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西裝
《百鬼園事件帖》 · 三上延 · 2.3萬 字

遠方天際看上去宛如炭火在悶燒。
從護城河邊的路口仰望華燈初上的神樂坂,電土燈皓皓照亮林立的夜市攤子。乘着冬季的寒風,傳來叫賣香蕉的吆喝聲。
進入昭和新時代以後,神樂坂依舊是東京屈指可數的鬧區之一。不光是下班的上班族和學生,也有不少盛裝打扮的藝者,正前往餐館和待客茶館※。
(注1:原文爲「待合」,爲「待合茶屋」的簡稱。明治時期以後,是提供場地供客人與藝者飲酒作樂之處。)
八年前襲擊關東的那場大地震以後,東京各處改頭換面,煥然一新,但神樂坂這兒沒有那樣的生疏感。神樂坂保留了許多老建築物,在喧囂之中仍散發出有些令人懷念的氣息。
一名穿着皺巴巴西裝、頭戴角帽※的大學生穿過人潮,登上坡道。他就讀位於附近市谷的私立大學,來神樂坂只是爲了用晚餐。下午的課結束後,他纔想起今晚寄宿處的叔叔一家人都出門不在。
(注2:角帽是一種頂部呈菱形、有帽檐的帽子,爲大學生制式帽款。在一八八六年東京大學改名帝國大學時,成爲正式制帽。後來其他大學相繼模仿,角帽遂成爲大學生的代名詞。)
就算回去,也沒有熱騰騰的飯菜等着他。幸虧錢包裏還有一枚五十錢銅板。喫一客咖哩飯,配上一杯啤酒,感覺還有找。
攬客聲此起彼落,但奇妙的是,沒有人來招呼這名學生。他對周邊的喧鬧漠不關心,宛如一道剪影,在人羣間穿梭。
在坡道途中拐進巷弄,再走上一小段路,便出現一棟紅磚商家。以油漆寫就的招牌上寫着「●喫茶 千鳥」※。塗掉的一團「●」,底下依稀浮現出「純」字。這家廉價咖啡廳是學生流連之處。大學生打開開闔不順的門入內。
(注3:日文的「喫茶店」字面雖然是「喫茶」,但實際上是以提供咖啡爲主的飲料輕食店。)
難得沒看到半個學生,只有一名上了年紀的客人。店內擁擠不堪地擺放着觀葉植物和藤製傢俱,是巷內咖啡廳少見的南洋風格裝潢。暖氣強到幾乎悶熱,彷彿在強調它的熱帶特質。
「哎呀,歡迎光臨。」
一名高大的女侍跑了過來。她一襲青色的三角圖案和服,繫着白色圍裙,燙過的西式波浪短髮與那雙漆黑的濃眉極爲相稱。雖然沒有細問過年紀,但她應該已經二十多歲了。
「宮子小姐,晚安。」
大學生伸手捏了一下角帽回禮。宮子露出明顯的虎牙笑了。
「好久不見了。客人上次來,是什麼時候去了?」
學生輕嘆了一口氣:
「……我上星期纔來過。」
「咦?是嗎?哎呀……」
「請慢用。」
「我沒想這麼多。」
老師切下一大塊炸肉排,喫了一口,接着一口氣用啤酒衝進喉嚨裏。肯定是相當美味吧,他的脣角微微勾了起來。
甘木忍不住俯視眼前的杯子。他只是點了咖哩以後,想要稍微奢侈一下,才點了啤酒罷了。
「你爲什麼喫咖哩飯配啤酒?」
「你不介意的話,嚐個一塊吧。這裏的炸肉排很不錯。」
「搭配和順序是很重要的。既然晚餐要喝啤酒,就該好好品嚐。」
就算不記得名字,宮子卻不會忘了他上次點什麼,十分奇妙。這是這名女侍的特技。
「妳知道這個綽號啊。」
甘木覺得世界還在轉動,他伸出食指抵住額頭,想要停止旋轉。再次睜眼一看,視野稍微恢復了一些。
宮子把頂着細緻泡沫的啤酒杯「叩」一聲擱到桌上。另一手的托盤上,是盛着白色冰淇淋的玻璃器皿。好像是其他客人點的。
「老師怎麼會記得我的臉跟名字?」
喫完咖哩飯,喝完第一杯啤酒,甘木終於喝起第二杯。眼周已經開始變得灼熱、酸澀。
「對……還有啤酒。」
「啤酒要配適合的餐點一起喝,但冰淇淋單喫就夠美味了。不過畢竟是冰點,填不飽肚子。既然是正餐,還是想喫份量十足的炸肉排和啤酒。剋制着這樣的慾望,在餐前品嚐冰淇淋,是一大享受。就像我剛纔說的,搭配和順序很重要。」
甘木放下湯匙頷首爲禮,但老師沒有任何回應。他移動碩大的眼珠,繼續交互看着咖哩飯的盤子和啤酒杯。可能沒發現甘木是自己的學生吧。今天和平常不一樣,自己不是穿學生服,而且從老師的座位,看不到擱在椅子上的學生帽。
甘木漸漸口齒不清起來了。四周的景象開始緩慢地旋轉,就像漩渦。中心是老師大張的雙眼。甘木覺得好像要被吸進去一樣,閉上了眼睛。
一道悅耳嘹亮的聲音叫了他的名字,嚇得他差點把飯和酒給噴了出來。老師那雙銅鈴大眼依然盯着餐點,接着說:
報上姓氏時,他總是感到心虛。
纔剛在四人桌落座,不出所料,宮子這麼問了。她上次也問過一樣的問題。學生頓了一拍,吐出喉中鯁似地說:
「我怎麼可能連自己的學生都不認得?」
「千鳥」不像時下流行的不三不四的咖啡廳,提供女侍和客人相依相偎的服務。這是老闆最後的底線吧。即使同樣都是慾望,滿足客人的食慾還是像話多了。
宮子燦爛地笑了一下離開了。她不是故意動作粗魯,而是生性粗枝大葉。
甘木忽然不好意思解釋了。簡直就像在怪罪名字一樣。結果老師迅速地在空中寫出「甘木」兩個字:
「什麼意思?」
仔細想想,「千鳥」也常看到許多學生以外的客人,就算有教授光顧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內田老師在校內也是出了名的乖僻。甘木也修了德文課,但比起其他老師,內田老師異常嚴格。他要求學生一定要預習複習,若是回答不出問題,就會當場捱罵。課堂上當然嚴禁學生交談,老師自己也完全不閒聊,專心地嚴肅上課。是學習德文的學生們都視如魔鬼般害怕的教授。
老師大搖其頭,彷彿在說孺子不可教也。
既然在喫甜點,應該已經用完飯了,然而老師卻訝異地歪頭說:
將冰淇淋舀入口中的瞬間,滿足的笑意從嘴脣擴散開來。老師盡力維持優雅的動作,但急切地將冰點舀入口中。他肯定是熱愛冰淇淋吧。
甘木也只能順口漫應一番。完全不懂。儘管這麼想,但甘木憋住了湧自心底的微微笑意。這位老師有自己一套屹立不搖的堅持。不光是外表,想法也個性十足。聽他說話,莫名地有趣。
「千鳥」原本是隻提供咖啡的道地純咖啡廳,但可惜的是,應是招牌的咖啡卻實在稱不上美味。囉嗦的學生們要求既然咖啡不行,至少也提供其他飲料或餐點,導致「千鳥」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家定位不明的大衆食堂。現在把招牌上的「純喫茶」塗掉「純」字,以貼近實際情況。
「每星期會來個一次。」
「老師,久等了。您的炸肉排和啤酒來了。」
對不起——甘木差點脫口這麼說,但轉念一想:爲什麼我要道歉?
老師似乎是那種喝了酒也面不改色的人。他一眨眼就喝光第二杯,又再點了一杯。當然,炸肉排也狼吞虎嚥地喫個不停。
「咖哩的辛辣和啤酒的苦澀在口中混合,不是會互斥嗎?不覺得好好的啤酒都給糟蹋了嗎?」
「你在說什麼?我正要開始喫呢。」
宮子的聲音響起,緊接着盛滿厚厚的炸肉排的大盤子和啤酒杯擺到了桌上。讓胃袋蠢蠢欲動的炸物香氣瀰漫開來。老師眼鏡底下的雙眼閃閃發亮,立刻叉起一塊炸肉排,用刀子切了起來。
記得名字是……內田榮造。
對方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有着一雙炯炯大眼,撇着兩邊嘴角,那副相貌看過一眼就忘不了。是甘木就讀的私立大學的德文系教授。
女侍尷尬地眼神遊移。她似乎拚命尋思化解的說詞,但結果徒勞無功。
甘木一邊喫着,目光回到鄰桌,發現老師不知不覺間正注視着這裏。不過老師在看的似乎不是甘木,而是他的啤酒和咖哩飯。也許他是在想:早知道我也點這些了。確實,咖哩飯裏的肉和洋蔥都很大塊,一看就令人垂涎三尺。
「久等了,您的啤酒來了。」
「……我叫甘木。」
「老師剛喫了什麼?」
「不純喫茶」是沒口德的大學生常客們給這家店起的綽號。
「對了,我請教過客人的名字嗎?」
「那麼,請這裏坐!」
甘木無法將視線從老師身上移開。他覺得目睹瞭如魔鬼般嚴厲的教授意外的一面——不,自己對這名老師認識不深,因此也稱不上意外,只是聽說過幾個關於老師的奇妙傳聞而已。聽說老師到處借錢,每逢發薪日,就會有債主找到教授室去。從老師鹹菜乾般舊兮兮的襯衫和褲子,也看得出他家境不豐。
甘木俯視身上的行頭。自己也穿着灰色細格紋西裝,同樣到處都有磨損痕跡。兩套相似的西裝,這也真是巧。
她若無其事地領學生到裏面的座位。其實上次還有上上一次來的時候,也都上演了幾乎相同的戲碼。明明學生每星期至少都會光顧一回,這裏的女侍們卻似乎就是記不住他。
因爲身體熱了起來,甘木脫下西裝。宮子立刻趕過來,幫忙掛到牆上。
「不,這不是稱讚。」
「甘木同學。」
「這個季節居然有冰淇淋?」
他在生長的故鄉神奈川小田原接受教育,現在就讀東京的私立大學,但不管讀哪一所學校,都從來沒有一次引起同學們的注意。若是人在場時可以親熟地打成一片,卻經常忽然被問:「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宮子踩着歡快的腳步離開了。
「啊,對對對,甘木先生。今天一樣點咖哩飯嗎?」
「身在那裏,卻彷彿不存在,常人很難做到這一點。換個觀點來看,這也是一種特殊才能喔,甘木。」
「你不介意的話,過來這裏一起喫吧。」
「客人們說得那麼大聲,怎麼可能沒聽見嘛?不過,就算不純,咱們店也是很健康的,這一點可千萬不能搞錯。」
換到鄰桌後,甘木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個問題。依依不捨地品嚐着最後一口冰淇淋的老師蹙起一雙黝黑濃眉,冷冷地說:
老師都看到自己了,也不能不打聲招呼。甘木緊張起來,卻怎麼也等不到老師出聲叫他。教授兩眼大睜,以莫名嚴肅的神情重新擺好冰淇淋碗、菸灰缸和鹽罐。似乎是非要一切物品井井有條,否則就渾身不對勁。東西都鋪排妥當之後,他宛如完成了一項大任務般,拿起了小湯匙。
甘木不喜歡自己的姓氏。理由就在於它的字面,但他絕少詳細向別人解釋。
一股宛如安心的奇妙暖意在甘木的心胸擴散開來。雖然有可能只是啤酒的酒精開始發揮作用了。
但學生仍然不以爲忤。這不是宮子這些女侍的錯,而是他這個人存在感實在太稀薄了。學生有着一張白淨的鵝蛋臉、清秀的眼睛和嘴巴,五官稱得上端正,但就是平凡無奇、毫無特徵。就像是擺在舶來品店的人型模特兒,外貌難以讓人留下印象。
頭上傳來聲音,咖哩飯的盤子飛快地掠過面前放下。褐色的醬汁都濺到桌上了,但宮子不理會,把湯匙丟到桌上。
甘木苦笑,繼續用餐。他的存在感太稀薄了,長相和名字老是被人忘記。平常的話,他早就死心地認爲無可奈何,但今天卻不知爲何,遺憾的情緒先湧上了心頭。也許是因爲他對這位老師的爲人稍微湧出了好奇。
「甘木,你常來這家店嗎?」
(好孩子氣啊。)
「謝謝,我不用了。感覺咖哩飯會喫不完。」
坐在遠離甘木座位的初老客人,以煎魚和醃菜爲配菜,默默地喫着丼飯。一點都不像咖啡廳會提供的菜色。
「對,沒錯!」
這唐突的問題,讓甘木不知所措。
甘木忍不住作勢站起身來。他沒想到居然有人能夠理解。
「呃,老師在餐前喫冰淇淋嗎?」
盛夏也就罷了,現在可是十二月。菜單裏也沒有冰淇淋。
「什麼?」
甘木——直書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拉長的「某」。一旦把它看成「某」,就很難再把它視爲「甘木」了。就好像在四處宣揚自己是模糊不特定的某某人一樣,他實在不喜歡這個姓氏。
老師叫來宮子,點了兩杯啤酒。不知不覺間,老師的杯子空了。宮子開心地跑到櫃檯,將注滿了啤酒的杯子砸也似地擺到桌上離開了。甘木酒量不好,但今天想要奉陪老師。
「喔……」
正當他端起杯子,準備用啤酒將口中的咖哩飯衝下肚的瞬間——
黑暗裏,老師的聲音作響着。
甘木還聽說老師本來是某個知名作家的門生,現在仍偶爾會在雜誌發表小說或隨筆。可以確定的是,內田教授是個相當奇特的人物。
「咦?」
啊!甘木把聲音吞了回去。是認識的人。
「老師認得我?」
「這是第一次有大學老師記住我。」
「是因爲『甘木』合起來就是『某』嗎?」
穿着白襯衫的客人踩出鞋聲,從洗手間回來了。客人在鄰桌坐下,剛好和甘木兩兩相對。
「只要客人點,我們什麼都能提供。我們這裏是『不純喫茶』嘛。」宮子苦笑道。
「那就點啤酒吧。啤酒還喝得下吧?喫完咖哩飯再喝。」
「那樣的話,不是應該先喝啤酒嗎……?」
「咖哩飯馬上就來喔。」
「因爲我渴了。冰淇淋就像餐前酒。」
宮子動作粗魯地把冰淇淋往鄰桌一放,回廚房去了。甘木先前都沒發現,但鄰桌似乎還有另一個客人。現在雖然不見人影,但鄰桌掛着圓頂硬禮帽和灰色西裝。西裝是細格紋,袖口和衣領磨損得頗嚴重。
(咦?)
「好的。請稍等。」
「可是,店裏的人都不記得我的名字跟長相。因爲我沒什麼存在感……是因爲我姓甘木的關係嗎?也就是……」
「因爲你這個學生感覺長相和名字都很難記住,所以我反而特別留意你。」
「……老師是在稱讚我嗎?」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咖哩飯。」
老師一臉肅穆地直接否定了。
「你是在爲自己缺少存在感而煩惱嗎?」
「雖然也不到煩惱的程度,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是……說存在感強烈好像也很怪,但有時會希望自己可以給人留下更深的印象、是個更有個性的人。」
甘木目不轉睛地盯看着老師的臉。有個性的人。比方說像這位老師。
「沒有存在感,並不全是壞事。」
老師舉起杯子一飲而盡,甘木也跟着喝光了啤酒。
「不必擔心別人在看,就可以專心觀察別人,不是嗎?存在感太強,未必是好事。」
老師說到這裏吁了一口氣,又說:
「我倒覺得甘木是個很好的姓氏。」
老師應該只是坦率地說出想法罷了,但「好姓氏」這句話,卻在甘木的耳底縈迴不去。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甘木的記憶模糊不清。
他記得宮子來收喫完的餐盤,說「我分不出兩位的西裝」,接着三人聊起了西裝。
「我的西裝是向同鄉朋友借的。」
甘木如此說明。昨天他和朋友青池去井之頭公園劃小舟的時候,不慎一起落水了。他把自己的學生服晾在青池租的公寓,穿了青池的西裝回家。
宮子說她無法分辨,但仔細比較,老師的西裝布料和剪裁都高級多了。只是衣服本身很舊了,還有破掉修補的痕跡。
「我的西裝是遺贈之物。」
老師感慨良多地對甘木和宮子說。
「是■■老師的家人送給我的。我穿着它的時間,已經比老師更長了。」
■ ■的部分沒聽清楚,但甘木沒有追問。
「大學老師也有老師啊。」
老師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好毛,這個念頭一起,他用力搖了搖頭。每個人都會把親友的遺贈之物穿戴在身上,到底有什麼好介意的?真可笑。
(注4:森田草平(一八八一~一九四九),作家,夏目漱石的門生之一,與內田百間(榮造)過從甚密。內田在森田逝後,寫下描寫兩人交流的小說《實說艸平記》。)
「那是……」
乾涸的喉嚨只能擠出沙啞的聲音。青池坐着挪近身體,把枕邊的玻璃吸管杯湊到他的嘴邊。溫水好似滲透五臟六腑。
「是因爲你生病了啦。生病會讓人出現幻覺,精神也會不穩定。這要是平常,絕對不會把怪夢當真……總之你先躺下吧。」
青池露出潔白的牙齒笑道。青池是小田原一家外送餐館的二兒子,和甘木是從出生時就認識的好兄弟。青池成績優秀,個性強勢,不管去到哪裏,都是人羣的中心。然而他卻和沒什麼存在感的甘木氣味相投,兩人的友誼奇妙地延續至今。
孩子們滿懷期待地看着,男子將手巾拋進背在肩上的箱子裏。
「那,是因爲上次我太激動害你掉進湖裏害的嗎?」
一個穿着灰西裝的中年男子,在柳樹下被一羣孩子團團圍繞。男子蓄着鬍鬚,長相神經質,卻依稀似曾相識。甘木自己也在那羣孩子當中。
寒氣從衣領鑽進來,甘木一陣哆嗦。晚風停了,但大冬天的只穿一件襯衫在戶外行走,還是太單薄了。是喝太多啤酒,判斷能力下降了。
腳的方向傳來熟悉的聲音。一身學生服的青池在房間角落盤腿而坐。青池的身材和甘木差不多,但那張黝黑的圓臉健康得刺眼。
甘木乖乖地蒙上被子。確實,或許青池說的對。天花板的圓形木紋格外地讓人眼花繚亂。
「只是感冒而已。雖然燒得有點厲害。」
在宮子送別下,兩人離開了「千鳥」。夜幕已深。老師說要搭市電回去合羽坂附近的住家,兩人在坡道途中道別了。甘木好陣子目送着頭戴圓頂硬禮帽、拄着柺杖的背影逐漸遠離。
甘木正要繼續走,俯視手上的外套。不知爲何,他猶豫着不敢再次穿上。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青池賊笑了一下:
睜眼一看,赤紅的夕陽傾灑在榻榻米上。腦袋宛如填滿了熱沙,又重又痛。可能到了傍晚,又發起燒來了。
青池觀念傳統的父母勸他去讀陸軍士官學校,但本人居然立志投身文學,不顧反對,跑去就讀和甘木不同的另一傢俬立大學的文學院。
「滿高檔的,但很舊了呢。那個老師很老了嗎?」
當然,這不可能是真實發生的事。只是高燒讓他看見幻覺了。甘木這麼告訴自己。
他沒想到居然會和以嚴厲出了名的德文教授共處這麼久。老師雖然稱不上和善,卻很照顧學生。而且他說的事,每一件都很有意思。
他抖開灰西裝,手穿進袖子。
河水凍寒得令人納悶怎麼沒有結冰,感覺就好像無數的細針在掏挖着皮肉。但手巾還是沒有變成蛇。他顫抖着,決定繼續往前走。只要走到深及胸口之處,心臟就會停止。如黑夜般靜謐的終點將會到來,變成凍得硬邦邦直挺挺的屍體。
灰色西裝仍掛在門框上的橫木。
「哦,這個啊。我以爲是我的西裝,所以拿下來,不過仔細一看不是呢。怎麼會有這件西裝?」
「變深了,變成黑夜了,變得直挺挺了。」
青池似乎十分內疚。甘木連忙搖頭:
好像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青池說的沒錯。甘木把被子掖到頸脖處,兩人閒聊了片刻。
「我纔沒看過那種情節。或許你是看過啦。」
「不是啦。我猜……是別的原因。」
「也是可以啦……」
「變深了,變成黑夜了,變得直挺挺了。」
「謝謝。我渴死了。」
醒來一看,天已經亮了,甘木卻無法從被窩裏移動半步。就像夢境裏那樣,身體凍寒到骨子裏,腦袋和手腳卻灼熱沸騰。
「是喔?」
「爲那種怪夢煩心也沒用。稍微休息一下吧。」
宮子天真無邪地表達感想。餐具碰撞的聲音異樣刺耳。
他背對牆壁,用力閉上眼皮。
這不是他向青池借的那件,而是老師的西裝。西裝是宮子幫他們從牆上取下來的,所以是她弄錯了吧。而他們也沒發現,老師穿了甘木的西裝外套回去了。就算現在折返也追不上了。明天再送去大學教授室歸還就行了吧。
甘木被這番莫名的歪理給堵得說不出話來。直到最後,他都沒有機會問那個「草平兄」是誰。
甘木無法說出是奇怪的西裝害他生病。忽然間,他發現西裝擱在青池的膝上。青池似乎也注意到甘木的視線,說:
當晚甘木做了夢。
「學生沒必要爲這種小事操心。如果擔心讓我請客,就當成是草平兄惠鈔就行了。反正說來說去,都是他錢包裏出來的錢。」
青池指着自己的脖子說。甘木之所以晚了一年上大學,是因爲得了結核性淋巴腺炎。當然,現在已經徹底康復了。叔叔和叔母會立刻請醫生,也是因爲擔心他舊疾復發。
叔叔他們連忙替他叫醫生。似乎不是傷寒或肺炎,但以感冒而言,燒得也太嚴重,所以暫時讓他好好休養,觀察病況吧——他遠遠地聽見這樣的話聲。
「是我們大學德文老師的。之前不小心拿錯了。」
甘木清醒過來時,發現老師正在桌上準備付帳。老師在空杯和小皿之間把錢包整個倒過來,連零錢都擺出來了。好像打算掏出全副身家。甘木慌忙也拿出錢包,卻被老師自信十足地說着「沒問題」推了回來:
「爲什麼……那件西裝有點古怪。」
「爲什麼?」
「最好不要穿那件西裝。」
(我的西裝是遺贈之物。)
「大有關係啊!萬一還有其他開銷怎麼辦?」
甘木聽着,失去了自信。搞不好真的是他曾經看過的書中的情節。但西裝的事令他耿耿於懷。不管怎麼想,就是因爲穿了那件西裝纔會做怪夢。怎麼會冒出那樣的夢境來呢?
酒精醺得身體熱呼呼的,因此甘木抱着外套邁出步伐。路上的攤販都收了,往來的行人也少了。寄宿的叔叔家在小石川,可以從神樂坂用走的回去。
「……那麼,我的西裝現在在那個老師那裏嗎?」
「……嗨。」
「這條手巾等一下就要變成蛇了,看着吧!看着吧!」
青池好奇萬分地探出上半身。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沒用,甘木抱定被嘲笑的心理準備,詳細說出穿了那件西裝回家的夜晚做的怪夢。還有夢見自己沉入冰水中死掉,醒來之後,便發起異常的高燒,病到臥牀不起,以及半夜看見西裝自己飄動的事。
他流着淚歌唱,然而河水都淹到脖子了,自己卻還沒死。雷擊般的痛苦貫穿了全身,尖叫的口中也被冰水滔滔灌入,心臟縮得像豆子一樣又硬又小。即便如此,意識仍在。甘木發出不成聲的慘叫,不停地向神佛祈求:拜託讓我立刻斃命吧!要不然就讓我變成蛇吧!
「咦!」
「不客氣。」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明天去找草平兄※借錢,就算現在囊空如洗也沒關係。」
回過神時,窗外已是一片夜黑。青池回去以後,漆黑的房間裏只剩下甘木一人。
他不經意地轉向背後,驚嚇地坐了起來。那件西裝外套從牆上消失了。到底跑去哪裏了?因爲突然坐起來,他一陣天旋地轉。
他忍不住脫口這麼說。青池眨了眨眼:
接下來整整兩天,除了喫飯和如廁之外,甘木就一直躺在寄宿的二樓房間。
甘木的背脊一陣緊繃。應該不全是發燒的關係。
男子掏出一條黃色箭頭花紋的手巾,將它扭成繩狀。
「沒想到你這麼敏感。」
「你的學生服幹了,我替你送來,結果聽到你生病,嚇了一跳。該不會又是這裏出毛病了吧?」
那調侃的口氣讓甘木一陣惱怒:
青池把西裝翻來覆去,又把里布拿近眼前端詳。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從來沒做過那麼恐怖的夢。就好像什麼故事一樣,感覺很怪……」
甘木支吾了一下。
甘木再次朝寄宿的叔叔家走去。
這麼說也是。青池會特地送學生服過來,也是爲了取回自己的西裝吧。害他白跑一趟了。
「抱歉,就是這樣。下回我送過去還你。」
「怎麼了?還好嗎?」
「就說是留在腦中某處啊。連自己都已經忘記的事,忽然出現在夢裏……精神分析學的書上也有提到這樣的情形。至於你發燒,也有別的解釋。我們可是掉進池子裏了。」
是不是因爲穿了那件衣服,纔會生病?無論再怎麼揮趕,這荒誕的想法就是在腦中盤踞不去。午夜夢迴,明明無風,卻覺得西裝兀自晃動。
青池比因病休學的甘木早一年來到東京,現在住在荻窪的廉價公寓。雖然忙着做家庭代工,生活拮据,但本人似乎每天都過得很充實。每次見面,他總是欲罷不能地大談最近讀到的作品和自己寫的小說。前些日子去劃小舟翻覆湖中,也是因爲青池太過激動地談論他理想中的文學,興奮到站起來的緣故。雖然和內田老師類型不同,但青池的個性也十分鮮明。
甘木反覆做着這樣的夢。每一個夢裏,都有穿灰西裝的男子帶着黃色手巾一起走進河裏,但穿西裝的人每一次都不同。那有時是戴着圓頂硬禮帽的內田老師,有時是他的朋友青池,有時甚至是甘木自己。
總算發出像樣的聲音了。
「小說裏也有這樣的情節。會不會是你在書上讀到,內容留在腦中某處了?記憶是很不確實的。」
起初青池滿臉嚴肅地點頭聆聽,但不出所料,最後整個就是在憋笑。
模糊的喃喃聲之後,男子咕嘟嘟吐出泡沫,終於全身都泡進水裏了。孩子們一齊發出失望的嘆息聲。一個人淹死了,孩子們卻沒有任何悲傷的反應,還不停地朝河裏扔小石頭泄憤。渾圓的漣漪一朵朵在河面盪漾開來。
他一鼓作氣地穿上了西裝,冰涼的觸感讓背脊震顫了一下,但過去就沒事了。一會兒後,身子便恢復暖和了。剪裁高級,所以穿起來感覺纔會不一樣吧。只是自己這樣的黃毛小子,穿不慣高級衣物罷了。
「你病好之前,這件西裝可以借我嗎?我一直很想要這樣的西裝。既然那個老師穿走了我的西裝,也算扯平了。」
青池打開那件西裝,撫頤沉思:
「這樣它就會在箱子裏變成蛇了。等下就給你們看,等下就給你們看。」
「也不老……他叫內田榮造,說是他的恩師過世時分到的遺贈之物。」
接着,男子吹起黃銅笛子,往前走去。
不管怎麼等,手巾都沒有變成蛇的樣子。很快地,男子牽引着孩子們,來到了一條大河邊。河水深不見底,然而男子直接踩了進去。他身上的西裝漂上水面,有如一塊灰色的污漬在水面擴散開來。男子瞥了眼在岸上守候的孩子們,一逕走下去,水都淹到肩膀了。
登時,襯衫底下的手臂爬滿了雞皮疙瘩。里布莫名冰涼,刮刺皮膚,就像起了毛刺。甘木在路燈下站定,細看外套。
「怎麼古怪?」
甘木幾乎不讀小說。父母對戲劇或說書也毫無興趣,他從小就和故事幾乎沒什麼接觸。雖然偶爾會借青池的書來看,但幾乎都只是隨便翻翻就算了。
雖然沒有再提起那個夢,但青池一直把西裝抱在腿上不放,讓他有些在意。青池用一種撫玩貓咪的動作,不停地溫柔撫摸着西裝衣領。
宛如生物一般。
灰色的西裝無影無蹤。
就好像壞東西離開一般,一晚過去,甘木整個人好起來了。
西裝一定是青池借走了。他擔心青池會不會有事。希望他不會像自己一樣病倒。青池住的荻窪的公寓雖然有管理員,但不可能像這樣照顧病人。
甘木想去取西裝,但這天決定還是留在住處。因爲叔母勸阻他,說至少今天安分在家休養。這幾天他都只喫了稀粥,也沒體力一下子跑去遠處。甘木只得乖乖聽從。
隔天星期天,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甘木決定喫完午飯後就去荻窪,久違地收起被褥,整理房間,這時樓下的玄關傳來聲響。
好像有人上門了。叔叔和叔母不在家,讀小學的侄子高聲應客。他在二樓!這樣的回應後,腳步聲走上樓梯靠近了。
是來找甘木的訪客。或許是青池。甘木伸手抓住紙門要去走廊,結果門被搶先一步打開了。
「哇!」
他忍不住驚叫了一聲。門外站着一名頭戴圓頂黑禮帽、穿着黑色大衣的臭臉中年男子。是之前在「千鳥」一起喫飯的內田老師。
「甘木,早。」
老師輕抬帽檐致意。
「老……老師早。」
甘木好不容易回應,一個包袱塞進他的手裏。打開包袱結一看,裏面是灰色的西裝。當然不是先前掛在這房間的老師的西裝,而是去「千鳥」那一晚甘木穿的那件。
「這是你的西裝。我的西裝應該在你這裏。」
聲音相當不悅。兩隻漆黑大眼倒映出甘木的臉。這幾天,老師一定一直在等甘木把西裝送去大學教授室吧。然而甘木卻一直沒有現身,他只好假日親自跑一趟。甘木歉疚得無地自容。
「對不起,其實發生了一些事……」
甘木行禮,道出西裝被青池拿走的始末。他補充說「我這就去取」,老師面不改色,點了點頭:
「就這麼辦吧。那件西裝對我很重要。」
「真的對不起。」
「不,沒必要再三道歉。是那個叫青池的學生擅自拿走的吧?總之動作快。那位學生住在荻窪的哪裏?」
甘木再次跨出腳步。他想起了那個夢。每次做那個夢,穿西裝的男子都不同,但其中有一個是不認識的小鬍子中年男子,他覺得很像照片裏的夏目漱石。是因爲漱石的名字留在了記憶某處,所以纔會出現在夢中嗎?雖然甘木從來沒有夢見過作家。
甘木摸索房門粗大的上框,抓到一樣硬物。是蒙塵的黃銅鑰匙。青池把備份鑰匙放在這裏,以便他的訪客遇上他不在時,可以自行入內等候。甘木提醒過這樣太不小心,但青池一笑置之,說反正房間裏也沒有值錢的東西。
他恢復原本的嚴肅表情問。
「當然高級了。那本來是漱石老師的西裝。」
一進玄關就是管理員室。看看玻璃窗內,一名差不多尋常小學校※快畢業年紀的女孩跪坐在矮桌前,拿着鉛筆在本子上寫字,是在做功課嗎?背後睡着一個小嬰兒,像是女孩的妹妹。
甘木忍不住停下腳步。
女孩以活潑俐落的口吻問道。一個三、四歲的男孩朝氣十足地從她的腳邊跑了出來。青池說過,這棟公寓的管理員夫妻白天出門工作,都是這個女孩在照顧年幼的弟妹。
「老師都這樣坐車嗎?」
老師轉動炯炯大眼張望周圍說。
「謝謝,打擾了。」
裏面是六張榻榻米大的北向房間,說客套話也稱不上採光良好。踏進去一步,潮溼的榻榻米便軟軟地凹陷下去。
聲音愈來愈小。總覺得自己好像纔是不正常的那個。甘木扭轉脖子和身體,回望身後的車窗。結果老師厲聲制止:
乘客們的目光同時聚集上來。除了小孩子以外,沒有乘客會這樣坐。電車開始行駛後,老師的眼睛仍緊盯着流過車窗的景色,眼皮眨也不眨。如果有人從外面看着這輛電車,就會看到一名面容嚴峻的中年男子臉貼在車窗上。應該會嚇一大跳吧。
約半小時後,兩人抵達了荻窪。
「都坐在交通工具裏了,不看外面要做什麼?你返鄉的時候都坐火車吧?」
老師也不和他閒話家常,板着臉沉默不語。但是當嶄新的深紅色電車駛入月臺時,看得出他的臉頰微微泛起笑意。
「我來找青池,他在嗎?」
在水道橋站月臺等待期間,甘木偷看旁邊的老師。黑色大衣配同色長褲。圓頂硬禮帽、竹柺杖,以及白色手套——每一樣都平凡無奇,卻覺得這些搭配有其特殊的講究。非常適合老師。
「青池好像在二樓的房間。」
「對……青池,你在嗎?我是甘木。」
「我叫甘木,是青池的朋友。」
「咦!」
「我也用這件事寫過隨筆。老師那張照片是明治天皇駕崩後,大喪之際拍的。所以仔細看,可以看到手臂上戴着喪章……對了,我們爲什麼停在這裏?」
「……他好像穿走了老師的西裝。」
荻窪是綠意豐富的別墅地區,也有許多資產家的大宅。路上除了載水肥桶的四輪馬車,也有豪華的黑頭轎車在奔馳。
甘木報上名字。每次他來都會打招呼,但一如往例,沒有一次被記住。
「應該沒有。也沒看到他下來一樓。昨天上午他出門過一次,但很快就回來了。」
「漱石老師不是有張肖像照很有名嗎?穿着西裝靠在椅子上……那張照片上的西裝,在老師故後就是分給了我。上星期是老師的忌日,所以我久違地將它穿上身了。」
背後傳來老師的聲音。後頸感覺到強烈的視線。
「漱石老師,是指夏目漱石嗎?」
「就是這一間嗎?」
「這樣嗎?」
「他應該從昨天就一直在房間裏。」
甘木脫了鞋,前往二樓。上樓梯到一半時,他回頭一看,發現老師又繼續在玩大眼瞪小眼。與其說是疼小孩的大人在陪小孩子玩,更像是兩個塊頭大小不同的小孩子在玩。走上二樓時,樓下傳來男孩的笑聲。看來老師贏了。
「有什麼事嗎?」
等於在房間裏關了一整天。這裏是租給單身人士的老公寓,房間沒有浴室和廚房,然而青池卻沒有使用一樓的共用廚房,也沒有出門去澡堂,這太奇怪了。
「沒這回事。雖然他有時會因爲缺錢而向人借點頭寸……」
甘木在灰撲撲的路上領頭走了出去。青池住的公寓走路幾分鐘就到了。
青池平時都把外出服掛在門框上的橫木,但現在那裏只掛着高領學生服。老師冷不防打開壁櫥紙門。好像是爲了確定西裝有沒有在裏面。青池的衣物收在上層。浴衣、白襯衫、內衣褲等等雜亂地揉成一團丟在裏面。下層有像是收放物品的杉木大茶箱,以及一堆過期的文藝雜誌。
「咦?」
「一直?他完全沒出門嗎?」
「老師很喜歡電車呢。」
甘木和老師搭市電去到水道橋,再轉乘省線的中央線。
「我喜歡的是蒸氣火車。電車實在沒味道。」
甘木這輩子第一次被問到這種問題。他覺得動用了平常不會用到的腦袋部位。
老師不容辯駁地命令完,下樓去了。
甘木納悶。怎麼狀況好像不太對?
「也沒有……不過,我問他『你要出去嗎?』,他說『去一下站前的藥局』。」
女孩用鉛筆抵着下巴想了想。動作很老成。
「老師也要一起去嗎?」
沒看到青池。除了一個相形之下過大的書架以外,房間裏只有一張書桌,和一牀永遠鋪着沒收的被褥。沒什麼像樣的傢俱什物。
「那件西裝很高級,所以他才忍不住想借去穿穿看也說不定。」
老師傻眼地答道。這麼說來,好像聽過這件事。
電車抵達相鄰的飯田橋站了。老師的眼珠朝甘木那裏瞄了一眼:
「一起去更省事。是要去取我的東西,我一起去順理成章。快點準備出門。」
「如果座位對着行進方向的前方或後方,我也不會這樣坐。這種長條座位,如果要看窗外,也只能這樣坐了。」
老師匆匆忙忙進了車廂,看見沿着兩側窗戶一字排開的長條座椅,瞬間露出困惑的樣子。接着他毫不猶豫地脫下鞋子,整個人跪坐到座椅上,面對窗外。
甘木一出聲,老師立刻拍了拍膝蓋,站了起來,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甘木也看過。那張照片裏,蓄着小鬍子的漱石坐在椅子上,姿態憂愁。想到自己居然也穿過那件西裝,總覺得頓時驚駭得臉都白了。
「又不是擰毛巾,不要用那種不像話的姿勢看外面。與其這樣,倒不如看報。」
「不能請管理員開門嗎?」
「那名叫青池的學生,都習慣這樣不告而取嗎?」
老師緊盯着車窗回答。看來沒有不看景色這個選項。飽覽窗外風光,也是老師的堅持之一吧。
青池住的公寓孤伶伶地座落在河邊。看上去像是從大震災前就存在的做工粗糙的房子,參差不齊的牆板上生着綠色的青苔。
甘木還以爲他要一個人去。老師焦灼地重新戴好圓頂硬禮帽:
「這個時間他常去散步……」
即使是對文學生疏的甘木,也知道夏目漱石的長相和大名。前些日子,青池才借了漱石的書給他——正確地說,是青池大力推薦「反正你讀就是了」,所以他從青池的書架上隨便抽了幾本帶回家了。甘木從來沒有讀過漱石,但青池是漱石的狂熱書迷。漱石開創了現代日本的文學!這句話他已經不曉得聽過多少遍了。
甘木在陰暗的走廊上前進,來到裏面的房間前。老師若無其事地也從一樓趕上來了。
「一點欠債無可厚非。就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錢也是從有的地方流向沒有的地方。這就像是一種物理法則。」
老師點點頭,就要跨進公寓門檻,卻被男孩牢牢地揪住了褲管。男孩嘴巴噘得像章魚,仰望着老師。是在催促他繼續玩大眼瞪小眼。老師厭煩地想要甩開男孩,男孩卻緊抱住他的腳不放。
「這……我都會看雜誌報紙、打瞌睡,或是買茶水喝……」
「好像出門了。」
女孩發現甘木,起身打開房門。
「青池,我進去囉?」
去藥局的話,或許他果然身體不適。總之,見到他人就知道了。
「你都不看窗外風景嗎?」
「昨天他出門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爲了慎重起見,甘木再招呼了一聲,打開門鎖。
「……嗯,我隨後就去。」
「知道什麼了嗎?」
「我不是說過,我年輕時候是漱石老師的門生嗎?你不記得嗎?」
甘木興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除了剛纔經過的玄關以外,公寓沒有其他出入口。青池是如何不被那個眼尖的女孩發現,離開公寓的?更何況他還是個因爲身體不適,跑去藥局買藥的病人。
老師突然大力主張起來。甘木沒想到居然會在這時候聽到物理法則這四個字。這麼說來,聽說老師也到處跟人借錢。
(注5:尋常小學校是日本二戰前的小學教育,起初修業年限是四年,明治四○年(一九○七)起改爲六年。故事中的年代是一九三一年左右,故修業年限爲六年。)
一名年輕人坐在長椅上啃着烤地瓜。他穿着破舊的棉袍,瀏海邋遢地蓋在臉上,儼然文學青年樣貌。甘木想起青池曾經打諢說:「世田谷住着左翼作家,大森住着流行作家,而這一帶住的是三流作家。」
「抱歉。」
但手上又沒有報紙,甘木也沒有勇氣像老師那樣脫鞋子,只好在腿上無所事事地轉動包袱裏的青池的西裝。
「真的管理員外出工作了。下面的女孩只是看家,沒有鑰匙……啊,對了。」
站前的大馬路上,瓦頂商家和空地佔了各半。沒有半棟高樓建築物,一派郊區景象。
「什麼?……對,我不太會看。」
「我先上去嗎?」甘木強忍笑意說。
「呃,老師。」
老師皺着眉頭關上紙門。
這麼說來,老師呢?回頭一看,老師蹲在玄關門外。他和剛剛還在管理員室的男孩臉對着臉,臉頰鼓得像氣球一樣圓滾滾的。老師的表情實在太認真了,甘木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兩人是在玩大眼瞪小眼。
「以前唸書的時候,我經常往返東京和故鄉岡山。隨便讓我看任何一地的景色,我都答得出是哪裏。就連沿線哪一戶改建了、哪棵樹被砍掉了,我都一清二楚。」
甘木半信半疑地附和。就算再怎麼喜歡火車,有辦法記得那麼清楚嗎?但老師說得很認真。至少老師本人是這麼相信吧。
甘木小聲問。明明就坐在旁邊,身體的方向卻前後相反,教人很不自在。
他敲了敲門,卻沒有回應。而且門還鎖着。是不在嗎?萬一正因爲高燒而動彈不得……
「對啊。」
「你知道他會去哪裏嗎?」
甘木自己說着,卻不怎麼相信這話。青池這人雖然有時滿厚臉皮的,但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他強烈地感覺,是西裝除了高級以外的其他因素,讓青池喪失了理智。
但甘木不覺得青池今天也會去散步。他覺得出了什麼事。總之,最好快點尋找線索。
「青池這名學生好像會寫作。」
老師俯視著書桌說。成疊的稿紙周圍,散落着長短不一的鉛筆、白鐵筆盒、髒兮兮的菸灰缸等等。小茶杯裏還裝着水。好像是從書桌旁的水壺倒的。
可能是受不了雜亂,老師蹲下身開始整理。他將稿紙理齊,鉛筆嚴絲合縫地排入筆盒裏,連菸灰缸裏的菸蒂都排得整整齊齊。就像在「千鳥」排列桌上的餐盤一樣,發揮他的堅持。
「他都寫些什麼?」
老師邊整理邊問。矮桌上好像也有寫到一半的稿紙,但上面的草書只有青池自己纔看得懂。
「我也沒有讀過……」
甘木窮於回答。青池正在寫的小說內容,每次聽到都不一樣,有時是淋漓盡致地描寫某人一生的長篇鉅作,有時則是捕捉日常吉光片羽的短篇。他不知道青池現在在寫些什麼。
「……好像不是時下流行的左翼文學。」
甘木只能這麼說。前些日子從小船掉下去之前,青池才大喊:比起用小說描寫勞工和資本家的對立,我更想深入挖掘人心內在!
「這樣啊。」
老師沒什麼興趣地點點頭,接着目光轉移到書架。青池就像個文學青年,唯獨對藏書花錢不手軟。架上文學全集、百科事典類一字排開。最上層的是漱石全集。
「……咦,這是?」
老師從漱石全集的同一層隨手抽出另一本書。那本綠色的書,書背只有書名《冥途》二字。封面的布褪了色,書角也磨損了。好像是從舊書店買來的。
「那也是小說嗎?」
「嗯,是啊。本來應該有函套。」
老師又隨手放了回去。甘木接着拿起來,隨便翻開一頁。
……我立於廣袤無邊的草原中。渾身溼漉漉,水不斷地自尾巴尾端淌下。兒時我聽說過「件」的故事,卻沒料到自己居然會變成祂。我出生爲身體是牛,只有臉是人的醜陋怪物,茫茫然地佇立在這種地方。……
好像是轉生變成「件」這種怪物的人的獨白。與其說是小說,更像怪談故事。
「『件』是什麼去了?」甘木問。
甘木連忙辯解說。他沒有說明站在後面的老師是誰。這實在很難三言兩語說清楚。
「鉛筆移動,有這麼重要嗎?」
這間粗製濫造的公寓冬寒夏熱,強風甚至會刮進房間裏來。甘木想說掃一下好了,撿起地上的手巾,抹了抹桌面,還拿起筆盒拂去菸灰。鉛筆發出滾動的聲響。
「他問我隔壁的藥局幾點開門。」
「不,他看起來好得很。」藥劑師當下否定。「他是來買安眠藥的。買了一盒佛羅拿※。」
「去藥局看看吧。」老師說。
「最好再回去公寓調查一下。」
「畢竟賣得不好。」
「可是,樓下的女孩和太太,都說沒有人經過。公寓也沒有其他門口了。青池是怎麼回來、又是怎麼離開的?」
室內還是一樣無人。
「我們不在這裏的時候,有人動了這桌上的東西。鉛筆是,這杯子也是。一定是把杯裏的水潑出窗外,抹去灰之後,從水壺裏重新倒了一杯水。」
車站驗票閘門可以看到當鋪招牌。老師打開拉門,衝進店內,氣喘吁吁地把當票遞給櫃檯的中年老闆。
說出口的當下,甘木就驚覺說錯話了。老師的表情更難看了。
老闆想了想,從櫃檯裏面的門進去倉庫了。片刻後,他拿了件白色系的麻料西裝回來了。那是青池老家哥哥的舊衣,今年夏天看他穿過。當然,和老師的西裝半點都不像。
老師沒聽到最後,人已衝出房間。
甘木知道有許多書籍因爲大震災的緣故而絕版了。雖然也聽說過有些書後來重新制版印刷。
危險指的是青池本人,還是西裝?老師沒有明確說明。他十萬火急地走向公寓,頭上戴的圓頂硬禮帽都搖搖顫顫起來了。他的背部僵硬緊繃,就像塊岩石。
「是十年前左右出版的創作集。後來出版社在大震災時燒掉,書也絕版了。」
老師拿起茶杯,目不轉睛地觀看杯內。幸好茶杯還是很乾淨。
「老師記得真清楚。」
老師嘴脣翕動,發出沙啞的聲音。
又是藥局。來這裏典當換錢,或許是爲了買藥。
藥劑師好像認識青池。他回答之後,從頭到腳把甘木打量了一番。
老師突然跑近壁櫥,打開紙門。上層塞滿了衣物,下層放着一個大茶箱——甘木倒抽了一口氣。箱子和剛纔微妙地不同。蓋子沒有蓋緊,出現了一點隙縫。老師把蓋子丟到榻榻米上,抓住茶箱邊緣。
老闆不像在撒謊。甘木插話說:
「我知道青池在做什麼了……這樣下去很危險。」
老師問婦人。
藥劑師瞥了眼甘木手中的西裝:
甘木打開懷裏的包袱。他原本認爲或許得跟老師的西裝交換抵押,特地帶了過來。
兩人離開當鋪,進入相隔一塊空地的隔壁藥局。這裏除了藥品以外,也販賣香菸、化妝品等各色商品。穿白袍的年輕藥劑師正把全新的牙膏放到推車上。往後梳攏的油頭光澤亮麗,似乎是個很時髦的人。
甘木俯視筆盒。確實,只是拿起來,盒中的鉛筆便滾動碰撞出聲響。就像老師說的。
「我是他叔叔。」
公寓玄關處,孩子們並坐在一起喫着蒸甜餡包。一個穿着日式圍裙的中年婦人抱着嬰兒看顧着他們。記得是住在隔壁的主婦。應該是甘木和老師離開後,她送了點心來分享吧。
甘木忍不住反問。老師緊盯着清澈的杯中水。
老師喃喃出聲。他用力握住竹柺杖,兩眼暴睜,望着虛空。那異樣的姿態,讓甘木甚至不敢出聲叫他。
「不……」
「沒錯,他穿着灰西裝。」
「是啊。」
「你也來幫忙。」
「出生後不到幾天就會死去,預言未來的半人半牛的怪物。」
「我們離開的期間,有人經過這裏嗎?」
「啊!」
老師的表情變得苦澀。這麼說來,甘木聽說過老師也寫小說的傳聞。他剛剛還說「好怪的書」。
甘木驚呼一聲,把當票遞給回頭的老師。典當的物品是「西裝外套」。那件灰色西裝或許就在當鋪裏。
老師將柺杖夾在腋下,上身前傾地疾步趕路。
「難道,這是老師的著作?」
老師輕描淡寫地說明。甘木翻回目次頁。剛纔翻到的好像是〈件〉這則短篇,但目次上其他的標題也都相當古怪,像是〈木靈〉、〈白子〉、〈盡頭子〉等等。各篇刊登在第幾頁也沒有印出來。說起來,這本書連顯示頁數的頁碼都沒有。
「幫我開門。」
女孩手裏拿着甜餡包,老氣橫秋地接口道。老師脫了鞋,走上二樓,在青池的房間前回頭。
「好怪的書啊。」
「有人……?誰?」
「這個嘛……」
「昨天上午,有沒有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穿着這樣的西裝的學生來過?」
「這家當鋪在哪裏?」
甘木嚥了口口水。
這時,他注意到矮書桌附近的榻榻米。揉成一團的作廢稿紙底下掉着一張小紙片。撿起來一看,是當票。是去當鋪典當物品時,和當款一起交給當客的紙張。
「就這樣絕版了嗎?」
甘木也隔着老師的肩膀看過去。看似沒有任何變化——不,仔細一看,菸灰缸裏的灰從桌面飛散到榻榻米上。
「哦,青池先生嗎?他來過。昨天他來買了藥。」
「我想贖回這張當票的西裝。昨天弄錯拿到這裏來當了。當然,我會付錢。」
「排得整整齊齊,就會留下印象。」
「昨天青池過來時,是不是穿着一件灰色西裝?是跟這件很像的西裝。」
自誇說自己沒什麼值錢財產的青池絕少會上當鋪。當票上的金額是兩圓。日期是昨天——
「你說青池來買藥,那他身體不舒服囉?」
讓人感覺到某種異樣的堅持。作者到底是誰?翻開扉頁,作者名是內田百間——內田?和老師同姓。
「青池昨天買了藥回來後,再也沒有出門。既然沒有外出,自然也不會回來。他只是躲在這裏,等我們離開。」
藥劑師注意到兩人,微笑地湊了過來:
「我注意到的是鉛筆。剛纔我把筆盒裏的鉛筆擺得嚴絲合縫,現在卻出現了空隙。」
老闆的光頭連點了兩三下。甘木和老師面面相覷。這表示青池穿着那件西裝在外面走。
「那,要調查哪裏呢?」
甘木小跑步追趕着老師的背影,想到青池。難道青池從甘木的住處拿走西裝,從一開始就是打算拿去換錢嗎?不,如果這麼缺錢,青池應該會直接開口借。雖然甘木也沒什麼錢,但應該有辦法湊給他。他實在想不到青池這麼做的理由。
「你把備份鑰匙拿走了。樓下的孩子們沒有鑰匙。能進入這個房間的,就只有青池了。」
「佛羅拿……」
「如果只有鉛筆,或許只是湊巧,但還有另一件,這隻杯子裏的水沒有半點灰,外側也很乾淨。」
這麼說來,鑰匙還在甘木手上。他忘了放回原處。開門之後,老師急匆匆地進入陰暗的房間裏。
老師也變了臉色。
「沒有人經過。」
老師放下茶杯,猛地把臉湊近甘木。甘木嚇了一跳,不禁往後退去。
「咦?」
「有風吹進來了吧。這房間常會這樣。」
「客人需要什麼嗎?」
老師不耐地回答。甘木聽得一頭霧水。
「他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比方說看起來人不太舒服?」
(注6:佛羅拿(Veronal)是巴比妥類藥物的商品名。)
「不對。典當的就只有這件嗎?」
「我是青池的朋友,正在找他。」
看上去是個好好先生的光頭老闆訝異地交互看着老師和當票。
老師沒什麼似地說。常人實在模仿不來。這麼說來,老師也說從火車看出去的景色他全部記得。對於瑣碎的事,老師似乎具備超羣的記憶力——姑且不論這有什麼用處。
「是這件西裝嗎?」
「應該在車站前面。記得就在藥局隔壁……」
「不用調查了。」
「……跟剛纔不一樣。」
「呃,是。」
老師站在房間正中央,轉頭巡視四方,就好像一座射出看不見的光芒的燈塔。忽然間,老師似乎發現了什麼,走近書桌。
「客人不是青池先生呢。兩位是什麼關係?」
老師堂而皇之地撒謊。要是被發現與當客毫無關係,要贖回典當品就麻煩了。老師不愧是欠債大師,似乎很熟悉和當鋪打交道。
房間裏鴉雀無聲。一樓傳來嬰兒哭鬧聲。雖然沒辦法漫應一聲「這樣啊」帶過,卻也不好道歉說「對不起」。甘木窘迫之餘,離開書架。
甘木真心佩服地說。
「很簡單,青池沒有回來。」
甘木也跪到榻榻米上,兩人合力將茶箱拖了出來。箱子裏,青池穿着灰西裝,正以胎兒般蜷縮四肢的姿勢仰躺其中。
老闆歪頭尋思了一下,說「對了」。
甘木呆呆地聽着老師的聲音,感到全身凍結。青池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黝黑的肌膚失去了血色。他不願意去想,可是,難不成青池已經——
但仔細觀察,擱在胸口的佛羅拿藥盒正緩緩地上下移動。他剛剛纔配着新倒的水服了藥吧。
青池發出安詳的鼾聲。
時近旁晚,青池才醒了過來。
「從好陣子以前,我就寫不出小說了。」
青池躺在被窩裏,以含糊的細聲娓娓道來。藥效似乎尚未完全退去。
「即使想要寫出曠世傑作,也寫不到十行就停筆了。感覺自己整個人空了,擠不出半行字句。我是不顧家裏的反對來到東京的,卻這麼沒出息,實在是窩囊極了。我會想:原來我就這點能耐而已?」
甘木坐在枕邊聆聽青池的話。他從未想過這名活潑開朗的好友居然苦惱到這種地步。他一直認定,青池和漫無目的、只是低調度日的毫無個性的自己不同,以成爲一流作家爲目標,過着充實的每一天。
這麼說來,每次聽他談起正在寫作的小說,內容都不一樣,也從未聽他完成了哪部作品。他應該早點發現好友的苦惱的。
「這件事跟那件西裝有什麼關係?」
那件灰色的西裝,現在放在老師腿上。老師背對著書架跪坐,默默地吞雲吐霧。甘木的視野被繚繞的白煙遮蔽,看不清楚老師的臉。
「你做的夢啊。」
「夢?」
「你不是跟我說過嗎?想要把手巾變成蛇,最後沉進河底的男子的夢……漱石的《夢十夜》裏有一篇很像的故事。連那句『變深了、變成黑夜了、變得直挺挺了』都一模一樣。」
甘木啞然無語。《夢十夜》這個標題,他依稀有印象,但不記得曾經讀過。漱石的書,他都只是隨便翻翻而已。
「等一下,這怎麼可能?」
不意間,一本書攤開着在榻榻米上從視野之外滑了過來。是老師從書架上拿下來推給他的。好像是漱石全集的其中一冊。
就要變了,要變成蛇了。
就要響了,笛子要響了。
老爺子歌唱着,終於來到了河邊。河上沒有橋,也沒有船,孩子們以爲他要在這兒休息,展示箱中的蛇,不想老爺子踩出嘩嘩水聲,走進河裏了。起初水位僅及膝處,但漸漸地淹上腰部,連胸口都沉入水裏不見了。即使如此,老爺子仍唱着:
隔天傍晚,甘木拜訪鄰近合羽坂的老師家。
「其實,今天我錯過了午餐。」
老師說得有些用力,這讓甘木感到古怪。感覺老師像是在刺探他知道什麼、或是發現了什麼。
「我可是費了十年工夫,纔出版了《冥途》。」
目的地是細坡道上的一間小平房。原本好像是大宅院的別院。除了「內田」以外,還掛着「佐藤」的門牌。
「很多作家過度勉強自己,結果英年早逝。」
碩大的眼睛盯着甘木的臉。似乎並不歡迎他來,但也沒有露出厭煩的表情。
忽地,甘木回望背後的牆壁。上面掛着甘木剛纔歸還的青池的西裝。
看來又打算用借來的錢喝酒了。老師沒有說明多田是誰。感覺跟老師打交道,欠陌生人的人情債會愈來愈多。
只是聽到藥劑師說青池買了佛羅拿,老師就理解了青池的目的。這會不會是因爲老師知道,只要穿上漱石的西裝,就有可能夢見某些夢境?
看來在老師的認知裏,「千鳥」甚至不是咖啡廳。甘木當然沒理由拒絕。感覺這場邀約,是想要透過飲酒作樂來忘懷無法解釋的奇妙遭遇。甘木也贊成這麼做。
青池打住了話。可能是日頭傾斜了,北向的房間變得更加陰暗。
風從房屋間隙吹進來,掀動漱石全集的書頁,出現夾在書中的照片。照片裏是擺出憂鬱的姿勢、蓄着鬍鬚的漱石的上半身。是那張知名的肖像照。穿着回到老師手中的同一件灰色西裝。
「我們離開以後,你又喫了藥嗎?」
「內田老師的《冥途》真是傑作。這部短篇集就跟《夢十夜》一樣——不,遠遠凌駕於它,就像直接把夢的世界裁剪下來。爲何世人沒有給它更高的評價,實在令我不解。你也應該讀一讀。」
留在記憶中的《夢十夜》的內容,和從老師那裏聽到的漱石的名字連結在一起,以夢境的形式顯現——如此一想,確實解釋得通。
這個回答不出所料。「好的。」甘木罷休說,遞出帶來的酒瓶包裝。是青池託他致贈的賠禮。老師說只要西裝回來就夠了,但酒倒是沒有拒收。老師不光是啤酒,似乎也熱愛日本酒,一如既往,臉頰微微泛起笑意。
「有時即使是模糊的記憶,也會留在腦中某處……人的內在是很深奧的。」
其實還有一件令他掛意的事。是拎着酒瓶前來這裏的路上想到的問題。
「不是青池借你的書,你是在別的地方讀到的。只是你忘了而已。」
「青池託我務必向老師道歉。他說會擇期再來拜會……」
老師的話,就像在說給自己聽。門關上之後,甘木和青池仍好半晌說不出話來。腳步聲逐漸遠離,很快地,即使豎耳細聽,也不聞任何聲響了。
青池仰望甘木。
老師從袖兜裏掏出手巾,搭到肩上。
老師以異樣平板的語調說。
「告訴他不必麻煩了。」老師冷冷地說。「我只要西裝回來就夠了。」
老師仰望掛在牆上的西裝。感覺就好像原本的物主就站在那裏。忽然間,甘木想要提出來這裏的路上,一直在腦中醞釀的疑問:
青池的眼眶微微地溼了。但甘木感受到的印象卻有些不同。老師那番話,或許有着對苦惱的文學青年的關心,但他在其中還感覺到更不同的感情——類似恐懼的感情。老師是否極端害怕身邊有人死去?
「我纔不管什麼危險。如果能成爲一流作家,揚眉吐氣,就算要我以死爲代價,也在所不惜……」
青池低聲喃喃道。
青池說他借給了甘木,是他搞錯了。就像他自己說的,記憶極不可靠。那麼,等於是甘木根本不曉得《夢十夜》的情節,就夢見了那些內容。完全陌生的故事出現在夢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青池嘆了一口氣。
「西裝有沒有任何污損呢?青池也很擔心這件事。」
沉默籠罩。片刻後,老師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收錄有《夢十夜》的漱石全集的那一冊在青池的公寓裏。這表示甘木向青池借的,是除此之外的其他集數。
「有什麼事?」
「老師穿上那件西裝以後,沒有夢見奇怪的夢嗎?」
一陣榻榻米磨擦聲,一道黑影從暗處宛如黑柱般俄然升起。甘木的全身凍結了。隔了一拍,他才發現是一身黑衣的老師站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心臟如擂鼓般跳得飛快。
「就算穿了漱石老師的西裝,也不可能夢見想做的夢。」
甘木正準備從座墊起身,全身凍住了。
『變深了,變成黑夜了,
「沒有,昨天回來以後我檢查過了,沒看到什麼髒污……或許我不該再把那件西裝穿出門了。這次是回來了,但萬一又被什麼人拿走,真不堪設想。」
「《夢十夜》是我最愛的小說。那是以夢爲題材的短篇集……雖然在漱石山房之一的內田百間老師面前解釋漱石老師的作品,實在是班門弄斧。」
甘木盯着紙頁,漸漸地覺得或許如此。以前借來翻閱的書,每一本他連書名都無法明確地憶起。就像前些日子來訪的青池說的,記憶實在太不確實了。
即使提到自己的名字,老師還是一樣閉口不語。他頂着嚴峻的表情,又點了一支菸。
宛如把夢裁剪下來的世界,這樣的形容能夠理解。剛纔瞥見的,是身體是牛、頭是人的怪物的內容。雖然是夢,但似乎是一場惡夢。
「你只是忘記了。我把書借給你了。你跟平常一樣,草草翻過去就算了吧。」
變得直挺挺了。』
老師的口中傳出乾澀的聲音。
「爲什麼這麼問?」
直挺挺地繼續走下去。……
他說「我樂意奉陪」,老師也愉悅地點點頭:
「我不想聽到這種話。在另一個世界驕傲地說自己是作家,又有什麼用?不要只是稍微寫不出東西,就幹這種傻事!」
「老師是擔心我,特地忠告我呢……爲了我這個素昧平生的學生……」
「青池本來就知道老師嗎?」
「我可沒有讀過這篇。」
「對啊。我看到很像的成衣西裝,用全副身家買下來了。我是漱石的大書迷嘛。」
「只要重現跟你一樣的狀況,或許我也能夢見某些故事。我打算把夢境寫成小說。會借走西裝,也是這個目的。」
老師不假思索地回答。但他回答得實在太流暢了,聽起來就像在讀出預先準備好的臺詞。
「欸,甘木。」
「那,你夢見了什麼?」
然而不知爲何,甘木覺得老師自己就不相信這番說詞。
「那種藥喫多了會損害健康。不能依靠自己沒有的東西寫文章。這太危險了。」
青池直接承認了。難怪會這麼像。
他只知道大略的住址,因此向一名剛好走下坡來的清瘦年輕人問路。穿着體面的年輕人年紀比甘木大一些,以清亮的嗓音詳細地指點他位置。
掌心滲滿了冰涼的汗水。在甘木的夢裏,「老爺子」變成了穿西裝的男子,但除此之外,確實非常相似。
絕對是眼花了,然而甘木卻不敢轉向西裝。
「漱石本人不用說,他的門生也有人英年早夭。芥川龍之介完全就是個例子呢。我記得他和內田老師私誼深厚。」
甘木沒有讀過《夢十夜》。
「不可以隨便把死掛在嘴上!」
「直到前些日子向青池借書之前,我從來沒有讀過夏目漱石。」
「就連對文學陌生的你,都在夢裏體驗了漱石的世界。我相信平日就飽覽古今東西文學的我,一定能夢到更精彩的內容。所以我穿上從你那裏拿來的西裝入睡了……」
「剛好多田來過,借了我一點錢。」
不一會兒,老師出現了。他穿着直條紋浴衣,外罩棉袍,在甘木正面的座墊坐下來。應該是剛洗完澡吧。溼發像劍山一樣怒髮衝冠。「打擾了。」甘木問候說。
老師突然話鋒一轉。
「青池聽到我夢見的內容,認爲只要穿上那件西裝,就能夢見能當成小說題材的夢……可是,我並沒有把做夢的事告訴老師,老師怎麼會知道青池在想什麼呢?」
「我知道的是身爲作家的內田老師。內田老師是漱石的門生,在漱石逝後收到他的西裝,以及在私立大學教授德文,這些都是在文藝雜誌讀到老師的隨筆得知的。聽到你的話,這些全在我的腦中連繫在一起了:你說的內田老師,一定就是內田百間。」
好陣子之間沒有回應。老師一動不動。綠繡眼們比剛纔更高亢地齊聲鳴叫。看來不只一隻,而是養了好幾只。
「我想早點去喫晚飯,配個啤酒。上次遇到你的神樂坂的那家洋食店,雖然相當奇特,但餐點還不錯。我打算這就去喫飯,你要不要一道去?」
「我向他借的夏目漱石的書,都還沒有還給他。」
「你想知道的就這些嗎?」
芥川龍之介的事,甘木第一次聽說。也許老師看過太多作家年紀輕輕就離世了。
「我去洗把臉換個衣服,你在玄關等我。」
沉悶的低吼從天而降。
甘木在玄關出聲招呼,不知是女傭還是女兒的年輕女子領他到夕陽射入的和室裏。灰色西裝孤伶伶地掛在牆上,就像一幅畫或什麼。傳來像是養在室內的綠繡眼的啁啾聲。
因爲老師識破了青池的企圖。如果只有甘木一個人,現在他一定還在荻窪某地四處找人吧。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房間角落的老師不疾不徐地開口問道。甘木忍不住回頭。老師雙手放在腿上,大張的兩眼對着青池。他已經沒在抽菸了。
甘木甩開這個想法。繼續說下去也無濟於事吧。不管怎麼樣,真相都不可能釐清。
「我想你跟老師應該會暫時在外面找我。雖然遲早一定會被找到,但我想在那之前儘量睡,能夢見多少是多少。只是沒想到你們居然這麼快就回來了。」
可能是說累了,青池閉上了眼睛。正以爲他睡着了,他卻再次開口說了起來:
「這怎麼了嗎?」
「我只是很清楚,立志文學的年輕人會有什麼樣突兀的念頭。因爲以前的我也是這樣的。」
他覺得眼角餘光瞥見西裝飄動了。明明窗戶關得極緊。這景象就跟發高燒時,在寤寐之間看到的一模一樣。
在公寓也是,老師對青池說「就算穿了漱石老師的西裝,也不可能夢見想做的夢。」這句話也可以解釋爲,有時會夢見甚至沒辦法當成小說題材的——更可怕的惡夢。
「不,我沒有做夢。」
「昨天醒來以後,我去買了安眠藥,後來就一直睡。可是怎麼也不順利……我剛好醒來時,聽見玄關傳來甘木的聲音,所以連忙躲進壁櫥裏的茶箱。」
「……因爲很像夏目漱石穿的西裝,所以你纔買了它嗎?」
老師斬釘截鐵地說。依舊是那副嚴峻的表情,睜大的雙眼也沒有從甘木身上移開。凡事都有辦法解釋。實際上或許就如同老師說的。
但是和這位與自己截然不同、奇特古怪的老師相處,十分有趣。
然而現在不是三更半夜,甘木也身體無恙。
老師抱起包袱,把圓頂硬禮帽放到頭上,踩着虛浮的步伐走向門口。那萎靡的背影,和剛纔判若兩人。離開房間前一刻,老師忽然停步:
西裝再次如同生物般搖晃了一下。
他忍不住閉上眼睛,試圖平定心緒。
(變深了,變成黑夜了,變得直挺挺了。)
不意間,耳底一清二楚地響起穿着灰西裝的男子們的聲音。其中也摻雜了自己的聲音。他覺得冰冷刺骨的黑水自腳底下湧出,一點一滴直淹上頸脖。
沙沙,蛇行般的聲響引得他忍不住睜眼。
掛在牆上的西裝落到了榻榻米上。沿着牆緣逐漸拉伸成長條狀的它,就好像剛褪下的皮。
「你在做什麼?快點去穿鞋啊。」
老師從裏頭的房間出聲催他。甘木背部一陣哆嗦,逃之夭夭地離開了房間。
他不想撿起西裝。這輩子應該再也不會摸到它了吧。