在阿滿在起居室裏的時候絕不動一下,保證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如果發出任何細微的聲音,都有可能被她聽到。但是既然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存在,那出不出聲音也沒什麼大意義了。
十二月十八日
在充滿了線香味道的家中,她撫摸着裝着父親的木製棺材,心想着父親真的在裏面嗎。究竟有多少人來弔唁,她並不清楚,她只是正坐在父親身邊,旁邊是她的伯母。每當有人來拜訪時,伯母都會與其打招呼,阿滿也跟着低下頭。
在洗餐具的時候,並不止是要洗自己的餐具,他接觸過的餐具也同樣存在着。這說明他並不是幽靈,除自己以外還有另外的人在自己家裏,她再次確認了這個事實。
難不成自己現在坐的座位,是以前她父親的位置嗎?雖然兩人並沒有對話,但燉菜的溫暖將之前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兩個人似乎都從原來身處的位置一併前進了一步,與對方的距離縮短了一些。
明廣望着她的眼睛,她沒有看盛着燉菜的盤子,也沒有望着明廣的方向。她將左肘撐在桌子上,微微前傾,臉稍微有些低。視線望向下方的空中,就像是幸福地享用着燉菜的美味一樣,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從盤子裏升起的湯的熱氣,飄上她的睫毛。
她意識到了他的存在之後,向起居室的一角望去,確實能感覺到有生物存在的跡象。即使不發出任何聲音,也能感受到人存在的波動。那或許是體溫的溫度,也有可能是呼吸的節奏打亂了空氣中的平穩吧。在黑暗的視界當中,那一帶的確因爲他的存在而發生了扭曲。
明廣一邊擔心着菜裏是否會被下毒,一邊拿起勺子品嚐着燉菜的味道。溫熱的液體從舌尖處擴散開來,這頓一言不發的晚餐開始了。勺子碰到盤子的聲音就像能夠震動屋子裏的空氣一樣,顯得很不和諧。當然,菜裏是沒有放毒的。
即使只是這樣,家中的氣氛也變化了許多。
雖然沒有敵意但又相互試探,兩人都像是小動物一樣。
昨天,他站在了阿滿的面前。雖然僅僅只是這樣,但阿滿卻感到天暈地轉一般。因爲他從沒有如此露骨的向阿滿表示着自己的存在過。
不管是車站的人,還是行走在路上的人,這個祕密空間都不容易被發現。鋪設鐵軌的地方有些高,地面傾斜着。坐在那裏,傾聽着從眼前經過或停止的車輪所發出的轟鳴聲是她的最愛。
她知道自己的存在,自己也清楚這點。就算她採取像以前一樣的生活方式,但她的腦中,依舊有自己這個侵入者存在,只不過是把自己當做成一個塗上了油漆的透明人罷了。但明廣卻不能當做兩天前的晚上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了。
在她對面的坐席前面的桌子上擺放着盛滿燉菜的盤子,就像是正在等待着誰前來就餐一樣。明廣輕輕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父親去世以後,自己一直都是獨自進餐。雖然要在寂靜的廚房裏一個人坐在桌前,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中用餐,阿滿卻不怎麼感到寂寞——因爲這一切都已經是習以爲常的事情了。
兩個碟子裏都裝着溫熱的燉菜,桌子上香氣四溢,明廣從起居室的一角望着這一切。
起居室就像一個密室一樣。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她明知道這裏有兩股呼吸聲,卻依然像不知道一樣生活着。
當他踩踏榻榻米的時候,平時人們根本不會注意的踩踏聲,現在卻像噪音一樣,在寂靜的屋子裏傳播開來。橫躺着的她不可能沒有察覺。
在自己面前與自己共同進餐的這位姑娘,如果是外人來看的話,兩人該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呢?或許會被認爲是一對經常聚餐的好朋友吧。
到現在爲止,他對躺在自己面前的阿滿,都只不過是像對待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一樣斜視着。但是現在已經不能這麼做了。
過了幾天。
她聽到了拉開椅子的聲音,從而得知對面有人坐下了。她隨即拿起了放在手邊的勺子——她一直在等待着這一刻。
阿滿走進起居室,一副凍得不行的樣子鑽進了被爐。那個位置正對着暖爐。她像往常一樣橫躺着,就像是在聲明自己以後就會在這裏離開人世那樣一動也不動。
關於母親的樣子,父親只提過這麼一句。她已經忘記了當時是怎麼引起這個話題的了,只對「白襯衫」這個字眼有印象。
再過一會,阿滿就能感受到他站起來的氣息,豎起耳朵來仔細聽,他的腳步聲在桌子周圍環繞着,然後消失在自己的背後。不鏽鋼餐具撞擊調理臺的聲音傳來。緊接着,他的聲音就消失在起居室的遠端。
他應該已經看到了走進了起居室的自己。但阿滿並沒有說話,也無法確認他臉上的表情。
她做了燉菜當做晚餐。但是在廚房的桌子上,並排着擺着兩個碟子。一個碟子當然是給她用的,而另一個是給誰用的,明廣心中有數。但他覺得這實在太過離譜,所以打消了這個念頭,更是不敢上前打聽那個碟子到底是爲誰準備的。
喫飯的時候,兩人依舊一語不發。阿滿只能聽見從自己的正面的黑暗中傳來餐具碰撞的聲音。
她豎着耳朵仔細聽了一會。直到確認了不會再發生什麼事才橫躺下。明廣從廚房望着她,她似乎既不想求助,也不想給警察打電話。甚至連頭髮會被被子壓翹都不在乎,慢悠悠地將臉埋進被爐的被子裏。
伯母在離家很近的地方,看見了一個在雨中撐着傘的女人,她一直望向這邊。伯母有些在意,於是上前搭話。
做好就餐的準備後,阿滿坐到了椅子上。她本應該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進食纔對,但她卻遲遲沒有開動。
但是,現在這顆蛋回到了地面上,置身於黑暗的宇宙的感覺漸漸薄弱,自己又有了回到地球上的感覺,這是因爲他的存在。
他們沒法將除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的存在這個事實否認,也就必須正視這個人的存在。當兩人互相知曉了對方的存在那一剎那,所謂的無視也就煙消雲散,各種各樣的接觸也隨即展開。
鐵路與道路之間有着綠色的鐵絲網,這是爲了防止孩子們不留神闖進鐵路而特別設立的,也兼備着防止沒有買票的人溜進車站的功能。
煮好飯菜之後,阿滿便在桌前等待着他的到來。這段時間是最令人不安的,就好像怎麼等他都不會前來一樣。本來家中只有自己一人,就這樣靜靜地待著,就好像還和往常一樣似的。
此時阿滿的心臟幾乎快要停止跳動了!
第二天,明廣目不轉睛地監視着她的行動。既然發現了擅自闖入自己家中的人,那麼通知警方也是很正常的舉動吧。爲了及時注意到她是否會給警察打電話的動向,明廣在惴惴不安中度過了一整天。但是,她好像沒有這個意圖。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輕輕地走向了飯桌。他儘量不發出大的腳步聲,以免嚇着她。
使她下定決心一人生活的,是在父親葬禮那天發生的事。
站臺的位置比她高一些,所以即使穿過鐵絲網,也不會被站在站臺上的職員和乘客看見。
到現在爲止,阿滿一直與世隔絕。她除了佳繪,幾乎就沒什麼朋友。與春美也不過只是點頭之交。直到大石明廣來到這個家之前,她一直是獨自與黑暗爲伍。
葬禮儀式的準備都是由親戚們代勞的。那時候她的視覺障礙已經相當嚴重了,除了強光之外,她幾乎一丁點也看不到。
她與這些親戚都不怎麼熟絡,可能葬禮之後,也不會再度來往吧。
每回都如此,此外別無他物。在外人看來,這一定是一頓很無聊的飯吧。但對於阿滿來說,這就足夠驚險刺激了。
阿滿已經發覺了有人在她家中寄住的事情了,然後她的發覺也被對方知曉了,但是她並沒有去叫警察。
但是,事情卻也和明廣想象的不太一樣。當天色變暗之時,窗戶外能看到的站臺上亮起了點點燈光,她也做出了她的回應。
阿滿就像是喫了一驚, 一隻手撐起自己的上半身,從榻榻米上坐起來。空無一物的眼瞳向上方望去。她的表情簡直就像一個被從睡夢中搖醒的孩子。
明廣明白她沒有開始進食的用意。
到了下午,強烈的日照漸漸變得柔和起來。夕陽西下,染成赤色的日頭開始照向躲在站臺之下的阿滿旁邊。從遠處傳來剎車的警報聲,不知爲什麼,總覺得有幾分寂寥。
相隔兩個晚上之後,明廣一邊聽着洗衣機的滾筒迴旋的聲音,一邊回想着那天的事。
即使身處 同一間屋子中,他也像躲在洞穴裏的狐狸一樣。雖然彼此之間的牆壁變薄了,但是他還是盡力不發出聲音來。
有一天,大概是暑假的時候吧。就在她覺得差不多該回家了並從鐵絲網的斷裂處穿過去的時候,與正在路上走的父親不期而遇。因爲平時父親就警告過她不要接近鐵路,所以這次狠狠地訓了她一頓。
一直以來,這個家就像在封閉空間裏飄浮着的黑暗的蛋一樣,用溫暖拒絕着外面的冷空氣,阿滿可以在其中安心地睡着。
盛夏的正午,太陽將鐵軌曬得燙人。躲在站臺之下的阿滿望着因爲過熱而有些搖曳的景色。雖然躲在站臺下很涼爽,但急行列車經過的時候,依然會將熱風和大地的震動聲一股腦地吹到站臺下。
正在明廣思考的時候,阿滿拉開了起居室的拉門。
早晨的鬧鐘響了,阿滿得知新的一天已經到來。她很久沒有夢到父親了。或許是昨天那頓晚飯的緣故吧——因爲她很久沒和佳繪以外的人一起用過餐了。
「她經常穿着白襯衫。」
這毫無疑問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但父親會那麼憤怒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對讓父親生氣的自己感到悲哀。甚至擔心父親會丟下自己一個人去遠方。
阿滿無意中發現,他一直都呆在起居室的角落裏。他並沒有移到別的地方的想法,或許是喜歡朝陽吧。這個家中的東側有窗戶的地方,只有在一樓的起居室和廚房。
阿滿剛上小學的時候,經常和要好的小夥伴們一起去某人的家裏玩。一人獨處的時候,她喜歡在車站周圍閒逛。
雖然她不假思索地起了身,但是因爲他並沒有做出任何動作,所以又躺下了。
然後他開始行走。
「……我知道了。」
也就是說,當她在他的身邊之時,他是擁有發出一些微小的聲音的權利的。他在廚房坐了一會,然後走回起居室。那時她就像對他的足音完全不在意一樣,繼續躺着睡覺。
他向窗外的車站的站臺望去,窗口的正面正好對着細長的站臺的一端,鐵路的另一端也有一個水泥制的站臺,列車定時地從中間穿梭而過。
明廣也配合她的做法,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生活着。昨晚的事情是一起事故,自己出手相助也是事故,而她對自己說的話也是事故。就當作這些事故都不存在,一併忘掉好了。在這種沉默的氣氛中,兩人形成了如此的默契。
她洗完臉,走進起居室。他或許還跟往常一樣呆在那裏吧。
他不清楚她心裏在想什麼,但是,她裝出一副什麼也沒有發生的樣子也是事實。明廣有些懷疑自己的所見,不過他心中卻也有着「或許這樣也是可以的」的一種想法。
除了爲他準備飯之外,兩人並無其他接觸。阿滿依舊如同往常一樣生活着,在起居室裏打盹打發時間。每當阿滿望向起居室的一角時,總能感受到他存在的波動。
伯母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一直沉默不語。
她認爲,在這個家裏隱藏着的大石明廣不會是什麼壞人。雖然只是她單方面的推測,但她認爲他不會加害自己。他明知道自己的存在被知曉了,卻什麼也沒做。阿滿也就裝作並不關心一樣,和他一併保持沉默。
他拉開了通往廚房的拉門,門是用薄薄的玻璃做成的,拉開的時候會發出振動的聲音。
這個家中的確有其他人的存在,明廣再次將自己的意思傳達給她。他很想知道接下來她會採取怎麼樣的行動,如果她突然尖叫起來就直接從這個家裏衝出去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她的步調還和往常一樣,就好像不想引起任何爭端而當做昨天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繼續過着自己恬靜而封閉的生活。
猶豫過之後,明廣暗自下了決心。
從她懂事開始,就一直是與父親兩人同住。據說她的父母是離婚了,但她記不起母親的長相,所以也不怎麼在意了。每當去朋友的家裏,即使是朋友的母親端點心上來的時候,她也不會去想象自己的母親現在究竟身處何方,自己的家庭爲什麼沒有母親存在這樣的事情。
父親在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剪着腳趾甲。看上去有些難爲情。阿滿在一邊疊着洗好的衣服,一邊想着父親別把腳趾甲蓋散落在榻榻米上就好了。
這到底是爲什麼呢?明廣一直都在想象着她發現自己的存在時的景象,內心對此非常恐懼。他曾認爲她一定會尖叫。但是,她並沒有這麼做。
不過,自己真的可以爲這樣的事情而感到安心嗎?一定不能這麼想吧,否則就好像自己變弱了一樣。這種關係並不會長久持續,一直以來自己所作的每樣事,都可能會崩壞。或許,平時自己習以爲常的每件事都會變得讓人感到悲傷,這樣有什麼意義呢?
距離站臺很近的地方,有一部分鐵絲網已經破裂了,差不多有她這麼高,可能是被車撞破的吧。鐵絲網被撕開了,綠色的護膜也破了。那部分生了鏽,變成了赤紅色。
從親戚們的談話聲中,她隱約能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反覆提及。大概是有關收養的話題吧。雖說自己已經成年了,但是讓眼睛看不見的人一個人生活的話,誰都會認爲不放心吧。
昨天的晚餐,雖說對面有人在和自己一同用餐,但寂靜依舊,什麼都沒有改變。雖然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但內心深處有種莫名的安詳感覺。
阿滿爲他準備好食物,他就會靜靜地喫掉。
直接與她交談總歸太過招搖,但如果是從遠處丟一塊小石頭遠遠地作個招呼的話,就不用與她直接接觸了。不過出聲的話,也就如同是自己的身影在她面前完全暴露了一樣,明廣很擔心這個。
去年梅雨季節的時候,雨如同理所當然一樣下個不停。
小心着不要被裂開的鐵絲網刮到,穿過這裏,就可以抵達站臺的一端。這裏並不是什麼大車站,雖說是有個站臺,也不過只是在鐵路兩側一邊砌一個巨大的水泥塊罷了。售票口只有一處,站臺兩邊用一座天橋連接。
勉強應付了一句,阿滿再次坐到父親的棺材前。
她從沒有想過能夠和母親再會。她一直都認爲,與母親見不見面是一件無所謂的事,但現在她卻有些動搖。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生活着的母親,對於自己來說是個無關緊要的存在。既不依戀,也不怨恨,畢竟自己連她的長相都不清楚,所以也談不上什麼感情了。
和父親一同生活的時候,她並沒有考慮過母親的事情。但是,父親現在已經不在了,這個時候自己纔開始考慮起母親的事情,這讓她感覺自己有些卑鄙。因爲這個,她不由得想象起失去視力與父親的女兒,被失散多年的母親收養的場景。就像要將這二十年的孤獨生活埋葬一樣,與母親約定好一起生活,簡直就像是在夢裏一樣。
阿滿用右手觸摸着父親的棺木,併爲此道歉。母親大概已經回去了,恐怕從此以後都不會見面了吧。兩人的人生從此不會有任何交集。
「小滿,過來一下。」
伯母又在叫自己,阿滿站起來,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有人牽起了她的手,多半是伯母吧。
她將阿滿帶到起居室裏,因爲大家都在另一個房間裏,所以這個房間裏只有阿滿和伯母兩人。
她站在窗戶的正面,窗外是窸窣的雨聲,窗外溼潤的空氣帶着濡溼的草的味道,很清爽。
阿滿不明白伯母爲什麼把她帶到這裏來,也不明白接下來要做些什麼,正當她想要詢問伯母的時候,她開始說話了。
「你看,就在那邊車站站臺上,從正面就能看見你的母親站在那裏。
這話就像一盆涼水一樣,將阿滿澆了個透心涼。
蕭瑟的雨聲,甚至令她忘記了葬禮還在舉行中。
她沒見過母親長什麼樣子,矗立在自己眼前的,不過是無窮的黑暗。但是就在離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生下自己的母親居然就在那裏。阿滿並不知道她的長相,或許這輩子也無從得知了。到目前爲止,母親對於自己來說,不過只是一個沒有關係的外人。如果自己與她見面的話,想必自己也只是會冷淡地打個招呼吧。不過此刻,阿滿卻不由自主地大叫了起來。
「媽媽!媽媽!」
阿滿爲自己居然發出這麼大的呼叫聲而感到驚訝。但她還是用盡了全身的力量,雙手緊緊抓住窗框,不斷地大聲呼喊。
突然,伯母將手放在阿滿的肩膀上說了些什麼,但阿滿完全沒聽見。叫了許多聲之後,雖然這是不可能的,但阿滿居然彷彿看到了母親的身影一般。黑暗好像消失了一樣,在車站的站臺上,站着一位穿着白襯衫的女人。周圍非常寂靜,往常熙熙攘攘的人羣已經散去。她聽見了阿滿的聲音,轉過頭來,揮揮手,臉上帶着安詳的笑容。
但電車進站的聲音,讓阿滿的視野迴歸一片黑暗。電車的車體,將自己和母親分隔兩地。
自己所看到的東西就如同夢境一樣,只是單純的想象,並不是親眼所見。再說參加葬禮是不能穿白襯衫的,媽媽也不一定就站在那裏。所以說,即便自己向着空無一人的站臺大叫,也不能知道她究竟會不會聽見。
但是,如果母親真的站在車站那裏的話,聽到聲音並回過頭……阿滿還是忍不住這麼想到。那個自己不知道長什麼樣子的女性會正望着自己的臉嗎,她會立刻認出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嗎,她真的知道這裏有一個苦苦呼喚着自己母親的孩子嗎?
從那天開始,父親也好母親也好,親屬之類的羈絆從自己身邊永久地消失了。本來阿滿就喜歡一人獨處,所以她反而很享受這種生活方式。
不過,大石明廣的出現在她的意料之外。雖說是這樣,但他總不會在這裏呆一輩子吧。總是一言不發呆在起居室的一角的他,總是給人一種「必須僵硬而安靜地待著」的緊張感,就像小動物蜷縮着自己的身體發抖一樣。
那一天的晚上,她向親戚們告知了自己將一個人在這個家裏生活的事情。這是她在父親的房間裏,一邊閱讀父親生前留下的點字紙,一邊作出的決定。
不知何時,阿滿哭了出來,伯母在一邊安慰着她。自己真的與母親見過面了嗎?唯一能確認的是,那種骨肉分離的感覺確實縈繞在阿滿的心頭。她一時竟不知道是喜是悲,只是任憑眼淚默默地流淌。
他被警察追逐,所以孤身一人。她同樣舉目無親,孑然獨居。就好似在空闊的海面上,兩人同乘一舟一起漂流一樣。慢慢地,自己身處的房子,就像與外界隔離,不斷向着無盡的深淵下沉。
這幾天裏,家中的兩人都只是一言不發地抱着膝蓋坐着。有暖爐的存在,屋子裏相當暖和。唯一能顯示出時間流逝的,只是電車經過房子時發出的聲音。
或許在不久之後,佳繪也一定會從自己的身邊消失吧。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上門拜訪者,也不會有人和自己攀談了,寂靜的日子或許即將來臨。
從新聞上說的來看,他將人從站臺上推下鐵軌,現在正在逃亡中。他難道就不會因感到不安而逃跑嗎?
從這以後,自己就過與世隔絕的生活吧。不管是未來還是其他人,都不去關心。閉上眼睛靜靜地待著,只要能在黑暗當中暫時委身,等到自己的生命燃盡就好。再也沒有必要像葬禮那天那樣大聲喊叫了。不去做任何不必要的事情,四平八穩地過完自己的一生吧。
雖然有的人認爲這太過勉強,但阿滿舉了很多一個人生活 的盲人的例子。並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大部分親戚都不願意趟上這件麻煩事,所以自然不會強烈反對。
她不明白他殺人的理由,她也想象不出來,他與被害者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纔會令他下殺手。如果他真的是壞人的話,現在自己早就遭到不測了。所以每當她想到他或許是被迫殺掉對方的時候,就忍不住爲他感到悲哀。還是說,自己太過天真了?
與其他人相處,不管是喜悅也好悲傷也好,這些感情最終總會因爲分別而煙消雲散。這樣的生活反反覆覆,實在是讓人疲憊不堪。那樣的話,一開始就一個人生活不是更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