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黑暗中等待相遇》 · 乙一 · 8788 字
十二月十日
在公寓裏自己的房間裏,明廣醒來了。他剛一起身就覺得頭疼欲裂,渾身都是汗。好像做了一個惡夢,但夢的內容已經全記不住了。
桌子的上面還放着昨晚上在便利店買的喫剩的便當。因爲沒什麼食慾,連一半都沒喫完。明廣一邊將便當扔進垃圾箱一邊換着衣服,連被子也不疊就走出了八疊大的公寓。因爲自己就這麼過着公司和公寓兩點一線的單調生活,所以也沒有疊被的必要。這種不疊被的生活,恐怕一生都會持續下去吧。
這是一個寒冷的早晨,天空泛白,太陽也躲在雲的後面不肯露面。在住宅密集的小巷中只有明廣自己,除此之外,就連狗或者麻雀之類的生物都見不到。整個世界彷彿被寂靜包圍了一般,甚至翠綠的樹木都好像被塗上了一層灰色。
明廣在前往車站的路上,感到臉上如針刺一般寒冷。道路上的柏油很老舊,用油漆畫在上面的線和文字也幾乎看不清楚了。明廣一步一步地在上面走着,突然,感到從頭腦中湧出一股莫名的悲傷。
這就好像是犯病一樣,某樣悲傷的東西在胸口破裂,持續幾天甚至幾周的抑鬱情緒突然迸發了出來,隨即蔓延了開來。
如果不是靠意志強撐,他恐怕早就雙膝發軟癱倒在地上了。即使這樣他也沒有停止腳步,走出狹窄的小巷,走上了沿着鐵路的道路。他用左手用力抓住道路旁的鐵絲網,支撐着自己的身體前進着。
因爲他沒法向着正面好好站着,所以只能看着鐵絲網下覆蓋着一層白霜的叢生的雜草, 那顏色就好像被染上的一樣。抓着鐵絲網的手指,也因爲鐵的寒冷而疼痛不堪。
他的身體在抗拒着上班,他迫切地盼望着做些什麼好讓自己離開這個鬼地方。但是卻又不能不去上班。
如果現在辭職的話,就等同於向松永投降而落荒而逃。他想起了松永在去年四月的酒會上說的話——就是他把工作故意推卸給某個員工逼迫他辭職的事情。如果自己也屈服於他,那麼必定會成爲他的笑柄,他一定會向來年的新員工們愉快地誇耀將自己趕走的事情。所以,絕對不能從公司辭職。
必須去公司,然後準時刷卡,也要向已經到了公司裏的上司和同事打招呼。他們對明廣對這種近似義務的寒暄,基本上不作任何反應。但是刷卡機的上面,確實貼了一張寫着「請大家互相打招呼」那樣的標語的紙。明廣不知如何是好,覺得無比寂寞。同事們基本都是松永的朋友,公司也就像他的家一樣。但反觀自己,在這裏工作了一年半以上,居然對周圍還是如此生疏。雖說被孤立是他自己的選擇,這無可奈何,但他時常都會感到心臟的絞痛感。
自己周圍的世界所存在的種種令人討厭的東西,都集中在了松永一人身上,並且出現在自己面前。他對這種人的存在首先感到悲傷,然後化作憎恨。
不管是在公司也好,還是在公寓裏也好,只要一想起松永來,他就會就會感到自己滿腔的嫌惡感。同時,他又對自己的心居然會對其他人抱有如此的憎恨感而感到震驚。負面的感情充滿了他的腦袋,就如同柴油一樣漆黑粘稠。
明廣逐漸接近車站,他抬起頭來,想要慢慢走進站臺,然後在等候電車的長椅上稍作休息。
隔開鐵路和道路的鐵絲網很舊,表面上的綠色塑料也脫落大半。他望向鐵絲網那側的站臺,站臺是用灰色的混凝土製作的,能看出上面長期風吹雨打的痕跡,牆面上甚至有着雨水流過的紋路。
有一個男人把雙手插進大衣的口袋裏,站在站臺的末端。因爲他面向鐵路的方向,所以明廣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即使這是這樣,明廣也很容易看出,這個人就是松永。他絕不願意與松永搭乘同一部電車,即使是在車站內與他視線相投都是一件無比苦痛的事。他覺得自己應該背對着車站走開,並等待下一班電車。
但是明廣並沒有這麼做,這讓他自己都感到十分意外,他的腳不由自主地向着檢票口走去。
他看了一下手錶,上面的時間是七點十八分。
因爲是很小的車站,所以檢票口並沒有實施機械化的檢票。檢票口是一處只有一扇窗戶的小屋,裏面總是坐着一名中年職員。從窗戶向裏看,可以看到熊熊燃燒着的暖爐。只有乘客通過檢票口的時候,職員纔會離開暖爐來檢查一下是月票還是車票。
向他展示了一下月票後,明廣就迅速離開了檢票口。
突然,她從屏氣凝神中的明廣的鼻尖前面冒了出來,走過他的身邊,靜悄悄地走進了廚房。 當她走路的時候,廚房內的空氣甚至都會隨之飄動。一股清新柔和的風吹拂過明廣的面頰。
「這樣就可以了。」
「別那麼緊張啦,自然點。別露出那種表情,你又不是賣火柴的小女孩。手別放在胸前,自然垂到兩邊。」
佳繪的聲音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喜悅與溫暖。雖然她沒有明說,但她確實是在擔心着自己的。自己整天宅在家裏,除了能跟佳繪說上幾句話之外,幾乎同其他人沒有交流。阿滿對這樣關心着自己的她感到很抱歉。
「好的,我要拍照了啊。」
她把阿滿與佳繪帶到最裏面的座位。待阿滿坐下,佳繪爲阿滿讀起了菜單,並結合着菜單上菜的照片,推測着菜的具體內容。
他在提醒着阿滿,這附近有什麼可疑的人。明廣馬上就覺察到了這是在說自己。
「我們到了公園了,面前是一篇很廣闊的草坪。因爲今天是工作日所以人很少,天氣非常晴朗。」
「哪邊?」
差不多是急行電車經過的時間了。但是急行電車不會在這個站停留,而是毫不留情地疾馳而過。
快門聲隨即響起。
她在家裏,可以用相當快的速度行走,這一點不親眼看絕對想象不到。對於已經進駐這個家不到半天的明廣來說卻已經習慣了。但現在,在他面前阿滿卻小心翼翼地,一邊試探着周圍的動靜一邊小步走着。
面對走廊的牆上有一個大型的櫃子。從玻璃門中向裏望去,可以看到大量的盤子和杯子。 明廣微微貼近櫃子,豎起耳朵仔細聽着外面的動靜。櫃子的外面直走就是門。因爲沒有拉上拉門,所以玄關正在進行中的交談,明廣可以聽得一清二楚。聲音穿過鋪着黑色地板的走廊,形成了微小的回聲。
離開公園之後,兩人前往意大利餐館用餐。雖然是第一次來,但這家店的名字兩人以前都有所耳聞,叫做「美拉佐奴」。
松永站在站臺的末端,完全沒有注意到走進車站的明廣。當明廣看到他的身影,並且用手錶確認時間的那一刻,心中就突然萌生出一個想法。
「我平時在一家意大利餐廳工作,叫做『美拉佐奴』,有空的話還請光臨啊。」
阿滿全身都被太陽的暖意籠罩着,因爲擔心冬天會冷,所以爲了防止感冒穿上了厚厚的大衣,身上微微出了些汗。阿滿深深吸一口氣,草坪上綠色植物的香氣沁人心脾。
她向阿滿介紹自己說自己叫做三島春美,然後就離開了。
廚房比起其他的屋子顯得更新一些,或許是後來裝修過的,這是從地板、壁紙、煤油爐以及清洗槽的樣子來判斷的。廚房大概十疊大小,在正中間有一張桌子,四周放着四把椅子。東側設置着清洗槽,這一側也有窗戶。但是,與起居室的窗戶不同,這裏的窗戶外面被樹擋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
「是的。」
「請問您家洗完的衣服,是不是被風颳走了呢?」
好像是有客人上門拜訪吧。 爲了防止被視力正常的客人看到自己私闖民宅,必須去別的屋子暫時躲避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松永年雄命喪黃泉,或許是瞬間斃命。他望着明廣的臉,隨後落在疾馳中的巨大金屬塊的正前方。就在他與金屬的車體接觸的那短短一瞬,與明廣視線交錯。松永的表情十分震驚,比起自己跌落站臺,以及電車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自己駛來的事實,明廣距離自己如此之近纔是使他感到真正驚奇的事情。電車啓動了緊急剎車,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尖銳無比。車站中還有一個女人,明廣望向她,只見她一臉的恐懼,從明廣身邊遠遠逃開。聽到緊急剎車的聲音,檢票口中蜷縮在暖爐邊的職員一躍而出。隨即明廣也開始逃跑,恐懼的感覺促使着他的腳這麼做。
「我是附近派出所的……」
她的家,是一所比較大且古舊的木製二層建築。房子的正面是一條狹窄的小巷,背面就是鐵路。兩邊都是用圍牆和門圍起來的住家,只有面對鐵路的那面沒有圍牆,只是種了一些植物作爲屏障。
說時遲,那時快。因爲明廣將整個身體貼在了櫃子上,所以他離開的瞬間,櫃子微微搖晃了一下,裏面的鍋碗瓢盆便叮咚作響。
一離開她,阿滿立即感覺到了膽怯。這與家裏不同,不管哪兒都是一片廣闊的黑暗天空,就好像被遺棄一樣。
對於阿滿來說,在自己能夠用電話聯絡嚮導之前,都是由朋友佳繪擔任這一工作的。她對佳繪說明了嚮導劵,以及可以付給她報酬的事情,但是她卻不接受。
「這是一家很可愛的店鋪。雖說是在城裏,但店的周圍全是樹,就好像身處森林之中一樣。有一種魔女之家的感覺呢。」
如果自己睜開眼睛的話,看起來就與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以前佳繪是這麼說的。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說不定沒有人會想到自己眼睛看不見吧。
阿滿還沒搞清楚發出聲音的人,她就一邊說着「是這個吧」一邊將手中的東西遞了過來。阿滿遲疑了一會才伸出手來,尋找着對方遞過來的東西。對方這才發現,阿滿的視力有些問題。
明廣估摸着阿滿已經走遠了,就在蜷縮四小時後首次站了起來,打開北面的拉門,進入了廚房。他在進入這座房子之前,就探明瞭廚房裏有後門。他打算一旦情況不妙,就立即從這裏逃走。
佳繪叫道。她轉向佳繪聲音傳來的方向。
突然間門鈴響了,在暖爐前橫躺着的阿滿立即做出反應站了起來,拉開西側的拉門,從起居室中走出。明廣能聽見她向玄關走的腳步聲。
「啊,你是昨天的……你居然特地跑來啊?」
在走廊中走着,想要回到起居室的阿滿的腳步聲也停止了。
「這是我爸爸的衣服,脫掉比較好嗎?」
不知道對方是否還記得自己,阿滿猶豫着開口打招呼道。對方立即就做出了反應。
十二月十三日,佳繪如此說着將阿滿強行拉了出去。小學兩人初識的時候,她還是非常羞澀的。但從上中學開始她就像化繭爲蝶一樣,逐漸開始變得強硬起來。阿滿對友人的變化感到十分高興。
阿滿想象着她穿着店裏的制服,在入口處迎接客人的樣子。不管怎麼說,對方好像還記得自己的模樣。
鐵路向着兩邊的遠方無限伸展開來,天空被潔白的雲彩覆蓋着,沿着鐵路鋪設的電線就像在潔白的天空中用鉛筆和直尺畫出的一樣,又黑又直。鐵路和電線,以及兩邊矗立着的鐵絲網和建築物,越是向前延伸就越是集中於一點,就如同融入了這冬日的早晨。人們的呼吸也瞬間就融入了這白色的天空。
「爲什麼要拍照啊?」
「站在那裏。」
佳繪一週一次牽着她的手帶她出去逛街,去超市買點日用品。如果時間合適的話,她也會帶阿滿去醫院之類的地方。
明廣開始緊張起來。
自稱是巡警的人,在得知阿滿的眼睛看不見之後,開始關心起她的生活。隨後說出了來訪的意圖。
從旁邊傳來佳繪的聲音。
「不用那麼大聲喊,我就在你的身旁。」
「跟打工的人一起去喝酒的時候還剩了一些膠捲,我想快點把這些用完。」
環望四周,皆是平日的光景。兩個灰色的站臺依舊被鐵軌隔開,站臺上也只有着防止強烈日曬和雨水的屋頂,其他一概沒有。被鐵鏽覆蓋的跨線天橋連接着兩個站臺,明廣只有從公司回來的時候,纔會登上這座橋。
快門的聲音響了兩次,她聽到佳繪「嗯」的嘟囔聲,想象着佳繪如同職業攝影師一樣,從傾斜的角度擺着相機的樣子。然後,腦中浮現出了自己獨自一人站在公園的草丘上的身姿。
只要有什麼比較大的聲響,阿滿就嚇得不敢動彈。譬如從樹枝上掉落的積雪——即使聽到聲音,也不能立即知道那是雪掉落的聲音,只是能辨認出是一件謎一樣的重物掉落。然後她就會擔心這個東西是不是會在幾秒後掉到自己頭上,害怕得不敢行動。
明廣屏氣凝神,一動都不敢動彈。如果她聽到剛纔的聲音的話,或許會意識到,這個家中有一位不速之客。
用手擋一下的話紅點就消失了,四周完全陷入黑暗當中。阿滿常常因爲看不見自己的手腳,就覺得自己的身體與黑暗化爲了一體。只有在拿手擋住太陽強烈的光芒的時候,才能親眼確認自己的手的存在。
明廣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裏,她不會是發現了自己的存在纔開始擔心的吧。 但是她並沒有發出尖叫立即逃走,而是用手試探着開始洗起了洗碗槽中的餐具。
「阿滿,一直呆在家裏是會腐爛的哦。」
明廣在起居室的一角將自己的身體蜷縮起來,感到有點兒委屈。這家的成員阿滿,正橫躺在暖爐之前一動不動。如果她能去別的房間該有多好啊。但這個家是屬於她的,自己不該有這種想法。
阿滿已經向佳繪詳細地說明了昨天她來家中拜訪的事情。當時阿滿正如往常一樣,呆在起居室裏打盹,突然間玄關響起了門鈴聲。她出去應門,只聽見一聲「打擾了」,發出聲音的是一個有些遲疑的的女聲。
自從眼睛完全看不見以來,要說有什麼變了,那就是扯着嗓子說話的時候多了。因爲不知道聽話者的位置,有些不安,尤其是在外面的時候聲音自然而然地就會變大了。以前與正式的嚮導聊天的時候,她得知基本上所有視覺障礙者都有這種傾向。
佳繪在告訴阿滿桌子上水的放置位置後問道。
警察一調查死者的身份,就很容易從同事們那裏瞭解到自己對他抱有殺意的事情。雖然明廣對躲在她的家中多少有些內疚,但是警察就在眼皮子底下,自己不可能回到公寓裏。
「嗯,好像就住在我家旁邊。她名叫三島春美。」
巡警走後,阿滿隨即將玄關的門關上。
佳繪在朋友圈中,一直都是帶頭的那個,指引着大家前進的方向。如果有人的生日快到了,那她就會來一句「那就開個慶祝會吧。」隨後 從會場的安排到訂蛋糕都會在她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進行。在休息日,像「我們去海邊燒篝火吧。」或是「去動物園看兔子的眼睛吧。「這樣的話也會突然從她口中冒出,然後拉着大家付諸實現。
「你好。」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在進店之前,佳繪不厭其煩地對阿滿介紹着。
「阿滿,看這邊,我要拍你的側臉。」
在家中一動不動,身體也隨之萎縮。家中的黑暗,與在外面感受到的黑暗不同。家中的黑暗寂靜而溫暖,保護着自己,但是在外面感到的黑暗卻令人恐懼。
佳繪把門打開,店裏迎面飄來溫和的奶酪及黃油的香氣。「是兩位嗎?」一個年輕的女性聲音傳來,阿滿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聲音。
阿滿向她致謝,在隨後的交談中,她得知對方就住在附近。對方還說因爲她就住在附近,所以有什麼麻煩事的話會立刻趕過來。
她將一個人獨自出行用的白杖也帶在身邊。但是一個人拄着手杖行走與抓着某人的手腕行走相比,差別相當大。從緊緊抓住的手腕處傳達來的,是一種前面沒有任何障礙的自信。那手腕就代表着「沒關係,我在這裏。」 這在無盡的黑暗當中,是唯一的光芒。
馬上急行電車就要經過了,如果現在將松永推下站臺的話,到底會怎麼樣呢?雖說周圍沒有任何人,但與這無關。謀殺松永這件事浮現在自己腦中,雖然很可笑,但也很真實。他甚至想過「制裁」這樣的詞。明廣漸漸接近他的背後,對於他的死有多少人會感到傷心,明廣一無所知。道口的警報聲從遠方傳來,穿越冰冷的天空和家家戶戶的屋頂,傳達到明廣的耳中。
萬一她大聲呼叫,請求別人的幫助怎麼辦。明廣豎着耳朵,觀察着走廊裏的阿滿的樣子。
阿滿的手在空中摸索着,感到自己摸到了一塊布,應該是對方送到自己手上的吧。好像在向自己傳達着「我就在這裏哦」一樣。她可能是在路上撿到一件襯衫,然後特地按響門鈴送過來的吧。
明廣所處的屋子的角落的柱子的表面,還殘留着長方形貼紙的痕跡,黏膠的部分沾滿了塵埃。與其將貼紙剝掉,還不如就留在那裏好。明廣想象着在自己眼前酣睡着的女性孩提之時,在柱子上頑皮地貼貼紙的場景。
阿滿每個月可以從市政府得到七十二小時的嚮導劵。視覺障礙者將嚮導劵按實際帶路的時間發給擔任嚮導的人,得到嚮導劵的嚮導就可以拿這個劵去換取與時間相應的金錢。阿滿對這個制度不是很清楚,這好像是在幾年之前,視覺障礙者們發起了運動才決定下來的。因爲總是有受到別人照顧這種想法,會擔心給嚮導添麻煩,所以就會有人覺得不給報酬不好意思,塞給嚮導圖書劵之類的東西。但視覺障礙者中有很多經濟狀況不好的人,因此產生了不少問題。自從實施嚮導劵制度以來,請求幫助就容易了許多。
「那件外套真的一點都不可愛啊。」
「啊,原來是這樣啊。」
兩人從小學開始就相識了,上了同一所高中,隨後又去了同一所大學。不過阿滿因爲視力的原因從大學退學。而佳繪雖然畢了業,但沒有找正式工作,而是靠打工維持生活。
她站在阿滿的左側,兩人的手腕緊緊靠在一起走着。如果感覺到佳繪停下,那自己也立即駐步。手臂向左或向右彎的時候,自己也跟着做。爲了不被人流衝散,一定要死死地抓住佳繪的手腕。
佳繪說道,同時用力拉開阿滿拉住她手臂的那隻手。
明廣鬆了一口氣,想要回到原來的地方,於是離開緊貼着的櫃子。
說要來這家店的是阿滿。昨天認識的女性告訴她她就在這裏工作,好不容易出一趟門,順便來這家店看看也不錯。
「你幹什麼?」
「嗯,我知道了。」
「我是因爲自己想要出去玩才帶你出去的。嚮導劵等其他人帶你出去的時候再用好了。」
「決定點什麼菜了嗎?」
「剛纔的人,就是幫你撿回洗完的衣服的那人嗎?」
「小心,腳下是臺階。」
站立在廚房中,一直緊盯着她的行動的明廣總算鬆了一口氣,原來她還沒發現自己的存在啊。當他們在同一個屋子裏的時候,他甚至會感覺到走路或是移動身體都存在着危險——因爲她的聽覺敏銳。但是,如果她正在在洗盤子或是用吸塵器做掃除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不壞嘛,跟鄰居認識了,而且還是很漂亮的人哦。」
但阿滿並沒有什麼對警察有幫助的情報,明廣也從她的答話中弄明白了,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現在,他就潛伏在阿滿的家中。
這是她從兩親和祖父母那裏繼承的房子。走廊的地板和柱子的表面有着黑色的光澤,反射着從窗戶中射入的光線,就好像被弄溼了一樣。
她望向空中,幾乎全部漆黑的視界中,只有太陽那紅紅的一點像是在天上開了一個洞一樣浮了上來。那看起來像紅紅的一滴血,也並不是規則的圓形,輪廓模糊不清,似乎不久之後便會崩壞,然後融入到黑暗當中。
佳繪如是說。
春美問道,她的聲音柔和而溫暖。佳繪點了自己和阿滿的兩道菜。
如果不是緊緊抓住人的手腕的話,阿滿就會害怕到不敢出門。市政府招募了一些爲了視覺障礙者提供領路服務的志願者,擔任視覺障礙者的眼睛爲他們領路,他們被稱爲嚮導。在阿滿所居住的城市,嚴格來說,嚮導並不是志願者。擔任嚮導的人們,在市裏的殘疾人協會登記之後,可以按時間領取報酬。
「嗯。」
她可以像明眼人一樣動作靈巧,熟練地用水清洗掉盤子上的泡沫。利用這個間隙,明廣躲回了起居室。
「稍等一下,春美小姐。」
因爲身處黑暗中,阿滿不是很清楚周遭的情況。只聽見佳繪叫住了正欲離去的春美。
快門按下的聲音響起,在黑暗之中,佳繪的身邊被一瞬間暈染上了紅色。閃光燈的強光,穿過那濃厚的黑暗到達了瞳孔中。然後傳來膠捲捲回的聲音,隨後是春美走路的聲音。
「如此說來,阿滿,那個事件發生的時候,你在幹什麼啊?離你家那麼近,沒有聽到警察們的動靜嗎?」
「事件?」
阿滿不解地問道。佳繪沉默了一下,阿滿心想自己是不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東西,有些困惑。
「就是三天前發生的事情。阿滿你不知道車站那裏發生了什麼事嗎?那天車站那裏沒有騷動嗎?」
三天前的早晨,車站那裏有人死了。佳繪說,在急行電車通過的時候,從站臺上掉下來一個人。好像是被推下去的,當場就死亡了。
「這麼說來,我好像聽到電車急剎車的聲音和人們騷亂的聲音來着。
但是,阿滿並沒放在心上,僅僅是聽到了而已。」
「你好好想一下,爲什麼那個人會從站臺上掉下去呢?一定是有人把他推下去了吧!」
犯人確認男人被電車壓到之後,就從站臺的一端跳下,飛一樣地逃走了。車站的職員說看到了逃走的男人。
「犯人是男人,還沒有被抓到,正在逃亡中。因爲是在你家附近發生的事情,所以你也要稍微留點心啊。」
是這樣啊,阿滿一邊應答,一邊想出了那天下午警察拜訪自己家的理由。那時警察問她家周圍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事情,以及有沒有看到一個年輕的男人。那一定是在搜尋倉皇逃走的犯人吧。
她用雙手捧着裝着水的水杯仔細琢磨着,突然,手中的觸感消失了。就像魔法一樣,化爲一絲青煙。她感到不解,於是用手在周圍搜尋着。
她聽見佳繪強忍着笑聲,然後才發現這原來是佳繪的惡作劇。是她偷偷地從阿滿手中將杯子一下子拿走了。她向佳繪抗議不要捉弄自己,佳繪則以阿滿很可愛,所以想欺負這樣的理由回應着。
過了一會,桌子上響起了盤子被放上的聲音。同時傳來了番茄沙司的香氣。佳繪向阿滿解說着通心粉的那個複雜的名字。
在喫飯的時候,阿滿總是隨時警惕着不要碰掉食物,或者碰到杯子,但即使番茄沙司濺到衣服上,她自己也發現不了。
這裏的料理確實很棒。
回去的時候,負責收銀的好像就是春美,阿滿在一旁聽着她和佳繪之間的對話。
在阿滿家的玄關前面,佳繪問道,每當油用盡的時候,她都會幫忙補充。其實阿滿一個人也能處理,但她就是放不下心來。
「嗯,沒問題的。」
說完她就轉身回去了。佳繪的家,距離這裏大約要步行三十分鐘。
出店門之後,阿滿與佳繪去乘巴士。她在佳繪的引導下,慢慢走上階梯,走向座位。如果沒有她的話,阿滿甚至連搭乘巴士都會很困難呢。
或許是哪兒的窗戶開着,跑進來一隻貓也說不定吧。阿滿在家中來回走着,一扇一扇窗戶檢查着。
「暖爐裏的油還有嗎?」
「你們關係真不錯呢。」
「小心用火哦。」
「你與阿滿小姐是朋友吧?」
「我們是小學時就認識的青梅竹馬。」
她脫下父親的外套後,感到輕鬆了許多。她突然想起來,自己並沒有告訴佳繪最近家裏發生的那些奇怪現象——一直沉穩安逸,包圍在自己身邊的黑暗,從幾天前開始卻有着鬆動的跡象。
平時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從來也不會感到空虛,但在與佳繪外出遊玩之後,卻久久無法擺脫這種感覺。這也證明着,與她在一起的時間是多麼令人愉悅啊!
阿滿對巴士很有好感。在等待信號燈變綠的時候,甚至連引擎的聲音都會消失不見。那一瞬間,從車體下方傳來的震動聲消失了,巴士內就像突然呼吸停止一樣變得鴉雀無聲。如果有人在這時說話的話會格外響亮,因此乘客們都會不約而同地選擇沉默,車內一片靜寂。以前上學的時候,教室內在休息時間也會有着騷亂的聲音一瞬間消失的時候。阿滿覺得這與那時很相似,就像一個小小的惡作劇一樣。
但是,每一扇窗戶都關得好好的,也壓根聽不見動物的鳴叫聲。
孤身一人走入屋中,寂寞感便不期而至。
她們乘巴士前往電車站,然後搭乘電車回到家後面的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