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黑暗中等待相遇》 · 乙一 · 3795 字
十二月十四日
被爐上放着一個四角形的小鐘表。坐在屋子角落的明廣是看不到指針的。原本睡着的阿滿突然起來,打着呵欠按下了鐘錶上方的按鈕。
鐘錶機械的聲音表明,現在是晚上八點十二分。對於看不見的她來說,沒有能夠用聲音告知時間的鐘表的話相當麻煩。
冬天的太陽已經落下,不管是家中還是窗外,都變得一團昏暗。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家的後面。距離窗戶不遠處的站臺處的明亮的白熾燈光會從窗戶淡淡地透入家中。因爲這,明廣坐的地方也被微弱的光芒所籠罩。
阿滿一整天都窩在被爐裏,但她並沒有使用暖爐,所以屋裏並不暖和,一旁的明廣也感到些許寒意。不過密閉的屋子裏因爲有着兩人份的體溫而不至於太過寒冷。即使是這樣也比在外面強得多吧,明廣安慰着自己。
阿滿呆在被爐裏一動不動,即使日落西山也沒有要打開電燈的意思。不過稍稍考慮下也能想到其實她不需要電燈。
在黑暗當中,傳來阿滿站起來的氣息。她突然間將起居室裏的日光燈點亮。周圍變得明亮起來,只見阿滿站在牆邊,手指還放在開關上,隨後她向着廚房走去。
雖說開燈對她來說沒什麼意義,但她在晚上一定會打開燈。明廣不能理解她特意打開電燈的意圖。或許是在告訴周圍的人「我在家裏哦」,也可能是在警告小偷,也或許只是一種習慣吧。
燈泡可能很長時間都沒有換過了,燈光非常微弱。光中還混雜着黃色的成分,被照耀着的物體們都顯得很模糊,就好像溶入了空氣中一樣,軟綿綿的。萬一燈泡壞了怎麼辦呢,她會不會發現呢?該不會每晚繼續按下點不亮的日光燈開關吧,明廣想象着。
突然,廚房響起玻璃被打碎的聲音。明廣不禁抬起頭,向着走廊那面望去。他想,阿滿可能把玻璃杯什麼的掉到地上弄碎了吧。
他望向廚房地板上的兩隻赤裸的腳,看到她在那裏呆呆地站着。這與他之前在玄關看到的一樣,都沒有穿襪子。而在腳的周圍,就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明廣強忍着,不讓自己站起身來。想想就知道,失明的她想要避開碎片走路該有多麼困難。但是又不能上去幫忙。
阿滿小心翼翼地蹲了下來,首先用雙手試探着周圍,在保證手不被劃傷的情況下探查着周圍的狀況。
她將碎片一片一片地拿開,然後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前進到廚房的一角,用腳尖試探着周圍。在那裏放着一雙古舊的拖鞋。她用腳尖找到拖鞋,隨後便穿上。她一般好像是不穿拖鞋的,或許就是爲了這種時候專門預備的吧。她用手拿着掃帚站着,開始掃起了散落一地的碎片。
明廣鬆了一口氣,她用掃帚收集腳邊碎片的動作非常熟練,看起來也沒有受傷。
這位叫做本間阿滿的女性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明廣考慮着。他對於她幾乎一無所知。她似乎是一人獨居,是沒有任何家人呢,還是不與家人一起居住呢?
但是,家人住在別的地方這種說法好像不可能成立。因爲她是視覺障礙者,如果有家人的話,比起分開住的遠遠的,住近一些對她的生活進行援助好像纔是應當的事情
回想起他在這幾天觀察到的她的生活,明廣更是覺得她其實沒有一定要住在這裏的理由。她大概是大學生,可能已經畢業了。但是她並沒有去任何地方的學校,也沒有去工作。只是每天躺在家裏睡大覺。
她每天都進行洗衣服、做飯、掃除之類的工作。對於眼看不見的人用菜刀切菜,用火做飯這件事,明廣總是心有餘悸。但是他記得,在一本書上看過全盲的人照樣可以做油炸天婦羅,這或許就是熟能生巧吧。但是,在做家事以外的時間裏,她就像開關被關上了一樣,在榻榻米上虛脫地躺着。這叫什麼生活啊!還有,她是從哪裏得到生活的必需費用的呢?
她拿着簸箕,將掃成一堆的玻璃碎片用掃帚掃進去。
若是鋪起被褥睡覺,那麼她突然出現的話是沒有將被褥從榻榻米上整理好的時間的。所以他乾脆將櫥櫃中男性的衣服套在身上睡覺。
雖說在阿滿外出的時候,明廣可以在家裏自由地活動。但他大多數時間都只是坐在起居室的一角,望着窗外的站臺。
明廣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在她醒着可以四處活動的時候,特別是她不在洗碗或者做掃除的時候四處走動非常危險,如果可以的話明廣寧可一動不動。但是他還是很關心廚房的玻璃碎片。他走上去,將那塊碎片撿了起來,如果讓她踩到的話一定會受傷吧。
昨天,從早晨開始阿滿就穿上外出的衣服,一副馬上就要出門的樣子。明廣仔細觀察着她的一舉一動,玄關處的門鈴一響她就出去了。明廣並沒有去外面確認,但是從玄關處聽到一個不是阿滿的女性的聲音,或許是她的朋友吧。
她只有晚上纔在二樓睡覺,這時明廣就從起居室中出來在一樓轉悠,喫點東西,如廁甚至洗澡。
他每天都會喫一點放在冰箱裏的東西。在麪包上抹上果醬送到口中。切好的西紅柿放在保鮮盒裏,他便會抓起一小塊喫掉。如果喫得太多的話,阿滿可能就很容易察覺到食物的減少了。
那天晚上,明廣打開電視,將音量調到最低。阿滿對日常的新聞並不感興趣,她打開電視的時候也屈指可數。因爲她眼睛看不見,所以電視機對她來說和收音機沒有什麼兩樣。然而屋子裏保持沉寂的時間卻相當長,起居室裏也沒有可以放送音樂的設施,但或許在二樓她的房間裏有音響也說不定呢。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只要能夠熟練地運用白杖探路的話也是可以在外面散步的。所以說視覺障礙者頻繁地出行也不成問題。但現在的情況與明廣所想的可以說是相去甚遠。
視覺障礙者都是拄着白色的手杖出行的。這種知識是什麼時候進入到自己的腦海中的呢?或許是小學的時候,在哪門課上學到的吧。
他套上顏色並不鮮亮的毛衣,心裏想着這到底是誰的衣服。在櫥櫃裏,還有着西裝和領帶。他推測這可能是她的父親,這個人現在究竟在哪兒呢?
於是他再次進入那個房間探尋着,六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有着花色單調的木桌和書櫥。書櫥裏並排放着經濟學的書。上面還有一個相框。上面有一個看起來像小學生的少女,以及另一位看起來像她父親的人。少女看起來與現在的阿滿頗有幾分相似。好像是運動會時候的照片,因爲少女穿着體操服。兩個人都對着照相機開心地笑着。
他也會將盒裝牛奶倒到杯子裏喝掉。喝完再將杯子洗乾淨並弄乾。在這期間,明廣一直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她突然從樓梯上現身走下來。
那是超出阿滿預計的範圍的一塊碎片,孤零零的呆在地上,又大又尖。明廣將其丟入桶裏,在她前來之前躲回了起居室。
明廣倒也不是經常看電視,但是卻喜歡看一個深夜放送的甚至稱不上一個節目的環境映像。
明廣撥到那個臺,將音量調低。如果不是緊靠着電視機坐着的話,那麼甚至連外面的風聲都會將電視聲掩蓋過去。電視機也慢慢開始發熱,這只是非常微弱的熱源,不可能讓整個屋子都變得溫暖。但是對於緊貼在電視機旁邊的明廣來說,與其稱其爲電視機,不如說這是一部能說話的暖氣。
阿滿不在家的時候,明廣也可以將緊繃着的神經放鬆了。如果她能夠更加頻繁地出門的話,想必明廣會過的更加愉快吧。
雖然不應該太過頻繁地觀察她,而且更不應該對她瞭解太多。明廣這樣告訴自己。但是,他只想暫時躲在這個家裏一段時間。因此無論如何都不能出事故,擾亂她的正常生活。即使是窺探人家的生活,也應該在最小限度之內。這是一個擅自闖入別人家裏的人應有的禮儀。
幹完活之後,她將拖鞋拖下來放到廚房的角落裏,拖鞋的使命就此結束。她光着腳走出了廚房,從起居室裏的明廣的視線中消失。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印刷公司聽到的松永說的那些要跟在明廣後面,窺探他的生活的話。他提議用攝像機偷偷錄明廣的一舉一動。聽到這樣的話明廣當然無法一笑了之。從那以後,不管是走路的時候,還是在家裏的時候,總覺得好像有人在監視着自己一樣,讓人感到心神不安。那種苦苦煎熬的壓迫感可絕對不能加到她的身上!
還是孩子的她,將視線投向相機的鏡頭,這說明在那時候她還是能看見的。
明廣回到起居室的一角,背靠着牆壁準備睡覺。
他聽見她在走廊上走路的腳步聲,緊接着是一步一步走上臺階的聲音。聲音很連貫,對於眼睛看不見的人來說相當迅捷。還不到睡覺的時間,起居室和廚房的燈都還亮着,大概她馬上就會下來吧。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在她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氣息之前就離開這個家,但是現在可不是時候。
在廚房打掃玻璃碎片的阿滿終於將活幹完了。明廣看着她將簸箕中的碎片倒到廚房一角的桶裏,這個桶可能是爲了裝有危險的東西而準備的吧。玻璃的碎片落下,發出噼裏啪啦的響聲,連在起居室裏的明廣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侵入」這個家已經五天了,明廣沒想過要踏出這房子一步。大部分時間都呆坐在起居室裏。
在這個如同空巢一般的家裏來回走是明廣並不樂意做的事情。因爲在別人的家裏總不能太過隨便——他自己這麼認爲。但是,打開架子上的小東西自己都會在意,這讓人很不舒服。因此他決定,在有太陽的時候都要呆在起居室裏一動不動。
他在廚房裏豎起耳朵聽着,客人是女性,好像是撿到了被風颳跑的洗完的衣服。她與阿滿說了一會話之後,就回去了。
她也會拄着白杖到外面去嗎?但至少到現在爲止,他還沒有見到她到外面去,頂多是拿着洗好的衣服從廚房的後門那裏出去。除此之外,就僅僅是扔垃圾的時候,或者是取郵件的時候才稍稍出去一下——但這也只需要五分鐘就能完成。
最初來這個家的那天晚上,他曾經到起居室旁邊好像沒有人住的房間裏看過。他打開壁櫥,看到疊得好好的被褥。如此說來,呆在沒有取暖設備的屋子裏睡覺可能是會凍死的吧。但萬一她突然出現,那自己擅自打開的暖爐,就會讓她覺得不自然。況且他也沒有在她起牀之前就起來的自信。
昨天白天,玄關的門鈴響起了。明廣感到忐忑不安,萬一有人進來的話,自己就要從廚房的後門那裏出去,或者是藏在起居室旁邊的房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