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在黑暗中等待相遇》 · 乙一 · 8395 字

這一週佔領自己心靈的那種感情,今天早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空虛的洞穴,現在他被這種脫力感弄得一動都不想動。

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他的心中脫落了一樣,明明有人死了,卻沒有什麼感覺,就好像自己的胸膛當中,並不是溫暖的流淌着血液的心臟,而是一塊沉甸甸冷冰冰的石頭。

稍微回憶起今天早晨的事情,或許他還會對松永年雄的死感到高興。因爲對人的死感到高興,所以自己大概是一個冷酷的人吧。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他既不高興,也不悲傷,沒有任何感覺。

到今天早晨爲止,他的體內確實充滿了某種不安定的東西。 那,或許是見到站在站臺上的他的瞬間,由心中升起的殺意,即使現在已經不見了。原因很簡單,他想要殺的對象松永年雄,已經永久地離開了這個人世。

明廣已經在起居室的一角坐了四個小時以上。這間屋子位於古老的木質房屋的東側,大約有八疊大,屋子的中央有一個被爐。明廣就坐在東牆與南牆形成的角那裏。東側的牆那裏有個很大的櫃子,佔了左半側大約一半的牆。他一進到這座房子中,就注意到了這個櫃子,不過到現在爲止他也沒弄明白裏面到底放了些什麼東西。或許就像那種每家都有的,把指甲刀和鉛筆刀之類不知道該塞在哪兒的東西一股腦放進去的櫃子一樣吧。明廣的老家也有一個這樣的櫃子。

東側的牆壁上,沒有被櫃子擋住的半邊牆上有一個窗戶,上面安裝的窗框很新,可能是後來才安上的吧。電視放在南牆那裏,明廣背靠着南牆,右肩頂着東牆坐着,所以被夾在東牆與電視之間。他一動不動,就好像自己不是生物,而是像屋子裏的傢俱一樣的東西。說不定這樣更好些,他這麼想到。自己如果是傢俱那樣的沒有感情的事物,那麼就不會有煩惱和苦悶了,只是每天從早到晚地坐着,什麼也不需要喫,每天目送着家裏的人在自己面前走來走去。過一段時間自己被用舊了的話,直接被換成新的傢俱,然後從這個家中被丟出去靜靜地自生自滅——這樣也不錯啊!

明廣將一直環抱着的雙膝伸直,放鬆僵硬的足部肌肉,儘量不發出聲音來,甚至連腳摩擦榻榻米的聲音和衣服相互摩擦的聲音都小心注意着。儘管奔跑時的疲勞感已經完全消失了,但另外的緊張感卻束縛着他的肌肉。

絕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否則的話就有大麻煩了!

在屋子中坐着的明廣,只要轉向右肩的方向,就能夠看到窗子外面。他保持坐姿稍稍抬起頭,向外探望着。

十二月的寒風從窗縫中滲入,搞得自己身上冷冰冰的。窗框的邊看似沒有縫隙,實際上也不一定。還是說,因爲玻璃很冷,所以將外面的寒意帶到屋子裏了呢?

北面和西面的牆上各有一扇磨砂玻璃的拉門,分別通往廚房和走廊,現在都緊緊關着。

這座房子的主人本間阿滿,在兩個小時以前就一直在暖爐的前面小憩。她就像被暖爐的火焰包裹住了一樣,如同胎兒一般蜷縮了起來。

她翻了個身,原來明廣只能看到她圓圓的背部,現在她突然把臉轉了過來。雖然屋子中心的暖爐把他們隔開了,但明廣還是能從他的角度看到阿滿的臉。

明廣大喫一驚,這個女孩子那麼長時間都一動不動不出一聲,他本以爲她在熟睡着。但是,翻身朝向明廣方向的她,眼睛居然是睜開的。

那是一雙無比清澈的眼睛。

那一瞬間,明廣以爲自己被發現了,腦中一片混亂,然而緊接着,他卻發現了她的眼睛看不見這個事實。證據就是——她並沒有大聲叫嚷,身體也如剛纔一樣平靜,依然處於蜷縮中的狀態。

雖然她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存在,但是,因爲她並沒有睡着,而是一直清醒着。所以爲了保險起見,還是不弄出聲音來爲好。

這個屋子就像一個密封的箱子一樣,她認爲自己是一人獨處,但實際上顯然不是這樣。他感到有些罪惡感,把目光從她的眼睛上移開,望向窗外。

玻璃的一面因爲有水,已經模糊了起來。暖爐上的水壺正冒着熱氣,這些熱氣在玻璃的表面上冷卻下來。兩個半小時之前,水就激烈地沸騰了起來,但水壺現在已經被從四方的暖爐上移開,並不被火直接烤到。白色的蒸汽慢慢地從壺嘴中冒出。

明廣儘量不發出聲音,用左手擦拭着窗戶上的水霧,左手的手心冰涼又溼潤。屋子裏本來是很暖和的,但由手心通過手腕傳來的水滴的冰冷,卻經由背部傳到腳尖,讓他覺得渾身冰涼。

如果她回到二樓的話,那麼就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吧。明廣這麼想着,再次走入走廊中。

深處的站臺的盡頭由綠色的鐵絲網圍着,那是爲了隔開鐵路和馬路而設置的。早上那裏聚集着一些看熱鬧的人,觀望着車站內的設施和鐵路。不過已經過去那麼長時間了,那些人也都走得一乾二淨了。

他瞟了明廣一眼,撂下這句話就向着吸菸區走去了。

「你該不會是沒長眼睛吧?」

「下次不如跟蹤他,我家好像離他家挺近。」

一年以後,到了春季,新加入公司的社員們中有一個被分配到明廣所在的部門。他是一名叫做若木的年輕的男子,穿着學校的制服,看上去就像中學生一樣稚氣未脫。總是用謙恭的聲音嚮明廣討教工作上的問題。

那個男人說起了前年的春天的事情。有一個新社員在他的手下工作,那個新人一副完全靠不住的樣子,居然連酒都不會喝。他便把大量的工作推到他身上,故意爲難他。於是他在一通抱怨之後,無奈地辭職離開了公司。他一邊誇耀着自己的功績,一邊將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一副自大的樣子。

但不久,他就明白了並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在工作完畢的時候,大家都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明廣從去年四月開始在印刷公司工作,也就是從那時起開始了獨自一人的生活。公司裏大約有一百人,松永年雄是公司中的前輩。

明廣每一天都安不下心來,走路的時候,或是在公寓裏的時候,他每時每刻都在懷疑着周圍是否有人跟蹤自己。但當他猛然回頭的時候,卻總是看不見半個像是在跟蹤自己的人。 隨着時間的推移,他變得越來越煩悶,覺得自己的神經被慢慢磨掉——他總是想得太多。或許計劃被明廣知曉的事情已經暴露了,所以松永不可能在某處監視着自己。即使他對自己這樣說努力使自己安心下來,但總是感覺松永時不時地從眼鏡那端偷看他一眼。

「不是就在你的後面嗎?」

是松永的聲音。

明廣一開始認爲是自己多心了。他並不是那種特別強調前輩後輩關係的人。反之,他對這種死板的上下關係並不在意。甚至覺得太在乎這方面的自己有些小心眼了。

不一會兒,阿滿就一邊打開家門,一邊問着來者是誰。當然,明廣很清楚這是一位獨身居住的年輕的女性,而且視力有些問題。

明廣聽到背後玄關的門關上的聲音,回頭一看,阿滿已經回到了家中。或許她把剛纔的門鈴聲簡單地當做成惡作劇了吧,她的表情如往常一樣平和。

在人聚集的地方,很自然地就會形成上下關係。這與普通的上司和下屬的關係略有不同。比如說這個人很照顧大家,必須尊敬他,那個人可以成爲大家取笑的對象,如此之類的事情。若木或許就是這麼看自己的吧,明廣想到。

「你在找什麼呢?」

若木很快就融入了這個環境,與同事們構建起比起明廣來好得多的關係。休息時間在吸菸區裏,他也經常與前輩們在一起吞雲吐霧。 明廣開始有點擔心松永對新入的社員進行的那種欺負行爲,但似乎松永並不打算對若木做出這種傷害的行爲,這使他放下心來。

「那點東西你一個人也可以收拾啊。」

這對於一直都是成羣結隊的人們來說是不能理解的。他們大多很擅長融入羣體當中,或許這可以稱爲遲鈍,但他們即使是被埋沒在大多數人之中也絲毫不覺得難受。明廣可不想成爲其中的一員。

「我想殺人啊!」

她又重複了一遍,光着腳就從玄關走了出來。她或許是那種腳被弄髒也不會在意的性格吧。被凍紅了的腳,就直接踩在玄關前面的水泥地上,好像孩子一樣。這實在是太沒有防備心了,萬一地上有玻璃的碎片,或者是想要傷害她的人,那該怎麼辦呢?

「你要殺誰,我?還是松永先生?」

他希望過獨自一人的生活, 也正因此而很自然地被孤立了。這種傾向從他上中學的時候就開始了。爲了應和大家的話題對他來說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所以三兩成羣的同班同學們,有時候會像看不同種類的生物一樣看自己。

「要好好收拾哦。」

碰巧,在更衣室裏只有明廣和若木二人,那時,他很罕見地向若木搭話。

從那之後,明廣就留心着自己的周圍。但是,他們卻似乎放棄了跟蹤明廣這個想法。

金屬製的臺階旁邊有一個巨大的架子,明廣在上面尋找掃除用的洗滌劑。

明廣居然就在能夠將吸菸區中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的地方,這是若木萬萬沒想到的。所幸的是他沒出聲,所以吸菸區那裏的那羣人也沒發現。

那羣人聊興正濃, 甚至連具體的日程都定下來了。就在大家興致正高的時候,只有若木突然離開了吸菸區,一下子出現在轉角處,明廣想躲都躲不開。

若木一邊說着,一邊向着吸菸區走去。

從他的背後傳來了陣陣笑聲,他能直接地感受到是在笑自己。他知道松永有時候會揹着自己,向大家模仿他的動作以博一笑。

明廣每天通勤都要坐電車。走路到距離公寓最近的車站大約十五分鐘,再在搖搖晃晃的電車中呆二十分鐘,就可以到達印刷公司所在的車站。

這是近乎侮辱的口吻了,不過明廣並不認爲自己在工作上有任何過失,所以對被一下子如此訓斥感到非常驚訝。他望向松永的臉,覺得他瞳孔的深處彷彿有着某種東西,一種在人背後悄悄待著讓人毛骨悚然感到極其不舒服的東西。

根據墨水的量,給同一件物品塗上不同的顏色。而且必須根據顧客所指定的顏色來上色,不可以有絲毫差錯。最初他只有聽人指揮纔敢動手,如今也能夠做得和別人一樣好了。

若木和幾個同事一起吸着煙。明廣的出現,讓他們停止了談話,並將視線集中到明廣身上。松永也混在其中。

「大石,你覺得怎麼樣呢?」

只有左手擦拭過的部分,能透過沒有水霧的透明部分看到外面。窗戶外面,大約距離兩米的地方,就是車站的站臺。除了離的近的這個,還有一個深處的站臺隔着鐵軌,一共兩個。從窗戶中能夠看到的站臺,稍微有些突出。如果人站在窗前,從左側延伸出來的站臺,也就是是面前的與裏面的站臺的拐彎處,正好在窗戶的中央被擋住了,窗戶右面則能夠看到延伸出來的鐵路。

若木的臉刷地變青了,從口中擠出幾聲軟弱無力的笑聲。他是那種沒有人給自己壯膽就沒法大聲說話的人,真是懦弱啊。

玄關處並排放着的只有女性的鞋子,但略微瞅一眼,就會發現在鞋櫃裏面堆積着不少陳舊的男式皮鞋。他向着走廊慢慢走去,非常小心不發出聲音來。在走廊中,他發現了好像是洗澡房或是廁所的一扇門,而在盡頭則是一扇鑲着毛玻璃的拉門,走廊在此彎成L的形狀。

十二月十日的十點左右,明廣在遲疑了一會之後,站到了這座老舊的木製房屋的玄關前。他拉開橫着的滑門,門上的玻璃鑲有格子窗框。爲了讓阿滿出來應門,他按下塑料門鈴。這個門鈴大概是十幾年前的樣式吧,縫隙間夾雜着不少的泥土和塵埃,甚至讓人擔心它是否能夠工作。不過,響亮悅耳的門鈴聲,很快從家中傳到了在外面等候的明廣耳中。

明廣有些不知所措,他叫住若木。

如果過了半天之久,警察一定可以查明白從車站逃出去的男人的身份,並開始在這附近的公寓追問吧。所以必須要逃到警察找不到自己的地方纔行。

「怎麼樣,聽了上次我們的談話,你一定很生氣吧!」

他若無其事地把工作推給了明廣,讓人覺得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但是,明廣卻覺得他只有對自己纔會做這種厚着臉皮的要求,他對其他的前輩從來不會提這種要對方幫自己幹活的事情。

明廣並不擅長記住人的名字。從中學的時候就是這樣,只有經常同自己交談的人,他才能勉強記住他們的名字。那些與自己基本上沒有交集的人的名字,一到第三學期結束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在公司也是如此,對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卻對他一無所知的場合並不少見。這或許是自己對周圍並不關心的證據吧。

明廣前往吸菸區,想要把若木叫回來。因爲明廣不吸菸,所以那是一個與他完全無關的地方。吸菸區在工作場所以外,擺設着自動販賣機和菸灰盒。在不工作的時候,有一些人喜歡在這裏談天吸菸。

家與站臺之間的空地種着一些並排着的樹,向窗外看的話視野剛好在兩棵樹之間,很開闊。把臉靠近窗戶看的話,甚至能看到深處的站臺另一側發生的事情。

明廣真想找東西把自己的耳朵塞起來,或是遠遠地逃離這羣對這種話題興趣濃厚的人們。

即使這樣,他還是會不自覺地去想,那個女人會不會是當時在車站看到的那個女人呢。

有一次,松永向大家吹噓着他同時與兩個女人交往的故事。本來明廣只是一個人坐着,喫着盛在橙色餐盤中的午飯,但那時松永和若木那羣人卻把他圍在中間。這在周圍人看來,就好像是一羣關係好的同事很自然地湊在一起喫飯一樣。但是從松永的表情中,不難看出他是通過觀察明廣的反應來取樂。那時,他口口聲聲說的,都是那個女人有多愚蠢,他只是抱着玩玩的打算交往,但那女人卻動了感情。他把那個女人的事情當做笑話講給大家聽。

明廣趕忙藏進了剛剛在走廊中見到的洗手間中。她從他的面前經過,或許是已經習慣了在自己家中行走,她一到拐彎處就熟練地按照L字轉了過去。明廣能聽到她上樓梯的腳步聲。

莫非那個男人就死在那裏!明廣注視着距離自己大約二十米遠,鐵路另一側的站臺。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的嘴脣顫抖着,爲了制止它繼續顫抖,明廣用力咬住嘴脣。

雖說是這樣,但對於明廣來說,她從玄關出去是一個大好的機會。如果早有這樣的機會的話,就不需要尋找開着的窗來搜尋進入她家的方法了。

打開門的阿滿,用困惑的聲音問道。按響門鈴就立刻退到一旁的明廣,背靠着牆觀察着她的樣子。以往都是從遠處看着她,距離這麼近還是頭一次。她比起想象中更瘦,給人一種不健康的感覺。可以確定的是,她並不認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若木低下頭,將手指間夾着的香菸給明廣看。

聽到他這麼說,明廣回頭仔細搜尋着,確實如他所說。於是明廣微微低頭向他表示感謝。但他卻說道:

正在大家醉意微醺的時候,有一個戴着圓框眼鏡,比自己稍微大一些的男子離開了座位開始講起話來,周圍的人一邊舉起杯子喝着啤酒一邊聽他高談闊論。明廣對這些話題不感興趣,所以有些百無聊懶。也就是從那時起,明廣養成了只聽不說的習慣。

突然有人這麼問他, 他不明白對方這麼問有什麼用意,所以只能低着頭,裝作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端着還沒有完全喫完的午飯盤子逃走了。

明廣在公司主要的工作,是一種叫做凸版印刷的業務。把像一張巨大的衛生紙那樣的原紙放在印刷機上,使其經過印刷軸。他一開始以爲只要全部交給機器來處理就行了,但漸漸地,他也發現這是一項需要一定技術才能做好的工作。

明廣偷偷地從門外的阿滿身邊溜入了房子中,如果穿着鞋的話在走廊裏走會發出聲音來,所以他事先就脫下鞋只穿着襪子,做好了準備。

或者說,是與他們在同一個車站搭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吧。

車站上站着許多人,和早晨比或許少了一些。但是現在依然有穿着黑色工作服的人們,從站臺的一邊俯視鐵路,似乎在調查着什麼,表情統統很嚴肅。明廣幾乎能看清楚他們臉上的紋路,他爲了不被發現,從身處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向外眺望着。

明廣並不認爲這樣有什麼不好。不管他與誰交談,不知怎麼回事,都會感到自己一直被否定着。在聊天的時候,他可以應付普通的對話,也能作出比較正常的應答。但在這之後一人獨處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憶起對話的內容,卻總讓他討厭起自己所說的事情,也會對對方說的話抱有種種疑問。他會對在對話的時候發現不到對方想要表達的意思,或者是因與對方的價值觀不同而受到打擊。他對於自己所想象的事情被周圍的人的價值觀所侵蝕、破壞而懊惱。所以最終他決定,與世上的其他人劃清界限,讓自己被孤立起來。這是他所選擇的最穩妥的生活方式。

明廣突然聽到背後頭頂上有人問道,他回頭一看,只見松永站在臺階上,整個身體都支撐在金屬扶手上向下看着明廣。

明廣努力將這段話從自己腦子中驅趕走,他對自己說這是別人的事情,自己和那個女人沒有一點瓜葛,所以根本沒必要在意。

不管周圍的人在興趣正濃地討論着什麼,他都沒有一絲要加入談話的意思,況且對於聊天他本身就不感興趣。如果是一般的人被邀請加入聊天 ,一定會靠近過去。 但是,明廣卻總是避開這種場合。

對松永的事情感到反感的人不止明廣一個。在更衣室中,揹着人痛罵松永的人也不是沒有,但是這些人一旦到了松永面前,都會不約而同地地帶上諂媚的笑容。但明廣卻沒那麼多心眼,聽着松永的滿嘴胡話,他實在是笑不出來。

每年春天,新入社的社員們都要參加迎新酒會,這是以加深同事們之間的交流爲目的所舉辦的,所以不能推辭。

「大石先生好像沒什麼娛樂啊,不知道他怎麼想的,竟然能就這麼活着。」

「大石先生,請把這個做完。」

大約兩週以前,明廣在吸菸區的旁邊聽到了若木的聲音,緊跟着的是一羣人的笑聲。

明廣從不擅長在這麼多的人的注視下講話,但這次他硬着頭皮上了。他對若木說,請他自己收拾自己的東西。

明廣隨即停下,藏在了在吸菸區附近的那羣人看不到的死角的陰暗處。

明廣認爲這非常不應該,他在與其他前輩交流的時候,總是很謙卑。但他卻把明廣當做與其他前輩低一層次的人來對待,這讓明廣很生氣。

明廣現在就藏在起居室裏,從現在開始,他決定暫時不動彈。

「我還沒抽完呢。」

聚集在菸灰缸周圍的幾個人都是他們的同事,但並不是明廣的朋友,而是若木的。當時的氛圍,彷彿明廣就真的應該一個人完成整理工作似的。或許一個人收拾很簡單,也更有效率,但這令明廣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但是,周圍沉重的視線使他無力辯駁,只能丟下若木獨自離開吸菸區。

他向松永說明自己正在尋找洗滌劑。

明廣將食指豎在嘴前,做了個「噓「的手勢。一陣沉默後,若木明白了明廣的意思,嚥下一口唾沫就默默離開了。

剛進公司的時候,有同事會邀請自己在下班後一起去喝幾杯, 明廣卻總是拒絕——結果可想而知,很少有人會與明廣說話了。

但是,不知爲什麼,若木對待自己漸漸地與其他的前輩的態度開始不同起來,這讓他很在意。

因爲在酒會上的事情,他開始有意識地避開松永,即使是在車站,可以的話也最好不要和他打招呼。但不管怎樣,躲着不見也不見得總能如願。

其他的同事在下班之後,好像也與松永一起喝酒逛街的樣子。但是,明廣卻拒絕了全部邀請,這或許就是產生隔閡的原因吧。

「然後我們就偷窺他的日常生活,對了,不如偷偷地拿攝像機拍下來吧!誰有攝像機啊?」

進入公司已經過了一年又七個月了,但前往公司的那種苦痛感,一直沒有變。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公司裏,他都苦於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在休息的時間,與任何人都不相往來的他無法立足,不管在哪兒他總感到緊張,就好像呼吸困難一樣。特別是感受到松永投來的視線的時候,這種感覺愈發強烈,就像一隻無形的手將自己的喉嚨扼住,讓自己呼吸困難動彈不得。

那天早晨,他偶然地發現松永與自己在同一個車站乘車。沿着鐵路向着車站行走的時候,他從道路旁望向鐵絲網那邊,發現松永就站在站臺上,或許他住的和自己很近吧。他的身邊有一位化了妝的年輕女子,兩人親暱地聊着天。女人大概是松永的戀人,並且跟他乘同一輛電車出勤。

一樓有着廚房和起居室,以及看起來沒有任何人在使用的房間和佛堂。

而且,這大概多多少少有着松永的慫恿吧。他到底爲什麼把蔑視之情集中在明廣身上,或許很難找出這其中的緣由。因爲兩人之間,不過只是在車站偶爾會碰上一面的關係罷了。對松永的話題感到無趣,完全不與他保持相同的步調的人或許只有自己,這大概就是誘因吧。

「那就這樣吧,麻煩你了。」

若是往常的話,明廣會選擇儘量不引起糾紛的方式,但因爲實在氣憤,就想着嚇嚇若木也好。他把臉靠近若木,一字一句地說道:

松永皺着眉頭說道,一邊吐出一個碩大的菸圈。

明廣居住的公寓位於老建築密集的地方。這裏的道路很狹窄,有車子經過的時候,就連一根電線杆都會擋住人前行。明廣每天早晨都經由這條路前往車站。

通過建築密集的地方,是一條沿鐵路鋪設的道路。鐵路和道路之間,有着一半都被埋在雜草中的鐵絲網。每當急行電車經過的時候,風壓都會吹得鐵絲網搖曳不停。

「我要去休息了,麻煩幫我收拾一下。」

「請問沒有人在嗎?」

因爲在車站打過照面,所以從此以後,他對明廣的認識加上了「在同一個車站乘車」這麼一個標籤。

對於阿滿這個名字,明廣並不是剛剛知道的。但是他卻沒有同她說過話,更不曾拜訪過她的家。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諂媚,明廣從正面看着若木的眼睛,可以看出來他有些害怕。

明廣突然感到身上開始發涼。從眼鏡男與周圍的人的閒扯中,很快就瞭解了他是在公司工作了幾年的前輩。但是,明廣對他現在正在吹噓誇耀着的事情,不知怎麼的就是感到不對胃口。他旁邊的人稱呼他爲松永先生,所以他也知道了他的名字。

「請問……」

他被松永所注視到是入社大約一年左右的時候。

有一次,他出現在了在站臺上等車的明廣面前,與他四目相對,從眼鏡的那邊觀察着明廣。他的眼睛沒什麼特點。雖然是在同一個部門,但他也只是僅僅記得明廣的長相罷了吧。兩人從沒有說過話,對於他來說,自己不過是不起眼的同事中的普通一員吧。

明廣正好換完了衣服,就勢猛地一關置物櫃,發出一聲巨響。若木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明廣不作回答,徑直走出了更衣室。

殺人啊……這種不着邊際的想法逐漸在腦中復甦,或許這沒準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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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黑暗中等待相遇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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