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竹杖
《百鬼園事件帖》 · 三上延 · 4.5萬 字
薄的跟指甲一樣的月牙,孤零零的漂在漆黑的夜空中。
就算已經入了夜也還是沒有涼快下來。天氣熱的一點不像是已經進入了九月。
身爲大學生的甘木正站在神樂坂下的室內電車停車站。手臂間夾着一個紙箱,他脫掉自己的學帽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到濠端還非常喧鬧的商業街所發出的噪聲如今也已經遠去。剛剛自己還身處其中的事實就像是騙人的一樣。
午後的課程結束之後就沒有事了,於是他便去神樂坂的電影院看了場美國的戰爭電影。然而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演員的叫喊聲和酷暑的輪番侵蝕中,電影的內容他是一點沒看進去。然後等他一臉茫然的走出電影院的時候,太陽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甘木在大學裏沒什麼朋友。爲了彌補自己生來就稀薄的存在感,有段時間他還經常主動邀請自己的同學一起出去玩,然而卻還是鮮少收到別人的邀請。對方似乎也並沒有惡意只是單純的把他給忘了而已。就這樣空虛與孤獨的獨處漸漸增加了。
伴隨着鈴聲綠色的路面電車漸漸靠近,接着在甘木面前的鐵軌上停了下來。因爲喫飯的時候在咖啡店被人拜託幫忙去送個東西,所以在回小石川的寄宿地之前他準備稍微繞個路。
甘木走進地板上散落着污漬的市內電車,剛一進門他就下意識的想要停住腳步。悶熱的車廂中大量的人一個挨一個的坐在座位上。非常不可思議的沒有站着的乘客。看着那一個個挺着腰保持着相同姿勢的身影,心中泛起陣陣不悅。
伸手抓住那帶着溫熱的扶手,震耳欲聾的發車鈴響了,電車開始在平緩下坡的外堀大道上跑了起來。明明開着窗,外面不遠就有流動的河水,然而卻一點涼風都感受不到。
低頭看向自己手邊,紙箱蓋子打開了。黑色毛氈質地的有些圓的物體,無論大小還是形狀都剛好近似人類的腦袋。
放在箱子裏的東西是山高帽。內田榮造老師——那是他就讀的私立大學德語部教授的東西。聽說老師在前天下午的時候,帶着紙箱在神樂坂的咖啡店「千鳥」裏出現,接連喝了三杯啤酒,然後就兩手空空的回去了。
「甘木好像跟老師的關係很好,應該知道住址吧。能不能幫忙送過去?」
女服務員宮子一邊這麼說,一邊指向放在了甘木的桌子上的箱子。裏面放着的山高帽他有印象。是老師偶爾會戴的那頂。外側的毛氈雖然很舊,不過內裏卻已經被換成了新的。或許是拿出去找人幫忙修繕了。
「老師他自己沒有過來取麼」
如果是喜歡到還專門拿去修繕的愛用品的話,就這麼遺忘在這裏放着不管怎麼說都很奇怪。然而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宮子卻皺起了她粗粗的眉毛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
「今天下午,老師跟太太一起來過,當時這個箱子也拿到他的桌子上了。他甚至都已經道了謝。但是,等他們回去我收拾盤子的時候,這東西就放在椅子上」
聽完之後甘木的眼神中似乎已經出現了老師的身影。老師是個奇怪且偏執的人,對於細節還有着非常強烈的堅持。沒想到他居然也有這樣如同小孩子般粗心大意的一面。
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老師那圓圓的雙眼還有自然下垂的嘴角。甘木在學校裏雖然沒什麼朋友,但是跟這個年齡相差甚遠的老師卻不可思議的很合的來。說起來,暑假之後還沒有機會跟老師見面。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給他送去吧」
就在他收下這個莫名沉重的箱子同時,突然宮子的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師,是跟太太一起來的麼」
看着默默喝酒的老師,甘木總感覺有一種被人巧妙的欺騙的割裂感。老師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打擾一下」
「那個時候,到老師這裏來玩的學生大家都是初的粉絲。然後這些人就組成了最喜歡初的連隊……」
「笹目君,快起來快起來。你要是真想睡的話,就請一邊跟我們聊天一邊睡」
「倒在那裏的男人,是以前在大學上過我課的笹目。雖然早就已經畢業,不過也算是跟你同一個學科的前輩。姑且,跟他打個招呼吧」
「倒也說不上喜歡。從這樣一個機器盒子裏面,突然傳出人的聲音不覺得很毛骨悚然麼」
穿過玄關,老師回到了左手邊的茶間。雖然要進入一個比外面還熱的房間讓人有些遲疑,不過最後還是想要跟老師聊天的心情佔了上風。脫掉鞋子走進了屋子,不知道爲什麼一個玻璃杯孤零零的翻到在榻榻米上。把它撿起來之後甘木才走進了茶間。
老師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小心的合上了留聲機的蓋子。嘴上說的和手上做的完全不一樣。
就在他準備離開車站的時候,突然感到的一股視線讓他再次轉頭看向電車。不知何時,穿着和服的高個子男性已經握着竹杖站了起來。但他並沒有下車,只是一直盯着甘木所在的車站看。雖然帽檐寬大的平頂帽遮擋住了他的視線,不過因爲臉比較長所以表情還是能多少看出來一些。
被老師介紹到的甘木,放下手中的杯子再次朝對方打招呼。
不知何時一根纖細的竹杖觸碰到了他的靴子。手中握着竹杖的是坐在他面前的一個穿着和服的男性。對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竹杖碰到了其他人,手指沒有絲毫要移動的意思。看年齡的話說不上年輕但也不算老。
發車鈴響了,電車開始前進。載着那令人毛骨悚人的男人,逐漸加速遠去。男人的視線始終都盯着甘木——不,應該是甘木手上抱着的那個紙箱。
「是啊。連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的那副慘狀」
姑且先朝對方低頭。感覺就像是在守夜的時候問候已故之人一樣。雖然沒期待對方能做出回應,不過名爲笹目的男子眼皮卻微微的睜開了。
「誒?」
老師似乎是想要阻止他般的在這個時候插嘴。
笹目歪着腦袋注視甘木的臉。也不知道究竟是明白了什麼,總之他一副全搞懂了的表情摸着自己的下巴。同時拉近了距離。雖然話已經能說清楚了,不過視野似乎還不太行。
看起來似乎是不應該隨便打聽的內容。結果到最後也還是什麼都沒弄明白。
「是啊。感覺腦袋都要被熱壞掉了。不過,跟本所那邊的火海比起來,還是要好上不少吧」
甘木重重的搖了搖自己的腦袋,朝着合羽坂邁開了腳步。
「那個叫初的人,也是老師的學子麼」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也讓甘木跟是在意。他總感覺似乎曾經有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張臉。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見到的呢,只是無論再怎麼思考都還是想不起來。
甘木回想起在「千鳥」工作的女服務員春代。聽說她也是在大地震的時候因爲火災失去了親人。在東京還有很多像她那樣的人。
很符合這個老師熟人的形象,個性相當強烈的人。雖然喝了酒之後展現出奇怪行爲的人並不少見,但是喝醉了就把杯子扔出去的甘木這還是第一次見。相比之下找周圍的人吵架什麼的都已經算是比較好的了。
「果然還是最喜歡初組合這個比較好呢」
「學子,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誒」
「莫非是我弄錯了麼。看起來好像要比老師年輕不少,不過應該要比我大上一些。大概是馬上就要度過三十歲的,皮膚白皙很漂亮的一個人」
努力不去多想,生活中努力不讓自己去凝視那些,然而今天那股氣息卻濃厚到讓他很難這麼做。因爲今天是有數萬人死去的日子麼,還是說這些都只是甘木自己的臆測的而已呢,他不知道。
「又來一遍麼」
「老師跟學生之間的關係不是那種像孩子和父母一樣的關係,不是那種黏黏膩膩的甜蜜關係。就算一時看起來非常親密,但同時卻又保留着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就會跌倒的緊張感。你在報上名字的時候也不應當說成是我的學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沿着陸軍士官學校的外牆走上緩坡。
雞肉特有的那股味道與熱氣變得更加強烈。擺放在小桌上方的燃氣爐上,陶鍋正冒着熱氣。一升瓶和小盤子在周圍整齊的擺好。
之前有聽說過老師有幾個關係不錯的畢業生。但真正見到這還是第一次。只是不管怎麼看對方都已經醉的不省人事了。
「那麼,也就是說你也是最喜歡初同盟的一員」
然後,他這麼大叫出來的同時,就像是扔掉紙屑一樣的將手中的杯子朝着隔壁的房間丟了出去。
「您原來有留聲機啊」
甘木把自己的腳縮了回來,準備再次看向窗外。就在這個時候,他注意到那個穿和服的男性正在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視線看向了甘木手中抱着的裝山高帽的紙箱。
幾個月前「千鳥」的女服務員千代身體突發異狀,甘木也被捲入其中,自那件事情以來他就一直被奇妙的感覺所困擾。似乎有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與自己擦身而過,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暗中靜靜的窺視自己。
「這樣啊……」
也不知道他究竟理解了多少。笹目擅自拿起甘木放在桌子上的酒,然後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某人悄悄話的聲音,吸引了甘木的注意。微微扭頭看過去,一對似乎是夫婦的老年男女並排坐着。或許是剛出席了什麼大的儀式,男人身上穿着帶有黑色紋章的羽織,女性身上也是穿着黑色古風的留袖和服。兩人個子都不高,穿着木屐的雙腳甚至都沒有踩在地上。朝着身旁的妻子,丈夫說出了剛纔的那句話。
車外還是一如既往的炎熱。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原來如此啊」
一邊這麼說着,笹目開始尋找自己的杯子。雖然稍微清醒過來一點,不過卻不記得自己剛纔已經把杯子給扔了出去。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把這東西拿出來呢」
甘木瞪圓了眼睛。某個硬東西掉在榻榻米上的聲音傳來。萬幸的是杯子似乎並沒有碎。
「不,不對。該怎麼說呢。這麼年輕的學生怎麼可能會知道長野呢。他只是偶然到這裏來,然後我請他進來而已」
「等到第二天的早上,無論走到哪裏都是被燒的漆黑的人」
「這是我,現在德語的學生,本科二年級的甘木君」
在玄關用不輸給演奏的音量大喊出來。請進,似乎是聽到了這樣的聲音。演奏依舊自顧自的還在繼續,沒有辦法甘木只得拉開門。溼熱的氣息,混雜着鳥類特有的臭味一同撲面而來。
「不管是同盟也好連隊也好,那種莫名奇妙的名字也沒有什麼意義。光是聽你說我就感覺後背癢的不得了」
看着老師將裝有帽子的箱子放到書桌上,甘木從背後搭話。留聲機似乎是上發條的舊機型,從打開的蓋子內側可以看到威克多的商標。
甘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自己似乎是突然就成爲了某個不知名同盟會的成員。
「目前爲止還沒有。畢竟好的音樂就是要拿出來給大家分享,說不定大家還很高興呢」
陷入思考的宮子腦袋深深的歪向一邊。見到高個子的她做出這樣的動作,抬着頭的甘木也被吊起了興趣。
神樂坂的「千鳥」是一家會端出料理的奇怪的咖啡店,老師也偶爾會來。只是,就甘木所知他還從來沒有帶妻子來過。而且說到底,老師究竟有沒有妻子他都不知道。
老師家的玄關是一個有兩疊大小的空間,左右兩邊各有一個房間。從左手邊的茶間裏,穿着和服浴衣的老師沒有預兆的突然就出現了。露在外面的胸口和脖頸上滿是閃閃發亮的汗珠,眼鏡的鏡片也因爲蒸汽的原因而一片花白。臉上泛着的赤紅似乎不光是因爲炎熱。現在的他渾身都是酒味。
「名字是不是跟剛纔不一樣了」
甘木的喉嚨不禁抽動。
沒什麼重量的紙箱卻讓甘木感覺莫名的沉重。爲什麼那個男人會對這個紙箱感興趣呢。
因爲老師管對方叫長野,所以那人的名字應該就是長野初了吧。雖然甘木只是想稍微轉換一下話題,然而老師臉上的表情卻變得嚴肅了起來。
雖然聲音莫名的清晰,然而口中說出的卻是個沒聽過的名字。初是誰啊。老師將一升瓶中的酒,倒進甘木剛剛撿到的玻璃杯裏。那個杯子有沒有洗過現在已經沒有餘力去確認這些了。
似乎是在這個大熱天做了雞肉火鍋。鍋的旁邊還放着用來裝雞骨的容器。窗臺上的鳥籠中,繡眼鳥發出鳴叫。
「我想,應該是他的太太」
列車長高亢的聲音和鈴聲同時響起。或許是播報的稍微有點遲了。電車馬上就開始減速,接着在空無一人的車站停下。甘木將車票遞給對方之後下了車。
甘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就在老師一臉認真說明的時候,滿臉赤紅的笹目搖搖晃晃的將酒倒進了老師的酒杯。老師與笹目的關係看起來似乎緩和了不少,不過這麼說起來好像確實從來沒聽老師說過「學子」這個詞。這種對於詞語方面的嚴謹也非常符合老師性格。
對於重視細節的老師來說想必會非常討厭吧。然而就在這麼想的甘木站到老師家的門前時,卻聽到那小提琴的聲音居然是從老師家中傳出來的。完全想不出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完全想不到老師的家中會有人拉小提琴。
說着不可能的話,同時啪啪的敲着那鼓鼓的額頭。終於笹目迷迷糊糊的坐了起來,視線停留在了剛剛加入宴席的甘木身上。
「那位叫初的,是以前到老師這裏來學習德語的女弟子。是個喜歡文學的精英分子,氣質也很不錯的一個人。是經常會跟我們這羣學生一起交流文學的一朵鮮花」
「先不管料理,酒已經沒剩下多少了。剛纔,我正準備去買點啤酒的」
沒有特徵的紙箱,應該不會有任何能吸引人視線的地方。這個箱子怎麼了麼,甘木猶豫要不要開口。但感覺倒也沒有必要特意去問這種問題。
「初次見面。我是甘木」
老師在這個時候插嘴。笹目一臉和善的表情笑嘻嘻的不斷點頭。
笹目視線看着遠方做出了回答。老師一臉凝重的握着放在桌上的杯子,似乎想表示自己不打算做任何說明。身周的氛圍變得有些微妙。
「那天跟今天一樣,熱的讓人受不了。對吧」
「我本身是準備明天再去拿的。看樣子,不用在這麼熱的天還特地跑一趟神樂坂了呢」
明明天氣熱的就像是泡在熱水裏,但甘木卻不禁打起了冷顫。那股討厭的氣息似乎依舊盤踞在他的脖子上。
再老師催促中坐下的甘木,差點又反射性的站了起來。一個穿着白色內衣,體格健壯的男性正倒在地上睡覺。年齡大約二十多不到三十歲,短髮的他無論是鼻子還是眼睛,五官的每一個都非常大。特別是那個顯眼的糰子鼻看起來真就像是個糰子。
「總之,你先進來吧」
「下一站是本村町」
妻子毫無感情的做出了回答。低沉壓抑的聲音聽起來與男性剛剛發出的聲音莫名的相似。
老師面無表情的咂舌。甘木也終於明白了爲什麼玄關那邊會有一個杯子掉在地上。
既然下午都去了「千鳥」的話,那個時候拿回來不就好了麼。就在甘木指出這點的時候,聽起來像是柴火爆裂開的噼啪聲傳了過來。是小提琴的曲子拉完了。老師走進右手邊的書房,將放在榻榻米上的臺式留聲機的唱針抬了起來。這似乎就是音樂的來源。
「附近的鄰居沒有來抱怨麼」
「不,不是的。那天還要更熱」
老師將手伸向一旁的癢癢撓,然後真的從衣領伸進去開始撓了起來。
腳指似乎頂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電車中的甘木回過神來。
拐進一旁的岔道之後前方便是內田老師住的地方了。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耳邊卻傳來了小提琴的聲音。或許是這附近的某棟屋子裏住着一位喜歡音樂的小姐吧。只是這吵鬧的聲音已經可以說是擾民了。
纖細的上半身比坐在兩旁的客人差不多要高出一拳。頭上戴着全新的平頂帽,完全看不到表情。
「大地震之後發生了火災,整個天空中都漂浮着火光。就算只是待在一旁也彷彿像是在被火焰炙烤着一樣」
「我還以爲你會討厭這種機械」
「這個人從以前就是,只要喝醉了就會幹這種事。沒辦法也只能當成是有奇怪的蟲子在天上飛了」
不帶語氣的聲音和沒有表情的臉還是跟往常一樣,看起來似乎並沒有生氣的樣子。一邊在意着熱氣和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琴聲,甘木一邊遞出了手中的紙箱,向老師說明這是神樂坂的「千鳥」那邊拜託他送來的。打開箱子後老師似乎是鬆了一口氣。
「因爲我想到,如果是沒有人的聲音,只是小提琴或者交響樂的話就沒有問題了,現在就是儘可能用最大的聲音,讓西洋音樂從早上一直響到晚上」
甘木驚訝的反問。
「真是久疏問候,初」
「美味!初,萬歲!」
丈夫搖晃着腦袋,撫摸自己下顎的白色鬍鬚。
老師一臉純真的樣子。雖然覺得未必如此,不過想要說些什麼的甘木卻被老師搶先了一步。
「怎麼了麼。這麼晚過來」
甘木察覺到兩人正在說的是發生在大正十二年的關東大地震。今天是九月一日。發生在關東的大地震正好過去了九年。從中午開始各地應該都有舉行追悼會。當時還是小學生的甘木雖然也在小田原那邊的鄉下經歷了地震,但是對於東京的慘狀他就只聽說過傳聞了。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莫名其妙的組合。而且首先。長野早就已經結婚了吧」
「我當然知道。大家都只是把她當成是自己的姐姐一樣尊敬而已」
兩人都長出了一口氣。宛如一陣風一樣,話題就怎麼消失了,沉默在茶間降臨。
「那麼,那位初現在……」
甘木說到這就停住了。因爲從剛纔開始這兩人說的就全都是過去的回憶。
「九年前的今天,大地震的火災裏去世了。她家住在本所那邊」
無力的聲音給出了回答,老師關掉了燃燒着的爐子。那之後的內容甘木也知道。
(跟本所那邊的火海比起來,還是要好上不少吧)
電車裏那對老夫婦的話語又在耳邊甦醒。製造軍服的被服廠遺址就在本所那邊。地震之後,雖然附近的居民都帶着值錢的東西跑去避難,然而在那巨大的火焰旋渦中。依舊還是有數以萬計的生命消逝。名叫初的那人,應該也是其中之一吧。原來這兩人是爲了在忌日追憶故人所以纔會在這裏喝酒啊。
甘木陷入了沉默,而在他的身旁,老師兩人還在小聲的說着話。
「老師今年也去參拜了吧」
「你是說震災紀念館。中午的時候去了,但參拜什麼的倒也沒那麼正式。笹目你要是在意的話也去一趟就好了」
老師應該是去了建造在被服廠遺址上的震災紀念館之後,順便去了一趟神樂坂的千鳥吧。兩人嚴肅的話語讓甘木回想起了在電車裏聽到的那對老夫妻之間的對話。今晚在東京的各處,肯定還有許多人這樣的人吧。
「每年這個時候的東京,不都籠罩着一股奇怪的氛圍麼」
笹目突然非常清晰的說了這麼一句話,甘木終於回過了神。笹目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拿出了一個新的玻璃杯,自己往裏面倒上了酒。
「因爲是很多人的忌日啊。感覺那些平常無法想象的,非比尋常的事都會在各處發生……不過要說這些只是錯覺的話,那倒也的確如此就是了呢」
雖說只是醉酒後的話語但甘木卻沒辦法當做沒聽到。確實今天不管到什麼地方去都會感覺到一股奇怪的氛圍。
「你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了吧」
放下了杯子的老師靜靜的詢問。平緩的聲音中聽不出一點感情,不知爲何甘木後背不自覺的挺了起來。老師說完就一言不發的盯着笹目。對方似乎是被說中了,張大嘴想要說些什麼,然而那張露出了白牙嘴卻又被強行變成了一張笑臉。
「感覺要是跟老師說了的話,事情就會變得很嚴重呢」
老師散發出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迷茫氣息。稍微過了一會就在老師終於打算開口的時候,小提琴激烈的演奏結束了。唱針摩擦着沒有記錄下任何聲音的地方。老師立馬站起身,抬起了唱片上的唱針。
「畫這幅畫的人是哪位呢」
甘木向笹目詢問。雖然覺得不應該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但結果還是想要了解這幅畫的心情佔了上風。
「雖然已經被燒的什麼都不剩下了,不過初當時住的那棟房子非常氣派。那天我也是穿過了西洋風格的接待室,跟她聊了一會書的感想。然後,就聊到了二重身這個話題」
「作爲題材並不稀奇。我以前,也寫過那樣的故事。芥川只是想到了我的小說,所以纔開玩笑的畫了那個塗鴉,僅此而已」
「百間先生邂逅百間先生圖」
「曲名不就在標籤上寫着麼」
「如果見到了自己的分身本人就會死去,但在那之後分身又會怎麼樣呢……就那麼消失麼。還是說」
突然,甘木低頭看向了自己剛纔撿起來的那張原稿用紙。畫上「百間老師」的後面也有着一個大大的漩渦。
「以前,我出版創作集『冥途』的時候,爲數不多的給出了很高評價的文人中就有芥川。無論是工作還是金錢都給給了我很多幫助。對我來說算是文學上的恩人。那張畫就是芥川去世那年。因爲工作上的原因去出版社的時候,他在我面前爲我畫的幾張中的一張」
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玄關的拉門被咔啦咔啦的打開。一直在老師這邊照顧他起居的女性,拎着塞滿啤酒瓶的竹籃走進了茶間。這時候,甘木突然想起了從宮子那裏聽過的話。中午的時候老師跟看起來像是妻子的人一起到「千鳥」來了。
「你去看看情況。我可不想讓他把唱片給打破了」
「不,我只是久違的想要看一眼而已。等過段時間,還會再放到多田那裏去」
老師跟芥川龍之介之間有交流,這些在因爲漱石愛穿的那件洋服而引發的騷動的時候就從青池那裏聽說過,甘木還有印象。
甘木兩人從老師家離開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
「那個老師,是個很奇怪的人吧」
帶着幾分憂鬱的小提琴的琴聲充滿書房。留下開始運轉的留聲機,笹目回到了茶間。甘木有些困擾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張原稿用紙,結果就帶着原稿走進了茶間。直接問老師應該是最快的吧。同時他也沒有忘記撿起掉在玄關的杯子。
看樣子這個東西應該是屬於老師的。但明明這麼鄭重對待卻又不把東西放在自己的身邊,而是特地寄放到別人那裏去還真是不可思議。
「抱歉。突然變成這樣」
小聲的呢喃。老師已經變回了平常的樣子。甘木點了點頭接着馬上就站了起來,追在了笹目的身後。
雖然倒也沒到這種程度,但甘木並沒有否認。這或許也是因爲笹目的話中並沒有惡意吧。聽起來就像是在說自己一個關係很好的親戚一樣。
「那張畫你是在哪裏找到的」
「那張畫,是以前放在多田那裏的那張吧?以前在他家的時候他有給我看過。往後這張畫就放在老師這裏了麼」
突然,他就像是突然想到般的冒出來這麼一句話。相比於腳下的動作嘴裏說出來的話倒是很清晰。或許意外的腦子並沒有喝醉。
「初她經常會從被人那裏借書也經常會把書借給別人,不過那個時候我是去還書的,芥川先生的作品集。裏面就有二重身登場的短篇……」
「不,我這是第一次聽你說」
「不過,心胸意外的寬廣也很會照顧人。也有討人喜歡的地方。像我們這些他原本的學生都其實都挺喜歡他的,初也是一樣非常尊敬老師。就算是芥川先生應該也沒有辦法放着那個人不管吧」
「而且,有時候還莫名的很敏銳。或許擁有文學才能的就是像他這樣的人吧。他以對芥川先生的回憶爲題材寫的小說真的很棒哦。有機會的話你也讀讀看吧。書名是『山高帽子』」
「每次聽到二重身的時候都會在意呢」
宴會一直持續到追加的啤酒被全部消耗完才結束。或許是因爲冰冷的啤酒讓人心情也隨之舒暢,宴會的氣氛也變得開心了起來。
依舊炎熱的酷暑中,兩人朝着電車站所在的坡道走去。雖然沒有看見人影,不過似乎是有和他們朝着相同方向前進的行人。前方傳來了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明明已經是深夜但四處卻都傳來了蟬鳴,不可思議的吵鬧。
「我也想要看,但突然就開始咕嚕咕嚕的轉了起來」
口中唸叨着的同時,他將其中的一張拿了起來。將紙袋裏那個黑色的圓盤放在了留聲機上。就在笹目轉動發條的把手時,甘木在房間角落裏發現了一張掉在地上的紙。
這麼說的同時甘木將紙遞了出去。老師像是對待某種易碎品一樣小心的接了過去。接着老師非常仔細的看着那張畫。真正的老師看起來跟畫中的「百間老師」們有着一樣的表情。特徵被抓的很準。
「不過,那個老師也是知道些什麼的吧。肯定」
五年前,服用大量安眠藥最終離世的有名作家。雖然季節不一樣,但那應該也是跟現在一樣炎熱的時節。就算是住在小田原,當時還是中學生的甘木,也還清楚的記得當時發生的騷動。當時就是個文學少年的朋友青池因爲太過受打擊而好幾天都沒去學校,甘木因爲擔心所以去探望了他。據說還有多個喜愛他的讀者爲了追隨他而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這些在當時都成爲了話題。
「就是說啊。偏執,不愛理人,任性,金錢觀也差的不行」
突然笹目的眼中開始落下了大滴的淚水。腳下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一樣停了下來,甘木不禁低下了頭。沒辦法甘木也只得暫時停下腳步,將自己的手帕借給了他。稍微過了一會之後似乎是冷靜了下來了,笹目使勁的擤了擤鼻子。
笹目的腳步很快就開始搖搖晃晃,兩人的肩膀就這樣撞在了一起。他用口哨吹奏起了剛纔唱片中的那首小提琴的樂曲,然而嘴脣卻跟不上樂曲的曲調結果馬上便放棄了。
甘木低着頭。他肯定是有什麼想要告訴初的話但是沒能說出口所以在後悔。笹目像是要掩飾般的使勁搖了搖頭。
「初笑着跟我說,她昨天在路上見到了一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我還以爲她是在跟我開玩笑。但是,她送我離開玄關之後,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透過二樓的窗戶,我看到了另外一個初。玄關的初,還有二樓的初,都笑着朝我揮手……然後兩個小時之後,大地震就發生了」
老師一臉無奈的回應。隨着樂曲的播放,小提琴的演奏速度也在不斷加快,變得越來越激烈。
「這幅畫想表達什麼意思呢」
「爲什麼這麼說」
「芥川」
「芥川龍之介畫的,然後給了我」
笹目說話的音調越來越高,聲音越來越大。想要壓抑卻又壓抑不住,這讓甘木不禁想起了剛纔小提琴激烈的演奏。
笹目那彷彿經神錯亂的話語還在繼續。甘木的耳朵已經聽不見周圍的噪音了。既然分身都已經進入了家中,那就算馬上見面也不奇怪。而且,初就是在那天死去的。
老師猛的將身體彎曲,伸手從榻榻米的邊緣拿來了香菸和菸灰缸。看起來似乎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當然是,二重身的事情啊。我剛纔沒說過麼。九年前發生大地震的那天,上午的時候我去了本所那邊初的家裏還書」
不等老師回答,他就邁着搖晃的腳步朝着書房走去。沒有辦法但也只能懷着想法被看穿的心情看着他的背影。
到底在說什麼,甘木完全沒聽懂。似乎是不想給對方追問的機會,笹目用手撐着桌子站了起來。
當然,芥川龍之介這個名字甘木是知道的。
「那個,這究竟是在說什麼呢」
老師在旁邊開口提問。
「掉在對面書房的地上。因爲不知道該放到什麼地方纔好所以就…….」
但是,正如你所說。那個時候,要是我跑回去提醒她的話,要是我叫她馬上從房子裏出來逃走的話,或許初就不會死了」
聽到甘木的詢問,笹目似乎是猛的回過神來般的撓了撓頭。
笹目只是轉動眼球悄悄觀察老師的表情。取出了香菸的老師輕輕甩動火柴盒,過了很久才從裏面取出了一根。
「哎呀哎呀,留聲機停了呢。可以去換一張麼」
不知何處傳來了如笛音般的風聲,甘木差點下意識停住了腳步。今天晚上他之所以前往老師家的原因,就是因爲老師喜歡的那頂山高帽。電車中眼神讓人很不舒服的那個男性凝視的對象也是那頂山高帽。還有芥川龍之介畫的那副畫。再然後以芥川龍之介爲原型創作的名爲『山高帽子』的小說也冒了出來——雖然沒辦法明確指出,但就像是某種預兆一樣,讓人感覺這裏面似乎存在着某種奇妙的聯繫。胸中不禁開始懷疑這之後或許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老師說着這些的同時視線看向了遠方。雖然最近收到的小說和原稿的委託增加了,但作爲作家的老師絕對算不上有名。創作集「冥途」據說賣的也不怎麼好。
二重身。也不知道這些跟老師之間都有着什麼樣的聯繫。甘木默默的等他繼續往下說。
只是面前這人明顯要比宮子描述中的年輕,所以應該不是同一個人吧。這麼說來的話那人究竟是誰呢,包含老師是否有妻子這點在內,不知爲何甘木並不是很想知道。
甘木雖然稍微思考了一下,但還是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點燃香菸,煙霧掩蓋了老師臉上的表情。雖然邏輯上姑且說的通,但事實被掩蓋的感覺卻怎麼都無法消失。老師非常重視這張畫,還特意將這張畫寄存在別人那裏,如果只是塗鴉的話沒這些都沒辦法解釋。至少在老師的眼中,這幅畫應該還有着更加深層的含義。
下意識的撿起來之後,發現那是一張原稿用紙。不過上面的內容並不是文章,而是一張看起來更像塗鴉的奇妙的畫。紙上有一個戴眼睛的男人的上半身,從他的鼻子延伸出來的似乎是線一樣的東西不斷拉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樣的形狀。然後,在漩渦之中又有着另一個和男性一模一樣的人的全身像。
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過來許久也沒有下文出現。甘木以爲對方又睡着了,但姑且眼睛還是睜着的。視線的前方正是那張畫。老師繃着一張臉一句話都沒說。要問還是不要問呢,榻榻米的邊緣香菸跟火柴的盒子整整齊齊的擺在那裏。
「嗯,確實」
就在老師剛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的時候,突然笹目不合時宜的大叫了起來。
就算恭維也說不上畫的有多好,一副莫名讓人不安的畫,上面還有題名。
「你沒有告訴初麼?家中有她的分身什麼的」
一旁的笹目也看向了那張畫。似乎是早就知道的樣子。多田這個名字甘木有些印象。應該是以前老師提到過的名字。
手撐着臉頰的笹目眼神看着遠方的同時發出了呢喃。
唐突的話讓甘木喫了一驚。因爲大地震是在中午的時候發生的,所以與生前的故人最後見面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笹目。甘木感覺一陣冷風從脖頸吹過。
笹目舉起食指,稍微描繪出了一個旋渦的形狀。唱片會轉那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百間就是內田老師在寫小說還有隨筆的時候使用的筆名。所以這張畫應該是以老師爲原型畫的吧。這麼說來臉確實有點像。
因爲他的語氣很是輕快,差點甘木就聽漏了這句話。
甘木附和了一句。笹目似乎是早就知道了,他一邊小口喝着酒一邊聽老師說着這些。
「因爲我以爲那或許是我的幻覺。實際上,我也就只看到了那麼一眼。而且,我也沒有從二樓的初身上感覺到什麼不好的東西。朝我揮手的樣子也沒有什麼奇怪之處。
(圖注:歷史上內田榮造的筆名一開始是叫內田百間「間」,然後後來改成了內田百閒「內田百閒」,所以在網上基本都會把這這幅畫的說成是「百閒先生邂逅百閒先生図」,但實際上應該是「百間先生邂逅百間先生図」。芥川龍之介畫這幅畫的時候老師的內田榮造的筆名還沒改,原本的題名就是些的是「百間先生邂逅百間先生図」)
「不,都已經過去了。事後回想起來,那個時候我就算提醒她或許也沒有意義」
甘木走進老師書房的時候,笹目正站在留聲機前挑選唱片。
彷彿被喉嚨卡住般的聲音,老師簡短的給出了回答。誒,甘木不禁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就這個好了。反正也聽不出有什麼區別」
不光是畫本身,上面的題名也很奇怪。老師邂逅老師?
話說回來,從老師口中還是第一次聽到芥川龍之介這個名字。雖然這裏或許也有甘木對文學沒太大興趣的原因在,但是在與志向成爲作家的青池一起的時候他也沒有提到過。亦或者說正因爲是重要的知己,所以纔不會輕易掛在嘴上也說不定。那位名叫初的人也是,之前老師從未跟甘木提起過。
「知道什麼呢?」
「原來是這樣啊」
「那副畫上面畫的是二重身對吧,老師」
「二重身,是什麼?」
「不,其實」
甘木點了點頭。這些他也大概能理解。就在這個時候肩膀又被撞了。
「很棒的演奏呢,雖然不知道曲名是什麼」
「西洋怪談裏面出現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據說只要見到了那個東西的話就會死。芥川老師的小說中二重身也登場過。對吧,老師」
「跟我一樣芥川也曾是夏目漱石老師的門人。他之所以會進入文壇也是因爲漱石老師背後的大力支持。雖然年齡比我小,但在大學的時候我們有一起上過課」
坐在桌子前的笹目一臉事不關己的這麼說。
「那天,跟我見面聊天的那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初我根本就不知道。或許因爲某種原因而被替換,出現在二樓的纔是真正的初也說不定。就算我去提醒分身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沒有辦法說不存在這種可能。而且,只有這樣想才更能拯救面前的這個人。笹目仔細的將手帕從新摺好還給了甘木。也不知道什麼地方粘上了鼻涕,甘木只好將疊好的方形布塊重新放回口袋。
「每到這個季節走在鎮上,就能偶爾見到初。她有時就會出現在某棟建築物裏,站在二樓的窗邊向我揮手。臉上是跟那天一樣的笑容。然而再看過去的時候她卻已經不見了。
確實可以說那只是我看錯了而已。但是,我不這麼覺得。那個所謂的二重身,難道不會長時間的殘留在這個世界上麼……在本人死後也繼續留在這世上」
剛纔在老師家的時候,笹目應該就是想要說這些吧。在人死後也依舊出現,與本人一模一樣的分身。
或者說,那難道不是幽靈麼。
「爲什麼剛纔的這些話你沒有跟老師說呢」
你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了麼,剛纔老師說過這樣一句話。老師的心裏肯定是想到了什麼。正因爲想要告訴老師自己看到了二重身的事,所以笹目纔會以「奇怪的氛圍」這種說法丟出話題吧。
「每年都在猶豫,但結果每次都像這樣。老師也不會多問……啊啊,我想我大概是在害怕吧」
「害怕?」
甘木下意識的反問。
「嗯。因爲老師身邊死去的人莫名的多」
「……是這樣啊」
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初。就算是對老師交友關係知道不多的甘木所知道的範圍內,老師認識的人也已經有三位都死去了。除此之外或許還有很多吧。
「要是我說了幽靈或者二重身的事情的話,老師肯定不會沒有反應。別看他那個樣子到時候他肯定會做些什麼的。但是,老師自己會不會不想再去想那些已經死去的人的事情呢……我有點擔心這些」
甘木在腦海中回憶老師的樣子。說到二重身的時候,他確實露出了猶豫。但是,那僅僅是因爲害怕。還是說着其中有着更深層的原因呢。
站在坡道上的甘木兩人,用比剛纔更快的速度邁開了腳步。馬上就是最後一班電車到站的時間了。道路前方遠處的街燈將車站微微照亮。甘木兩人前方一個黑色的人影正在朝着車站走去。柺杖打在地面的聲音比剛纔更近了。
「老實說,無論是死去的人還是分身,我都希望他們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的笹目這麼說。感覺這樣的說話方式很像是喝醉了,但或許這句話是他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藏在心裏的也說不定。
「就算是,現在就出現在我的面前也完全沒有關係。與其在窗戶邊揮手,不如直接到我的面前好好的說兩句話。就算是二重身也沒有關係。我想說的話都已經堆積成山了」
「昨天,老師沒有來上課。我也去了他家裏,但是沒有人」
「這是我看的第一篇內田老師的小說。因爲主人公的名字跟我有幾分相似,所以目光就停在了那上面」
「那裏的那個難喝的咖啡,久違的想要喝喝看啊。等週六,下班了之後去一次吧」
「宮子你也知道啊。年齡大概二十七八,非常有活力的……」
從剛纔開始青池的話就微妙的讓人感覺另有所指。甘木雙眼仔細的盯着這位朋友的臉。
「您不記得我了麼。我是笹目。在內田百間老師那裏學習德語的笹目。應該是差不多五年前的時候吧,在田端車站旁曾經與您有過一面之緣。老師跟內田老師一起外出的時候。老師您再好好看看我的臉」
感覺到某種不祥之物的甘木開口詢問。五年前。跟內田老師一起。說起來,甘木也對對那個男性的臉微微有一點印象。如果是某位名人的話,這倒也不奇怪。
「笹目當時喝了非常多的酒。所以只是將路過的行人錯認成了其他人也是非常有可能的。或者倒不如說不把這當成最優先考慮的可能性反而不可思議。所以現實就是就算叫對方芥川先生對方也沒有回應」
甘木定在了原地。彷彿一塊大石頭壓在了他的胸口。
甘木的聲音有些顫抖。進入大學之後他已經遭遇過好幾次奇妙的事件了,而這次的事情明顯有着之前那幾次無法比擬的異樣感。
「只是,也有讓人在意的地方」
是他在電車中見到的那個男人。爲什麼他會出現這種地方呢。他明明是坐着朝四谷方向行駛的電車。這樣的情況明顯很奇怪。
「嗯,非常棒」
主人公感覺到了自己眼瞼中湧現的淚水。內田老師肯定也從芥川龍之介那裏聽到過相同的話語吧。
甘木嚥下一口空氣。
青池馬上就做出了回答
「真是冷淡啊。算了,這也沒有辦法。畢竟,也就很久以前見過一次」
甘木直率的點了點頭。正如笹目所說,題材似乎就是和芥川龍之介的交友。
眉宇間浮現出皺紋的同時,宮子很有禮貌的向他低頭。
「哎呀呀,這還真是」
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遠處隱約傳來了消防車的警鈴。在這酷暑的天氣中,似乎有什麼地方發生了火災。
神樂坂的咖啡店「千鳥」裏久違的近乎滿員的盛況。
「很不錯的一篇小說吧」
「『齒輪』是一篇將不安定的內心景象原封不動轉換成內容的文章。所以一般的解釋是見到了與自己長得很像的人而已。但是假如,芥川所見到的東西,還有你跟笹目之前所見到的東西,並非幻覺之類的話」
「剛纔,你們在說笹目麼?莫非,是跟甘木上同一個大學的那位?」
「久等了」
「幽靈,應該這麼說麼」
「不,是更加可怕的怪物。你所見到的芥川乘坐了電車,而且還用柺杖碰到了你對吧。不同於活着的人,卻擁有可以觸碰到的實體。既然如此的話,也就說明他能夠對人施加危害」
「不,不是的。我只是沒有全盤接受而已。畢竟我可是合理主義者」
「芥川龍之介死去的那年他正在創作一片標題叫『齒輪』的私小說風格的作品。那裏面也出現了見到了與自己一模一樣男性的描寫。或許那就是他在現實中親身經歷過的體驗」
「也就說他是在見到了二重身之後死去的麼」
笹目那不合時宜的充滿朝氣的聲音在夜晚的小路上回響。
非常不合時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穿和服的男性依舊保持原樣沒有回頭。笹目跑了他的前面擋住了對方的去路。
包括甘木兩人在內,店內的客人幾乎喝的全都是加了冰塊的冰咖啡。因爲除了啤酒之外便宜又冰涼的飲料就只有這個了。在這家料理飽受好評但重要的咖啡卻不好喝,被戲稱爲「不純喫茶」的這家咖啡店裏,這是一個非常少有的會有很多人點咖啡店季節。
「你別擺出那樣一臉不安的表情啊」
(注:這裏模仿了夏目漱石的口頭禪,或許是在模仿夏目漱石的語氣,不過這篇小說沒能找到原文,不確定是否有中文版。)
「某個來歷不明的,與人一模一樣但卻又並非人類的東西。正在這個東京四處彷徨。這可就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了哦」
「笹目,真是好久不見」
「那就不知道了」
「我纔是好久不見。宮子醬也變得像個大人了呢。沒想到你居然還在這裏工作。哎呀,這不是甘木君麼。之前那次還真是開心啊」
似乎是有活力這個詞讓她回憶了起來。
「你說剛纔的那位麼」
青池聲音含糊的這麼說。喝完了冰咖啡之後,他將玻璃杯裏剩下的冰塊全都塞進了嘴裏。
他伸手拿起青木剛纔點的冰咖啡,一點猶豫都沒有的就直接喝了下去。這人似乎就算沒有喝醉也還是有擅自拿別人東西喝的癖好。
確實主人公的名字叫「青地」。是個精神和經濟方面都非常不安定的中年男性,原型似乎就是內田老師本人。主人公「青地」有時會聽到不在場的人所發出的聲音,有時候又會做奇怪的夢。而他的朋友「野口」非常擔心主人公這種奇怪的精神狀態。就連「青地」非常喜歡戴山高帽這點,似乎都被他認爲是精神狀態異常的表現。這個「野口」的人物原型應該就是芥川龍之介了吧。
不可思議的留在甘木心中的,是在故事即將結束的時候,離別之際「野口」對主人公所說的話語。
「不會錯,就是那個笹目」
「我開始工作的時候他還是個學生,每天都跟朋友一起到這裏來。雖然本性並不壞,但只要笹目一來就會變得非常吵鬧。特別是喝了酒之後」
「前天的時候他還很有精神。笑容滿面的坐電車回去了。不過方向正好跟我相反,也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不過我想今天沒準能在『千鳥』見到他。所以,纔會跟你約在這裏見面」
然而就算如此甘木內心的不安也還是沒有消失。如果是以前的他或許還能被這番話說服。然而最近這半年,自從與內田榮造老師有了交流之後遭遇的那幾次事件中,都有着無論怎麼思考都找不出合理解釋的地方。包含最近感覺越來越強烈的那股討厭的氣息也是,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現在這種感覺也像是隨時就要決堤而出一樣,不祥的預感無論如何都抹不掉。
甘木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笹目說這些的時候眼神莫名的清澈。這些話要是被老師聽到的話肯定會很麻煩吧。老師大概會怒不可遏的把他罵一頓吧。已經死去的人還存在於這個世上什麼的,對於甘木來說也很難以想象。
「我就是最瞭解你的人。相比起你的母親還有妻子,我比她們都更加了解你。知道你真正想法的人就只有我。要是那樣做的話就好了,就是因爲那樣所以不行,在一旁說過,經歷過了你各種各樣的事情,你這樣是不行的。但是,現在已經可以了」
「本人不是也說了麼,最開始看到的時候還以爲是幻覺。而且對方也沒有做出回應。在這個時節見到因爲地震而死去的人的幻影什麼的,我覺的也沒有啥好稀奇的……宮子,這邊」
甘木與他的友人青池在窗戶邊的位置上面對面坐着。今天是九月三日。距離去老師家拜訪已經過去了兩天。耀眼的陽光照在路面,宛如呼吸時所發出的溫熱微風吹了進來。炎熱的日子還在持續。
甘木擦掉汗水之後,翻開了放在桌子上的那本幾年前的「中央公論」。那是刊載了內田百間創作的短篇小說「山高帽子」的那一期。他讀完再次抬起頭之後,視線對上了正在喝着冰咖啡的青池。
一頭短髮身材結實的男性突然就探出頭來。黝黑的肌膚上套着白色的內衣,肩膀上還披着一件短袖襯衫。與其說是上過大學的公司職員,看這副打扮倒更像是剛剛乾完工作的道路施工作業員。
抱着放了冰咖啡的托盤,宮子再次從廚房跑了出來。應該是要端去給某張桌子的。也給我跟那個一樣的,青池大聲的點單。這一次她似乎是注意到了青池。
「原來如此。那麼,要是他來的話就問問看吧。晚上在街上偶遇芥川龍之介什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想要弄明白」
走在前面的男性從亮着燈的窗前走過,清晰的輪廓突然出現。高個子穿着和服,頭上戴着寬帽檐的平頂帽,彷彿是在盯着自己的指尖一樣腦袋深深的下垂。
腦海中回想起那個令人不寒而慄的高個子男性,甘木背後一陣顫抖。他之前都沒有想過這些。自己所見到的那個男性,雖然好像並沒有那樣的意圖,但實際情況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自己跟笹目遇到的那個男性到底是什麼。那人究竟是誰,實在不覺得那只是普通的人類。之所以想看這篇「山高帽子」,也是期待着能夠從這裏找到點頭緒。然而收穫的,就只有讀了一篇好小說的感動而已。
宮子在一旁插嘴。臉上浮現出好似想起了什麼討厭東西的表情。
青池壓低聲音探出了身子。
「好熱好熱。感覺都要被煮熟」
「青池,你覺得笹目他在說謊麼?」
哐。
「但是,笹目見到了初的二重身」
青池說到這裏話語停頓了。已經空了的玻璃杯在桌子上投下了半透明的影子。
從早上就出門,而且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有緊急的事想要見面,也已經託了別人帶話給他。今天他也是這之後就準備去拜訪老師。
伴隨着手杖與地面的最後一次碰撞,男性停下了腳步。不過就算如此他似乎也還是沒有抬頭的打算。
突然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在自己恩師的家中躺成一個大字,好不容易起來就馬上把玻璃杯給丟出去的那個身影在甘木的腦海中浮現。當年的他究竟引起了何種騷亂很容易就能想象的到。
明明不是自己寫的,青池卻自豪的挺起了胸。這本舊雜誌是他非常鄭重保存的東西。甘木跟他說想要看看「山高帽子」之後,他就特地給拿了過來。志向成爲小說家的青池,也是內田百間爲數不多的書迷。
正好這時服務員宮子從桌子旁邊經過。青池伸手想要叫住她,然而她卻快速的走回了廚房。
裝着冰咖啡的玻璃杯,伴隨着沉重的聲音被擺在了青池的面前。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宮子就已經站在了桌子旁邊。今天她身上穿着的不是和服,而是帶有一點綠色的連衣裙,腰上還繫着白色的圍裙。大概是爲了稍微減少一點炎熱所以換了服裝吧,不過就算這樣她的額頭也已經滿是汗水。
「是芥川龍之介先生哦」
甘木一臉驚愕。雙腳就像是粘在地上一樣無法移動。
似乎是想要緩和氣氛,青池露出了潔白的牙笑了。
「這纔不是什麼值得羨慕的事」
「哎呀呀,是在說我的傳聞麼。宮子醬」
彷彿是將脖子扭曲一樣,他強行與面朝地面的男性面對面。跟剛纔和甘木打招呼時候的樣子一模一樣。這或許就是他跟別人見面時的一種習慣吧。
他一臉開心的不斷說着,同時在空着的藤椅上坐了下去。
做出瞭望動作朝前跑去的笹目,發出了彷彿是在唸臺詞的聲音。就在甘木剛剛停下腳步的同時,他已經跑着追上了穿和服的男性。
主人公爲了捉弄他而故意做出奇怪的舉動,對此「野口」卻做出了過分的反應。實際上「野口」纔是精神不斷陷入失衡的一方。他最終也還是開始做出了奇怪的舉動,不分晝夜的服用安眠藥,最終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獨自一人的「青地」,則是被自己噩夢的恐怖陰影所籠罩。
「老師,真是久疏問候」
男性在近距離與笹目對視過之後,突然緩緩的改變方向,拐進了一旁的小路。還綁着絲帶的嶄新平頂帽就這樣消失在了夜幕中。等對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甘木終於鬆了一口氣。
「既然如此,去找內田百間老師商量一下不就好了麼」
「這只不過是我的假設而已。所謂的怪異現象,不過是周圍人的誤會或者幻覺。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無法解釋的事情。要是那個叫笹目的人來了的話,冷靜的找他聊聊的不就好了」
青池的眼中閃爍出了光芒。大概又是想要拿去當成自己寫小說的題材了吧。這麼想的甘木喝了一口苦的過分的冰咖啡。
「那個叫笹目的人在現在怎麼樣了呢。確實是他自己說的吧,見到的已經死去的芥川龍之介?」
在電車的車站跟他提到了「千鳥」之後,笹目就說他上大學的時候也經常到這裏來。給這裏起了「不純喫茶」這個名字的似乎也是笹目他們。
甘木用手撐着下巴。那天晚上,自己或許是被眼前所出現的異常景象給過度影響了。仔細想想看的話,只不過是在同一個晚上連續見到了兩次穿着和服的男性而已。
甘木將前之前就浮現在腦海中的想法說出了口。
還在望着小路的笹目,似乎一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的樣子露出了笑容。
明明是深夜他發出的聲音卻非常響亮。而今天正是他口中所說的那個週六。週六有很多地方都是隻有上午出勤。如果是工作之後來的話那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時間。
「但是甘木啊,你還是老樣子總是經歷一些奇怪的事情呢。我可是羨慕的不得了」
「那是哪位呢」
「哼,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難喝。令人懷念的味道。真是令人感激啊」
見到他這絲毫沒有道歉意思的態度,青池似乎也有些不太高興。
「呦,初次見面。你就是甘木君的朋友麼」
「他叫青池,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好的甘木呆呆的介紹了自己的朋友。笹目猛的一扭脖子,動作迅速的讓人感覺他那圓的跟糰子一樣的鼻子都要跟不上動作了,他近距離仔細的盯着青池的臉。果然這個人還有喜歡盯着人臉看的癖好。終於,他的嘴角浮現出了深深的微笑。
「原來如此。那麼,作爲友好的證明來喝一杯吧。宮子醬,三杯啤酒。當然我來請客。就當做是我剛纔,不知道喝掉了誰的那杯咖啡的補償」
「不行。我們這裏已經決定不會再爲笹目端出酒了」
宮子猛的轉向一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面對曾經的熟人,跟平常比起來她的舉動還有話語的遣詞都更年輕了。
「那已經是學生時代的事了吧。我也已經是老大不小的大人了。喝酒的時候還是有分寸的」
誒,甘木沒忍住發出了聲音。那兩天前的那次爛醉又算是怎麼回事。還是說,當事人其實是有把握分寸的麼。笹目眼神中沒有一絲陰霾的看着宮子。
就這樣稍微過了一會,彷彿是打從心底裏認輸了的她點了點頭。
「真是拿你沒辦法。就只有一杯哦」
隨着連衣裙裙襬的晃動她回去了廚房。拜託你嘍,朝背影揮了揮手之後,笹目的視線再次看向甘木兩人。結果事情就又變成了要陪這個前輩喝酒。
「前天你回去的路上沒有遇到什麼事吧」
甘木有些惶恐的拋出了話題。
「當然順利回去了。而且昨天還有今天都好好的去公司上班了哦」
看起來似乎非常有精神,完全找不到任何奇怪的地方。實在很難想象這會是一個經歷了奇怪事件的人。
「我是從甘木那裏聽說的,你們好像遇到了已經死去的芥川龍之介」
終於回過神來的青池在此時開口。雖然他的語氣中還多少帶點刺,不過笹目似乎一點都不在意。
「雖然不知道那能不能稱之爲是芥川先生本人就是了。不過,可以肯定那應該是無限接近本人的某種存在。雖然也還是會有決定性的區別就是了」
「你別管這些了趕緊走」
夕陽在鋪着亞麻油氈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接着甘木就被青池拽着,走出了病房。
「在我到這個病房之前,沒有其他人來過吧」
「聽說甘木君要到我這裏來所以就出來找你。去神樂坂的『千鳥』問了之後,那個女店員就告訴了我這個地方。名字叫什麼了來着的,平常總是穿着很華麗的和服……不過今天少有的穿着洋裝」
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捲入了什麼樣的事件中。現在所知道的,就是那並非人類的東西至少有兩個——擁有着與笹目和芥川龍之介一模一樣外表的某種東西,正在這個東京徘徊。而甘木與那兩者都遭遇過。
「所有人,都不是啊」
要是現在那東西再出現的話。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在沒有任何辦法阻止對方到來的現在。自己這幾人也同樣暴露在死亡的危險之中。
是笹目的二重身。
預料之外的詢問讓甘木兩人不禁面面相覷。兩人都算不上多富裕。如果回家的話倒是或許還能拿出來點錢,不過身上的話就沒有了。誠實如此回答過之後,老師從錢包中取出了兩張十圓的紙幣。那是比學生一個月的伙食費還要更多的金額。接着他毫不猶豫的將兩張紙幣分別塞到了甘木與青池的手中。
「久等了」
(眼神,轉圈圈的)
坐在椅子上的笹目扭轉腦袋看向背後。在看到了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之後,瞪大了雙眼。那雙跟自己一模一樣的手緊緊的抓住了他的臉。
「到底發生了什麼,從頭開始詳細的跟我說一遍」
「就剛纔聽你們所說,他跟分身對視的時間並不長。過一段時間應該就能恢復」
「你說的沒錯」
甘木呆呆的拿着紙幣。之前從來沒有從老師手上直接拿到過現金。而且還是十圓這麼大的金額。總是到處找人借錢,平常連燃氣費都要拖欠的老師,這對他來說肯定是一筆非常大的金額。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明啊。我也就只有在那天晚上見過的那一次啊。真是遺憾。本身還想多跟他說說話的。初的身影也是從昨天開始就看不到了。今年的肯定是已經結束了吧」
不知何時笹目的身後已經站着一個人。甘木與青池緩緩抬頭向上看去。短髮,結實的軀體,肩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半袖襯衫。
笹目身體的顫抖開始變得劇烈。翻着白眼,大大張開的口中不斷吐出泡沫。臉上的血色也已經徹底消失。
就在說處這個名字的同時,睡着的笹目眉間出現了皺紋。或許是夢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吧。快速站起身的青池,將學生包挎在肩上同時也戴好了學帽。還將甘木的東西遞給了他,同時還不斷的用眼神催促。
二重身將放在桌上的啤酒杯用一隻手拿起。以用杯底指向天花板的氣勢,一口氣喝光了其中的液體。
另外一個笹目彎曲自己的身體,將臉不斷靠近自己,兩人在極近的距離對上了視線。
「與自己的分身長時間對視的話會有生命危險。之所以說見到二重身就會死也是這個原因。結果就是會變成笹目這個樣子」
「這種事確實沒什麼好羨慕的。我現在是打從心底裏在害怕」
無法放下心中牽掛的甘木如此詢問。他並不想就這麼離開。
青池的聲音中帶着顫抖。
甘木與青池面面相覷。安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笹目」
老師如此回答。
老師的話語中流露出了某種違和感。彷彿就像是在說自己老熟人的事情一樣。
「拿着這個走吧」
就在甘木想要伸手的時候,突然笹目的痙攣停止了。身體彷彿失去了支撐般的從椅子上滑落,倒在了地板上。
老師似乎是安心下來的樣子口中呢喃着。
「是宮子啊」
「現在馬上離開東京,找個地方躲個兩三天。絕對不要回你們寄宿的地方或者公寓。也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們待在什麼地方。最好是你們從來沒去過,也沒有人認識你們的地方」
「笹目或者芥川先生的二重身,會來追我們麼」
甘木也只能這麼回答。另外一個笹目的容貌依舊殘留在腦海中怎麼都忘不掉。眼球中沒有瞳孔,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如同細線般的東西所纏繞出來的漩渦般的東西。那絕對不是普通的人類。甘木非常確信那絕對就是所謂的二重身。
「那麼,讓我們乾杯吧」
等他再次回過頭的時候,坐在藤椅上的真正的笹目身後,二重身已經消失了。圍繞在桌子周圍的就只有甘木幾人。
「爲什麼老師,知道這麼多有關二重身的事情呢」
「找到地方住了之後也儘量不要出房間,不要跟人見面。萬一,有人來找的話也要第一時間逃跑。還請千萬小心不能跟對方對上視線」
「歡迎光臨。是一位……」
甘木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那笑容跟之前本尊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
老師將食指擺到自己眼鏡的鏡片前,在自己的眼睛前旋轉描繪出一個旋渦。甘木不禁嚥下一口空氣。那究竟是什麼,要怎麼應對,果然老師是知道的。
甘木腦海中回憶起了之前青池在「千鳥」說過的話。「你總是經歷一些奇怪的事情呢。我可是羨慕的不得了呢」。這是作爲合理主義者的他第一次體驗到怪異的恐怖——不,甘木至今爲止也還沒有清晰的直面過怪異。那股隱隱約約的討厭氣息,終於變成了現實。只是,非常不可思議的甘木並沒有像自己的朋友那樣膽怯。該來的東西遲早會來,心中更多的是這樣的感慨。
不知何時夕陽中就混入了血的顏色。甘木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站了起來,在留下些許風能夠吹進來的空隙同時拉上窗簾。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傳來了猛烈的敲門聲。
「如果只是那樣的話,倒還算是好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那裏的是另外一個笹目。
「現在,你們身上還有錢麼」
傍晚之後病房中的溫度突然就冷了下去。額頭上掛着橡膠冰袋的笹目,在牀上沉沉的睡着。因爲病房中沒有電風扇,所以甘木坐在枕邊用團扇朝病人的臉上扇風。要是恢復意識了就讓他喝水,這麼說的護士在旁邊準備了裝着水的玻璃杯,只是到現在都還沒用上。
走在長長的走廊上,青池呢喃的聲音中透露着膽怯。他不住的轉動腦袋前後左右四處觀察。應該是在戒備奇怪的人影吧。
(眼神,轉圈圈的)
聽起來莫名奇妙,然而那認真的眼神和手上的錢卻異常真實。
「……老師」
「這個,眼神,轉圈圈的。你知道麼?」
「你所謂的區別是?」
笹目在神樂坂的「千鳥」倒下之後,被送到了位於飯田橋的大醫院。診斷結果是嚴重的熱射病。雖然保住了一條命,不過現在的狀態還不能大意。原因的話,大概是在這酷暑的日子裏還長時間在外行走吧,年輕人就是喜歡逞強呢,上了年紀的醫生話中帶刺的這麼說。
雖然還有好幾個問題想問,不過就算繼續留在那裏老師似乎也不會再做出任何回答了。當然,甘木也不想見到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二重身。
笹目的分身環視了一眼咖啡店。吵鬧的店內只有甘木幾人注意到了異變。二重身的視線,先是宮子,接着是青池,最後看向了甘木。旋渦在那黑色的眼眸中緩緩出現。
芥川龍之介所畫的那副,奇妙的畫在甘木的腦海中浮現。兩個「百間先生」中,有一個是站在巨大的漩渦之中。如果在極近的距離被這眼瞳所窺視的話,肯定就會映照出身處漩渦中的自己吧。那副畫中所繪的會不會就是這樣的景象呢。
「笹目不會有事吧」
等聽甘木徹底講完之後,老師緩緩的站了起來。
突然,幾個月前的景象在甘木的腦海中甦醒。幫助似乎是被什麼東西憑依了的女服務員春代的時候,老師也是像這個樣子盯着對方的眼睛,當時的他也說了相同的話。說起來老師經常就會盯着對方的眼睛。或許確認對方眼中有沒有旋渦這點已經成爲了一種習慣。
青池發出了詢問。這些內容甘木也還是第一次聽說。因爲不理解話語的含義他歪過了腦袋,笹目則是在自己的眼前用手指彎出了一個小小的圓。
終於坐在椅子上的笹目本尊開始微微顫抖。而另一個笹目則和一開始的時候一樣挺起身子,露出白色的牙齒擺出一個毫無顧慮的笑容。
就在聽到這個疑問的同時,老師的身體就像是踩在了薄冰上一樣突然緊繃了起來。迸發出血絲的雙眼緊緊盯着甘木。
莫名有些遠的地方,傳來了宮子的悲鳴。
甘木和青池點了點頭。
低沉的聲音中帶着怒意,甘木呆愣在原地。就像是用盡了力量一樣,老師肩膀放鬆了下去嘆了一口氣。
「老師爲什麼會到這裏來呢」
笹目這麼說着的同時將手伸向玻璃杯。
甘木在這個時候補充。他差不多也明白了是什麼情況。因爲有常客在這裏上班,所以聯繫醫院的人也是宮子。老師在找她詢問過之後找到這裏來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那些傢伙可能會到這裏來。你們都看到這個了吧」
「之後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
就在這時咖啡店的門被打開了,只不過甘木幾人幾乎都沒有意識到。
青池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來到這裏之後他就一直,蜷縮在角落的圓凳上一動不動。在這個並不寒冷的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一直抱着自己的肩膀縮成一團。
接着沒有絲毫的猶豫,將空掉的玻璃杯丟出了窗外。玻璃杯碎了的聲音傳了回來,甘木下意識的扭頭看向窗外。數十枚透明的碎片,在陽光下閃爍着光芒。
甘木發出了詢問。因爲不知道笹目的工作地和住址,所以他進醫院的事還沒有通知任何人。
甘木兩人也同樣仔細的看着老師那雙大大的眼睛。當然,其中並沒有旋渦。
兩人就像是照片一樣定在那裏一動不動。
不斷靠近的腳步聲在幾人身旁停止了,而三人卻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會出現的,沒準會是你們自己」
「不知道」
到底是誰,對方沒有給思考的時間,門被直接的推開了。
上前迎接客人的宮子的話語說到一半就消失了,不過就算如此幾人關注的重點依舊還是面前的酒。
「你在說什麼」
笹目似乎是有些失望的垂下了肩膀。雖然甘木找內田老師商量的打算依舊沒有改變,不過現在看來這幾天心中的不安或許只是想太多的自尋煩惱而已。
跪坐到笹目身旁的青池,試着確認他的呼吸和脈搏。
端着托盤的宮子終於來了,裝着啤酒的玻璃杯在托盤中排成一排。這炎熱的天氣中,冒着泡沫的琥珀色的液體看起來無比的美味。氣泡在三人面前的桌子上緩緩飄向空中。
「哎呀,哎呀,哎呀」
笹目的話在腦海中浮現。兩天前的深夜,甘木與笹目在合羽坂附近遇到的那個詭異的男性也一樣,有着相同的眼球吧。盯着男性的臉看過的笹目,說那就是本該在五年前就已經死去的芥川龍之介。
青池的臉變得如白紙般煞白。剛纔,在被盯着眼睛看到時候就應該要注意到了。既然笹目的二重身已經出現。那麼同樣的事情很有可能也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那傢伙,到底做了什麼」
青池彷彿是被彈起來的一樣猛的站了起來。如果是醫生或者護士的話應該是不會敲門的。其他的病牀也都是空着的,不可能是同房間的其他患者。
一個穿着麻制洋服的大塊頭男性,手上握着一根細長的手杖。頭上戴着白色草編的夏季用山高帽。身上穿着的姑且算是夏裝,但總感覺有些奇怪。
老師握着手杖,坐在了圓凳上。甘木就從從前天晚上,那場宴會之後發生的事情開始講述。老師一言不發的只是側耳傾聽。只有一次,在聽到芥川龍之介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發出了痛苦的抽動。連帶着整張臉似乎都小了一圈。
跟上課的時候一樣,老師每句話每個點都說的非常清楚。就在甘木兩人還在思考這其中含義的時候,黃昏靜靜的籠罩了整間病房。耳邊傳來的只有笹目些微的呼吸聲。
莫名緩慢而又缺乏語氣的聲音從上方落下。甘木和青池兩人反射性的看向笹目。因爲幾人聽到的正是他的聲音。然而,他的嘴巴卻緊閉着。
出現的人是內田榮造。他沒有打招呼而是直接跑到了病牀旁,絲毫沒有顧慮的就扒開笹目閉着的眼瞼確認他的眼球。然後是青池,最後他朝着甘木靠近了過來,一個一個的確認過幾人的眼睛。甘木注意到了他這是在確認眼睛裏有沒有旋渦。
那件異常的遭遇甘木沒有說。醫生也不知道笹目的身上到底遭遇了什麼。如果只看症狀的話這大概是正確的診斷吧。出現了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另外一名男性,在與對方對視之後倒下了——甘木雖然想過要這麼說明,然而就算說了也只會被對方認爲是腦子有問題而已。
從頭到腳都跟坐在椅子上的笹目一模一樣。
首先兩人打算先坐出租車去往東京車站。站在道路旁探出身子,等待着那掛着「市內一圓」招牌的出租車。等到了東京車站之後再乘坐夜間列車離開東京。只要按照老師說的去做那自己兩人應該就不會有危險了吧。
甘木回頭看向醫院。
(老師不會有事吧)
至今爲止無論遭遇何種怪異每次都是倚靠老師。雖然平常總是一副對周圍漠不關心的樣子,但真到了緊急的時候又一定會挺身而出解決問題。今天也是他幫助了甘木兩人,然而這次的老師看起來卻又有些被逼到了絕境的樣子。他會像那樣展露自己的感情實在是少見。
「甘木,你在幹什麼呢。趕緊上車」
朋友的聲音讓他回過了神。不知何時黑色的出租車就已經停在了路邊。似乎是青池攔的,而他現在已經坐在了後排的座位上。
「你一個人走吧」
說完甘木便重重的關上了車門。瞪大了眼睛的青池,從開的車窗中探出頭來。
「別說蠢話了。你要幹啥」
「我還有話要跟老師說」
有沒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面對二重身老師究竟打算要做什麼,這些都要好好的問清楚。如果有什麼老師一個人做不到的事的話,多少也還能幫上一點忙。
稍微猶豫了一陣之後,青池也遲疑的將手搭在了車門上。他似乎也準備要下車。然而甘木卻在外面壓住車門搖了搖頭。想要找老師問清楚的人只有自己。捱罵的話也只要有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他不想讓陷入恐懼中的朋友也遭遇危險。
「等話說完了我也會馬上出發。我保證」
甘木並沒有告訴他依據情況自己有可能會選擇留下。要走了哦,司機開始催促,青池也終於重新在座位上坐好。他所乘坐的出租車就這樣朝着東京車站的方向駛去。
只剩下一個人的甘木走進了醫院。他心中莫名的冷靜,心情已經平復了的他順着走廊前進,笹目病房的門是開着的。
越來越赤紅的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了房間。老師依舊戴着山高帽,站在牀邊守護着患者。看起來似乎並沒有發生異變。甘木懸着的內心也暫時放了下來。
「是甘木啊」
眼鏡反射出夕陽,看不見臉上的表情。只是,明明早就做好了捱罵的準備但那聲音卻異常柔和。
「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是準備按照老師說的,離開東京,但果然還是有些事讓我很在意,所以又回來了」
「雖然沒有搭話,不過也稍微看到了芥川的身影。我記得的大概就這些了吧」
「總之,因爲一些小事擾亂了規則。混亂接着又造成了更大的混亂,看到了某人分身的人創造出了自己的分身。而這些徘徊的分身,又創造出了更多的分身」
「就是這樣。要我說啊。這次的情況之所以發生變化,全都要怪躺在那裏的笹目。我可沒有做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不用那麼害怕也不要緊。我又不會喫了你。稍微再多說點話吧」
沒有比自己更接近自己的存在了。
聽到這聲音中帶着笑意的訓斥。甘木心中的困惑愈發強烈。老師說的這些話讓人格外的難以理解。就像是被濃煙籠罩住了一樣。然而就在她不斷思考的時候,違和感就像是有人用纖細的針在刺進了他的胸口。
那個某人現在又在何處呢——不,比起這些更重要的是。
(那天也跟今天一樣少有的穿着洋裝)
甘木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出現在「千鳥」的另一個笹目。那個二重身強硬的讓笹目本人與自己對上視線。那應該就是所謂的惡意了吧。
現在的我,這指的應該就是真正的老師了吧。甘木的腦袋一點點開始運轉了起來。確實對方似乎並沒有要加害自己的意思。既然如此,爲了理解現在的狀況自己確實要想辦法引出話題纔行。事實究竟如何暫且不論,他確實也一直在回答甘木的問題。
「要說爲什麼,老師不是知道要怎麼應對麼。見過一次了的話之後該怎麼辦纔好……這些肯定,是因爲老師至今爲止已經遭遇過不止一次二重身了吧」
「那種事我怎麼知道」
「確實我對所謂的人類的分身很瞭解。或者也可以說是熟悉」
必須要從這個病房逃出去。
「兩天前,跟長野君去了神樂坂的店。就是那家叫『千鳥』的店」
哐。
甘木下意識就用了敬語。
「爲什麼你,覺得我很瞭解這些?」
甘木舔了舔乾燥的嘴脣。
雖然被比喻成是小說家寫文章,甘木不是很能理解。不過老師因爲自己的想法而陷入了興奮這點卻被完整的傳達給了甘木。
甚至還特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看樣子他似乎是真的對老師沒有惡意。或許是因爲二重身的忠告很讓人生氣,老師非常不悅的咂舌。看樣子這兩人似乎並不是第一次碰面。
「就算是分身自己恐怕也不知道原因吧。只是存在這樣的現象而已。大概這個世界的規則意外的並不是那麼的穩定,很容易就會出現混亂吧。就像是某些以文學爲志向的人腦子變奇怪,然後就寫出了奇怪的文章。本應只有一個的人,結果又出現了一模一樣的另一個,這樣的錯誤也會發生」
老師依舊低着頭,自言自語般的發出呢喃。之前一說到有關怪異的時候老師總是含糊其辭,從沒有像這樣明確的承認過。感覺就像是觸及到了,老師深層那至今爲止從不爲人所知的部分。
「喂,你還是不要一直盯着我看會比較好哦。跟分身對上視線了的話會發生什麼事,你應該很清楚纔對吧」
「芥川」
老師語氣冰冷的詢問。這次,這個詞引起了甘木的注意。看來老師的二重身至今爲止已經多次出現在了這個世上。恐怕他們之間的交流也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了。
就在甘木歪頭思考的時候,穿着麻制洋服的中年男性走進了病房。除了腦袋上沒有戴白色的山高帽之外,與一旁的二重身有着幾乎毫無差異的容貌。他首先是確認了甘木,仔細的看了他的雙眼。似乎是確認其中是否有旋渦的存在。然後臉上的表情就肉眼可見的湧現出了怒意。
雖然已經做好了被人怒罵的覺悟,但老師卻只是在枕邊的圓凳上坐了下去。似乎是沉浸在了回憶中一樣,看着躺在牀上的患者。笹目微微睜開了眼睛。雖然意識還沒有清醒,但多少有了恢復的跡象。
「要是神佛出了問題,那這個世界也會變得混亂吧」
怒罵聲中。甘木根本就不敢看對方的眼睛。這次的是真正的內田老師了。
「進到店裏去了?莫非你還跟店員說話了」
「真正的老師到什麼地方去了」
甘木有些惶恐的發出詢問。雖然他這麼問,但就算將神佛這個詞說出了口心裏也還是一點實感都沒有。
剛纔與甘木兩人交流,把錢交給他們的老師肯定就是平常的老師不會有錯。雙眼都確認過了沒有任何異常。那麼現在,待在這裏的這個老師又如何呢。
「你終於注意到了啊」
「我來的時候不在。應該是出去了吧」
合作是什麼意思呢。
「這說的是老師自己麼」
「莫非兩天前……九月一日那天與老師一起去了神樂坂一起去『千鳥』的女性,是長野小姐的二重身麼」
「腦袋奇怪的傢伙想要重寫文章,結果反而又增加了更多的錯誤。結果吧正確的地方給擦掉,把錯誤的地方給保留了下來。見到了分身的人死去,而分身卻留在了這個世界上徘徊」
「啊啊,當然。那個你也認識的女店員」
彷彿讀取了內心般直白的說中了甘木的想法。手掌和脖頸開始不住的冒出冷汗。
低着頭的老師,嘴角浮現出了苦笑。
「根本就沒能好好說話。那個長野生前的……也就是說,她幾乎沒有本體的記憶。所謂分身雖然有着與本人相同的相貌,但精神方面就不一定了。就算擁有相同的記憶,精神上也還是抱持着對人類的惡意」
「你應該是在擔心真正的內田榮造吧。笹目的分身似乎是對本尊下手了,你覺得我也會像那樣對他施加危害麼?」
口中呢喃出這個名字的同時,他搖搖晃晃的朝着窗戶走去。雙手抓着窗框,口中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語言。就好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卡出了一樣,漲青着臉唯有嘴巴大大的張開。似乎是在害怕說話一樣。
老師兩次向他詢問了宮子的名字。雖然老師對他人漠不關心的情況並不少見。但是有關宮子的這次不光是說內容連遣詞都幾乎一樣實在很少見。
「你爲什麼又回來了。不是說了叫你趕緊走麼」
「你到這裏幹什麼來了」
雖然只是把笹目說過的話拿過來現學現賣,不過甘木可以確信實際發生的事情與自己所想象的並沒有太大差別。
「我也想讓你好好了解一下我們。畢竟最信任現在的我的學生就是你了」
甘木不知道該說什麼。二重身還在不斷的創造出更多的二重身——簡直就像是傳染病一樣。他深深的感受到自己現在正在面對的這種現象究竟是何等的恐怖。
手杖敲擊地面時所發出的沉悶聲音從屋外傳來。半拉着窗簾的窗戶外,有一個狹窄的中庭。夕陽已經被建築物完全遮擋,沉入了昏暗的陰影中。在只有勉強能稱爲是花壇的東西作爲裝飾的中庭裏,出現了一個細長如棒狀的人影。
所謂擾亂秩序的東西,應該指的就是類似二重身之類的怪異了吧,糾正混亂,取回秩序。熟知怪異的老師,擔任的難道不正是這樣的角色麼。
看樣子不像是在說謊。如果在這個病房裏遇到了自己的二重身的話,那現在應該也跟笹目一樣已經昏倒了纔對。但現在這裏,並沒有真正的老師。
這時,甘木注意到了一邊的牆上。在老師所投下的黑色陰影之上,有着一排用來掛衣物的掛鉤。
「剛纔的時候我也有問過,老師爲什麼對二重身瞭解的這麼多呢」
沒有一上來就被訓斥於是甘木就這樣順着形勢,將話語快速的從口中吐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個世界不就會變的到處都是二重身了麼」
彷彿是要強調些什麼一樣,二重身做出了回答。就在老師準備繼續提問的時候,
「爲什麼二重身,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呢」
老師冷淡的給出回答。
「這次,你又跟誰見面了?」
感覺就像是面對平常親近的人,自己卻產生了非常失禮的誤會一樣。
甘木回到這間病房之後,還一次都沒有看到過對方的眼睛。
「那你在意的是什麼呢」
本來,跟九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是不可能再有任何交流的。甘木覺得自己還真是問了奇怪的問題,這些早就已經是超出常識之外的領域了。
老師皺起了眉毛。甘木感覺自己的疑問之一似乎已經解開。兩天前,跟長野初一起進入「千鳥」的並不是真正的老師。而是老師的二重身。之所以沒有把別人送到座位上的山高帽給帶回去,也是因爲他根本就不打算回自己家吧。對宮子服裝的描述和回答存在差異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直白的斷言。
二重身依舊是跟剛纔一樣的輕鬆態度。口中發出了與老師一模一樣的聲音,同時次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聽到芥川這個名字的時候,老師的肩膀不禁一顫。
他悄悄從椅子上站起身。然後就像是察覺到了一樣,老師微微抬起頭與甘木對上了視線。
雖然宮子以爲那是老師的妻子,然而老師卻從未說過自己有帶着妻子一起去過。如果九月一日那天去了震災紀念堂的笹目見到了初的二重身的話,那麼去了同一個地方的老師會與她相遇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老師的二重身此時露出牙笑了。
對方將雙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就像是一隻趴着的烏龜一樣將腦袋向前伸了出來。那雙詭異的眼睛凝視着甘木。不能看那雙帶着旋渦的眼睛。甘木偏移了視線。
「我問你的只有活着的人。見到過你的就只有甘木和那個店員麼」
「原來如此,你從那個女店員那裏聽說了呢」
「出現過一次的分身幾天之後就會消失。有人在擾亂秩序但同時也有人在維護秩序。換句話解釋的話就是有人會去校正文章中的錯誤。這麼一來世界就能夠恢復秩序」
「那麼,只要見到了二重身就會死又是……」
夕陽中那藏在鏡片之後的雙眼,這才終於被甘木看清。黑色細線般的東西,在眼球中如漩渦般的緩緩旋轉。甘木離開病房之後,是有機會替換掉真正的老師的。說起來他確實說過自己對二重身非常瞭解。就是自己身邊的存在。
猛的一下甘木渾身的汗毛就都立了起來。眼前的老師,腦袋上也帶着一頂一模一樣的山高帽。另一個戴着這樣一頂奇特帽子的某人,來到了這間病房。
「老師跟長野在『千鳥』都說了些什麼呢」
「是宮子」
「你也不必這麼訓斥。甘木君他也是擔心你纔會回來的」
甘木悄悄觀察面前的老師。不知爲何他似乎不想被人看到般的低沉着臉。不,其實就是在刻意隱藏吧。
(雖然今天少有的穿着洋裝)
「名字是叫什麼來着的,那個平常總是穿着華麗和服的……那天也跟今天一樣少有的穿着洋裝」
頭上戴着嶄新的平頂帽,握着手杖身穿和服的男性。率先做出反應的是本尊的老師。
甘木一時語塞。他從來沒想過老師會提出這樣的問題。莫非老師是在試探他也說不定。
「不知道。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就在甘木說到這裏的時候,某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閃過。震災紀念日那天與老師在一起的年輕女性。
甘木無奈的做出補充。剛纔也是才問過她的名字,老師是根本就沒有打算要記住這個名字吧。看樣子老師似乎沒有要馬上趕他走的意思,於是甘木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不。正好相反。你可真笨啊,還沒有注意到麼」
坐在圓凳上的分身,一副輕鬆的語氣插嘴。轉頭看過去的老師,臉上露出了看到污穢之物的表情。二重身則依舊嘴角帶着微笑,單手遮住了自己的雙眼。
赤紅的斜陽充滿了病房,似乎是說到了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一樣,老師豎起了自己的食指。一道細棒狀影子投射在了潔白的牆上。
不,還是有一些微妙的差異。
記得第一次是這麼說的。兩天前老師與長野初一起去「千鳥」的時候宮子應該穿的也是洋裝。爲什麼描述方式會有差異呢。當然,這或許只是巧合,但就算這樣也還是很讓人在意。
雖然甘木在心裏這麼告訴自己,然而兩隻腳卻一點勁都使不上。除去雙眼之外二重身與本尊沒有任何區別。或許是之前一直以爲對面就是真正的老師,直到現在他還沒辦法徹底接受對方並不是人類的這個事實。
「真是愚蠢的想法。我怎麼會施加危害。我只是在做自己所期望的事情而已。我跟那傢伙是合作的關係」
「如果死去的長野君出現了的話,那不是應該叫幽靈麼。而不是什麼二重身」
而那其中的一個上面,掛着一頂白色的山高帽。
「不會變成那樣。或者說應該不會變成那樣吧」
「兩者應該不一樣吧。如果在遇到了二重身的人死去之後,二重身也依舊出現在這個世上的話,那確實跟幽靈沒什麼兩樣」
就這樣過了一會,芥川龍之介的分身再次邁開腳步。腳步聲轉過了建築物的邊緣,消失在了甘木的視線之中。
突然病房的門被關上了,甘木下了一跳直接站了起來。原本坐在牀邊椅子上的二重身已經不見了蹤影。似乎是趁自己注意這邊的時候離開了。伸出頭看了一眼走廊,但是已經看不到不到任何人的蹤影了。
留在病房裏的只有還活着的人類。
「爲什麼沒有照我說的去做」
門被關上之後,老師發出了嚴厲的聲音。雖然相比之下二重身要好相處的多,不過對甘木來說會像這樣生氣的纔是真正的老師。
「雖然老師跟我說了之後要怎麼做,但我還是在意老師究竟打算要做什麼。所以想來問問」
「這些你沒有必要知道」
「但是,我也想幫老師的忙。請讓我跟你一起」
甘木低下了頭。雖然說了幫忙但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只是,他不想就這樣丟下老師不管自己一個人離開東京。
老師沒有馬上給出回答。似乎,是在迷茫。等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語氣已經多少柔和了一些。
「我能做的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去找那些遇到了自己或者他人分身的人,提醒他們暫時躲起來一段時間僅此而已」
「二重身只要過一段時間就會自己消失對吧」
「是的。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就算是剛剛還在這裏的我的分身也會在幾天之後消失」
長野初只會在每年很短的一段時間內出現,笹目也這麼說過。這可能是二重身的特性,亦或者真的有糾正混亂的力量存在。
「不是老師在消除二重身麼」
站在牀邊的老師緩緩轉過了頭。陰影籠罩在他的臉上。
「不。正好相反」
口中發出含糊的呢喃。與之前二重身說過的一樣的話語。相反究竟是什麼意思,甘木還想詢問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病房的門被靜靜的推開了。一個年齡比甘木稍微大一些,跟笹目差不多年紀的細瘦男性正站在那裏。在這炎熱的天氣裏,身上還穿着沒有一絲皺紋的藏青色洋服。看起來像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物。
「晚上好,老師」
他摘下頭上那頂看起來就很高級的禮帽,語氣清爽的向老師打招呼。聽起來很熟悉的聲音。曾經,或許有在什麼地方交流過的感覺。
「沒有人」
「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也要逃走。沒有什麼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進去看看吧」
(不。正好相反)
「然後就是這樣隨着時間的流逝,芥川也漸漸的變得奇怪了起來。他似乎是因爲工作還有家庭的事情在苦惱。每次見到他的時候都是一臉憔悴的樣子,因爲睡不着所以總是在喫安眠藥。
濠端路邊的柳條輕輕搖擺。兩人的腳步聲和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吵鬧。
『我是最瞭解你的。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瞭解真正的你』」
「算了,告訴你應該也沒關係」
「請允許我同行」
『而最恐怖的,是你對自己的狂氣一點都不覺得苦惱。就算怪異在視野中出現也能保持一臉平靜樣子。這種事我是絕對做不到的。如果自己的二重身出現在我面前的話,我可是完全想象不到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將自己的帽子掛在了白色山高帽旁邊。
「要去神樂坂的『千鳥』」
「我有點事要離開大概一兩個小時。在我回來之前請你照看一下笹目。除了護士還有醫生之外不要讓任何人進入這間屋子。可以的話儘可能關着門」
「那個時候,我欠了很多人的錢,生活過的也比現在還要更加辛苦。我自己也覺得芥川說的沒錯,或許奇怪的就是我自己的腦子。在跟他說我見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之後,芥川似乎比我還要更加害怕。
不,或許只是沒有向周圍的人展現出來,其實胸中是抱有某種想法的也說不定。一定是這樣的,也必須是這樣的。
(青池?)
終於跟最初的話題聯繫起來了。就是這樣的芥川說出了「見到了你的二重身」這樣的話——完全理性的芥川遇到了怪異,相當於就是他承認了自己的失常。
「說不上沒事。不過現在還沒有生命危險」
聽到這句話甘木也想起來了。發生了夏目漱石洋服騷動之後不久,第一次去老師家拜訪的那天。他詢問老師家住所的那位紳士,那人就是現在站在面前的多田。說起來那個時候,老師也說了多田剛剛到自己這裏來過。
就在他準備跟上老師腳步的時候,甘木,背後傳來聲音叫住了他。
甘木的聲音中帶着顫抖。那個分身非常明確的說了他對老師沒有惡意。但假若真的沒有惡意的話,是不會做出這種奪走老師知己的事情的。所以那番話其實是謊言麼。
「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是佔線。所以想確認一下那裏的店員是否平安」
甘木注意到老師之所以下這樣的指示是在警惕二重身。
「這種事情,到底是爲了什麼」
「等等。你看他旁邊」
老師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接着走進了面前的小路。甘木感覺到後背傳來一陣涼意。正如芥川所說,老師看起來一臉平靜。自己的分身正在將他人逼向死亡,正常情況這肯定這肯定會是一件讓人苦惱的事情纔對。
「不,這是另外一根。雖然很喜歡,但一不留神就找不到了」
「笹目他沒事吧」
「有什麼事麼」
「我一直認爲芥川就是因爲天氣太熱所以才死去。就算再去深入思考也無濟於事。只是,我知道還有別的可能。我的分身去了芥川那裏,芥川的分身將他逼向了死亡。同樣的事或許也發生在了長野的身上。我的分身將死亡在這個世間散播」
「……奇怪」
本來,芥川是一個冷靜且理性的男人。所以他對精神失常這件事無比的恐懼。在他看來二重身的出現就是失常的徵兆」
回頭看向多田,那張缺乏血色的臉看起來非常凝重。說起來,從剛纔甘木說要一起的時候他的樣子就開始變得有些奇怪。
甘木回想起了青池給他看的老師寫的那片叫『山高帽子』的小說。精神失常的朋友,對主人公所說的話,這與那番話非常的相似。原來那就是來自現實中的真實寫照。
而我這邊,遭遇到的怪異也開始有了變化。只在夢中出現或者只是有所感覺的東西,接二連三的開始變得有了清晰的實體。偶爾還能看到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關東大地震的時候幾位熟識的人死去之後,這種傾向就變得愈發強烈了」
「芥川先生他,在那之前都沒有親身體驗過怪異麼」
「今天,這根就是那天的那根手杖麼」
「說起來你之前到我家來的時候,也看到了那張畫啊」
老師拒絕了回答。不過男性一點都沒有生氣的樣子,這樣啊,他只是輕輕的點頭。
「那麼,走吧」
彷彿是回應了甘木的內心一樣,老師發出了低沉的呢喃。懸掛着「千鳥」招牌的建築物已經就在眼前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在最炎熱的時節芥川死了。因爲他不論白天還是晚上都在喫安眠藥。葬禮的那天也是,熱的就像泡在開水中一樣。我恍惚的站在人羣中,回去的時候連自己的手杖的都忘了帶走。直到回家了之後才注意到」
「這是,現在還在唸本科二年級的甘木。我教授的德語的學生。甘木,這位是多田,跟笹目同期的學生。就住在附近所以我叫他過來了」
「甘木的話你想怎麼做都行。可以跟着我,也可以留在這裏」
走在路上的老師突然就站住了。似乎是出來尋歡作樂的,帶着藝子的中年男性差點撞到他身上。一邊從旁邊穿過一邊咂舌,老師並沒有注意到的樣子。周圍的喧囂似乎完全沒有傳入他的耳朵,他只是兩眼空洞的看着自己的手杖。
青池所在的那張桌子的更裏面,一對男女正面對面坐着。一頭短髮身材健壯的男性甘木看起來覺得很眼熟。他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老師聲音低沉的呢喃。路過汽車的燈光,一瞬間照亮了那張慘白的臉。
彷彿是從夢中醒來一樣,老師再次邁開腳步。感覺腳下的步伐似乎變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見到了他人分身的人,也會見到自己的分身,那時候的我也還沒有發現這個法則。我想到的也就只是如果能通過這個機會讓芥川接受怪異是真實存在的就好了,僅此而已。
「那麼,我要做些什麼好呢」
「芥川還這麼說過。
從醫院走出來的甘木,跟老師一起過橋穿過神田川。快步朝着籠罩在黃昏中的濠端大道走去。甘木心裏還在不斷思考多田最後說的那些話。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要逃走——要是真的遇到什麼情況就丟下老師逃走,從他的話中只能聽出這樣的含義。但是看他的樣子實在不像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應該已經離開了東京的有人,爲什麼會一副悠閒的樣子出現這裏。他目光盯着面前的書本,伸手摸着抓到玻璃杯然後喝了一口冰咖啡。
那張描繪着站在旋渦中央的內田老師的畫。上面還寫着「百間先生邂逅百間先生圖」這麼個標題。
「是的。所以,他纔會格外的害怕吧。只是,當時的我並沒有認真去理解他。那個時候我的分身也也只是在到處走動而已,並沒與與任何人說過話。實際上,似乎也就只是與芥川龍之介打了個照面之後就回去了。
「年輕的時候開始,我就經常會有一些奇妙的體驗。夢見現實的片段,聽到不存在的人所發出的聲音,雖然都只是有些感覺的程度。不過芥川對我的這些體驗非常感興趣,總是會跑來詢問。大概是想拿去當成作品的題材吧。他跟我一樣對這類怪談一樣的事情非常感興趣。
男性在按照老師說的做了之後,冷靜的靠近牀邊彎下了腰。
「聽說您在找我所以就過來了。是真的麼,您說笹目倒下了」
「老師跟多田經常見面麼」
老師毫不猶豫的推開了門。到處都擺放着觀賞植物的南國風咖啡店裏非常的熱鬧。差不多有一半的桌子都坐上了客人。就在尋找宮子的時候,一個預料之外的人出現在了牆邊。那是一個穿着半袖襯衫的年輕男性,他正一個人坐在那裏看着文庫本。
他反射性的發出了比預想中更大的聲音。原本就是懷着這樣的打算纔回到這裏的。聽到他如此回答,老師輕哼了一聲。或許是在笑吧。
伸手拿起了手杖的老師,將臉貼到甘木旁邊小聲的補充。
「不知道。沒有聽他說過」
甘木腦海中閃現出奇怪的聯想。聽到旋渦這個詞讓他聯想到了二重身的那雙眼睛。如果這個怪異真的是由老師的妄想而產生的話。
「但我們也還是會有無論如何都意見不同的時候。對於我的那些奇妙體驗,芥川一直都不認爲那些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啊啊,是的。進來之後把門關上」
雖然臉上浮現出了訝異的表情,但多田並沒有過多詢問。從牆上的掛鉤取下白色的山高帽之後,老師側過臉看向甘木。
「有什麼奇怪的呢」
多田用低沉的語氣如此說道。當然甘木原本就是這麼打算的,只不過多田的話語還有後續。
老師與二重身的聲音同時在耳邊浮現。存在於思考前方的東西,甘木慌忙丟掉這個想法。光是想象就已經夠恐怖了。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毛孔都開始噴出冷汗。
甘木來回看了看周圍。雖說這裏是主路之外的小路,但神樂坂這裏可是東京有名的娛樂街。像這樣一片寂靜確實很異常。但是「千鳥」依舊一如往常的正在營業,燈火的光芒透光窗戶從屋內漏了出來。
「他只覺得那些是我的妄想或者幻覺。『你的腦袋很奇怪哦。想要正經卻又一直在看着那些奇怪的東西』他曾經笑着這麼說過。『對你來說你有着自己的秩序,而那秩序與世間的一般常識並不相通。這也是瘋狂的一種。也正因如此,你才能寫出一般人寫不出來的東西』……他也像這樣稱讚過我」
「話說,這邊的這位是」
甘木兩人此時也離開了濠端的十字路口,來到了夜店林立的神樂坂。周圍到處都是來往的行人,充斥着與怪異相差甚遠的喧囂。「千鳥」馬上就要到了。
『這不是件好事麼。這麼一來,你不就也能寫出與其他人都不一樣的東西來了麼』像這樣,我還在跟他開玩笑。本身是打算鼓勵他的。因爲那個時候芥川也笑了,所以我就覺得這件事應該算是告一段落。然而」
只有這一點沒有異常,然而正因如此反而讓人感到了異常。
說着,他視線看向了一旁的甘木。
「芥川先生畫的那張老師的浮世繪一樣的畫,平常都是放在多田那裏的吧」
甘木的身子不禁一陣顫抖。沒有外賣業務的『千鳥』,那裏的電話平常不怎麼會用到。或許是聽筒被取下來了。
老師的眼神露出了懷念過往的表情。雖然這些話聽不太出來稱讚的含義,不過這或許纔是屬於老師們獨有的特色吧。
芥川他經常跟我說。
「我知道了」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曾經跟甘木見過一次面」
這句話刺在了甘木的心中。這正是他剛纔從腦海中趕走的那個想法。老師的二重身出現在關東大地震之前,也就是在長野初與自己的分身遭遇,並且死亡之前。如果老師的二重身也出現在了她那裏的話。
老師一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表情。
「爲什麼這麼說」
老師迅速的將雙方介紹了一遍,甘木兩人也互相打過了招呼。多田這個名字他在老師的家裏已經聽過很多次了。寄存芥川龍之介所畫的那副奇妙的畫的對象。跟笹目一樣都是老師曾經的學生,對於甘木來說就是同一所大學的前輩。
喂,就在甘木想要發出聲音的時候他的肩膀被老師給抓住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要是覺得 有危險你的話,就趕緊逃吧」
「這我沒法說」
多田發出了非常有特徵的聲音。
「那張畫上畫的應該就是老師的二重身了吧」
與老師有着相同外貌的怪物,或許正輕鬆隨意的不斷拜訪着老師周圍的人。
老師信任多田,還有多田對老師抱有敬意這些確實從剛纔的交流就能看出來。但也正因如此,甘木才弄不明白多田的忠告究竟是什麼意思。
「已經是五年多以前的事情了,爲了工作上的事和芥川一起去出版社的時候,他抱着好玩的心態執筆畫了一張。說那是『對內田君小說的印象圖』。然後在畫了那張圖之後。他突然一臉嚴肅的告訴我。『前段時間,見到了你的二重身』。最開始我還以爲他是在開玩笑。只不過如果是平常的芥川,他絕對不會說這種話的啊」
甘木發出詢問。似乎是爲了將堵在喉嚨的東西清除,老師輕咳了一聲。這就說來話長了,這麼說過之後,老師靜靜的開始了講述。
『正在一點點失常的你妄想出了二重身這種怪異,這會讓你變得更加失常。就像是被自己孕育出的巨大旋渦所吞噬一樣』他是這麼說的」
話題中突然出現的手杖讓甘木感到非常疑惑。不過對老師來說這似乎是很重要的回憶。
「去年,你在合羽坂跟我說過話對吧。你向我詢問內田榮造老師的宅子要怎麼走」
我們不可思議的非常合得來。雖然對於芥川來說我並不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但我們之間還是有了很多隻屬於我們兩人的話題,只有我們兩人才能理解的話題。
「畢業差不多已經有七八年了,不過因爲各種各樣的事情現在也還是經常聯繫。在所有我教過的學生中他是格外的認真,很值得信任的一個人」
那個時候真是承蒙關照了,甘木非常有禮貌的回應。多田只是輕輕揮揮手錶示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接着視線再次轉向了老師。
坐在椅子上的人是笹目。
現在正躺在醫院的他不可能坐在這裏還跟別人有說有笑。既然如此的話,那就是笹目的二重身了吧。而之前還那麼害怕怪異的青池,不可能這麼平靜的坐在他的身旁。那個青池也不是真正人類。
與笹目面對面坐着的,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性。看起來像是已婚的樣子盤着圓形髮髻身上穿着一件看起來很涼爽的竹子花紋的單衣,看起來非常合身。腰桿挺直坐姿良好的她,正在傾聽着看起來像是笹目的人的講話。
甘木心中暗自一驚。
「老師,那個女人是……」
「長野」
老師用低沉的聲音做出了回答。非人之物正在這家店裏聚集。再次環顧店內才注意到,雖然客人很多但四周卻異常的安靜。能夠聽到的全都是稱不上談話的竊竊私語聲,完全聽不到說話的內容。亦或者說,或許根本就沒有人發出了能夠稱得上是話語的聲音。
「恐怕這家店裏的全都不是人類」
老師聲音中透露出緊張。
「我沒有想到居然已經產生了這麼多分身」
在醫院的時候老師的分身說的是,「與我相關的」幾乎沒有和人類接觸。然而二重身並不只有他一個。要是其他的二重身與人類接觸了的話,同樣會產生出新的二重身。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甘木的心中開始不安。如果,非人之物就這樣繼續增加下去的話。雖然一直以來都是過幾天就會消失,但沒有人能保證這次也會跟以前一樣。
「哎呀,老師還有甘木。歡迎光臨」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甘木兩人同時轉過身。是身穿綠色連衣裙的宮子,她的手上還抱着放了空玻璃杯的托盤。她似乎還是跟往常一樣在工作。
「請先找地方坐吧。飲料要什麼呢?」
「不,我們不是來喫飯的。宮子你」
沒有事吧,結果這句話並沒有說完。
因爲在她的眼球中,也有着那如同細線般的東西不斷旋轉而形成的漩渦。
「真正的店員到哪裏去了」
老師語氣尖銳的詢問。
「老師你爲什麼不說話啊。老師應該不會是真的打算要在這裏喫冰淇淋吧」
「那麼,決定要點什麼了麼?」
這是他將幾天前,笹目口中所描述的老師原封不動的又給複述了一遍。站在一旁的老師本尊皺起了眉毛。
「我不是一直都在說這樣是沒有效果的麼。透過鏡片的話眼睛不一樣還是會被看到的」
看現在這個情況根本不知道要等什麼時候才能帶宮子從「千鳥」離開。老師一臉放鬆的樣子,冰涼的甜品讓他的臉頰都舒緩了下來。
這個分身只是在老師周圍出現,將人類逼向死地而已。雖然甘木的話語中帶有責難的意味,然而對方卻絲毫不爲所動。
「除了將別人的死化作自己的食物之外,你就只是個毫無長出的男人。既然想要在作家這條路上有所成就的話,遵從我就是最好的辦法。如果沒有我的存在,你就只不過是個會爲了你那點幼稚的固執,不斷忘恩負義的,一個無藥可救的呆子而已」
甘木大叫了出來,然而老師馬上就用手肘捅了捅他。店內的二重身們,不知何時已經全都將那旋渦的眼睛朝向了他。只感覺到後背一陣顫抖。被人注意到會很危險。老師在空桌上坐下,沒有辦法甘木也只能照做。
此時,二重身開口了。
用手指向裝冰淇淋的容器,二重身笑了出來。老師的那個容器已經空了。
「那爲了老師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雖然老師語氣沉重的這麼提醒她,然而迫不及待的拿起勺子的模樣卻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再過一會就好了,宮子一臉輕鬆的回答之後就轉身離開了。沒有辦法甘木也只能開始喫起了面前的冰淇淋。
就在甘木慌忙插嘴的時候,二重身這邊像是想到了什麼的樣子。
所謂的吵鬧的傢伙應該指的就是老師自己的二重身了吧。雖然現在他並不在這裏,但現在這個情況還是非常緊急。既然如此,就算稍微強硬一點也要趕緊帶宮子離開——。
「你真的瞭解老師麼?」
下意識的發出了反問。對方似乎是對甘木的反應很滿意,二重身又接着說。
她手上抱着的托盤上放着裝冰淇淋的容器。他從驚呆到說不出話的甘木面前穿過,將裝冰淇淋的容器擺在了看似長野初的東西面前。
「沒想到你居然到這裏來了。真是讓人開心啊」
「雖然從年輕的時後就開始以文學爲志向,然而到了這麼一把年紀卻還什麼成果都沒有。到處被人嘲笑是怪人是偏執狂,到處找人借錢,對自己的家人也是……」
「不要……快走開」
「所以,現在的他纔會因爲無聊的食慾停下腳步。纔會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
「既然這樣的話,那麼給甘木也端來一份會比較好吧。每次到最後不都是跟老師點同樣的東西麼」
宮子的二重身將一隻手放在了自己胸前。彷彿是在炫耀自己的所作所爲一樣。
「不錯的判斷。你也很懂麼」
「那個帶顏色的眼鏡是怎麼回事」
真正的老師冷淡的做出回應。就在這個時候宮子一邊摘掉身上的圍裙一邊從廚房走了出來。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裏了,然而老師的二重身卻站在出口絲毫沒有要移動的樣子。
「老師確實是個怪人。偏執,不愛理人,任性,金錢觀也差的不行」
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在工作。跟平常沒有任何變化的,對着她甘木兩人開口說道。
宮子也見到了笹目的二重身。待在這裏的這些人並非人類她應該也是知道的。
老師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嘶吼。身體正在不住的顫抖。店內的其他二重身也在此刻同時安靜了下來,將視線投向了甘木幾人。那數十個的小漩渦似乎正在融合成爲一個巨大的漩渦。
另一個穿着綠色連衣裙的宮子出現了。雖然身上穿着的衣服完全相同,但不知道爲什麼卻戴着一副綠色的眼鏡。透過那淡綠色的鏡片可以看見黑色的瞳孔。確實是真正的宮子。
老師的分身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重重的點頭。
「內田榮造,甘木如果死了的話,你肯定就能寫出好文章了吧」
真正的老師臉上失去了血色,如鯁在喉般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裏。之前每次遇到怪異事件時候那個可靠的老師此時就像是判若兩人一樣。
真正的老師發出顫抖的聲音,同時想要插進甘木的身旁。然而,他的身體卻無法擠進二重身之間。
「閉嘴!」
「哎呀,老師的話肯定要點冰淇淋吧。畢竟天氣這麼熱」
『我就是最瞭解你的人。相比起你的母親還有妻子,我比她們都更加了解你。知道你真正想法的人就只有我。要是那樣做的話就好了,就是因爲那樣所以不行,在一旁說過,經歷過了你的各種各樣的事情,你這樣是不行的。』
「爲了寫文章,所以要讓老師的知己死去麼」
「我可不記得我有期望過這種事……放開甘木」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宮子,等等……」
二重身依舊閉着眼睛,將臉轉向了甘木。
突然,二重身的雙眼猛的睜開,旋渦正面朝向甘木。感覺就像是心臟被一雙冰冷的手給抓住了一樣。不知何時就已經離開了座位的青池和笹目的分身,出現在了甘木的兩側控制住了他的身體。完全沒有給他絲毫的時間抵抗。
那是甘木的二重身。
她雙手扶着眼鏡,一臉嚴肅的晃動了一下。
「關於長野初也是打算等日後總有一天要拿出來當成題材。實際上,構想已經有了。因爲在寫故人回憶這一塊你可是名人啊。芥川死的時候你也這麼想過吧。這件事一定要寫成文章。而結果,就算被已經去往了那個世界的芥川憎恨也沒有辦法吧」
老師二重身的背後,門另一側的黑暗中,一個人影漸漸浮現。穿過門進來的是一箇中等身材的年輕人。讓人感覺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的身影,一張就算從身旁經過也不太會留下印象的臉,每天早上甘木都會在鏡子中見到的臉。
「別說了」
「這就是我的打算」
「宮子!胡鬧也要分場合……」
「總之先坐下來吧」
兩個宮子就這樣同時低頭,接着一起返回了廚房。那看起來宛如姐妹的身影,反而讓人更加不寒而慄。
「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才能將死去的好友作爲題材寫出好文章。那篇『山高帽子』你也看過了吧。雖然以芥川爲原型的小說有很多,但在那其中唯有這篇最爲出色。
然後,真正的宮子也在旁邊擺出了一個完全相同的姿勢。這讓甘木的腦袋陷入了混亂。
就在這個時候真正的宮子將冰淇淋重重的放在兩人的面前。
特別是出現在那裏的這一段最爲經典。正是因爲將自己的恩人芥川毫不留情的拿來當成題材所以纔有了這樣的經典」
無視站在中間自己的分身,甘木朝老師的二重身叫喊。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似乎讓他很是意外,對方半張着嘴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 哎呀,老師還有甘木。歡迎光臨」
「啊啊,那個人的話……」
甘木一臉嚴肅的發出了聲音。
甘木瞪圓了眼睛。他不明白對方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提到自己的名字。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疑惑。二重身咧嘴露出了發黃的牙齒。
結果她就被一臉無奈表情的二重身給提醒了。從這個分身上感受不到對「本體」的惡意。不過話雖如此也並不能就這樣信用對方。
二重身這邊詢問了兩人。甘木保持沉默。怎麼會有人能在這種地方安心喫飯呢。
好不容易發出了聲音卻只說了這樣一句疑問。甘木的聲音也在顫抖。
「誒?」
「我好像還沒有跟你說過。你是叫甘木吧」
就在二重身扭頭轉向廚房的同時,
「老師剛纔不是來過了麼。還說如果有奇怪的東西出現了的話,注意不要被對方看到眼睛。所以爲了不讓眼睛被看見我就戴上了這個」
「請儘可能趕緊把工作做完」
「那麼就,冰淇淋兩份,請稍等」
「雖然有想要寫出好文章的想法,然而又只會將自己所熟知的東西,將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作爲題材。只有自己幼稚的感情還有慾望,纔是這個男人最關心的」
甘木的喉嚨中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巨大聲音。漩渦停止了轉動,視線也回覆了。眼前的另外一個自己,還有周圍的其他二重身,全都一臉困惑的愣在原地。
「就像我之前在醫院說過的,我在做我自己期望的事情。也就是說,我是爲了站在那裏的內田榮造而行動」
壓低聲音的甘木開口詢問。
「甘木」
老師發出瞭如蚊蠅般的呻吟。而分身卻發出了更大的聲音掩蓋了老師的抗議。
聽着二重身那彷彿是在誇耀勝利般的聲音,甘木的心中不斷湧現出怒火。相比起自己正在遭受的生命危險,對方肆意侮辱老師反而讓他更加無法接受。
「這家店現在正處於一種什麼狀態,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但是,一直待在這裏還是會有危險吧」
真正的宮子在這個時候插嘴。難道她也準備要站到二重身那邊麼。
說起來他確實對甘木說過這樣的話。之前並沒有太在意不過他話中所說的「自己」原來指的是真正的老師啊。
對方漸漸拉進了距離,他抓住了本尊的臉。睜到最大的雙眼中,如同盤繞着的細線般的漩渦。甘木沒辦法掙脫也沒辦法挪開視線。彷彿要將人吸進去一樣,漩渦充斥着他全部的視野。
老師一臉愁容的向真正的宮子詢問。
二重身嘲笑的聲音刺入耳朵。
另一方面真正的老師發出的聲音卻又莫名的軟弱。聽起來就像是明天就會死去的老人所發出的聲音。視野被旋渦吸引,周邊的景色開始旋轉。老師那張蒼白的臉,已經空掉的冰淇淋的容器都漸漸失去了輪廓。
「確實是啊。雖然現在那羣傢伙還挺安穩的,但要是來了個吵鬧的傢伙那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趕緊帶着那個女服務員離開吧」
多田的忠告在腦海中迴響。當然甘木是幹不出那種事的。心中充斥着不祥的預感。必須要馬上從這裏離開。直覺在告訴他。接下來肯定還會有更恐怖的東西從外面進到這裏來——就在甘木這麼想的時候,「千鳥」的店門真的就被緩緩推開了。
「是我拜託她的」
「我倒是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久等了」
本尊用手肘戳着自己的分身笑了起來。兩個宮子就這樣擅自推進了話題。老師雖然還是一臉凝重,不過他並沒有開口。
「請先找地方坐吧。飲料要什麼……」
「是我跟她說,因爲客人太多人手不足,所以你能不能也來幫個忙呢」
「兩位久等了」
「我不知道究竟我的力量影響到了何種程度。長野還有芥川或許放着不管也會死去。但不管怎麼說,作爲文章的題材還是越多越好」
老師冷靜的做出了回答之後,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雖然老師找了個非常好的理由,但也難保就只是在炎熱的夏日中還急急忙忙的搞的突然口渴了而已。冰淇淋是老師喜歡的東西之一,甚至已經到了每次來「千鳥」都必點的程度。
( 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也要逃走。沒有什麼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兩人同時放下勺子站了起來。走進店裏的是與老師穿着同樣衣服,戴着同樣白色山高帽手上拿着手杖還戴着眼鏡的男性。
「名爲內田榮造的男人,簡要來說就是怠惰」
「別說了!」
「畢竟我纔是真正的店員,所以被人這麼說了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拒絕吧。所以就以忙過高峯時段爲止這樣的條件接受了」
老師的二重身如此說道。或許是爲了不對上視線,對方緊緊的閉着雙眼。只是這樣一來二者之間就看不出任何差別了。
「也不可能用繩子拴在那個女服務員脖子上把她帶走吧。要是發生騷動的話會引起那幫傢伙的注意。不過話雖如此,就光是這麼等着也不是個辦法」
「不,正常應該要拒絕吧。爲什麼你會接受了呢」
「當然,這些都不是稱讚。但是,只有包括這些在內的纔是真正的老師。包括我在內,周圍的人意外的都很喜歡他這樣的個性……」
甘木自己都有些弄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二重身輕輕發出冷笑。
「那又怎麼樣。你說的這些不過只是來自凡庸的評價而已。很符合甘木這個名字。毫無個性可言,也沒有引人注目的才能,什麼都沒有的你又知道些什麼呢」
或許是被人說中而感到羞恥,亦或者是因爲憤怒,甘木的雙頰開始熱了起來。
「就算這樣我也比你更瞭解老師」
深深吸入空氣的他,話語比思考先一步迸發了出來。
「正因爲不用在意被人看到的目光,所以才能夠專注於別人所看的東西!」
這是在「千鳥」初次聊天的那晚,老師所說的話,被甘木拿來用了。在這麼重要的時候也還是隻能借鑑別人的話語,甘木或許真的只是一介凡庸吧。只是,有些事情就是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夠明白。
「如果能用人的死亡寫出好文章的話,那就算只是一些更加細微的事情老師也同樣能寫出好文章。借錢時候的不易,喜歡的食物,或者是坐上了自己喜歡的電車……」
「我喜歡的是汽車。不是電車」
真正的老師在這個時候小聲插嘴。
「那麼以汽車爲題材寫不就好了!都這種時候,就別在意這些了吧」
要說的話被人中途打斷,甘木不禁嘆了一口氣。老師的二重身則依舊一言不發。似乎是根本沒有在看甘木幾人一樣的歪着脖子,凝視着他身後的黑暗。
「你在看哪裏呢」
甘木發出了疑問。
「看樣子已經沒有時間了呢……甘木君」
二重身發出了柔和的聽起來就像是貓叫般的聲音。然而所說出的話語卻正好相反,其中飽含着的是至今前所未有的憤怒與苛責。
「看樣子,你的存在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危害。所以就請你在這裏消失吧」
接着不等甘木做出反應,他便大踏步的朝着甘木靠近。
「不行!不要!」
「嗯,應該是吧。跟自己扯上關係的話,就有被那個叫二重身的傢伙盯上的可能。而且……」
甘木在神樂坂到處尋找老師的身影。
老師不知爲何瞪大了雙眼。
「誒誒……嗯,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老師壓低了聲音。
回顧當時,在甘木說自己感覺到了氣息之後老師的態度就變了。被老師拒絕,甘木自己也是深受打擊。雖然老師是個算不上討人喜歡的怪人,但在他的心中卻也已經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存在了。
「就算不是對我,對你的家人還有朋友就沒有什麼想說的麼。每年你的忌日都會有大量的人來悼念你。你就沒有什麼話想要對其中的某人說麼」
「『千鳥』發生了春代的那次騷動之後。已經差不多有半年了」
其中還有着一些熟悉的臉孔。那是不久前還待在「千鳥」的二重身。
「看來我應該早點向你確認呢」
「我只是在到處尋找,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那裏了」
老師獨特的思考方式,獨特的視角,將這些活用寫出來的文章,至少甘木是想要讀讀看的。
(同時也有人在維護秩序)
最後的話語已經接近悲鳴。然而對方還是沒有回應。甘木察覺到了其中的理由。如果與人類對上視線了的話,就會因此產生新的二重身。老師的分身或許也會再次回來。
對方依舊低着頭保持沉默。老師的嘴脣微微顫抖。
黑暗中一道人影緩緩出現,走進了「千鳥」。
「怎麼了麼」
不知道爲什麼他會擔任這樣的角色。但是這應該與老師的分身,在老師周圍散佈死亡也有關係吧。如果那個二重身還殘留着芥川本人記憶的話,那麼他會阻止自己朋友分身的所作所爲倒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只是,總有一天我還會回來的。你們可都給我記好了」
「至今爲止,你已經在我身邊出現了很多次」
爲了保護老師,所以他纔會選擇這麼做。
老師穿着粗氣,發出了斷斷續續的話語。
甘木還想繼續詢問,然而老師只是側身一個冰冷的眼神就讓他定在了原地。
「也不許你再到我的家裏來」
甘木立馬就做出了回答。老師日常應該也有着同樣的感覺吧。一想到這甘木心中對老師的親近感就又增加了。
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迴響。束縛被解開,甘木看向周圍。二重身們同時停止了動作,看向開着的店門。
「芥川!」
「因爲你打破了與我的承諾。沒有離開東京」
手杖敲擊地面的沉悶聲音再次響起。接着抓住甘木的人便一個接一個的走出了店門。之前坐在位子上的也同樣悄無聲息的站了起來,追隨着同類的腳步。
老師呢喃的話語中夾雜着嘆息。
呼喊聲在大路上響起。與甘木不同的其他方向,內田老師的身影出現了。他拖着疲憊的腳步朝車站跑去。甘木也趕緊縮短了與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絲毫沒有要開動意思的電車旁,老師雙手撐着膝蓋與芥川的分身面對面站着。
街道有迴歸了往日的模樣。
似乎是在說剛纔甘木面對二重身的時候所喊出來的那些話。甘木慌忙的點頭。
「爲什麼呢」
面朝前方的老師,口中冒出了這些詞語。
「……原來如此」
不是很明白老師話中含義的甘木,點了點頭。
綠色的市內電車在車站停下,有着人類外表的異形整整齊齊的走了進去。那輛懸掛着微微沾染了黑色髒污看板的電車,看起來很是眼熟。就像是幾天前,甘木前往老師家的時候所乘坐的那輛。說起來,第一次見到芥川的分身也是在那輛電車上。
許久,兩人就只是這樣默默的站着。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環顧四周,突然就發現亮着燈的車輛接二連三的經過。車站也已經站着好幾個等待下一班電車的乘客了。
「也就說你是憑一己之力去到那個地方的啊」
「有」
「說起來,你也出現在了那輛電車旁呢。是追在我身後一起誤入其中的麼?」
「今天就到這裏。暫且告一段落」
老師則是死死的盯着剛剛二重身穿過的那扇門,彷彿要在上面盯出一個洞來。
突然,芥川的分身舉起了自己的手杖,將握把展示在了老師的面前。竹節一直延伸到圓形握把的竹杖。老師忍不住張大了嘴。
雖然放宮子一個人在店裏也讓他有些擔心,但是「跟我比起來老師的樣子要奇怪的多」宮子這麼對他說。還是跟剛纔一樣路上到處都看不到人。感覺就像是在從來沒來過的街上迷路了一樣。
甘木向老師搭話,然而老師沒有任何反應。就在甘木準備去給宮子幫忙的時候,老師粗暴的拉開「千鳥」的門,像根離弦的箭一樣飛奔了出去。
甘木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甘木有些困惑的搖了搖頭。
「我們是朋友。但記得這些,還留在這邊的就只有我一個了。芥川的話是知道的,芥川的話肯定是能明白的,能讓我帶着這樣想法去交流的人已經不存在了,甚至有段時間我都覺得自己沒法再繼續這樣活下去了」
「你跟着我走到這裏,就夠了」
老師那拼命訴說的身影,不斷敲打着甘木的內心。然而芥川的分身依舊沒有回應,走上了電車的臺階。登上電車之後他轉過了身,與老師變成了面對面的樣子。然而,卻依舊沒有要抬頭的意思。
「甘木」
老師向他發出了絕交宣言之後的第二天午後,兩人在「千鳥」的餐桌前面對面坐着。二重身在那之後就沒有出現了,但怪異所造成的影響依舊還有所殘留。正在一點點恢復的笹目,至今仍在醫院療養中。離開東京的青池也還沒有回來。宮子雖然表面上跟平常沒什麼變化,但身心似乎都很疲憊的樣子。今天工作也請假了沒有來。
哐。
真正的老師聲嘶力竭的叫喊。然後就像是開關被打開了一樣,周圍的二重身全都朝着甘木湧了過來。不能與這其中的任何一個對上視線。他拼命的閉着眼睛,然而眼瞼卻被無數的手指強行撐開。甘木最先看到的是拼命想要來幫助他的身影。
老師緩緩的將身子立起來,懷揣覺悟般的深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嘴上還在抱怨,然而嘴角卻已經浮現出了笑意。或許還意外的有點驕傲。
而站在隊列最後方的則是穿着和服頭戴平頂帽的男性,彷彿是在迎接電車的一樣,只有他一個人面朝與大家相反的方向。
從老師的分身口中說出的那句話。修正秩序的人並不是老師的。而是那個芥川的分身。當有二重身在這個世間現身,他就會將其帶往某處。雖然不知道那個某處究竟是哪裏。
鈴聲再次響起,伴隨着刺耳的聲響。電車的車輪開始轉動。老師緊緊咬住自己的嘴脣,淚水從眼中流出。
「老師之所以那麼說,是因爲擔心我麼」
老師離開車站,朝着飯田橋的方向走去。大概是準備要回笹目所在的醫院吧。甘木也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後。坐電車的話應該會快一些,不過老師並沒有那樣的打算。甘木也沒有任何異議。只是想要陪着老師一起。
請趕緊逃走,他想要呼喊卻發不出聲音。舌頭就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無法動彈。難以壓抑的恐懼在身體中蔓延。已經逃不掉了。不止從何處傳來了宮子的悲鳴。一團混亂的視野在旋轉,連自己的手腳在何方都不知道了。
夜色的另一邊傳來了刺耳的鈴聲。十字路口的另一邊市內電車發出的亮光正在靠近。突然,他注意到了在前方不遠處的車站有一列數十名男女所組成的隊列。
留下這句話,老師加快了腳步。而甘木只能站在原地,靜靜的目送那逐漸遠離的背影。
「老師,這到底是爲什麼……」
「不」
從甘木那聽完了全部經過之後,多田抄着手口中唸叨着。
「借錢、食物、電車」
耳邊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咂舌。一直留到最後的老師的分身,一面盯着甘木幾人一面後退。最後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然而芥川的分身再次敲擊手杖,他便一臉苦澀的重新戴好山高帽。
「是。如果是老師的話……肯定」
「最近,你有沒有感覺到奇怪的氣息。明明沒人卻感覺到有某人接近,或者是被未知的什麼東西注視着的感覺」
似乎是在整理思緒,他暫時閉上了眼睛。甘木一口喝光杯中的冰咖啡。
他一邊呢喃着一邊朝門外走去。
「回答我,芥川。如果那些都是事實的話,你對我至少有一兩句怨言的吧。將與你的那些真心的交流作爲題材寫成了文章,我本身就覺得你會怨恨我也是沒有辦法的。你無論想對我說什麼都沒有關係。所以開口啊」
幾乎全部的二重身都坐上了電車,站在車站的就只剩下了穿着和服的男性。
「你覺得以這些東西爲題材,真的能寫出好文章麼」
老師說的確實沒錯,但事到如今爲什麼又提起這個。老師也是在知曉了這些的情況下還允許了甘木的通行纔對。
爬上狹窄的坡道,來到鋪着電車鐵軌的寬敞道路。雖然這裏是他很熟悉的久保大道,然而環顧四周卻一輛車都看不到。路上也沒有行人。週六夜晚的這個地方怎麼想都不可能這麼空曠。
「……芥川」
「今後,除了大學的課堂之外,不要再跟我說話了」
電車的鈴聲響了。芥川的分身朝着車門走去,緩慢的腳步在前進。老師慌忙在身後追趕。
混雜着淚水的聲音。那是老師參加芥川葬禮時候遺忘的手杖。
這些衝着老師和甘木所發出的話語,最終也消失在了陰影中。店內只剩下最後一個二重身。他依舊低沉着頭,不與任何人對上視線。這個分身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甘木這個時候也終於察覺到了。
說到這裏多田停頓了,他皺起了那漂亮的眉毛。
和服配上平頂帽,是芥川龍之介的分身。
「爲什麼都沒有來找我」
稍微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對方是在幫助自己。甘木看着那穿和服的男性。自己剛剛被這個二重身給救了。
老師緩緩的說出了那個名字。對方默默扭轉身體,朝着「千鳥」門外走去。溫熱的風吹過,門被緩緩關上。
「至少看看我的臉吧。就算只有一下也好看看我的眼睛吧,芥川!」
一不小心下意識點了頭之後,甘木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老師的聲音中明顯帶着顫抖。然而就算這樣對方也還是沒有任何回應。彷彿是在忍耐着心中的痛楚,老師咬緊牙關。
「那不是,我的竹杖麼」
芥川的分身,一直帶着那根手杖。
只是突然,老師再次皺起了眉毛。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就這樣店內終於只剩下了甘木三人。彷彿是做了一場噩夢。實在是讓人難以相信,直到剛剛這個咖啡店還站滿了非人之物。似乎是回過了神,宮子開始收拾玻璃杯和其他餐具。
既沒有遮擋自己的臉也沒有拭去淚水。只是挺直身體,靜靜的目送電車遠去。終於電車轉過平緩的彎道,最後連聲音也消失了。
「真的是我的分身,將你逼上死路的麼?」
「沒事吧」
「害怕爲了寫文章而對你見死不救的自己,或許其中也還有這樣的心情吧」
「怎麼可能。你在說什麼呢」
甘木很是驚訝。老師不可能會有那種想法。
不,真是這樣麼。當時在「千鳥」裏的二重身那麼說的時候,老師明顯是動搖了。要是甘木死去了的話自己會寫出什麼樣的文章呢,真的能說這樣的想法從未在老師的腦海中出現過麼。
「但結果,老師並沒有對我見死不救」
「是啊。老師不是那樣的人」
多田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雖然自己嘴上做出了反駁,然而甘木的心中疑問卻並沒有熄滅。老師平復動搖,是在甘木反駁了二重身之後。
「就算是更加細微的東西老師也能寫出好文章」——如果,自己當時沒有說那番話結果會怎樣呢。
「其實剛纔,我去了老師家裏」
多田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這麼說,他從包裏拿出了一個大信封。將裏面的東西給甘木看了一眼,是那副芥川龍之介畫的名叫「百間先生邂逅百間先生圖」的畫。
「老師希望,能夠繼續將這幅畫寄放在我這裏」
「爲什麼老師要將這幅畫寄放在多田你那裏呢」
「沒錢付款的時候,如果放在手邊的話自己恐怕會把它拿去賣掉,似乎是害怕這種事。老師可是出了名的喜歡借錢」
開玩笑般的做出了回答之後,多田猛的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如果還有其它理由的話那我就不知道了。就算老師把事情拜託給我,我也不會去詢問詳細的緣由。我想不過度深入老師藏在心中的隱祕之物,纔是能與老師長久交往下去的祕訣」
多田將菸灰缸抓了過去,緩緩的點上一根菸。接下來的話應不應該說,他陷入了猶豫。紫色的煙霧從口中吐出,多田再次開口了。
「跟我和笹目同期的學生裏,有一個像你這樣與老師關係密切的學生。一個叫伊成的男人,老師會帶着他一起,兩人似乎還解決了奇怪的騷動」
與甘木跟老師的關係非常相似,只不過還有另一件事讓他很在意。甘木從來沒從老師口中聽說過那個學生。
「那個名叫伊成的人,現在怎麼樣了呢」
「死了。大學畢業之後不久就去世了」
然後老師,是否也已經知曉了這些呢。
甘木感覺到自己的表情突然一下就凝重了起來。
當然他並不知道真相。現在他也沒有要確認真相的打算。在老師周圍,真的有很多人都死去了。
或許還有生病之外的原因,他的聲音中就在傳達着這樣的信息。雖然患病,但是在進入大學的時候還很有精神——這樣的經歷與中學時代曾經因病療養的甘木也是莫名的相似。
多田的聲音莫名的在甘木耳中不斷迴響。
「我覺得至少還是先保持一段時間的距離比較好。畢竟老師也是這麼希望的……等有機會了肯定還是會有所往來的吧」
一股冷風從窗外吹了進來。季節就要變了。
老師的二重身,是不是已經將一個學生逼入了死亡呢。
可怕的想象在甘木腦中浮現。一個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學生,就像是鏡子中的另一個自己一樣與自己重疊的身影。
「似乎原本就患有肺病,不過剛上大學不久的時候還很有精神。然而從畢業前的那年開始,身體狀況就突然惡化。實在是非常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