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黑暗中等待相遇》 · 乙一 · 1.7萬 字
十二月十五日
這是闖入這個家裏第六天的早上。
雖說是擅自借用了屋子裏的衣服,但是寒意並沒有完全消失。腳尖處就像被凍住了一樣冰涼,有種麻木的感覺。這種感覺和從窗口射入的朝陽光芒使得明廣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環顧四周,一開始竟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隨即纔想起來,自己是睡在其他人的起居室裏。
他在確認了阿滿還呆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裏,並沒有下樓之後,長出一口氣。早上醒來的時候是最危險的時候。若是她已經起來呆在起居室裏,而自己又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發出聲音來可就糟糕了。她可沒有遲鈍到連這種聲音都覺察不出來。
到了七點,二樓響起鬧鐘的響聲,每天她都在這個時間起牀。又不用去上學,爲什麼一定要給自己規定起來的時間呢?對於她來說,早晨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如果不給鬧鐘定上時間,她甚至不會知道太陽已經出來了。萬一時鐘偷偷地停止工作了的話,她會不會認爲是一直在黑夜裏而繼續睡下去呢?
不久,他就聽到了阿滿下樓的聲音。
在夜裏來回走的時候,明廣曾注視着樓梯的樣子。他想起了當時的事情。
因爲這座房子很舊,所以樓梯很陡峭。走廊的地板與樓梯的一樣,都是用光亮的黑色木材做成的。那光澤就好像表面被濡溼了一樣,摸起來就像看起來一樣,有一種滑溜溜的感覺。但這很容易發生危險,所以在樓梯的一端鋪設了橡膠防滑墊。
明廣向上看去,樓梯的上頭消失在夜晚的黑暗當中。他想要點亮樓梯的電燈,便按下了旁邊的開關,但是燈沒有亮。是燈泡壞掉了嗎?她應該是知道樓梯的電燈點不亮的吧?
不管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她在這樣的黑暗中也能夠如往常一樣地生活,起牀,更衣,想心事。如果是普通人的話,就連哪裏是走廊,哪裏是樓梯都分不清楚,根本就是寸步難行。但她卻就如同是理所當然一般地生活在這裏,家中的黑暗,就像是屬於她的世界的一部分一樣。
他望着樓梯盡頭的黑暗,想象着她爬上樓梯,毫不猶豫地走進黑暗當中——她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明廣的腦海當中。她慢慢走上樓梯,最初,她的頭陷入黑暗當中,隨即是上半身,整個身體一點一點陷入黑暗當中,不久就連腳尖也融入到了這黑暗當中。
明廣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就好像她不是人類,而是在這個世界之外生活的一種生物一樣。
清晨的寒冷加上這種戰慄感,使得明廣在起居室裏抱住膝蓋,完全蜷縮了起來。早晨不保持這種姿勢也是不行的——腳一旦伸出去的話,極有可能絆倒她。
在洗手間洗完臉之後,她帶着一臉睡意來到了起居室。明廣屏住呼吸,身體變得僵硬。每天在一開始的時候,都是最緊張的。
她站在起居室東面的窗前。抱着雙膝的明廣前方大約五十釐米的地方就是她的腳。如果一下子伸出腳的話,剛好能夠踢到她。明廣拼命地將身體蜷縮着,然後微微抬頭往上看——阿滿的臉幾乎就在他的正上方。
她打開窗鎖,將窗戶打開。寒冷的空氣鑽入屋子裏,淨化了封閉而又混濁的空氣。雖說時間上多少會有些偏差,但每天早上,她總在這個時候做着同樣的事情。
他以前就知道她的這個習慣。所以在第一次在這個家裏過夜的時候,就是彎着腳度過的。也正因爲如此,直到現在他都沒有被發現過。
窗子開了大約10分鐘的時間就被她關上了。這期間,明廣只能忍受着那刺骨的寒冷。
明廣儘可能地不發出聲音,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就快七點二十五分了,急行電車應該快要通過車站了。六天前的早晨,松永年雄就是被這班電車奪去了生命。
「我已經厭倦工作了。」她以這樣的口吻輕鬆說着。阿滿從這每一句話當中,努力想象着佳繪閃閃發光的身姿。因爲自己一直身處黑暗當中,所以她很羨慕能夠在外面的世界像魚一樣輕鬆自在地活動的佳繪。
她搖搖頭,說什麼事也沒有。然後與佳繪拉起家常來。她談起了打工的時候遇到的可笑的事和家中發生的糾紛,談得非常開心。阿滿靜靜地坐着,聽着她眉飛色舞地說着。
儘管這難以置信,但阿滿還是信了。
那天喫飯的時候,天花板上又傳出來響聲。阿滿在空中停下了正要去夾菜的筷子,望着天花板說道。
她非常喜歡聽佳繪說話。她感覺她所說的一切,都是距離自己非常遙遠的世界的事情。她想象着佳繪在打工的居酒屋端着杯子,收拾亂成一團的桌子的身姿。
公司的同事們現在在說些什麼呢?一定是在事實上添油加醋,講着關於自己的事情吧。
這也就是說,現在有什麼人就身處此地。那個人拿的什麼東西將光反射過來——阿滿得出了結論。如果這個推論正確的話,那個地方——就是距離蜷縮在被爐中的自己還不滿三米之處,有人呆在那裏。如果自己在漆黑的空間裏走來走去,隨便伸出手來摸,就很有可能碰到他。
「佳繪!」
電視裏的播音員轉換了話題,開始談起幾天前在車站發生的那起事故,也就是導致松永年雄死亡的那起事故。
明廣想象着母親單手拿着話筒,深受打擊的樣子。她到底是如何承受「自己把公司的前輩從站臺上推下去殺掉」這件事的呢?
她本來想問佳繪,這裏有沒有什麼人,但想了想又將話咽回肚子裏。這個問題或許會非常麻煩,在這個家裏隱藏着的人,現在顯然不在起居室裏。雖說自己看不見他,但從佳繪沒有大呼小叫這點來看,確實如此。如果自己的判斷沒有失誤的話,他應該是躲在屋子的其他地方。
這個人到底呆在這個家中的何處,她無從知曉。但她有種他就近在咫尺的感覺。但是,如果是自己潛入了別人家的話,應該會盡量靜靜呆在沒什麼人的屋子裏吧。
窗戶外面吹來一陣疾風,緊接着是急行電車通過的聲音。
父親也停下筷子,向着天花板發着牢騷。
因爲被爐漸漸暖和起來,所以阿滿的表情也漸漸緩和起來。她是因爲想睡而靜止不動呢,還是因爲不想動所以一直沒動呢?
玄關處響起了門鈴聲。阿滿關掉了吸塵器,走向玄關,將門打開。如果是正經的客人的話,應該會在家裏的住人出來的時候首先打招呼。但是,這次卻沒有聲音。阿滿維持着一隻手開着門的姿勢發出困惑的問聲:
難不成那人是個跟蹤狂,是個偷窺別人生活的專業戶?這是最讓阿滿感到不安的揣測。如果自己一旦遭到不測就咬舌自盡吧,阿滿下定決心,一邊推動着吸塵器一邊用上下的牙齒輕咬着舌頭。
這個人很可能運氣不佳,借住在這裏的同時還要偷喫麪包。麪包數量的減少不是很容易就可以瞭解的事情嗎?可能這個人物很難想象到有人會把麪包的數量計算得清清楚楚吧。像阿滿這樣會對面包的數量減少過快而提心吊膽的女人有幾個呢?
最一開始,她認爲這種不對勁的感覺的根源是某種動物。或許是什麼小動物,不知何時誤闖入了這個家吧。因爲即使是不開窗戶,也聽不見鳴叫聲,小動物依然有在這裏安家的可能性。
從點的位置來判斷,這束光應該是由屋子的角落反射而來,差不多就在電視與東面的牆壁之間吧。這個地方放着什麼東西嗎?不,什麼也沒有。
「大家都還好嗎?」
就在明廣屏息凝神的緊張時刻,新聞切換到了輕鬆的話題。這時明廣才發現,自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由於手稍微一動彈手錶的角度就會變化,所以那緩緩移動的光芒就像在她的臉上爬動一樣。她依然一動不動,任憑光圈在自己的臉上爬着,好像沒有注意到似的。終於,光越過了她的鼻樑,與她那玻璃般晶瑩的眼睛重合。從手錶的玻璃鏡面處反射來的光照射着起居室裏在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就像要進入她的眼中一樣。但即使是這樣,她也沒有因爲晃眼而移動身體。
明廣上高一的時候,哥哥在同一所學校讀二年級。他們偶爾在學校裏碰面,這讓明廣很苦惱。
大學中途退學後他進入了印刷公司,從那時起開始了獨居生活,與家裏人也幾乎不怎麼聯繫了。電話只是半年纔打一次,這也是出於無可奈何。如果自己沒有家人的話,或許會過上更加輕鬆的日子吧。這也許是因爲不管在家裏,還是在社會上,他與其他人之間都存在着一條無形的溝壑,這讓他感到無比苦悶。
「打擾了。」
哥哥幫明廣將紙條拿了下來,揉成一團丟掉了。然後哼着小曲回到了朋友們的行列中,順便很愉快地向朋友們提了一句這是他的弟弟。這首曲子在當時頗爲流行,哥哥時不時地就會哼起這首曲子。
「怎麼了?」
將人壓死的電車會怎麼樣呢?大概只是清潔一下車體,然後繼續載上人運行吧。或者說是將車體替換下來?
不行,在被警察逮捕之前,他還有不得不去辦的事情。所以他現在潛伏在這個家裏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佳繪幾乎每天都要去前幾天一起去過的那家叫做「美拉佐奴」的意大利餐館。與在那裏做服務員的春美也變得越來越要好了。佳繪就是有着與誰都能迅速熟絡的魔力。
她進入了起居室,大搖大擺地一屁股坐下,從聲音就可以判斷出來。阿滿的預想落了個空。
如果調查一下從車站逃出去的年輕男人的身份,警察馬上就會追查到自己身上,這一點很明顯。況且事發之後他就沒在公司露過面,再調查一下跟松永有仇的人的話,馬上就可以將目標鎖定在他身上了。因爲自己明確地跟若木說過:我要殺人。
她在感到某種優越感的同時,也感到某種不安。在家裏隱藏着的這個人,自己對他一無所知,或許他一直在窺探着她的日常生活……可能跟佳繪說一下會比較好,從此以後自己必須慎重地行動。雖然現在那位隱藏人士非常安靜,但是,如果自己想要向他人告知他的行蹤的事情暴露了,誰知道他會不會向自己施暴來阻止自己呢。
電視節目從全國新聞轉換到這個地區的電視新聞,話題是隔壁城市的百貨公司。人們多半開始爲聖誕節的到來做起準備了。
在做完每日換氣的工作之後,她打開了暖爐和被爐,將自己關在起居室裏,然後用手拿起了放在被爐上的電視遙控器,打開了電視的電源。當她用遙控器指向電視的瞬間,坐在電視旁邊的明廣以爲她是指向自己,大喫一驚。
在阿滿上小學的時候,家裏曾鬧過鼠患,一大堆老鼠在屋檐下亂竄,他們活動的聲音非常明顯。那時阿滿還是跟父親兩個人一起住,每當她聽到屋檐下響起「沙沙」的聲音,就會害怕到停下一動不動。
阿滿不知道是否該讓佳繪進門。她十分在意那個潛伏在家裏的人。首先是不是應該跟佳繪商量一下這件事呢?
因爲是橫躺着的緣故,他看不到電視機的畫面。但從聲音來判斷,放映着的應該是新聞節目。因爲阿滿平時很少看電視,所以明廣覺得有些稀奇。
明廣喫了一驚,連忙手忙腳亂地爬起。他想要看電視的畫面,又不得不提防着阿滿。所以雖然電視就在自己的左側,卻只能聽着聲音。
現在明廣正在遭到警方的追捕,家裏人會不會以他爲恥呢,還是說在擔心着他呢?自己爲什麼要潛入這個家中呢?或許還是去自首比較好吧。
莫非這次也是老鼠搞的鬼嗎?但是,阿滿並沒有聽到屋檐上有任何動靜。如果是貓或者狗的話,一定會或多或少地發出聲音。再說也很難想象貓咪或狗狗用後腿站立,用前腿打開冰箱門的身姿——想想就覺得好笑,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明廣也想到了老家的家人們。因爲自己家很遠,所以這種地區性的新聞未必能夠放送到自己家的區域。但是,警察是一定會打電話的。
從窗外傳來電車的聲音。明廣透過冰冷的窗玻璃望向站臺,上班的人與上學的人們都站在那裏。慢慢地,被進站的電車擋住看不見了。
阿滿在起居室的入口處出聲叫她。
電視上正在播出的是松永年雄的葬禮的畫面,可能是公司的同事們聚集在一起的悲傷景象吧。新聞繼續以淡然的語氣介紹着松永死亡時的情況。播音員並沒有直接說出「他是從站臺上被推下去的」,但也同時介紹了同事大石明廣下落不明,警察正在搜索他的相關情況。
下午時分,阿滿給家裏來了次大掃除。她一邊在腦海中描繪着屋子的情形,一邊操控着吸塵器。即使自己的眼睛看不見,但掃除還是可以自己做的。
她笑着向阿滿道歉。
弟弟的身體很快就恢復了健康。
Songyongnianxiong。Songyong這個姓應該是寫做「松永」吧。準確的說,她也不知道正確的漢字寫法。也許電視上會給出正確的寫法,但是她看不見。另外「nianxiong」這個名字到底怎麼寫,她也始終想不出來。
「什麼事?」
他回想起松永死後的一些事情。在同一個車站的站臺上站着的女人,看到明廣的臉之後就一臉的恐懼。緊接着,她就從明廣的身邊逃開,這畫面一次又一次的浮現在明廣的腦海中。
「您好,請問是哪位?」
因爲纔剛剛爲暖爐通上電,所以屋子裏不怎麼暖和。她抓住被爐上的棉被,弓起背來,因爲寒冷而哆嗦着。從電視中傳出一個男性播音員的聲音,但是她到底是不是在聽,單從她的樣子來看無法判斷。
她儘可能地不去考慮那個潛入了自己家中的人物的事情。她認爲就裝作什麼也沒有察覺,按部就班地進行自己的日常生活比較好。但就算是這樣,她也老是感覺到有人正在注視着自己的一舉一動。不過實際考慮一下,這是不可能的,除非對方是以監視着自己的一舉一動爲目的才侵入這個家中,否則是不會一直盯着自己的。
「對了,前幾天給你照的照片我已經洗出來了,你要嗎?」
佳繪一邊說着一邊走進屋子,往走廊上走去,阿滿根本沒有阻止她的機會。自從她們在上小學的時候認識以來,她不知道來過這個家裏多少次了,就跟在自己家裏一樣。
在家裏,他能夠和哥哥弟弟很輕鬆地交談,但是在學校裏卻總是碰壁。他甚至有些輕視聚在一羣嘁嘁喳喳地聊天的同學們,後來開始獨居並進入印刷公司也是一樣。雖然他過上了不用顧慮家人這樣的夢想中的生活,但是在公司裏感到寂寞的時候,家人的形象仍然會時不時的在腦海中出現。
但是,即使知道了他藏身的地點,也不可能會有任何進展。這次她只是偶然知道了他所在的地方,如果他進行移動的話,那就不可能知道他在何處了——他總不至於一直呆在同一個地方吧。不過或許是因爲起居室裏的暖爐非常暖和,呆起來很舒服的緣故吧。
明廣一邊應答,一邊回味着熟悉的聲音。其實僅僅是一晚上見不到,但這樣的早晨也與以往大不相同。父親和哥哥都抱怨着找不到襪子,平時由母親準備的一切,在這個早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
阿滿大喫一驚,然後馬上就驚喜地發現跳出來的人原來是佳繪。偶爾她會不打招呼突然登門,爲了給阿滿一些驚喜,搞點惡作劇。
阿滿開始考慮起別的事情。最近,身邊老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異樣感。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就對食物的消耗速度特別在意。雖然與以前的差異並不是特別明顯,但是以本來一天喫一個,可以喫一星期的麪包爲例,不知從何時開始,五天就喫完了。難不成是自己在睡着的時候,或者是在自己沒有覺察到的時候喫掉的?這真是讓人頭疼啊!
他想起了剛纔有一個同學撞上了他的肩膀,想必紙片就是在那時候貼上的吧。
這個人到底對自己有沒有加害的意思?既然他是可以毫不害臊地闖入別人家的人物,能幹出什麼事情誰也不敢說。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能給佳繪打電話了。自己雖然看不見對方,但那個人很可能就近在咫尺。
明廣的胸口一陣劇痛,因爲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製造麻煩的孩子,所以家裏人一定會非常驚訝吧。即便是上學的時候,他也沒有做過任何讓老師把家長叫到學校裏的事情。
如果確實屋子裏有其他的生物的話,阿滿想那或許會是人類。有人靜悄悄地,一點聲音不出地潛入了這間屋子,在她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將冰箱打開,喫掉了裏面的麪包。說實話越想就越覺得這種情況難以成立,但她還是覺得這裏一定發生着什麼,可能那人是爲了不打攪住在這裏的人的正常生活而特意這麼做的吧。
「對不起啦,突然跳出來。」
「我要去打工,順便來你家看看。」
那個紅點很有可能是光。阿滿的眼睛並不是全盲的,太陽之類的光芒也能勉強看到一些。剛纔的黑暗中浮現出來的點很有可能是太陽的反射光。就好像小小的鏡子或者銀色的紐扣一樣,光點之所以會有着明暗的變化,是因爲會動的關係吧。
伸入被爐中的腳尖開始感受到紅外線的溫暖。從打開電源到完全暖和的這段時間,阿滿總是等得很不耐煩。這一點與使用暖爐的時候也類似,一想到只能無奈地等待着暖爐變暖,呆在一邊什麼都幹不了的時候,她就回想起自己在逆反期的時候認爲索性不用暖爐和被爐會比較好——那時的自己真的挺傻。
她的腳步聲漸漸靠近起居室。阿滿一邊追着她,一邊想象着她與那個潛伏者四目相對,全身僵硬的景象。
阿滿聽着電視中的聲音,將下巴放在被爐上,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例如不久之前,佳繪提到和打工地方的朋友們一起去喝酒的事情,這就好像很自然地成爲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一樣。但話又說回來,自己對這種事情從來就不感興趣。即使眼睛能夠看見,有這樣的機會,自己也不會情願去參加吧。比起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地慶祝的場所,她更喜歡自己一個人獨處,覺得那樣更自在。如此想來,自己就好像是在一道名叫「世界」的菜中還沒溶化的固體湯塊一樣。
雖然她已經習慣了佳繪的惡作劇了,但還是作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她對從車站傳來的各種各樣的聲音是那麼的熟悉。
他與兄弟和家人會適當地說些話,就像他們相互瞭解彼此的書架上擺着什麼樣的漫畫一樣,沒有什麼祕密。但是他跟學校裏的同學們卻不做過多的交談。雖然小時候還可以跟同學們輕鬆地交談,但隨着年齡的增長,交談便越來越少。
果然還是孩子們的惡作劇嗎?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突然有人「哇」地大叫了一聲,從黑暗中跳了出來。
「沒什麼啦,常有的事。」
他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弟弟以前曾經因爲發高燒而住了一天院。明廣當時剛剛上初中,母親片刻不離地守在弟弟身邊,家裏則由祖母做飯,味道與平日的稍有不同。從蔬菜切得比較大之類的小事中,他深刻體會到了母親與弟弟不在家這樣的事實。母親從醫院打回來的電話,有時候是明廣接的。
急行電車從窗外飛馳而過。
正當她認爲是自己多心了的時候,那個光又閃了一下。她注意到了這點,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就跟剛纔一樣,繼續擺出一副呆滯的神情,裝做成什麼都沒發覺。
在學校裏與哥哥碰面的時候,他不想讓哥哥知道自己與班上的同學並不熟絡。如果這讓家裏人知道了,會讓自己很沒面子。哥哥和弟弟在家裏經常談論起他們的朋友,但是自己不一樣,與同班同學相處的時候,總是覺得很沒有意思。
就在阿滿這麼考慮着的同時,黑暗的視界的深處,突然閃現了一絲微小的光芒。雖說是光芒,也不過是極其微弱的東西。就好像以前眼睛能看見的時候,眯着眼睛看太陽所看到的那種紅色,是一個小點。
有一次在高中的走廊裏,哥哥將自己叫住。他回頭看見哥哥快步離開朋友們,向自己走來。
這和單純的羨慕稍稍有些不同,並非是她對自己眼睛看不到,無法出去工作而感到悲觀,而是佳繪和自己不一樣。她總是充滿能量,,對待任何事都能圓滑地處理過去,就像是和這個世界親切地融爲一體一樣。
「希望他們不要到處亂咬啊。」
有的人因爲他人的行爲而死亡,這也難怪警察們都在拼了命地追捕自己,他對此明白得很。
他很感激哥哥沒有對紙片一事多做考慮。即使是這樣,他也感到很不好意思。他一個人站在走廊的正中央,有種莫名的被拋棄的感覺,走來走去的學生們都不得不躲開他走,但他絲毫沒有感到這會對別人造成困擾。他站在走廊的正中央,感覺自己就好像消失了一般。
慢慢地,窗外的電車開始啓動。明廣的吐息在這個並不溫暖的起居室裏,被凍成了白色。
奪走那個人性命的急行電車,或許現在正通過家後面的車站吧。雖然她看不見時間,但大體上能估摸出來。從視力還正常的高中時代開始,她的生活習慣就一直沒有變過,當她剛剛起來呆在起居室裏睡眼惺忪的時候,急行列車通過的聲音就會響起。
電車那笨重的鐵質車輪,以一定的速度不斷地衝擊着鐵軌;剎車聲那尖銳的金屬音,就像是巨大的動物的嘆息聲摩擦着空氣一樣;還有急行電車駛過的時候,振動着空氣的嘈雜的聲音……這些都是從她兒時就耳濡目染,就好像被紋在了皮膚上一樣的聲音。隨着視界漸漸變暗,她感覺呆在家裏就像是身處宇宙中一樣。而從遠處傳來的這些聲音,也像是從比冥王星更遠的地方傳來的一樣。
因爲想聽聽新聞,所以她將電視打開。與她想的一樣,電視里正在報道着在車站發生的那起事故。或者說,比起事故,稱其爲殺人事件更加恰當。有一個叫做Songyongnianxiong的男人從站臺掉了下去,然後被急行電車軋死了。當時有一個男人急匆匆地從現場逃走了。可能落下去的人就是被這個男人推下去了吧。
自己和佳繪之間就好像有着體溫的差別一樣,從她所說的來看,這些只不過是愚蠢的小事,但對於阿滿來說,這些話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一樣,非常有趣。
家中,就在這阿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暗中,卻隱藏着緊張的氣息。也許有誰就在自己身邊,從不知哪個地方監視着自己,真是令人討厭啊!阿滿決定先靜靜地觀察一段形勢再說。如果自己裝成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應該不至於不安全。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並沒有什麼依據,只是這幾天自己的突發奇想罷了。
鄰居們經常感到自己受到了噪音污染。對於有小孩子的家庭來說,每當電車通過的時候小孩子都會哭,一定會覺得很麻煩吧。但是,阿滿卻對此十分中意。就像在海邊長大的孩子們會對波濤的聲音特別在意一樣。
「你背後有東西喲。」明廣聞之便用手在背上摸索着,背上果然用膠帶被貼上了一張小紙片,上面寫着一些傷人的話語,這是最近很流行的惡作劇。
此外,還有一些極微小的,從榻榻米上傳來的好像衣服摩擦的聲音,如果不仔細留心根本就覺察不到。這不是自己發出的聲音,而是就在身旁,其他的物體發出的聲音。
如果這個人躲在能夠聽到她們談話的地方,那如果她向佳繪詢問這裏是否有其他人的話,就一定會被他聽到。這樣那個人就會想「完了,這下子可暴露了。」然後就會可能拿出刀子或者手槍什麼的,從藏身的地方竄出來,做一些殘暴的事。如此考慮着,阿滿不禁焦慮起來。自己暫且不論,她可不想讓佳繪遇到這麼可怕的事情。
「老鼠們今天也很有精神啊。」
從窗戶裏射進來的陽光在明廣手錶的玻璃鏡面處反射着,照耀在阿滿的面頰上,形成了一個很小的圓圈,在白皙的皮膚上閃耀着。因爲她坐的地方正處在陰影中,所以這個光圈相當明顯。從雲彩間投射下來的太陽光將地板的一部分照射得光彩奪目,明廣的腦海裏浮現出了神聖的景象。
「那就給我留幾張吧。」
阿滿回答道,一邊考慮着如果有人能夠發明出來用凹凸來表現畫像的照片該有多好。
「哎,我去其他的房間轉轉可以嗎?」
她站了起來,阿滿問她理由,她說是想要檢查一下阿滿有沒有將屋子打掃乾淨。
「你真像一個挑媳婦毛病的婆婆啊。」
這也就是允許了她的行爲。佳繪立刻開始在阿滿家裏轉悠了起來,因爲沒有什麼好隱瞞她的事情,在等待佳繪回來的期間,阿滿坐下來喝起了茶。不過當她想起來身處這個家中的可能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的時候,不免有些焦躁。
「佳繪!」
「什麼?」
從旁邊的屋子裏傳來她的聲音。以前,父親就住在這個屋子裏。她走出起居室,向着那邊走去。或許佳繪還沒有跟那個可能藏在屋子裏的人碰面。
她走進父親的屋子,只聽見佳繪在屋子裏四處走動踩着榻榻米的聲音。
「這兒是阿滿爸爸的房間吧。我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經常一起在這個房間裏玩。」
阿滿點了點頭,開始興致勃勃地談論起與父親兩個人的生活,以及和佳繪一起三人出遊的事情。在兩人談笑了一陣子之後,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屋子裏一片寂靜。
雖說是開着電燈,但她並不清楚佳繪現在的表情。但是,她能感覺到佳繪正在抿着嘴看着自己。
「阿滿,你父親去世以後,你一直都沒有出去過嗎?」
「不是啊,我不是一直有和佳繪一起出去買東西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指一個人出去散步,或者去聽音樂會,做些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那倒沒有,比起這些來,我更喜歡一個人呆在家裏。而且,一個人拄着手杖外出,也太危險了吧。」
「多練習練習不就可以了,要我幫你嗎?」
以前,阿滿確實進行過拄着手杖到外面走路的練習,她對那時候在耳邊鳴響的汽車喇叭聲還記憶猶新。從那時起她就決定,不再一個人獨自出行。在家裏橫躺着確實會讓她感到自己的身體逐漸腐朽,但獨自品味這份寂靜卻也會讓她安心許多。
「還是算了吧……」
如果火苗不變小一點的話,那就有危險了。如果她能察覺到這一點就好了,但她顯然沒有察覺。自己到底應不應該起身去把火焰調小一點呢?明廣猶豫不決。
居然錯過了重要的瞬間,阿滿不禁咂舌。
她抬起上半身,腦袋非常沉重,睡意像霧靄一樣籠罩在自己周圍。阿滿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如果繼續睡下去的話,一定會引起火災的!
然後她馬上就聽到了身邊傳來了踩踏榻榻米的聲音。
如果所有的道路都有視覺障礙者專用的,用鞋底就可以感觸到的用黃色的點字磚的話,行走起來就會相當容易。但是,點字磚只有一部分道路纔有。
但是,她發現暖爐的火勢小了很多,不知有人何時將暖爐的旋鈕調小了。她觸摸着旋鈕的位置,把手伸到暖爐前感受着溫度,得出了結論——在自己睡着的時候,潛入這個家中的大石明廣將旋鈕調小了。
父親去世以後,眼睛看不見的她獨自在這個家裏生活。從這幾天的情況來看,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因爲是自己住慣了的家,所以即使看不見也可以來回走動,對會發生的事情也瞭如指掌。
她放下心來,靠近窗戶將其關上。
「dashi」這個姓,應該是寫作「大石」吧?但她一直想不起來「mingguang」這個名字應該用哪兩個漢字。
嘈雜的吸塵器的聲音響起了,想必阿滿重新開始掃除了吧。因爲非常混亂,所以自己的腳步聲很難被聽到。於是明廣走出了藏身的地方。
也正因爲這樣,她纔不願意離開自己的領域,一個人外出。明廣對健不健康這種說法沒有什麼興趣,也不會希望她像她的朋友一樣,能夠積極地外出。但是,她在出去的時候,起碼呆在家裏的明廣會比較自由。
也就是說大石明廣,在車站的事件發生之後,逃進了自己家裏。而且他應該以前就知道這個屋子裏住的人視力有問題,很適合自己躲藏。躲在這個家裏的人並不是跟蹤狂,而是從警察手中逃走的犯罪者!阿滿得出了躲在這個屋子裏的人就是大石明廣的結論。
阿滿每當想要出行的時候,都會想起她所說的那番話。「因爲眼睛看不見,所以不出家門的人相當多。大概有四成左右。」
因爲長時間沒有站立,他的腳有些麻。這些和這座房子一樣古老的榻榻米,因爲體重的緣故,開始吱嘎作響。萬一她聽到這些聲音站起來大叫怎麼辦?明廣對此有些恐懼。
然後,阿滿不得不打電話,請市裏的身體障礙者協會幫忙安排一個嚮導。這次幫助阿滿的嚮導,是一位有兩個孩子的家庭主婦。
當明廣開始覺得有些危險的時候,他聽到了微小的呼嚕聲。
慢慢考慮着,她也稍稍放下心來。恐怖和不安的感覺慢慢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怒意。
她又突然想到,自己並不是如往常一樣,過着靜靜地呆在黑暗中直至慢慢死亡的生活了。如果那人圖謀不軌的話,她也有着咬舌自盡的覺悟。但現在,她又在考慮着自己的安全問題,真是自相矛盾啊!
她親切地邀請阿滿一起,這是她從同市的一位弱視的男性那裏聽到的。
送別佳繪之後,阿滿繼續未完的掃除。
阿滿轉了一圈,將爲了掃除而打開的窗戶全部關上。當她關閉起居室的窗戶的時候,那個隱藏人物的事情出現在她的腦海中。以前那束光射來的地點,就在自己的正前方。但是,距離佳繪的來訪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因爲之前起居室裏就沒有人,所以想必現在他也不在這間屋子裏吧。
她在關上窗戶之後就不動了,就好像豎起耳朵想要聽到明廣的呼吸聲一樣。然而她隨後便轉身,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走開了。明廣覺得是自己多心了,她停止動作只是偶然的現象吧。
他回想起剛纔在壁櫥裏聽到的,阿滿與她的朋友之間的對話。剛纔他身處的那間屋子,似乎是她父親的房間。不知何時,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個家裏就只剩下他們父女二人了。
明廣決心開始行動,他抬起腰,開始靜靜地移動。
寒冷的夜晚降臨。
明廣就着暖爐的火焰,觀察着在他面前橫躺着的阿滿,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一瞬間,他甚至覺得阿滿是和自己非常熟悉的人。這或許是因爲兩人一直呆在同一個屋子裏的緣故。但是自己的確和她沒有任何關係,這是決不能忘記的事情。爲了不忘記這點,他決定最好還是不要一直盯着她的好。
從外面傳開電車經過的聲音,車輪不斷地敲擊着鐵軌,聲音非常連貫,這是她從兒時就聽慣了的聲音。她從小就住在這裏,每當她一邊疊着父親的衣服,一邊看電視上的重播動畫片的時候,總能聽到這種聲音。
明廣距離暖爐很遠,即使是這樣,溫暖的光波也越過了被爐,從天花板下的空間裏傳了過來。從身體的表面到體內,明廣全身都被這溫暖所浸透。
想到這裏,阿滿竟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陷入深深的睡眠當中。雖然只是閉着眼睛在考慮事情,但不知何時就陷入了睡眠的魔沼中不能自拔。自己到底睡了多長時間啊!
而且她睡得如此之熟也太奇怪了。如果她只是橫躺着的話,那早就應該察覺到了自己的動靜了吧。正在明廣猶豫的時候,暖爐裏的火一下子又變強了。那個四角的暖爐周圍有着像鏡子一樣的反射板,圍在火焰的周圍,反射着火焰的光芒,就好像要把整個屋子燃燒掉一樣。
他一邊觀察着橫躺着一動不動的阿滿,一邊感到有些焦急。
當她想到家中侵入者的事情的時候,總會感覺到黑暗之中有種危險的東西存在。但現在這種感覺弱了不少,她甚至覺得連空氣都輕柔了許多。不過不管怎麼說,隨隨便便進入別人家裏這種事都是不對的。
發生事故的當天,玄關處的門鈴曾經響過一次。當時她推開門,卻沒有發現敲門的人。不出意外的話,他就是趁這個機會躲進這個家裏的吧。
她似乎是和父親兩個人相依爲命的。那麼,他們是在哪裏喫飯的呢?餐桌上會空空蕩蕩的嗎?
那位男性已過中年,但是相當精神。挽着人的胳膊走路的時候總是挺胸抬頭。看他的姿態,一點也不像是眼睛有毛病。說話的聲音也總是很洪亮。
阿滿和她的友人從屋子裏出去的時候,躲在壁櫥裏的明廣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當他聽到玄關的門關閉的聲音的時候,他知道客人已經回去了。
「這樣啊……」
即使覺得是浪費時間,但阿滿還是一直在考慮着臨別時佳繪對她說的那番話。她認爲不應該自己一個人單獨外出。因爲眼睛幾乎看不見,只拄着手杖外出步行難免遇到困難。但就如佳繪所說的,如果勤加練習,這倒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阿滿對此並不是很感興趣。
很快暖爐就變得暖烘烘的,阿滿很喜歡在暖爐前蜷成一團睡着,就像貓兒一樣。但是一想到可能有人從背後看着自己,她的脖子根就一陣發涼。
佳繪說完,就急急忙忙地走出家門去打工了。阿滿將她送到玄關處。
她將屋子裏所有的拉門和窗戶都打開,用吸塵器清掃着六疊大的房間。涼風從打開的窗戶透進屋子來,明廣一邊靜悄悄地在走廊裏走着,一邊轉向阿滿那邊,只見她正在努力地幹着活,並沒有察覺到自己走路的聲音。明廣平安無事地回到了起居室裏。
屋子裏有種無憂無慮的氣氛——她就像植物一樣生活着,明廣想。她就像植物一樣,張開葉子吸收陽光,是屬於一個無憂無慮的世界的居民。
她去阿滿的家裏迎接她,幫助她乘坐電車和巴士。因爲阿滿和她是初次相見,所以抓住她的手腕的時候總是不能完全放下心來。
他想起那晚樓梯上夜的漆黑,像小電燈泡那樣的光都被沉寂的黑暗所吞噬了。但是她卻能在其中毫不猶豫地前行,生活在其中。只要是身處於家裏的黑暗當中,她就似乎是萬能的。
對於自己宅在家裏從不出去這件事,佳繪的心裏應該是相當着急的吧。這種感情的波瀾,通過空氣傳達了過來。即使這樣,她也希望只是呆在這間屋子裏安靜地生活。雖然這樣很對不起佳繪,但也只能這麼做了。
阿滿回憶起,發生事故的那天派出所的人拜訪自己家的事情。警察來的目的,一定是尋找大石明廣的下落吧。
他坐在平常待著的位置。因爲右前方的窗戶開着,所以冷空氣吹到他的衣服上,非常冷。距離窗戶兩米的地方就是車站的站臺——那個用幾根鐵柱支撐的,用來遮蔽雨和日曬的簡陋的屋頂。因爲這個屋頂的緣故,從屋子的一隅向外望去,窗外的天空被其擋住了一半,只能看見一半的天空是鉛灰色的。
阿滿輕輕地咬着自己的舌頭。因爲她不能讓那個人看到自己驚慌失措的樣子,於是很平常地離開了窗戶處,走出了起居室。
只要一步做不好,就會引起火災。不過,她只要在沒有發生危險之前將火焰調小也就沒事了。阿滿確認了一下時間,得知現在已經要入夜了。她打開電燈,將暖爐的火力調到最大,然後橫躺下。
如果被她發現的話,想必她會尖叫出來,然後把警察叫來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有人趁着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偷偷地潛入家裏,毫無疑問會讓她感到危險。明廣想到這點,不寒而慄。
火力似乎是通過旋鈕來調節的。明廣抓住刻度盤慢慢地轉動着。高高燃燒着的火焰,不一會兒就變小了。明廣鬆了一口氣。
想到這裏,阿滿不禁大喫一驚。既然那個人從警察手中逃走了,就一定要找個地方躲起來。那麼,躲在這個家裏的人物,一定是那位大石明廣了。
明廣很難想象到人數太少的家庭是如何生活的。因爲明廣的祖父母依然健在,再加上父母和兩個兄弟,一大羣人弄得家裏非常亂。喫飯的時候圍坐在暖桌前面,雖然廚房有一張桌子 ,但他們通常都是在起居室裏喫飯——因爲人數多嘛。暖桌上滿滿的都是盤子,一點空隙也沒有。
掃除完畢,她將所有的窗戶都關上以後,就把自己關進二樓的房間裏。
白色的手杖放在玄關的傘架上。她拿起手杖,用手杖的前端敲擊地面,發出堅硬的聲音。
如果有必要的話,還是照往常一樣行動的好。爲了安全起見,一定不能讓他起疑心。
到現在爲止,她都裝出一副沒有發現侵入者的樣子。可能他至今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發現吧。就這樣先持續下去,然後抽個時間找個人商量一下吧。
聽到電車的聲音,她想起了前幾天在車站發生的那起事故。
阿滿看起來像是睡着了。但是就她而言,很有可能只是靜靜地橫躺着而已,這也佔據了她生活中的大部分時間。不做家務的時候,普通人都會和同齡人一起出去玩,她卻只是靜靜地躺着。
那幾乎稱不上是聲音,非常微小。因爲她的眼睛看不見,所以聽覺就相對敏銳一些。她確實聽到從應當沒有人在的屋子一角,傳來細微的聲音。
通過觀察她的行動,明廣發現這個家裏有她經常走動和不經常走動的地方。例如,她幾乎不來明廣潛藏着的屋子一角,只在開窗戶的時候才經過附近——就像是一個自動巡迴的警衛機器人一樣。
入侵者是否還在屋子的一角,她不敢確定。她從起居室裏出去之後,他也有可能移動去別的屋子。但是,在起居室的那片黑暗當中,她直覺地認爲,那人還在那裏!
她將手伸到暖爐前,確認了一下火勢調節的旋鈕的位置。好像在考慮什麼一樣,她站了起來,走出了起居室。她的腳步聲向着洗手間的方向漸行漸遠。
最一開始暖爐還只是一塊冰冷的金屬,不一會兒火就燒得旺起來了。
但是這位婦女有一次見到他獨自拄着手杖出行。因爲那位男性眼睛看不到,所以是她先認出他的。不過他的樣子與平時大不一樣,所以她一開始還以爲自己認錯人了。
吸塵器的聲音戛然而止,沒過一會,她就回到了起居室。她向着明廣所在的地方前進,由於她的腳步是直接衝着明廣的方向過來的,一瞬間,明廣還以爲自己要被發現了。
「每年都會組織在視覺上有障礙的人們一起出遊的,你也一起去嗎?」
阿滿試圖測試一件事情。她故意將暖爐的火焰調大,然後裝睡。如果侵入者不想死的話,就一定會感到焦急。那時,他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難不成還是繼續按兵不動嗎?
很快。自己就可以瞭解到潛入自己家中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了。是男是女,是大人還是孩子,還是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其實實際點想,這種假設比起有人藏在自己家裏更加靠譜。自己不知何時變得神經兮兮,一聽到細小的聲音就往不好的地方想,對家中榻榻米的響聲也過於敏感。至於冰箱裏的東西變少,也不過是自己的錯覺吧,實際上可能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要自己在家裏安靜地待著,就可以在與這個世界毫無關聯的情況下活下去。屋子的周圍就像有蛋殼一樣的東西,把內側的黑暗空間和自己整個包裹了起來守護着。
但是,比起起火的危險,這也不算什麼了。
就像電視裏的新聞所說的那樣,有一個男人死了,而當時在現場的另一個男人下落不明。一定是那個下落不明的男人將他推下去的吧。她記得播音員還在新聞裏讀過這個名字的,叫什麼來着?對了,記得主播說的是「dashimingguang」這個名字。
最初暖爐剛被點着的時候還很正常,但是過了一段時間,火勢就越來越大了。本來火苗處在一個正常的位置上,現在已經竄高了15釐米。
幫助她將火勢調小的他,應該不是什麼壞人吧,阿滿心想。一般來說,在不通知主人的情況下幫助將暖爐的火調小的人,應該都沒有什麼惡意纔對。
因爲她將起居室裏的窗戶全部關上了,所以這裏是一處密室。在這其中有一個完全未知的人存在,阿滿難免有些害怕。很快這種念頭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漸漸強烈起來的對抗心。
明廣保持着半蹲着的姿勢一動不敢動,她就在他的面前抬起了上半身。然後她衣服的袖子碰到了明廣。但是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身邊還有其他人——即使兩人近到了能夠在空氣中感受到彼此體溫,聽到彼此呼吸聲的距離。
阿滿剛剛走進起居室。她好像是把身體縮進了被爐裏,但屋子裏太暗,所以看不清楚。暖爐並沒有被點着,屋裏唯有從窗戶處透進來的車站站臺上那白色的燈光。那微弱的燈光剛好能夠照亮明廣所處的屋子一隅。屋子裏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不久,心事重重的阿滿再次回到了起居室裏。
起居室大概有八塊榻榻米那麼大,四四方方。被爐放在最中央,明廣坐在屋子的角落裏。與明廣所在位置相對的角落裏放着電話,在被爐和電話之間有一塊很大的空間,她就躺在那裏,身邊就是暖爐。
明廣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身體蜷縮起來,屏住呼吸。她和早晨一樣,站在距離明廣還不足50公分的地方,將打開的窗戶關上。當明廣確認她沒有發現自己的存在的時候,不禁鬆了一口氣。
那是榻榻米上有着沉重的東西,例如人的身體移動的聲音。這說明這個家裏不止有自己一個人,那個人此刻就在這個屋子裏!
阿滿想,自己就是這其中的一員吧。她不認爲自己一定要外出。在家中有限的空間裏,與再熟悉不過的黑暗爲伍,任何事情都由自己決定,安靜地生活。這樣的生活方式根本不需要外出嘛!
突然,有一個機械的合成聲音響起,播報時間是十二月十五日的午後七點十二分。可能她按下了被爐上的鐘表的按鈕吧。她站立着,聆聽着播報的聲音。
擔任嚮導的主婦同時又說,巴士旅行也就是爲了使人們走出家門而準備的。
明廣向窗外望去,她將起居室裏的熒光燈打開。窗玻璃就像是鏡子一樣,外面的車站站臺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屋子裏站着的阿滿的身姿。
但是,她依然有種滿足感。在自己睡着的時候,終於讓他有所動靜了。而且他也不會想到,是她故意將火勢調大的吧。
阿滿的視力是不可能恢復了,但是每年因爲保險和行政的關係,都不得不去醫院和市政廳一趟。因爲有佳繪這個朋友,所以阿滿每次都 請她幫忙帶自己去。但是去年,與醫院預約好的那天佳繪恰好有事。
那麼,阿滿的媽媽呢?明廣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但是,如果不親自問她,是不可能知道答案的。
明廣向窗外望去,各個站臺的電車都陸續到站了,人們四處散去。剛剛整個車站還冷冷清清,現在瞬間被從公司和學校回來的人們填滿了。沒過多久,電燈照射下的水泥制站臺,從熙熙攘攘又變爲空無一人。
玄關的門鈴響起的那一剎那,他瞬間判斷自己應該從起居室裏逃出去,這無疑是正確的。但到底是從後門出去,還是一直藏在這個家的某個地方,他猶豫不決,最後決定還是選擇後者。他躲在起居室旁邊的屋子裏,然後直到聽見並非阿滿的某個人的腳步聲從玄關處傳來,他才順勢躲進壁櫥裏——因爲這時逃跑或許已經來不及了。壁櫥分爲上下兩半,裏面塞滿了被子和衣服之類的東西。明廣躲進壁櫥的下半段,等待着客人的離去。
突然,她睜開了眼睛。明廣立刻將伸向暖爐的手臂縮回——難道自己就這麼被逮住了嗎?
她打着呵欠環望周圍,從近距離看,她的眼睛愈發清澈。但是她顯然什麼也看不見,因此她的視線直接透過了明廣的身體,就好像他的身體是一塊透明的玻璃一樣。
她在被爐前橫躺着。明廣在她面前停住,彎曲膝蓋半蹲下來,從她的身體之上把手伸向暖爐,阿滿的臉就在他的手腕之下。她閉着眼,胸口上下起伏着,睡得非常舒服。
阿滿在洗手間洗了把臉,覺得肚子有點餓,所以決定去喫晚飯。
這位男性小心翼翼地慢慢行走着,雖說是在一旁觀看,但他的不安顯而易見。於是她就出聲向他打招呼。一聽到她的聲音,男性的神情瞬間明朗起來。由此可見,對於視力障礙者來說,一個人單獨上路行走是多麼的讓人不安啊!
明廣半蹲着一動也不敢動,屏住呼吸。
明廣反射般地靠近難以看清外面的窗玻璃,自己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只有這一部分可以看清楚外面。明廣轉過頭來看向屋內,只見阿滿點起了暖爐,靜靜地橫躺在暖爐前面。
明廣這才長出一口氣,將手放到榻榻米上。
但是他爲什麼要躲在這種地方呢?如果自己是他的話,一定會逃去警察抓不到的地方。比起藏在犯罪現場附近,逃得遠遠的或許是上策。乘上新幹線,逃向遙遠的南方怎麼樣呢?就好像好萊塢的警匪片一樣,一邊逃避警察的追捕一邊逃難。在電車中,切斷與警察所乘車廂的連接;從水壩上一躍而下;被關在高層建築中,然後從窗戶處逃離,與可能掉下去的恐怖感戰鬥並慢慢前進,真是越想越有趣啊!
在家裏,就連哪兒有什麼落差她都清楚得很。但如果是到外面的話,就是個完全未知的世界了。在黑暗當中,障礙物和臺階的突然出現,或者是冷不妨吹到自己臉上的飲食店的換氣扇的風,都讓自己感到恐懼。自己本來打算在路邊走,卻一不小心走到了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四處響起的喇叭聲,會讓自己無所適從,不知道該往哪裏逃。儘管有人可以用手杖像觸角那樣自由地操控,但阿滿可沒有那種自信能夠像眼睛能夠看見的時候一樣地行走。
她睡着了。
今天佳繪來自己家的時候,並沒有與她談這件事的機會。必須要等到跟她一起外出的時候,才能談論他的事。如果是在外面的話,就不必擔心大石明廣會聽到,可以慢慢和她談了。
她走到廚房裏,將椅子移動到架子前面。她想要拿下來在架子高處的盤子,但是站在地下是夠不到的,所以必須要踩在椅子上面。
她站在椅子上,找着自己想要的盤子,找了好一會,都沒能從大堆的小碟子和沉重的砂鍋中找到自己想要找的盤子。
不如給他做一份飯怎麼樣?如果這樣的話,他或許就會認爲自己有一定的利用價值。當然,這不是她的本意。
椅子搖晃得很厲害,這把椅子以前就在家裏,已經很老舊了,不過阿滿覺得還能湊合着用。
當她想要重新站一個穩一點的姿勢的時候,卻發現已經太晚了。
她的左腳踩到了椅子外面,然後摔到了廚房的地板上。
她的左肩猛地撞到了架子上,一股衝擊般的疼痛感穿梭在體內。
雖然眼睛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到架子傾倒得很厲害,隱隱約約感覺到架子那巨大的影子覆蓋在自己身上。不過實際上,架子並沒有倒。
從上面落下了很多東西,在阿滿身子周圍彈了起來。大概是那些她平時不怎麼用的小盤子,她瞬間就明白了。其中有一枚掉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等到周圍沒有一點聲音,她才感覺到自己的腳和腰都痛得要命。
不過很幸運,掉下來的都只是些小盤子,阿滿長出了一口氣。
砂鍋沒有掉下來真是太好了。那可是又大又重,重量甚至能殺人的砂鍋。如果這個砂鍋掉到自己腦門上,是不可能安然無事的。最壞的話,自己會就此歸西。如果佳繪知道自己是被砂鍋砸死的話,說不定不會悲傷,反而會哈哈大笑吧。
她站起來,用手摸索着周圍的狀況。小心着別讓碎片割破自己的手,地板上小盤子的碎片散落了一地。
她穿着拖鞋,用掃帚掃着地上的碎片,因爲自己看不見,所以格外小心。
她用手試探着桌子和椅子的位置,用手摸到了一個很硬的東西。桌子上擺了一個巨大的塊狀物。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來檢查着,發現這居然是砂鍋。
然後阿滿又另找了一把不會搖晃的椅子踩了上去,在架子上面摸索着,本應該在這裏的砂鍋卻不見了。
難道剛纔的砂鍋是掉到桌子上了嗎?不對,那樣的話可不止這點聲音。更不可能是輕輕地掉下來的。而且架子與桌子之間有一段距離,如果架子傾倒的話,砂鍋應該掉在身處正下方的自己的身上纔對。
她想來想去,應該是誰在空中接住了砂鍋 ,然後將其放在桌子上的纔對。
啊啊,是這樣啊!阿滿想明白了之後,向着不知道是不是在那邊的大石明廣發出了「謝謝」的聲音。她沒有經過深思熟慮,而是發自內心的說着。
當她說完之後,發現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